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釙 岳錚男
摘要:產教深度融合是當前我國職業教育政策的重點,但是協調機制的缺乏使得校企深度合作難以實現。文章利用2016年和2017年全國“企業參與高等職業教育人才培養年度報告”和相關數據,深入分析了企業特征、高職院校特征和區域特征對校企參與高成本合作數量的影響。研究發現,大規模企業、上市企業、私營企業、壟斷性行業企業、與高職合作時間較長的企業均更多地參與高成本校企合作;示范性高職參與高成本合作的數量顯著較少;處于現代學徒制試點城市的高校平均參與的高成本合作數量更多。這表明區域內的政府協調有助于降低校企合作的交易成本,促成產教深度融合。
關鍵詞:現代學徒制;校企合作;政府協調機制
中圖分類號:G710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2-5727(2018)05-0011-08
一、產教融合與政府協調
(一)技能培訓市場失靈
隨著我國制造業規模不斷擴大、產業逐步升級,制造業人才培養素質與社會經濟發展對制造業人才需求之間的矛盾日益凸顯。制造業人才培養總體投入不足,培養培訓機構能力滯后,人才發展的體制機制障礙突出。不少學者指出,我國教育體系培養出的人才往往和社會需求相脫節,造成學生找工作難、企業招工難的局面[1-2]。從 2005 年至今,高級工、技師或高級技師、具有中級及以上職稱的勞動力,其求人倍率都已經超過1,表明技術技能人才供給出現明顯短缺且呈加劇趨勢。從結構上看,企業職工隊伍狀況普遍存在初級技工多,高級技工少;傳統型技工多,現代技工少;單一技能型技工多,復合技能型技工少;短訓速成的技工多,系統培養的技工少的現象[3]。
為解決上述技能短缺和技能錯配問題,我國政府頒布了一系列促進技能形成與發展的產業政策,校企合作、產教融合的相關政策成為當前職業教育政策的重中之重?!笆濉币巹澨岢隽恕敖ㄔO現代職業教育體系,推進產教育融合、校企合作”的方針,產教融合與校企合作居于職業教育發展的核心地位。2017年國務院辦公廳頒布了《關于深化產教融合的若干意見》,該意見提出“深化產教融合,促進教育鏈、人才鏈與產業鏈、創新鏈有機銜接,是當前推進人力資源供給側結構性改革的迫切要求”,強調要強化企業在產教融合中的主體地位,需要拓寬企業參與途徑;深化“引企入教”改革;開展生產性實習實訓;以企業為主體推進協同創新和成果轉化;強化企業職工在崗教育培訓;以及發揮骨干企業引領作用。
產教融合政策核心是促進校企深度合作,并鼓勵企業參與,以期通過校企共同投資和生產技能人才的方式來滿足產業的人才需求。對于企業而言,這是一個傳統的經濟學難題。在流動性極高的勞動力市場中,投資于技能培訓的企業很難確保能從培訓中收益,因為行業中的其他企業可能利用獵頭的方式獲取經過培訓的技能勞動力[4]。由于擔心獵頭的威脅,企業往往不愿意進行培訓投資,這會造成培訓市場失靈和技能人才供給不足。培訓市場失靈表現為企業不愿參與校企合作或者僅愿意參與淺層次、低成本的合作。以往研究發現,高職院校與企業的合作總體上屬于松散型、淺層次的,內容和形勢較為單一[5]。從學校的角度來看,經常面臨的情況是“學校熱、企業冷、學生冷”[6],花大力氣購置的教學設備卻因耗材太貴舍不得用[7]。從企業的角度出發,研究指出校企合作無法給企業帶來凈收益,因而企業不愿參與校企合作[8]。中小企業需要職業教育為其提供后備人力資源,但沒有能力參與深度的、全面的合作;有能力的大企業往往不愿參與合作,愿意選擇企業內培訓。在參與校企合作的企業中,一方面受制于法律法規和責任劃分的問題,企業對學生的頂崗實習慎之又慎,另一方面企業也苦于學生的素質(包括專業知識、技能水平和職業道德素養)難以達到實際的生產要求[9-10]。校企雙方共同表達了對行業指導缺失、政策導向不強、政府支持不足的批評[11-12]。由此可見,盡管校企雙方有較強的合作愿景,但由于培訓市場失靈,難以發展出長效穩定的合作方式。對于校企雙方來說,還需要很長時間的相互了解和摸索來達成雙方合作的共識[13]。長時間互動提高了校企合作的交易成本,這會加劇而不是降低培訓市場的失靈程度。
(二)德國應對企業在技能培訓中集體行動困境的經驗
針對培訓市場的失靈,最為有效的措施是通過企業之間“有組織的競爭”的方式,降低勞動力市場的流動性,形成企業之間的技能培訓聯盟,以行業組織、商會和工會來協調行業內部的技能生產與分配。行業組織、商會和工會等中介結構一方面可以協調大中小型企業的技能需求并組織技能生產,另一方面也可以制裁擅自采取獵頭等措施的企業,維護參與培訓企業的利益[14]。這種技能協調方式多見于協調型市場經濟國家,常被稱為“集體主義技能形成體系”[15],其顯著特點是利用各種市民社會組織來協調產業內的技能供求,這種技能協調機制得到了多種社會制度的支持。例如,以德國“雙元學徒制”培訓為代表的校企高參與度的技能合作模式得到了多種社會制度的支持,其中包括勞動力市場制度、生產制度、社會福利制度、教育培訓制度等[16]。德國職業教育體系中存在三大穩定機制。一是大型企業與小型企業之間的勞動分工。在這種有組織競爭的格局當中,由于大企業在前期投入了大量資源培訓,它們可以優先繼續雇傭自己的學徒工;中小企業因為分工的不同,以較少的培訓投入換來與之相比平衡甚至有盈余的培訓成果。二是學徒工與培訓企業的成本分擔。德國技術工人的工資高出學徒工工資三至四倍,這種機制使得學徒工愿意承受學徒期間的低工資,同時保持了穩定的學徒身份。三是強大的工會組織、強制性行業協會以及自愿性同業雇主協會之間達成了集體主義體系的穩定機制,保證了各個主體克服集體行動困境,督促了企業對培訓高質量學徒的執行。若缺乏其中某一項因素的支持,則有可能無法保證學徒制的質量,使得整個體系坍塌或是合作僅僅存在于少數學校和企業的高強度關系之間。
(三)現代學徒制中政府協調機制的作用
在缺少協調的前提下,由于集體行動的困境,校企合作很難在培養人才方面達成一致。目前,我國企業在提高培養投入的同時難以通過鎖定勞動者來收回成本。例如,學生實習的時間受到學校學制的限制,因此與用工高峰不匹配;參與校企合作項目的學生不能保證進入其學習領域的對口崗位。諸如此類的校企間矛盾導致了我國職業教育當中人才技能與崗位需求之間的供需錯配。
為了解決集體行動的困境,我國政府率先嘗試在職業教育領域引入中央政府倡導、地方政府實施的技能促進政策。例如,2014年8月教育部職成司發布了《教育部關于開展現代學徒制試點工作的意見》,其內容主要涉及推進招生招工一體化、深化工學結合人才培養模式、加強專兼結合師資隊伍建設、形成與現代學徒制相適應的教學管理與運行機制等四大部分。職成司于2015年8月5日在《意見》基礎上了公布首批試點單位名單,共涵蓋165家單位和17個地區。2017年8月,又遴選了第二批共203個現代學徒制試點單位,其中包括試點行業組織4家,試點地區2個,試點企業5家,試點高職院校154所。現代學徒制是通過學校、企業的深度合作與教師、師傅聯合傳授,對學生以技能培養為主的現代人才培養模式。在現代學徒制當中,強調各個主體在學校和企業兩種場所當中的雙重身份:學生增加了學徒的身份;教師既要懂教學,又要懂生產;企業的工程師、管理人員增加了師傅的身份;教學過程在學校的課堂和企業的實際生產過程中同時發生;學生的技能要有學歷證書和職業資格證書共同保證。
現代學徒制既是一種新型的教育模式,也是一種地方政府出面協調、促進產教深度融合的嘗試?,F代學徒制項目的建立要求校企雙方做出深度合作的承諾,進行一系列中長期投資。此外,試點意見特別強調“各地要加強省級統籌,保證對試點工作的領導,爭取協調部門支持;保證對試點工作的政策、資金支持,以財政資助、政府購買等方式引導企業和職業院校積極實行現代學徒制;落實年度檢查和驗收相關工作?!边@意味著省級政府要發揮監督、協調和支持等多方面的角色,促進試點工作的順利進行。校企雙方的承諾和地方政府的監督協調作用,都有助于解決技能形成領域的集體行動困境。對俄羅斯部分地區的研究發現,在缺乏行業協會協調的條件下,地方政府可以充當校企合作的中介機構,促進校企參與以雙元制為代表的深度合作[17]。
本研究的目的是對我國現有的校企合作形式進行歸納總結,并定義和發現校企深度參與的合作類型,然后對影響校企深度合作的政府、區域、企業和學校因素進行實證分析,進而探討以現代學徒制試點為代表的政府激勵性政策能否促進校企深度合作,從而實現產教深度融合。
二、數據和研究方法
(一)數據來源
為了分析現階段我國高職高專院校與企業合作的類型及其影響因素,需要收集校企合作的關系型數據,以及高校特征、企業特征、區域數據。既有的高職院校調查數據或者企業調查數據,僅包含高?;蛘咂髽I特征,鮮少同時包括雙方信息或者合作信息。少數調查僅收集了校企合作的數量,未收集具體校企合作類型的數據。本研究另辟蹊徑,采用一般研究較少采用的非結構化數據構造了校企合作類型及其影響因素的結構化數據庫。
自2016年開始,教育部職成司鼓勵各省高職院校,尤其是國家示范(骨干)校,“主動聯系推動實際參與人才培養的企業發布‘企業參與高等職業教育人才培養年度報告(簡稱企業年報)”。 企業年報是落實“發揮企業主要辦學主體作用”的體現,重點包括企業資源投入、參與高職教育教學(做法、成效和問題)等方面。中國高職高專網在2016年以來已經連續兩年公布各省企業年報。本研究以2016和2017年度企業年報中豐富的校企合作案例為基礎,進行詞頻分析和內容分析,通過深度編碼,將企業年報中的非結構化文字數據轉化為結構化的數據,形成了本研究的分析基礎。
從報告內容來看,企業年報針對具體學校和企業之間的相互合作展開了較為細致的描述。由于報告本身并未對編寫者提出明確的編寫要求、目的和指導,因此所形成的共730多份企業年報的質量參差不齊。本研究刪除了部分低質量報告,最終進入研究分析的共計697份企業年報。編碼過程中,若特定企業分析了與多家高職院校的合作,研究者選取其中最主要的合作高校作為編碼對象。因此,2016和2017年數據共計提供了697對校企合作配對樣本。
在企業年報的匹配數據基礎上,研究者利用2013年教育部職成司“高等職業院校人才培養工作狀態數據采集與管理平臺”數據,提煉出高職高專院校的特征數據,并與年報數據匹配起來。本研究采用的院校信息包括高職院校所在城市、所在省、舉辦單位、建校時間、是否為示范性/骨干高職院校、全日制高職專業設置數、全日制高職招生數、全日制在校生人數、上級主管、校內兼課人員數、校外兼課教師數、校外兼職教師數以及院校代碼。
在對企業基本資料的整理過程中,研究者通過訪問“企查查”“天眼查”“萬得”3類數據庫和“智聯招聘”“趕集網”“58同城”等招聘網站以及企業官網查詢企業的有關信息,對企業的組織機構代碼、注冊號、統一信用代碼、公司規模、所有制類型、所屬行業、營業期限、注冊成本、所在地等信息進行了匯總。本研究還根據企業的基本屬性對企業進行了勞動密集型、資本密集型和技術密集型的歸類。企業年報數據最終與695高職高專院校數據和695企業數據成功匹配起來。其中,2016年校企合作配對樣本244對,2017年校企合作配對樣本451對。
此外,研究者還搜集了高職院校所在省份特征,如第二產業就業比重、第二產業產值比重、人均GDP、教育占財政性經費比例、失業率、城鎮化率和外商直接投資比例等信息,并與校企合作配對樣本數據進行了合并。
本研究關注的兩個政策變量是學校是否參與現代學徒制試點項目,以及學?;蚱髽I所在城市是否參與現代學徒制試點項目。首先,研究者認為現代學徒制項目本身屬于高成本的校企合作,因此參與此項目的高校既有可能參加更多其他的高成本合作(由于互補效應),也有可能參加更少的其他高成本合作(由于替代效應)。其次,按照教育部要求,參與現代學徒制試點的城市(2015年首批17個城市)應該擔負起該項目的協調、監督和組織工作。地方政府教育部門和相關部門需要在項目實施過程中對校企雙方提供支持,發揮類似于中介結構的作用(協調效應)。由此,本研究認為在現代學徒制試點城市的高職院校和企業更有可能參與高成本的合作。
(二)研究方法
對文字報告的整理,研究者在分析過程中采用了文本分析方法。企業年報中對報送企業參與職業教育,特別是進行校企合作的具體做法進行了介紹。研究者首先以2016年江蘇省報告為例。對報告中所有的校企合作模式進行窮舉,并在分析學校和企業的核心特征后,對其進行抽象類別的劃分,形成了十八種校企合作形式,它們分別為:設置冠名班、設置冠名學院、訂單培養學生、派駐員工擔任教師、開發課程、開發教材、對學校捐贈設備、培訓教師、對學校捐款、共建校企合作平臺、開設企業實習、開設頂崗實習、接收畢業生、學校教師到企業兼職、接收學校技術服務、接受學校員工培訓、聯合政府資助、開辦行業相關領域競賽。每對校企配對樣本中,至少包含一項具體的合作形式。接著,研究者對其他省的合作內容進行編碼,與這些合作形式進行匹配。研究者對報告中文字內容進行編碼,再將該段文字與編碼錄入Excel表格的合作形式后面,形成合作形式—文本信息—文本編碼的合作數據庫,保證之后的進一步分析“有據可查”。
本文根據相關文獻[18],將十八類校企合作分為高成本和非高成本合作兩大類。高成本合作意味著校企雙方或者企業方面需要進行大量時間或者人力資源或者經濟資源投入,同時企業需要深度接入合作項目的組織管理工作。根據這個定義,設置冠名學院、訂單培養學生、聯合開發教材、企業培訓高校教師、企業對學校捐款、共建校企合作平臺、開設頂崗實習被定義為高成本合作,其余合作類型定義為非高成本合作。
研究者計算了每一對校企合作配對樣本所參與的高成本合作的數量,并以此作為自變量,構建了分層線性回歸模型。每一所高校都在一定的省域內運營,且每一對校企合作配對樣本參與的高成本合作數量的方差中有15%來自省際差異,因此適合構建分層線性模型進行分析[19]。本文以學校和企業特征為第一水平變量,省際特征為第二水平變量。第一水平的企業特征控制變量包括企業是否為上市公司、企業所有制、企業銷售范圍、企業合作高校數量和合作時間、企業規模、是否壟斷性行業、資本或技術密集型行業、是否第二產業;高校特征控制變量包括是否現代學徒制試點學校、是否示范和骨干高職、高校專業數量、全日制學生數量、全職和兼職教師數量、院校隸屬關系、生師比。第二水平的省級特征變量包括企業是否在中國制造2025試點城市、高校是否在現代學徒制試點城市、省內第二產業產值和就業比重、人均GDP、教育預算比重、失業率、城鎮化率和外商投資比例。
三、校企合作的參與
利用本文構建的校企合作配對樣本,研究者分析了高職院校與企業合作時的合作類型數量和種類。本文發現,當前學校和企業既參與高成本合作,也參與了大量非高成本合作,且非高成本合作占主導。
圖1顯示了校企合作配對樣本參與的合作類型的頻率分布圖。在695對校企合作配對樣本中,每一對學校和企業樣本平均參與的校企合作類型數量是7.67項合作,中位數合作類型數量是7項合作。其中,12.5%的配對樣本參與了6項合作,14%的樣本參與了7項合作,11%的樣本參與了8項合作,11%的樣本參與了9項合作,3%樣本參與了13項以上的合作。
圖2顯示校企合作最為常見的形式是企業派駐員工擔任教師、聯合開發課程、培訓教師、開設企業實習、開設頂崗實習和接受畢業。參與上述各種形式的高校和企業的比例超過了60%。較為少見的合作形式包括開設冠名班和冠名學院、共建校企合作平臺、聯合申請政府資助,以及開辦行業相關領域競賽。參與高校和企業的比例小于等于20%。通過對2016與2017年校企合作各項形式參與狀況的描述統計可知,2017年采用設置冠名班和學校教師到企業兼職形式的比例下降,采用開發教材、共建校企合作平臺的比例稍有下降,采用訂單培養、接受學校技術支持、接受學校員工培訓、聯合政府資助和開辦行業競賽的比例有較大提升,其余形式均小幅度提升。
在配對樣本參與的不同類型合作中,部分屬于高成本合作。圖3呈現了每一對樣本所參加的高成本合作的數量,平均值為2.86個高成本合作,中位數為3個。約有6%的配對樣本從未參與高成本合作,14%的樣本參與了一項高成本合作 ,22%的樣本參與了2項高成本合作,23%的樣本參與了3項高成本合作,5%的樣本參與了5項以上的高成本合作。
本文還計算了每對配對樣本參與的高成本合作占它們所參與的所有合作類型數量的比例。圖4顯示高成本合作約占合作總數的36.4%,換言之,約有三分之一的校企合作屬于高成本合作。高成本合作在現有校企合作中并未占據主導地位,多數合作屬于非高成本合作。
四、高成本合作的影響因素
采用分層線性模型,本文進一步分析了學校和企業參與高成本合作的影響因素。高成本合作意味著校企雙方、尤其是企業方面要在人力資源、經濟資源和時間方面進行較大規模的投入,同時企業要在組織層面參與合作的運營。因此,高成本校企合作是衡量校企深度合作的一種方式。研究發現部分企業特征、高校特征和區域特征對校企參與高成本合作的數量具有顯著影響。
在企業特征中,上市公司對參與高成本合作態度更為積極。與非上市公司相比,上市公司平均參與高成本合作個數顯著多0.389個。與私營企業相比,國有企業顯著的較少參與高成本合作。與小型企業相比,大型和中型企業顯著更多地參與高成本合作。壟斷性行業企業平均比非壟斷性行業企業參加的高成本合作數量顯著多0.418個,第二產業企業平均比非第二產業企業參加的高成本合作數量顯著高0.448個。同時,與高職院校合作時間較長的企業更容易參與高成本合作。企業銷售范圍、是否資本密集、是否技術密集行業對參與高成本合作個數沒有顯著影響。
如表1所示,在高校特征中,示范性高職與其他院校相比更少地參加高成本合作,骨干性高職與一般院校相比沒有顯著差異。參與現代學徒制試點項目的高校與未參與高校沒有顯著差異,這驗證了前文所述的替代效應,即現代學徒制項目本身屬于高成本的校企合作,已經參與現代學徒制項目的學校會將資源集中在這個項目,同時減少對其他校企合作項目的投入,或者降低對其他高成本項目的參與。此外,高校學生和教師規模、隸屬關系、生師比等對參與高成本合作數量也無顯著影響。
部分區域特征對參與高成本合作具有顯著促進作用。首先,在中國制造2025試點城市運營的企業與其他企業相比,平均參與高成本合作的數量顯著高0.508個。其次,高校或企業位于現代學徒制試點城市,參與高成本合作的數量平均高0.38個。這表明,若在區域范圍內有促進校企合作的政策落地,企業與高校更容易參與深度合作。這一發現驗證了前文假設的協調效應,即地方政府教育部門和相關部門需要在項目實施過程中對校企雙方提供支持,發揮類似于中介結構的作用。特別值得注意的是,高職院校本身參與現代學徒制試點項目對參與高成本合作產生了正向的、不顯著影響;而當高校位于現代學徒制試點城市時,參與的高成本合作數量更多。較為簡單的解釋是,若高校成為現代學徒制試點單位,則學校會集中建設現代學徒制項目,而降低對其他高成本合作的參與;當高校所在城市參與現代學徒制項目時,在區域范圍內會加大對校企深度合作的支持,這會鼓勵學校和企業參與其他高成本合作。
除了政策鼓勵,省份其他特征也影響參與高成本合作的數量。例如,當第二產業就業比重較高時,勞動力供給豐富,企業參與高成本合作數量顯著下降;當第二產業產值較高時,該產業對勞動力需求旺盛,企業參與高成本合作數量顯著上升。當省內失業率較高時,勞動力市場供給較多,企業用人方面較為靈活,對高成本合作的參與會顯著下降??偠灾髽I規模、所有制性質、行業性質、區域性試點政策、區域勞動力市場供求情況等是學校和企業參與高成本合作的重要影響因素。
五、結論
伴隨著全球產業結構的轉變,我國經濟發展階段逐漸步入工業化后期,經濟增長已經從改革開放前30年的高速增長轉為中高速增長的“新常態”[20]。與經濟發展相對應的是我國產業結構及外部環境的轉變。2013年,服務業在我國產業中占比首次高于工業,2015年更是在國內生產總值中達到了50%以上。依賴廉價勞動力的低端制造業正在逐步從我國撤離而轉向東南亞國家。以“互聯網+”和“人工智能”為代表的技術革命正在逐漸改變現有的生產模式。
當前,我國以制造業和服務業為代表的第二、三產業規模大但質量低,缺乏核心競爭力,生產附加值較低。對此,國家出臺了一系列政策以應對我國經濟發展所面臨的問題。國務院在2015年5月8日正式發布了《中國制造2025》,該報告是我國政府實施制造強國戰略第一個十年的行動綱領,特別提出了堅持“創新驅動、質量優先、綠色發展、結構優化、人才為本”的基本方針。在此背景下,國務院相關部門意識到職業教育對我國產業發展的重要性,并對我國的職業教育體系做出了相應的升級規劃。為促進我國職業教育質量提升,我國出臺了多項促進職業教育發展的法律和政策。2014—2015年兩年間,政府又連續出臺了多項促進職業教育發展的政策,如《教育部關于開展現代學徒制試點的決定》《國務院關于加快發展現代職業教育的決定》《現代職業教育體系建設規劃(2014—2020年)》《教育部關于深入推進職業教育集團化辦學的意見》《教育部關于深化職業教育教學改革全面提高人才培養質量的若干意見》等。2014年教育部頒布的《關于開展現代學徒制試點工作的意見》是進一步推動產教深度融合的重要教育舉措。本研究表明,實施現代學徒制試點地區的企業和高職院校參與高成本校企合作的數量顯著高于其他地區的企業和高校;換言之,現代學徒制試點促進了校企雙方參與深度產教融合。
以現代學徒制試點為代表的政策之所以能發揮作用,在于它充分發揮了地方政府在校企合作中的協調作用。如前所述,校企深度合作的困難在于缺乏協調機制。以德國為代表的協調性市場經濟國家中,行業協會、商會和工會等市民社會組織積極行動,承擔政府賦予的協調功能,通過集體工資談判和技能協商,解決了校企雙方面臨的可信承諾問題,實現了校企的深度合作[21]。雷明頓近期的研究指出,在轉型經濟體中,市民社會組織薄弱,難以承擔協調校企技能合作的重任[22]。在此情況下,地方政府各個職能機構有可能成為校企合作的協調者,通過建立和健全校企合作的中介機制,有可能推動校企參與以雙元制為代表的高成本技能合作。這一觀點得到了本文的支持。現代學徒制試點地區的企業與高校參與高成本合作的數量顯著大于其他地區高校,這表明地方政府在一定程度上通過監督、強化和協調使得校企深度合作得以開展。研究者對多個地區的案例研究也發現,地方政府可以成為校企深度合作的中介,可以有效降低校企合作的交易成本,提高高成本合作達成的可能性。
我國促進校企合作政策的重點在于重金建立試點高校,并希望通過試點高校的示范效應,促進更多的企業和院校參與合作。與早期研究發現不同[23],本文并未發現示范性高職院校比其他高校更容易參與高成本合作。相反,示范院校參與的高成本合作顯著低于其他高校。這可能是由于示范高校的校內實習實訓水平已經達到了很高水平,不再需要與企業深度合作來完成人才培養任務。有鑒于此,促進產教深度融合的任務應該聚焦于非示范性高職院校,鼓勵它們更加積極地參與合作。本文研究結果還表明,院校特征對高成本合作數量幾乎沒有影響,但是企業特征具有顯著的影響。大規模、上市企業、私營企業、壟斷性行業企業、與高職合作時間較長的企業均更加愿意介入高成本校企合作。因此,下一階段的校企合作應該關注高職高專院校與此類企業的合作,以期實現深度產教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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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張學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