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佳莘
黃昏,十九點二十分三十七秒,我坐在整個城市里最不起眼的一個小小咖啡店的窗邊,看著天上隨意飄著的幾朵云慢慢地、緩緩地舒展出一片白色,游離在整齊與零落之間。
一杯剛剛煮好的咖啡放在我面前。白色云團狀的熱氣,在玻璃上烘出一片迷離的霧氣。柜子上放著一個老舊的留聲機,金色的喇叭里流淌出黑色膠片里浪漫的老歌。一個人帶著冷風從門外進來,我連忙捧起杯子喝一口,一片苦澀的溫暖在嘴里化開。
我一直固執地認為任何不存在的抽象事物都是有形態的。時間是一個永遠流不盡的沙漏;溫暖是一杯加過砂糖的鮮榨橘汁;哀傷是一朵瀕臨凋謝的荷花;孤獨是一朵在風中獨自盛開的牡丹;優雅是黑色禮帽上別著的一朵尚未開放的花苞。
而冷,就是白色茉莉在黑夜前盛開時暈出的干凈芳香,是一個注滿天狼星粉光的圓球,是霜月黎明前的銀白色天光,是用太平洋里海水的顏色渲染出的長卷,是輕薄的、薄如蟬翼的玻璃紙,是羊皮紙上帶點古舊的墨水,是一只幼小黑貓在光線下變成一條細線的如酒綠眸,是冰冷的藍色妖姬在水里綻放的輕盈花瓣,是在雨里安靜開啟的霓虹,是逆光下妖媚的影子,是森林里幽謐飛舞的紫色帝王蝶,是新月在剛剛升起時害羞著吐露的愛戀之歌。
我拾起杯子,走到門外,在一個木制長椅上坐下。閉了眼,聽著身后不斷的鳴笛聲、音樂聲和花炮聲。
一年前,也是這樣的冷。某天我去與七染做最后的告別。幾天前的上午她還活蹦亂跳地告訴我,她要和某某去看××電影的全城首映啦,她手中的橘黃色電影票在我的眼前搖來搖去。可那天下午,她就手里攥著還帶有爆米花與紅茶、紫羅蘭香氣的紀念卡片永遠地離開她深愛的世界。我打了一把藍傘看著她在黑白的照片上笑著,笑得如同三月的清淺春風。她大理石雕塑般的側臉永遠地沉寂下來;她丹砂樣的嘴唇再也不能吐出語言優雅的十四行詩;她黑色的大眼睛再也不能滿含著笑意觀賞門前那株粉色夾竹桃的再次盛開。如玉的白玫瑰在她手中安詳地睡著,淡淡的茉莉用花瓣葬她一世的繁華。那天,下了雪。天氣就像現在這樣冷,冷得刺骨,冷得令人絕望,冷得像深山之王用鐵鑄造的精靈長劍,在我的心里長長地剜出一個血肉模糊的傷口。
我睜開眼,站起來,扔掉已冷卻的咖啡,在一股深深的寒意里緊了緊圍巾,把臉盡量埋進風衣領子里,不去看這個落寞而寒冷的城市。
點評
小作者極為巧妙地將原本無形的情感和感受用各種有形的物質表現出來,如用“白色茉莉在黑夜前盛開時暈出的干凈芳香”“霜月黎明前的銀白色天光”“冰冷的藍色妖姬在水里綻放的輕盈花瓣”等來給冷以形態,用好友生前的活潑與去世后定格的美好與安靜來描摹絕望的冷……正如小作者所說:“任何不存在的抽象事物都是有形態的。”作文通過豐富的聯想和想象,恰當的修辭手法,化無形為有形,將喝咖啡的回味感覺及其聯想生動地展現于筆端,讀來令人動容。
(本版作文小作者均為西北工業大學附屬中學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