柳建武
一
妻子離開我已經一百五十二天了。
下班后,我到菜市場買了一把青菜和一條羅非魚。妻子沒去廣東之前,常常每晚只花不到十塊錢買類似這兩樣菜,做成一葷一素一清湯。雖然簡樸,我們卻吃得津津有味。現在看著鍋黑灶冷,一股哀愁彌漫上我的心頭……
我用鐵絲球使勁刷著鍋,洗了三遍才看到锃亮,然后學著妻子的模樣,用大火把油熱開,放姜,放魚,調小火煎,不一會,蝸居彌漫著久違的香味。顯然我的聲音大了些,隔壁傳來了單身漢阿誠的聲音:“柳川,你在煮啥啊,這么大動靜?”
“煮魚呢,要不,你過來嘗嘗?”
“你老婆走了,你煮的魚能吃嗎?”
他這句話有點刺痛我的神經,我沒有理會他。就在我發愣的那一兩分鐘,鍋里的魚慢慢變綠,我兩眼直直地盯著鍋,這真是見鬼了,一條好好的魚怎么變成這個顏色?我關掉了火,拍打了一下額頭,明白了,魚販殺魚時沒掏干凈,魚膽還留在里面,我自己也沒淘洗干凈,真是應中阿誠那烏鴉嘴,這魚吃不得了。我用鍋鏟把魚甩進了垃圾桶,把鍋刷了刷,開始煮起了面條。
剛剛入夜,同一棟樓那些情侶們又歡呼著聚在一起觀摩“島國動作片”,音箱傳出來的聲音不堪入耳。這里毗鄰南溪大學,大學生成雙成對地出來租住民房的現象十分普遍。隔壁傳來了“咚咚、咚咚、咚咚咚……”的敲擊聲,這是阿誠不耐煩的信號。我聽到木屐拍打在地板的聲音,然后全部的燈都滅了。不用說,阿誠不是把大功率“熱得快”插進插座,就是讓火線接地,漏電開關跳閘了。整棟樓安靜了一會,我的心卻平靜不下來。
我清楚地記得妻子離開我的那天,我正在蝸居皺著眉頭,思索著當時遇到的一個非常奇怪的電腦藍屏問題。她在電話里說:“我要去廣東了。”
我們的兒子才一歲多,正是需要父母關懷的時候,她怎么忍心離去?難道生活到了不能維持得下去的地步?我問:“干嗎要去?”
“南寧的工作太不好找了,即使找到了也是些薪水低微又不好干的活。”
“和誰去?”
“和我弟一起去。”
這個游手好閑的小舅子也真令人討厭,竟然動員自己的姐姐離開家。我心里是不愿意她去的,但說不出口。她從老家出來,沒有來到我這里,便直達車站,明顯是下定了決心。我賭氣地說:“由你吧!”繼續把頭埋在硬件堆里忙著。
當天晚上,我冷靜下來,才知道自己錯了。她真的去廣東了?我打電話給她,反復打了三遍,鈴聲一直在響沒有接。她去廣東之前特地回老家一趟看兒子,離開蝸居時,走到門口把鞋一只一只擺整齊,還回頭看了看我,眼中閃過一絲淚光。我想,她是矛盾了很久才促成此行的。回首我們結婚后走過的路,我能給她生活上的安全感實在不多。我是一個公司的網管,一個月的工資只有一千塊錢,幾個月都買不回她喜歡的那雙紅蜻蜓鞋。工作之余,大多數時間都在搗鼓電腦硬件或研究網絡攻防等在她看來了無生趣的東西,偶爾有幾個時空網友來到我的蝸居交易點東西,把盈利交給她,也實在少得可憐。
現在再來看看妻子離開我的那天,突然出現的藍屏,代碼如下:
“*** STOP: 0x05452830(0x053770,0x004551,0x03344587)”。
五個月過去了,我依然讀不懂這個藍屏代碼,這是從技術角度無法解開的謎。我一度認為這個藍屏代碼和妻子的離去有關,每天都去尋找答案,每天都拔插那條運行中出現藍屏的內存條,每天都打開藍屏之后的系統日志,試圖從里面讀出點信息。
呆坐了一會,我準備出門去請一個從業多年有著豐富經驗的同行分析這個藍屏問題。敲門聲響了,這時候誰找我呢?我去開門,驚喜地發現是夏歆。我還沒來得及說“請進!”她就撞進來了,她粗喘了一口氣說:“累死我了!”只見她抱著一個主機,看起來是那種比較重的品牌機。
我趕緊半蹲下來,接過她手中的主機箱:“你的電腦怎么了?”
“藍屏了!”
一聽到藍屏這兩個字,我頭腦就嗡的一聲響。插上電源,接好顯示器,我查看了一下,松了一口氣,很普通的藍屏代碼“0x0000000A”。拔下內存條,用橡皮擦擦,再清理插槽灰塵,還是藍屏,看來還得重裝系統。
我把裝系統的U盤插在電腦上,說:“你怎么想到自己扛電腦來,打個電話給我,我給你上門解決。”
“怕你忙不過來,等不及了,我就扛來了。順便來看看你的工作室。”她隨手拿起桌面上一個吹塵球,胡亂地對著我的頭發按壓,吱吱地吹過一點點風,“來你這里玩,不歡迎嗎?”
二
認識夏歆是在七天前。我坐在電腦前對著那個藍屏發呆,忽然聽到門口窸窸窣窣的響聲,我打開門,一個女子正在彎腰收拾散在地上的垃圾。看來是她下樓時不小心撒在我門口的,我回去拿了掃把和鏟出來,她說:“不好意思,麻煩你了!”
我說:“沒關系。”她是個臉圓鼻梁矮、長相一般的女孩子,我從沒在這棟樓見過她,我問她:“你是剛搬來的?”
她說:“不是,這是我家。”原來她是房東的女兒,名叫宋玲。
當天傍晚,宋玲又敲開了我的門,“柳哥,聽說你是電腦高手,幫我看看,我上不了網了。”
房東家的網絡我之前看過,整棟樓都在共享這個網絡上網,我很清楚這里的網絡硬件及布線情況。到了他家客廳,我有種異樣的感覺,有一個人對我行注目禮,她的目光是熱情大膽的,她說:“宋玲,想不到你家有這么帥的房客!”
“人家不但帥,還是電腦高手呢!”
“我叫夏歆,夏天的夏,音欠的歆,聽過歆羨這個詞么,帥哥,你叫什么名字?”
“柳川。柳樹的柳,子在川上曰那個川。”
她笑了起來:“好有詩意!”
宋玲說:“看你笑得像花癡一樣,你是不是對人家有意思?”
她們這樣子說話,我還有點不好意思。我說:“你們聊吧。”
我只用不到五分鐘就解決了問題,原因很簡單,電腦后面的網線接觸不靈。宋玲捧來了水果,夏歆邀我坐下一起品嘗,我也不推辭。在閑聊中得知,夏歆剛大學畢業,學的是商務英語專業。我忽然想起了出現那個奇怪的藍屏代碼的系統日志全是英文,我是半路出家學電腦的,英文水準就一個菜字,看不懂,上網在線翻譯也未必準確,她或許能幫我翻譯一下。我打量了一下夏歆,齊肩短發,鵝蛋臉,清澈的眼睛,笑起來有陽光明媚的感覺。我們交換了手機號碼,相互添加成了QQ好友。她的QQ簽名很奇特:“Every single day without dancing is one day we betrayed of life!” (每一個不曾起舞的日子,都是對生命的辜負。)而我妻子的QQ簽名是:“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樓上乒乒乓乓的響聲打斷了我的思緒,那對情侶又在打架了。動作挺大,女的哭喊,“你打我!”男的吼叫著什么,不一會又聽到玻璃破碎的聲音。估計房東也出來了,你倆要吵要打千萬別砸我的門窗出氣。女的從樓上跑到樓下哭,不一會男的走下來,說:“你回不回去,不回去就走遠點!”
夏歆問我:“他們是怎么回事?”
“這對冤家打鬧了很多個晚上,大家也勸了幾回,都習慣了。”
“這女的好可憐!你說他們干嗎要這樣?”
這個物欲橫流的城市,沒有哪一天不上演這樣的故事,不是女的出軌了,就是男的有外遇了。“我其實不了解他們的詳細情況。還記得三天前,我們在青秀山,看見90后的男女在水月庵前相互擁抱、相互喂食,我當時打心里不禁要問,他們自以為是的‘愛情’能走多遠?他們的臉上寫著太多的天真,‘愛情’對他們來說是個脆弱的東西,不要說大風大浪了,磕磕碰碰可能都受不了。”
三天前,也就是周末,公司組織員工到青秀山燒烤。沒想到,一到那里我就遇上了夏歆、宋玲她們一幫姐妹。我和夏歆走著走著,就脫離了各自的隊伍,兩人走到一起了。我們從泰國園一路尋到碑廊處,爬上鳳凰塔上觀青秀叢林,又到龍象塔上覽邕江碧水。還記得,從鳳凰塔下來,走到簫臺處,聽到老人講關于簫臺的故事:很久以前有個年輕人善于吹簫,常在這石臺上和他的情人相會,他的簫聲婉轉多情,悠揚動聽,引來百鳥和鳴。走下簫臺,回頭一望,在歲月斑駁的牌坊上有一對聯,我們不約而同地讀了出來:“攬月何難有志有為堪折桂,登天不易無私無畏可摩星。”讀完擊掌相慶。
夏歆說:“那時我們也看到了棧道走下一對年過六旬的老夫婦,他們齊聲唱著過去的歌謠,兩手相牽十指相扣,很感人!”
“這么多年能保持著這一真情,很難得。但真情逃不脫生離死別、終老謝世。到時,人不在了,每每想起來,那不是增加哀傷?所以呢,那些學生也好,老夫婦也好,都在萬物發展的曲線平衡中。”
“你的意思是說,你不相信愛情?”
“相信了又怎么樣呢?”
“那……他們這樣子,你怎么看?”
“莊子說,‘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與其痛苦地相守,不如瀟灑地分手!何況他們不能相濡以沫,還大打出手!”說完這些話,我又想起了我那岌岌可危的婚姻。我們曾經相濡以沫,難道真的不如相忘于江湖?
我一直不相信妻子離開我的那個理由。
三
裝完系統,測試了一下,電腦正常運行。夏歆很高興,說了一堆贊揚的話,這些話如果是宋玲說,我會覺得煩,出自她的口,我卻覺得很受用。她問了我一句:“你技術那么厲害,為什么不開個店呢?”
“想開啊,但開店需要租門面,需要配件的本錢,需要有人有時間看著……我還有個藍屏問題,準備出門,去一個同行那里。”
“好吧,下次有時間再說。”
我們一起出了門,我抱著主機放到她車踏處,轉身推自己的電驢時才發現,下班回來時輪胎已癟了,忘了去修。
“這樣子吧,我搭你去,你弄好了自己的事情,也順便到我家把電腦安裝好去,免得到時有什么還得打你電話。”
“好吧。”
“幸好你的車爛,不然你還沒機會坐我的電動車呢!”
“這叫無巧不成書!”
坐在她的后面,我才發現自己的手不知道往哪放,后座并沒有鐵護欄,我只得把手放在自己的膝蓋上。這么近距離跟她接觸,我能感覺她身體散發出青春迷人的氣息,她穿著白色蕾絲上衣,藍色緊身裙。她的后背線條很美,肌膚細膩有光澤,透過鏤空透明的蕾絲我甚至可以判斷她穿的是什么內衣,我的目光像掃描槍一樣在她后背從上掃到下,掃到辨別度高的地方我的身體還會“滴滴”地反應,我就像一個偷窺狂心里一陣狂喜。三天前,我們邂逅于風景如畫的青秀山,一起走到了大草坪,就地坐下休息,她張開雙臂、閉著眼睛做深呼吸,我情不自禁地湊近身去,她睜開眼“嘻嘻”一笑把我往下推,我往草坡下翻時下意識地抓住了她的雙肩,我們就這樣一起滾了下去……我想,再這樣下去就是犯罪了。我想起自己的妻子,當初與她相識時,我們并肩走在街上,正下著雨,她舉著一把傘,她的右半身卻露在雨中,我感動地擁著她,把她遮在傘下,任雨淋自己的左半身,雨越下越大,我們一起飛奔走過那條街……
她說:“你嘆什么氣呢?坐好了,我騎車像野馬,你別像小孩一樣摔下來。” 她抓住我的手,讓我的手攬住她的腰。
來到了同行老抽那里,老抽的房間比我的還凌亂,桌子上、地上、甚至床上都堆積著各種配件,讓人懷疑他晚上是摟著這些配件睡覺的。以前我來他這里,他從不招呼我坐下,這次他看見我帶著個靚妹,搬來兩只滿是灰塵的椅子招呼我們坐,我說,“沒事,我們站著就好。”
他把我帶來的內存條裝到主板去測試,藍屏出現,他倒吸了一口冷氣說,“我也沒見過這樣的藍屏代碼,你也用排除法看過了是吧?”
“是的。”
“怪了,確實是內存條的問題。你拿著這個內存條去找總經銷商,說不準總經銷商能補償你一筆錢呢。”
“補償我就不去想了,我從來都沒有這樣懷疑過自己,今天我只想證實自己的想法。”
他又陷入了沉思,“內存條的問題?內存條怎么會有這樣的問題?”他再次湊近了顯示器,一行一行地看著這些字符,確定沒有看錯,然后搖搖頭說,“夠奇葩的!我也搞不懂!”
從老抽家出來,我說:“為了避免從車上摔下來,還是我搭你吧!”她“嘻嘻”一樂溫柔地貼在我后背。我們慢慢地騎著車,路上的車輛仿佛比任何時候都井然有序,我聽到了她的心跳,這條路好像走了很久……
拐上民族大道,到了普羅列小區,這是一個高檔小區。進她家后,她告訴我,她媽媽是公務員,爸爸是轉業軍人,他們出去散步了。
進了她房間,我不由得笑了,她的床還保留著早上起來時的模樣,被子是半揭開狀態,白色的床單有一個凹進去的褶皺,仿佛她剛從那里起身。“隨便坐!”她把房門關上。除了電腦桌前我還能坐哪里?
每個女孩子都不一樣吧,我上門給不少女孩子修過電腦,有些女孩子喜歡開著門甚至連窗戶都是打開的,有些女孩子不喜歡別人特別是異性坐她的梳妝臺,更不喜歡坐在她的床上,像她這樣把門關上倒是沒見過,莫非……我不敢往下想了,專心給她安裝好電腦,打開測試了一下,確定可以聯網了。
“好了嗎?”
“好了。”
“看你緊張得一臉的汗,洗個臉吧。”
我正往門口走,她把我拉往里面,她臥室里面有個洗手間。進了洗手間,我愣了一下,這是一個女孩子的洗手間,里面擺放著很多的瓶子。我沒有去找洗手液,直接在水龍頭下洗手,洗完手,剛抬頭,就見她遞給我一條手巾。
“你愣著干什么,洗啊。”
我拿了過來,捧了一捧水拍在臉上,左右擦了一下,這是一條柔軟的棉巾,帶著很好聞的味道。我正要往墻上掛的時候,她從我手中搶了過去,擰干水分,朝我的額頭抬手伸過來,我的頭像彈簧一樣下意識地往后一縮,就像是一只縮頭縮頸的鵝。她笑了起來,“你怕什么?燙不著你!”我只能任由她在我臉上、脖子來回地擦拭。看起來,她還很細心,我就像她的一個雕塑作品。
從洗手間出來,她從柜子里拿出一瓶白葡萄酒,倒了兩個小半杯。她半倚在電腦桌前,右手向后撐著桌面,左手舉起了酒杯,身體微微向后傾著,胸脯微微向前挺著。美好的曲線,誘人的夜晚!我一步步走過去,每一步都能感覺自己的呼吸帶著風。
我拿起酒杯,輕輕碰了一下,說:“我們才認識七天!”
“我覺得好像過了七年!”
“你不知道有‘七年之癢’的說法嗎?”
“我們是‘七天之癢’!”
我 “咕嚕”一聲喝了下去,頓覺口干舌燥,左手攬住她的腰,她的臉一片緋紅。我看到她迷離的眼神,一把把她拉到自己的懷里……
當我們以最真實的面貌滾在白色的床單上時,我的手機不識時務地響了。
“別理它!”她吻著我的唇。
我從她的唇吻到她的頸時,手機還在響。我扭頭看了一下,我的褲子扔在不遠處的地板上,口袋里的手機一邊震動一邊響。響過一百八十秒后,還在繼續撥打的只可能是一個人,那就是我妻子。一想到不接電話絕不罷休的妻子,我意欲噴發的火山停止了運動,熾熱的熔巖漸漸冷卻下來。
“你干什么呢?”她察覺了我的異常,見我毫無反應,便咬痛了我的唇。
我推開了她,慌亂地套上衣褲,匆忙瞥了一眼脫下在地板上的藍色緊身裙,藍屏的藍,見鬼了,我跌跌撞撞地開門出去。
我走出她家門時,看到一對手挽著手的年老夫婦正掏出鑰匙準備開門,他們很驚訝地打量著我。我神使鬼差地朝他們鞠了一躬,電梯也不等了,什么話都沒說便沖下樓去,整個樓梯間回蕩著咚咚的腳步聲,小區門口的保安用警惕的目光看著我。到了大街上,我才發現工具包落在了她家里,自己衣衫不整,心狂跳不止,就像是做了賊一樣。
手機又響了,一看還是妻子打來的,我按了接通鍵,她著急地說:“你干什么啊?半天不接我電話。我等會還得去加班呢。”
“我……我正忙著呢,你說,有什么事?”
“你都不記得了嗎?明天是個重要的日子!”
“什么重要的日子?”我大腦盤旋著這個問題,傳統節日嗎,我們初次見面的日子嗎,結婚紀念日嗎?都不是。
“兒子兩歲的生日!”
喔,我怎么一下子沒想到呢。“那我待會去訂個蛋糕,明天就回老家去。你回來嗎?”
那邊沉默了一陣,說:“我明天不回去了!現在訂單多,這段時間每天晚上都在加班。”
“加班,加什么班……兒子的生日你都不回來過,掙錢比一家人在一起還重要嗎?”
“你別這樣說,我會傷心的!”
“你回來吧,哪怕我們收入少一點,生活還過得下去。”
“你不會理解的,從結婚到現在,我們生活過得疙疙瘩瘩、皺皺巴巴……”
這樣的話說下去,兩個人越說越不合攏,最后說累了,就掛了。
剛掛完電話,手機又響了,我氣沖沖地拿出來一看,是夏歆打來的,我沒接聽,響了三聲之后,我狠下心掐斷,接著給她發了一條短信:“對不起,我已經結婚了!”發完之后,我惱恨自己起來,從此我們再也不會聯系了。我心里一千遍一萬遍地對著夏歆說:“對不起,我是個該死的騙子,我傷了你的心!”
城市的夜風吹著我,這個城市燈紅酒綠、霓虹閃爍,街道的某個角落正在播放著動力火車的那首《忠孝東路走九遍》:
這城市滿地的紙屑
風一刮像你的嫵媚
我經過的那一間鞋店
卻買不到你愛的那雙鞋
黃燈了人被趕過街
我累得癱坐在路邊
看著一份愛有頭無尾
你有什么感覺
耳聽見的每首歌曲
都有我的悲
眼看見的每個昨天
都有你的美……
原來我對妻子的愛根深蒂固,我的心已被她帶走,容不得第二個人走進。我像喝醉了酒一般,走著走著忽然對著路邊的花圃使勁踢上兩腳,耳邊一直回蕩著那句“我經過的那一間鞋店,卻買不到你愛的那雙鞋……”命運讓我遇上了她,我們成了家,可是現在我、妻子、兒子天各一方,我有家嗎?
在妻子離開我的一百五十二天里,我一連多天都在想著這到底是為什么?難道是錢?除了上班還跑到電子科技廣場兼職,同時和硬件二手商打得火熱,可是我賺到了嗎?
我的心,很空很空。
四
第二天,我請了兩天的假,到蛋糕店拿了生日蛋糕,乘公交車到金橋站,再乘大客車趕回老家。兒子得知我回家,非常興奮,大客車剛啟動,他就在電話里說:“爸爸,你帶蛋糕了嗎?”
“帶了,大大的蛋糕!”
司機開車開得飛快,一路不停地超車。我手捧著生日蛋糕,望著前方的路,心里不停地催促著司機,快點,再快點!過了五塘收費站,車速就慢了起來,前面積壓的車輛越來越多,最后走不動了。聽說前面有座橋出了故障,南梧二級公路走不得了。司機立即調頭,拐入縣道公路,縣道公路雖然難走些,起碼也能回家。沒想到的是,縣道公路發生了車禍,本來就狹窄的縣道公路關閉了一邊車道,汽車排成了長龍。
兒子不時打來電話:“爸爸,你回到哪里了?”“爸爸,你回來到了沒有?”“爸爸,要吃晚飯了!”……
我只能不停地安慰他:“爸爸堵車了,爸爸等會就到。”
平常兩個鐘頭就能回到家,此刻花了六個鐘,還堵在七塘這個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地方。鄰座的小伙子已經餓得肚子咕咕直叫了。我手捧的蛋糕,奶油已經開始融化,流在我的手上,我放進嘴里嘗了一下,甜的,兒子肯定很愛吃。
兒子又打來電話了:“爸爸,你怎么還不回來啊,你是不是不回來了,嗚嗚……” 聽到兒子委屈的哭聲,我急得直跺腳,如果這鬼地方離家只有十里二十里,我立馬下車,飛奔回去。可是,家還這么遠,我跑步也要半夜才回得到家。
“怎么辦,怎么辦?”我喃喃自語起來。沒辦法,只能等,只能等!盯著車燈照耀下前面那個藍色車牌的車輛慢慢挪動……真見鬼了,藍屏的藍……
我回到家時,已是晚上十一點,兒子已經睡著了,他是哭累了睡過去的,眼睛還濕潤著。我媽告訴我,兒子一直在喊著“爸爸”!我不知道是叫醒他,還是讓他繼續睡。我媽熱好了飯菜叫我先吃飯。我草草扒完飯,看著兒子還沒醒,看著這一天就要過去,我一邊撫摸兒子的頭,一邊在他耳邊輕聲說:“爸爸回來了。”
兒子睜開了眼,睡眼蒙眬地說:“爸爸,爸爸,我夢到你了!”
“這不是夢,爸爸真的回來了!”
兒子撲到我懷里嗚嗚哭起來:“爸爸!媽媽呢?”
兒子的眼淚、鼻涕都蹭在我衣服上,我把他抱到椅子上,安慰他說:“寶貝,媽媽忙著,她過后會回來看你的,你長大了,是個男子漢,不哭啊!來,我們擺好蛋糕,點上蠟燭。”
兒子恢復了平時的模樣,我們一起唱起了生日歌,他小嘴巴鼓了幾次氣才吹滅那兩根蠟燭。我叫他許愿時,他還不懂得什么叫許愿,他奶奶面帶微笑地說:“許愿就是你最想要做的事情,許了就能實現!”
他一臉天真地脫口而出:“真的么?我想媽媽回家!”他可能太困了,一塊蛋糕吃著、吃著,就不知不覺地睡著了。看著他的臉蛋紅撲撲的,小嘴巴的四周都是蛋糕屑和奶油,我不由得感到一陣心疼……
這一夜我輾轉反側難以入眠。算起來,妻子離開我已經一百五十三天了。
清晨,公雞的一聲啼叫,把我從夢中拽醒,我疑惑地打量著四周,才確定是在自己家里。陽光明媚,好久沒見兒子了,我決定帶著兒子四處轉一轉。走在彎彎曲曲的田間小路上,他蹦蹦跳跳的身影招來了兩只蝴蝶的追隨,他高興得手舞足蹈。回來時路過小賣部打算買些零食給他,兒子把兩個手指頭放到嘴里吸吮,卻很懂事地說:“爸爸,家里還有蛋糕,我們不買零食了。”他明亮的眼神明顯是遺傳自妻子的,連性格都很接近,妻子在很多時候都很節儉,她懂得心痛我的錢,也許這正是她離開我去廣東的緣故。
下午,我收拾行李,兒子懂得我要走了,他蹲在院子的角落守望著門口,把手指伸到蜂窩磚的孔再拔出來,這是個很無聊的游戲,他卻百做不厭。我蹲在他身旁,說:“爸爸要去南寧了。”
“毋去捏!?”他是用本地方言說的(捏字第三聲),雖然只是三個字,我卻聽出多重意思,既有埋怨,你們都離開家去外面干什么?也有不解的詢問,不去行不行?還有無奈的哀求,不去好不好?
兒子第一次知道離別是半年前我和妻子離開家時,我媽抱著他,他看著我們走出小山村,眼睛睜得大大的,不明白我們要去哪里,直到我們變得越來越小,他才“哇”地哭出聲來。為此,我交代我媽不要再帶著他來送我了。
走在田野那條蜿蜒曲折的小路上,我不時回頭看兒子有沒有來送我。走了幾分鐘后,我赫然發現一個熟悉的孤單的身影站在村口,一動不動,就像不合適的季節里倔強冒芽的豆苗。他看著我一步步走遠,沒有來追,也沒有哭泣。他的身影越來越模糊,他紅撲撲的臉蛋、明亮的眼睛在我腦海中定格成一幅畫面。我感到了心胸已被他的目光射穿,田野吹過的風輕輕拍打著我的后背,傳來玻璃一般支離破碎的聲音……
我不得不望著天,天空很干凈,幾朵白云飄在藍天上,跟藍屏不一樣的藍,我似乎找到了一種支撐著我走下去的力量。
五
從老家出來,我沒有回到蝸居,我到大偉家商量開辦一個網吧。商量的結果是技術由我負責,我占百分之十的股份。我也投了資金下去,雖然只有一萬二,卻是妻子離開我一百五十三天后的所有積蓄。
大偉家在西鄉塘區城中村,城中村人流量大,電腦還沒有完全普及,市場前景非常看好。說干就干,我當天就在大偉家的鋪面裝機布線,忙到第二天凌晨四點,累扒了在電腦桌前昏睡過去。
早上鬧鈴一響,我揉揉惺忪睡眼,趕到公司去上班,中午和晚上又趕到城中村做工。每天算起來睡不到四個鐘,這樣忙了三天,到了九月十二日,網吧終于開業了。
果然不出我們意料,一開業就爆滿。
晚上十一點,我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蝸居,發現門口虛掩著,心里一驚,我不在這幾天,招賊了?我打開門,卻發現一個人躺在我的床上。
是夏歆,她已經睡著了,呼吸均勻,胸脯輕微起伏著。我的房間收拾得很干凈,我落在她家里的工具包已掛在墻上,書桌上的那些黑客攻防書籍擺放得整整齊齊,電腦打開著卻是那個奇怪的藍屏界面。她是怎么進來的?肯定是找宋玲拿的備用鑰匙。她睡得正香,眼睫毛一動一動的,好像還做著夢。
我在床邊坐下,她一下驚醒了過來。她又是捶我的后背又是摟住我脖子:“為什么躲著我?打電話不接,發信息也不回,是不是把我屏蔽了?”
我趕緊掰開她的手:“我不是告訴你了嗎,我已經結婚了。”
“沒關系的!上次我來你這里,發現有一雙可愛的紅拖鞋,我就知道這里有過一個女主人。現在它上面落滿了灰塵,我可以把我的鞋擺這里嗎?”
沒想到她心思如此細密,話說得如此婉轉。
“不行!我還有個兒子。”
“沒關系啊!你兒子不是長得像你一樣帥嗎?”
我真是哭笑不得:“你走吧!”
聽到我下了逐客令,她有點惱怒地說:“我在這里等了你三天,就得到你這一句話?”
我忽然沉下臉來,把她從床上拽起,把她的鞋往門外扔。
她被我這一舉動氣得直哆嗦:“你以為我是隨便的人嗎?從第一次看見你,我就覺得心跳加速,我就是喜歡你做事認真的模樣,就是想和你在一起!我錯了嗎?傷自尊咧!走就走!”說完,她掩著臉飛奔出了門。
我疲憊地站在門口,看著她騎上電動車像野馬一樣出去了。
樓上那個經常吵架的女人剛好回來看到這一幕,嘴里嘟囔了一句:“沒有不偷腥的貓!”隔壁的阿誠開門伸出頭來向我伸了個大拇指,我懶得理他們,“砰”地把門關上。
六
每天除了上班,一有時間就往網吧跑,這樣的日子過了一個月。算起來,妻子離開我已經一百八十六天了。
我們合伙的網吧出現問題了,我和大偉在是否接納中小學生及通宵的問題上出現了嚴重的分歧,從長遠角度來考慮我不建議接納中小學生及開通宵,大偉則不然,他覺得有錢不賺白不賺,有什么問題后面再說。更要緊的是,我們在利益分配上發生了更大的矛盾,收費系統顯示,每天營收達二千元以上,按當前上機率來統計也理當如此。然而,實際卻差了一大截,大偉懷疑我在數據庫上動了手腳,我則懷疑大偉任命的收銀員有問題。最后解決的辦法是,大偉叫我“滾”,他家的鋪面,他是大股東,他說了算。當然,他沒把“滾”字說出口,他說:“當初你投了一萬二,現在我返給你兩萬四,我也不虧待你,你看怎么樣?”
看起來我一個月收入凈掙一萬二,賺了嗎?網吧從無到有,每一天系統的流暢運行,每一個問題的迎刃而解,不知流下我多少汗水。我通過自己的渠道,讓投入的成本降到了最低,單是服務器這一塊,我們的網吧就比其他同等規模的網吧節省了兩萬塊的開支。我幾乎是投入了我的全部精力,現在大偉卻打算獨占這塊蛋糕。當初他讓我投一萬二,就沒有和我長期合作的打算,只是讓網吧運行起來的一個保障而已。但我想了想,第一次開網吧,也算是成功了一半,為以后攢下了寶貴的經驗,更重要的是找回了那份丟失已久的自信,實則是賺大了。所以我滿臉笑容地跟大偉握了手,說:“以后有需要來找我,記得要多備些銀子!”我懷著那顆高傲的心離開了自己親手打造的網吧。
在外面吃了碗老友粉,我回到蝸居,洗了個涼水澡,倒在床上睡著了。
鬧鈴在嘩啦啦作響,見鬼,又到上班時間了,我趕緊起身洗漱,頭腦卻像炸裂了一般,頭痛得厲害。在我打開門準備去上班那一瞬間,眼前一片黑暗……等我緩過神來時,發現自己躺在床上,阿誠叫我躺下休息。“你讓我說你什么好呢,自己還不懂得照顧自己!”阿誠平時說話刻薄了些,關鍵時候他是個好人。他接著叫來宋玲,宋玲又叫來了夏歆。
夏歆好像瘦了。她給我量了體溫,近四十度。她問我要不要去醫院?我搖了搖頭,心想發燒是這段時間太過于操勞,昨晚又洗了涼水澡頭發沒干就睡的緣故。她給我額頭敷了條毛巾,出去了一下,不一會提回來了一個藥袋子。她扶著我坐正,把一片退燒藥抖在手掌心,塞進我嘴里,她給我喂水時我咳了兩聲,她拍著我的后背叫我慢點,其實她的手在發抖。
我知道夏歆是真心的,怎么辦呢?想著想著,我又昏沉沉睡了過去。
我醒來的時候,發現全身已換了套衣服。夏歆坐在床邊,臉有些緋紅。她說:“你剛才出了一身汗,估計燒退得差不多了。不好意思!我看了你保存在電腦桌面的日志,那個藍屏代碼很有意思,我翻譯了一下。你要不要聽聽?”
“額,說來聽聽!”
“內存條出廠的時候,有兩條配合默契的內存條被封裝在一起,它們曾在貨車上、輪船上一起度過,接著,走進一家品牌機工廠,被工程師選中安裝在一臺電腦上,經過嚴格測試,后來又到了某個公司一直運行著。它們一起走過春夏秋冬,走過這個公司業務最為繁忙它們負載最為沉重的階段。可是有一天,另一根內存條被拆走了,這條內存就發生這種藍屏故障。它把它們的經歷寫進了日志,并且告訴我們,只要找到那根被拆走的內存條,這個藍屏故障就會消失……”
對于電腦配件而言,相思是什么呢?相思是任何殺毒軟件都無法查殺的病毒,相思會讓系統直接崩潰,出現藍屏。在十六進制(藍屏代碼0X代表十六進制)的世界里,愛情是藍色的。
我睡得迷迷糊糊的時候,手機又響了,一看是我媽打來,她急促地告訴我:“安安(兒子的小名)生病住院了,得了支氣管肺炎!”我知道我媽不到不得已不會打電話給我,她一個人扛不過來了。我馬上打電話給公司又請了三天的假,準備回家。
看著我心急如焚的樣子,夏歆說:“你還沒完全康復,怎么能回去?”
“我沒什么大礙,等會在車上休息一會就好。”
“我陪你回去。”
“這樣不好吧?”
她急了,使勁地搖著我的手臂說:“你這樣子,還需要別人照顧呢!等下,說不定在車上睡過了頭。不行,我一定要陪你回去!”
我想了想,到時多有個人照應也好,就答應了。
七
兒子是在鎮衛生院住的院,雖然辦的是住院,但每天晚上我媽還是帶著他回家,每天坐車來來回回,我媽看上去也憔悴了很多。兒子已經退燒了,但還咳得厲害,醫生說幸好來得及時,如果再遲一點呼吸急促,就得送到縣市級醫院,現在估計還得治療一個星期。
當夏歆伸手去抱我兒子時,兒子揮動雙手,臉漲紅得像蘋果,淚水從眼眶里溢出,如斷線的珠子,嘴里叫著:“我要媽媽!”夏歆變戲法一樣從包里拿著各種各樣的玩具,兒子一點興趣也沒有,把頭埋在我懷里,肩膀不停地抖動,發出輕輕的抽泣聲:“爸爸,媽媽呢?”
多么簡單的一個問題,我卻沒有回答,我已不懂編什么謊言來哄他了。
看著這情景,夏歆眼里淚花不停地打著轉。
我媽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夏歆,嘆了口氣,說:“兒啊,安安他媽媽怎么不回來呢?她是不是有什么說不出口的難處?你可要了解清楚,我們不能辜負人家啊!”她后面這句話顯然是說給夏歆聽的。
夏歆說:“阿姨,你放心,我們只是好朋友而已,你別誤會。”
從鎮衛生院回來,已是下午五點。回到村口,夏歆說:“好美的村莊!”是的,這村莊是挺美的,它一年四季青山不變、綠水長流。清晨霧氣蒸騰,傍晚炊煙升起,潺潺的溪水流過像毯子一樣的田野,小花野草在風中張望,小鳥蝴蝶在天上游弋……但它貧窮,沒有什么產業,即使把半山腰的旱地都種上莊稼也沒有多少收成。這些年,有手有腳有點想法的人都往外走,最后只留下老人和小孩。
夏歆第一次來到我家,匆忙間沒有什么準備,我媽叫我去雞籠捉雞來殺。我本想叫夏歆幫我捉住雞的翅膀和腿,但夏歆一看到這情景就頭皮發麻的樣子,我只能一個人來。我家的灶既有煤氣灶也有柴火灶,我媽大多時間都是用柴火灶,一則她老人家怕用煤氣灶費錢,二則用柴火灶煮的菜更美味。夏歆對這個柴火灶很感興趣,她躍躍欲試地去生火,煙從里面冒出來,任憑她用火筒吹到眼冒金星,就是燃不旺。我媽告訴她:“生火也是講究技巧的,柴不能放得太嚴,要有‘火心’,火要通‘心’才生得起來。”夏歆若有所悟的樣子。
這頓晚餐,如果是平時,氣氛會融洽些,小孩生病大人心情都有些沉悶。
我媽說:“夏歆啊,你是個好姑娘,你多吃點!你看我們家就這樣,破是破了點,你別見外啊。兒啊,你也多吃點,這段時間你瘦了好多!待會安安醒了,我再喂他……”
晚上十點,我媽帶著兒子早早去睡了。我和夏歆坐在院子里,我把這段時間發生的事全部告訴了她。不一會兒,接到妻子打來的電話,我有氣無力地說:“兒子生病了。”
“什么?支氣管肺炎?……我真想回去……我怎么不想兒子呢?我怎么不想你呢?我也是身不由己啊!嗚嗚……嗚嗚……既然話說到這份上,我也不瞞你了……我弟借人家的高利貸,由兩萬滾成了現在的五萬……你總是這樣說,我弟不成氣候,惹了事都是家人幫他收拾殘局,他打小就是被寵壞的,我也知道這樣幫他是害他……但這次,人家找上門來了,給我爸半年時間,也就是今晚過后只有三天時間了,再湊不出錢來,就……人家都上門催債了,到時什么事情做不出……你說我怎么辦?跟你說,你總叫我不管,我可以不管我弟,我總不能不管我爸吧……我也知道我們沒有錢,只能來這里打工,多加些班,多湊點錢,除此之外還有什么辦法……你不知道我多想兒子!嗚嗚……”
掛掉電話,我想我怎么都遇上這種糟心的事情呢?我對妻子的誤解和怨氣消失得無影無蹤。五萬塊錢,對有些人來說,只不過是一家人在高級酒店住宿十天半個月,或去夏威夷、馬爾代夫玩幾天而已,是無足掛齒的事情。有多少人像我這樣連這點錢都沒有,即使謹小慎微地節衣縮食,也不可避免自己的家人牽腸掛肚地天各一方!我答應給妻子匯過去兩萬,這是前幾天大偉返給我的錢,這兩天機器狗病毒肆虐,大偉的網吧客流正在減少,我正滿懷信心準備東山再起,雖然這點錢不算什么,可是沒有錢,我怎么起步?
錢沒有了還可以再賺,機會丟了也許還會來,有什么比親情更重要的呢?
當我站在院子里踱著步思索這些問題的時候,夏歆一言不發地看著我……
早上我帶著兒子到了鄉鎮衛生院。夏歆陪了一會兒,我說:“夏歆,我求你幫我辦一件事!”
“什么事,盡管說。別說得這么客氣!”
“幫我把卡里的錢轉到這個工行賬戶去。縣城才有工行,我現在走不開,只能讓你走一趟了!”說完我給她轉發了一條記著賬戶的短信,并遞給她一張銀行卡,她接過手想說什么但又沒說的樣子。在她要走的那一刻,我說:“這張銀行卡的密碼是201314。”她微微一笑,眼睛閃著異樣的光芒。
當天夏歆沒有回到我家,我是相信夏歆的。
傍晚,妻子打來電話,說:“還以為你轉的是兩萬,我打工攢有一萬多,加上東拼西借,也湊夠了五萬。沒想到,你轉過來了五萬塊,你怎么一下子轉這么多錢?”
“五萬?”
“對,五萬!”
“哦……”我明白了。
八
妻子坐了一夜的長途車回來了。她站在門口的那刻,我看到一個纖弱的身影,在晨光中搖曳著,雙肩顫抖著張開雙臂。兒子從我媽懷里掙扎下來,撲了上去,眼淚撲簌撲簌地落下來,委屈地喊著:“媽媽!媽媽!”
妻子不顧困倦要和我一起帶兒子去鎮衛生院。到了鎮衛生院,醫生檢查兒子身體,護士裝好吊針,一切妥當后,妻子靠在我肩膀,閉上眼睛睡著了。看著她睡得那么沉,我的心像打碎了五味瓶,從沒體會過的滋味……
三天的假期很快過去,我得到南寧去了。兒子的身體正在慢慢康復,接下來幾天只能由我媽和妻子兩人陪伴了。
這時,硬件發燒友老抽告訴我,他淘到了一條奇怪的內存條,出現和我前段時間遇到的一模一樣的藍屏代碼。我趕緊到了他那里,問道:“多久才出現一次?”
他回答:“不確定,糟糕的是一些節日常藍,如果把系統時間調為二月十四日,立馬藍屏。”還有更奇怪的,打開記事本,他打了一行字:“I will love you forever”這時,藍屏了。這是從技術上無法解析的事情。
“相思是一種任何殺毒軟件都無法查殺的病毒!吞噬著它的‘芯’,使得它在工作平臺上發飆,使得系統崩潰。”我說完這樣的話,老抽像打量一個怪物一樣打量著我,他一定在想,這家伙玩硬件超頻燒煳了自己的腦袋。
我把這條內存條和原來那條藍屏的內存條一起插在一個主板上,測試了一天一夜,不出我所料,能夠非常順暢地運行。晚上,我做了一個夢,夢見散落在房間里的CPU、內存、U盤在唱歌、跳舞,更讓我驚奇的是,兩個身穿華服的內存條在接受眾配件的祝福并在硬盤寫下永久的誓言……
九
到了南寧后,夏歆給我打了電話:“我已經到了廣州。你開個店吧!把老婆兒子接到南寧。有空了來廣州找我!”
我問:“為什么離開南寧呢?”
她沒有回答,后面回復給我一條短信:“那個藍屏代碼‘*** STOP: 0x05452830(0x053770,0x004551,0x03344587)’其實很簡單,除了前面的0x0,讀起來就是:
無時無刻不想你,
我想親親你,
你是我唯一,
生生世世不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