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 坤/著
吃罷晚飯,二嬸眼看著媳婦方紅匆匆離去,心沒來由地“嗵嗵”直跳,眼皮也一下一下跳個不停。老伴已經(jīng)在看平時追著的那部電視劇了,二嬸兀自坐立不安,站起來走幾步,好像要出門的樣子,老伴問她:“你去哪?”她嘟噥一句:“不去哪。”又坐下來。
老伴眼睛盯著電視屏幕,嘴里對二嬸說:“我說,你就別折騰了,兒孫自有兒孫福,再說了,你那是從哪里聽來的話呀,年年節(jié)節(jié)的,搞得人不得安生。”二嬸心里一百個不自在,這會子正沒找到出處,老伴一說,她抓著機會,噼里啪啦地叨叨起來:“我聽說的?難道你沒聽說?我們這個地方的老話,從太祖公那里傳下來的,都是這么說——過冬空,過年窮,七月十四死老公!今天可是七月十四!過冬,過年,空就空,窮就窮,只要跟人命沒關(guān)系,我都自己咽口水——‘咕’一聲吞下去了,可今天不同,她方紅不心疼老公,我可心疼我自己的兒子!她要是只顧她媽不顧我兒子,我還真跟她沒完了我!”說完,二嬸氣鼓鼓地站起來,待要尋個東西扔一下壯壯自己的聲勢,卻又一時沒有就手的,便就手也怕扔壞了,也就杵在那里,沒動。
大兒媳李靜在廚房聽到動靜,走進(jìn)房里對二嬸說:“媽,您別再生氣了,也別太擔(dān)心,當(dāng)心身體。方紅也不容易,今年不是趕上她弟弟丈母娘也病了,人家也是兩頭難兼顧嘛,不然也不至于讓方紅這么為難。這不,方紅已經(jīng)按照您老的要求,在那邊喂她媽吃完飯,侍弄好了,過來吃晚飯了嘛,奉神雞肉都在家吃了,晚上就在那邊睡一下,應(yīng)該沒事的。”二嬸氣哼哼地說:“人家是說出嫁女冬年時節(jié)不要回外家,沒說吃是在婆家吃,睡可以在外家睡!你們是沒見過,我在家做女兒時,親眼見的,隔壁老李家的媳婦,七月十三去外家,七月十四中午還不見回。老李叫兒子去外家接,人家也不愿回。沒過三朝,老李的兒子去修水庫就摔死了!這些老話要不靈驗,會這么一代一代地傳下來嗎?”說完一拍兩手:“不行!她不回家住,我得到老二家守著去,好歹那家里有個人,興許神公就不見怪了也說不定!”說完拿起自己出門隨身帶的一個袋子,氣沖沖地走了。
李靜與公公對視一眼,無奈地苦笑一下,繼續(xù)到廚房洗碗。李靜因為自己的老公常年援非,也是一個人撐著這個家,幫不上方紅的忙,心里總存著一絲歉意。
二嬸的二兒媳方紅,家里有一個癱瘓在床的媽,她不是獨生女,有一個弟弟,但大學(xué)畢業(yè)后就一直在外地工作。前幾年還好,方紅的爸還在,方紅的外家也就一直是她爸媽、還有請的一個保姆住著,逢年過節(jié)保姆回家了,方紅的弟弟也回來了,一直相安無事。三年前,方紅的爸突發(fā)疾病,撒手而去,方紅怕媽媽沒個照應(yīng),一家子搬回外家住了。事先老二倒是問過二嬸老兩口的,二嬸想著自己一直跟大兒子住,老二家的事也不用多操心,再說親家母也確實需要人照顧,也就答應(yīng)了。但有一條,當(dāng)時二嬸就跟老二夫妻倆立下“軍令狀”:平時可以在外家住著,過年過節(jié)可不能在外家吃住。
幾年來,方紅的弟弟年節(jié)必回家,這事也就一直沒什么矛盾。剛好今年這七月十四,才說好七月十三方紅的弟弟請假回來的,誰知方紅弟媳的媽突然病倒了,夫妻倆要趕到千里之外的城市去照顧那邊的老人,方紅的媽在這個節(jié)上就沒了著落。剛好老二又要出差,方紅一時沒了主意,節(jié)前專門跟二嬸商量:“媽,您看,我媽就是這樣,離不了人,您老想想我的難處,這個節(jié),就讓我在我媽那邊住著吧。我提前喂好我媽,晚飯一準(zhǔn)回來吃,但吃完飯我就要回去照看我媽了,您看——”二嬸陰沉著臉:“不會讓保姆別回家呀,就這個節(jié),就一天!”方紅為難地說:“平時保姆也沒什么假期,這些年年節(jié)節(jié)的,她是一定要回趟家的,他們鄉(xiāng)下也很注重這種節(jié)日,所以我開不了口。”二嬸冒著火說:“所以你就向我開口,我就這么好說話是不是!”
說歸說,卻沒有別的辦法,也只能這樣了。所以,方紅于農(nóng)歷七月十四這天下午六點準(zhǔn)時出現(xiàn)在嫂子家,心神不安地吃晚飯,偶爾說一兩句話,也是:“我記得床欄是搖起來的,應(yīng)該不會忘記,不然我媽該摔下床了。”或是:“剛出來時給我媽換了尿墊,應(yīng)該沒那么快又拉吧?”所以一吃完飯,嫂子李靜就催她:“你快回去,看看你媽去,在這里也是瞎擔(dān)心。”方紅就匆匆走了。
這邊二嬸來到老二家,因為久無人住,難免多些灰塵,這要在平時,二嬸早就一頓嘮叨了,今晚卻顧不上。先是打個電話給老二,心里就是要聽到老二的聲音,嘴里一再囑咐老二今晚就待在賓館,哪也不許去。然后耐著性子打開電視,因為沒人常住,電視交的是只能收看五個臺的最低費用,二嬸換了幾個臺,煩躁地扔掉遙控器,起身到廚房打濕抹布,這里擦擦,那里擦擦,心里沒著沒落的。
看看時間已經(jīng)超過九點,二嬸把床上的蓋布拿開,整理一下枕頭和毛巾被,但想想今夜哪里睡得著,也就停止動作,呆呆地坐在床邊。忽然,一陣急驟的敲門聲傳來,把二嬸嚇得幾乎倒仰,定一定神,好像聽到方紅的聲音:“媽——媽!”二嬸心頭“咯噔”一下:別是老二有什么事吧!哆嗦著手拉開門,方紅漲紅著臉,跌跌撞撞地走進(jìn)門來,背上背著她的媽媽,那癱瘓的、不會認(rèn)人的人整個趴在她的背上,臉上兀自微笑著。
二嬸顧不上多想,忙扶著那背上的病人,幫著媳婦進(jìn)房放到床上,看著方紅大口喘著氣。
待方紅氣息稍定,二嬸方問道:“你這是——?”
方紅拍著心口說:“媽,對不起,嚇到您了吧?我接到爸的電話,說您來家里了,我背著我媽騰不出手拿鑰匙開門,只能敲門了。剛才我想了又想,還是回來了,我不是相信您那迷信說法,我是怕您擔(dān)心,您老血壓又高……”
二嬸一時呆住——這可是六樓呀!媳婦一個女人,把她媽從那邊二樓背下來,再背上這邊六樓,就是怕她擔(dān)心。
二嬸的淚撲簌簌掉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