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業
剛調進令許多戰友羨慕對自己又有發展前途的一支執行特殊任務的部隊,二十出頭,正值芳華的我,像一只充滿氣的氣球,志得意滿輕盈地升騰起來。可天不遂人愿,無情的傷病毫無防備地降臨到我的身上,頃刻,人生的太陽遭遇了日食,剎那變得黯淡無光,讓我真切地體會了一回絕望的滋味。
我住進了重癥病房。
我的主治醫生王志英軍醫,眼里閃著溫情的光,給我下了一道讓我難以置信的醫囑:從化驗結果上看,你必須二十四小時臥床!這關系到你的治療效果和未來的健康。一張化驗單就這么厲害?把一個活蹦亂跳的我活生生整在了病床上!從此,我對“化驗”兩個字非常敏感,似乎化驗能決定我的命運,所以,一聽說要化驗,我心里就一緊,像是站在懸崖邊上,隨時會跌落下來的那種感覺。
青年人都好動,尤其是我更不安分,哪能天天躺在病床上。王軍醫有一味“特效藥”,把我不安分的毛病治得服服帖帖。
在病房里,我享受著王軍醫兄長般的愛憐,也承受著他對我近乎苛刻的嚴厲管束。
一連幾天,我吃喝拉撒都在病床上。王軍醫每天除了查房,還會不定時地來我病房巡視。除了問一問“怎么樣”?還有就是看看我是不是守規矩,有沒有私自走出病房。我不是那種“安分”的人,忍耐已經達到了極限。有時我趁王軍醫剛走那個空檔,趁機下床到門外東張張,西望望,好幾次都未被王軍醫發現,膽子就大了些,竟然悄悄地在大院里溜達起來,還和一條小花狗交上了朋友。只要王軍醫不在,我就偷空溜出病房去逗小花狗玩,還常給它點好吃的。即使受傷的腰發出“警訊”,我依然“奮不顧身”,樂此不疲。避開了王軍醫的眼睛,卻捂不住他的耳朵。他用嚴厲的口吻問我出病房了沒有,我緊張得打了個寒戰,卻矢口否認。王軍醫對我的不安分很是頭疼,一時想不出管束我的好辦法。一天,我還和往常一樣,溜到大院里,小花狗在大樹下搖著尾巴向我迎上來。還未來得及和小花狗游戲,王軍醫不知什么時候已經站在了我的身邊。原來,那天他從我的病房出去,便隱蔽在我隔壁的病房里,等我忘乎所以地走向小花狗,他便躡手躡腳地跟在我的身后,結果我被他抓了個現行。等著挨訓吧!誰知王軍醫經過多次對我的細致觀察,掌握了我的軟肋。他沒有發火,只是撂下不軟不硬的一句話“明天早上化驗”。他的話就像一塊沉重而又冰涼的石頭壓在了我的心上;血液仿佛一下子凝固了。這一招很靈,沒費口舌就讓不羈的我老老實實癱倒在病床上。我真的害怕會化驗出什么讓我恐懼的幺蛾子來。
春暖花開,我的身體亦如從寒冬走向春天,輕松而有活力。我感恩王軍醫的精心治療和給我的溫暖,雖然他對我的管束是那么的嚴厲。
我看到了康復的曙光,心情像春花一樣怒放。王軍醫對我的管束似乎也不像以前那么嚴厲了,他要我每天到院子里活動半小時,有時還會帶我到籃球場上轉著圈子和我比賽投籃。我忽然感覺我“解放”了。
人處在順境,最容易忘乎所以,放縱自己的欲望,即使是病人也會如此。那天清晨,窗外的鳥鳴把我叫醒。我經不起誘惑,下了床就不聲不響地走出病房,小花狗已經在院子里等我多時。大好春光,距王軍醫查房時間還早,覬覦醫院不遠處的小山頭已然多日,何不趁此了卻蠢蠢欲動的登山夙愿。有小花狗作陪,高不足百米的小山頭,連大氣都沒喘,輕松登頂。我仰望長空,才想起我已有好長時間沒有欣賞過這樣的藍天。我細細地嗅著清新的空氣和陽光的味道,靜靜地打量著逶迤的山巒,幸福、快樂的暖流涌遍全身。本想登上山頭就下山返回醫院,可貪婪的欲望驅使我繼續向前,完全忘記了醫院的規矩和王軍醫的諄諄教導。我和小花狗獨占一條羊腸山路,山上的花草樹木綠肥紅瘦,養眼養心。一人盡享春意正艷的早春風光,心中甜蜜得像鳥兒盡情飛翔。
山雖不高,但很長。山道彎彎,林木茂密,幾經曲折,走著走著,我找不到下山的路了。心急如焚,多虧了小花狗把不知所措的我帶回了醫院。這回我惹下了大麻煩了。
王軍醫不見了我的蹤影,慌了神,組織醫生護士院內院外漫無目標地尋找。我剛進醫院的大門,就被王軍醫逮個正著。他沒有了往日的和善、柔聲,連起碼的憐憫也不見了,嚴厲的目光拒我于千里之外,接著就是暴風雨般的訓斥,我倒沒有被王軍醫的凌厲攻勢嚇倒,但把我制服的還是他的撒手锏,“現在就跟我去化驗!”我一聽,心里颼颼起冷氣。入院以來,從未有這么大的活動量,我想這回真的完了。
就像如今微信上說的,某種不起眼的藥物就能輕松治好某些疾病那樣神奇,我被簡單的“化驗”兩個字治得服服帖帖,再也不敢輕舉妄動,我安分了許多。王軍醫告訴我,再鞏固一段時間就可以出院了,但要動靜結合,注意休息,完全康復還要有一個過程。王軍醫的話讓我渾身筋骨一輕,仿佛太陽從烏云里露出來了。從那天起,病房內外,隨處都可以見到我活躍的身影。
有一天,輪到王軍醫值夜班,他接到了一個電話,是護士打來的。王軍醫把我叫到值班室,用揶揄的口吻對我說,護士們請你去幫她們出黑板報呢,好吧,你去吧。他話鋒一轉,壓抑著火氣低聲訓斥道:“沒想到你還是個活躍分子,明天早上化驗!”我躍躍欲試的熱情被王軍醫一盆冷水給澆滅了。
王軍醫一次又一次地對我下狠手,用“猛藥”,我不但沒有怨憤。幾十年過去了,我常常還想著他的好。我不想吃飯,他千方百計為我調劑伙食,還到市郊買來驢肉給我開胃口;他不僅把核桃送到我的病房,每次還用門縫夾破硬殼,把核桃仁放在我的床頭;他還請中醫來給我診治,用中西結合的醫療手段促我早日康復;每天一有空,就到我的病房和我聊天,逗我開心;聽說我的母親病了,他買來藥,還親自郵寄……而他一次又一次地批評,用化驗來嚇唬我,那也是一種愛,只是換了一種方法來對付不安分的我。我能有后來的健康體魄,無不傾注了王軍醫的愛和心血。在以后幾十年的日子里,每每想起王軍醫,思念和感動之情就會油然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