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老田家的人是從外省遷徙到廣西的漢族,已經過來好幾代人了。因為是外來民族,所以住在高高的山上。山上立著二十多間歪歪斜斜的房子,生活著百來口人,養育著百來頭(只)牲畜。我出生的時候這個地方叫谷里生產隊,現在叫谷里屯。它坐落在桂西北天峨縣境內,方圓五里全是漢人。
大約七歲那年,父親指著遙遠的山下對我講:“那是你寄爺家。”我順著他的指頭瞄準,前方群山茫茫,云霧繚繞,布柳河的波光在谷底時隱時現。從此,我知道了向陽鎮平臘村桂花屯,那里住著我的羅姓寄爺。所謂寄爺,就是寄父,相當于城市里的干爹。由于我小時候體弱多病,父親就把一碗蓋著我布帽的大米蹾在香火上,為我找寄爺,以確保我能健康地存活。自從這碗大米蹾上香火之后,第一個踏進我家的輩分合適的非本姓男士,都是我寄爺的候選,前提是他愿意揭下碗上那頂帽子。一個蟬聲高唱酷熱難耐的午后,途經本村的羅氏因為口渴,走進我家找水喝,沒想到卻喝上了我父親熬出的包谷酒,于是,順手就把那頂帽子給揭了。
向陽鎮大都居住著壯族,而地處布柳河流域的桂花屯,更是百分之百的壯族村落。在我芝麻開花節節高的日子里,曾多次跟隨父母到寄爺家去吃滿月酒,過鬼節,參加寄姐的婚禮……因而有了許多新奇的發現。首先,我發現這里門前門后全是稻田,一丘連著一丘,一直綿延到河邊,簡直可以用“一望無際”來形容。當時,農村的富裕程度往往是以稻田的多少來衡量的。稻田越多就越能多打糧食,糧食越多就越能多養牲畜,牲畜越多就越能賣錢,錢越多家庭就越殷實。一顆童心被寬廣的稻田震撼,以至于多年以后,當我在收音機里聽到“一條大河波浪寬,風吹稻花香兩岸”的歌聲時,腦海里瞬間就浮現桂花屯的畫面。立在田間的房子都是磚瓦結構,又大又整齊。水渠里的水嘩啦啦地流淌,晚上還能發電。這樣的景象在今天看來波瀾不驚,可在20世紀70年代初期的邊疆農村,卻足以令一位沒見過世面的小孩呼吸急促。我在這里第一次看到電燈,第一次感受到出生地的落后。
其次,我發現他們家家都有織布機。他們身上穿的,大都是手工織的土布,看上去沒有機織布的時尚,但與當時灰撲撲的漢族服裝形成了鮮明對比。土布經過棒槌捶打、藍靛浸染之后再做成服裝,穿在身上既藍又亮,還很挺括。女人們的衣襟、袖口和褲腳處,大都繡著細碎的紅花和流暢的線條。她們穿的布鞋鞋頭紅花朵朵,走起路來就像沿途栽花。盡管我不適應他們的服裝,卻驚異于他們的制造。我以為只有城市里的鐵機器才能織出布來,卻不曉得我的寄娘、寄姐都能從木機器上織出布匹。她們拉動織布機,把梭子在棉線中穿來蕩去,仿佛電影里的工人,課本里歌頌的勞動者。她們在地里種出棉花,把棉花紡成線,把線織成布,把布縫成衣服。每個家庭婦女,都能單獨完成這一過程。而這門手藝,正是世居民族的標志。他們在這塊土地上生活得很有些年頭了,不管城里有沒有紡織廠,也不管供銷社里有沒有布賣,反正他們自己能織出布來,以保證冬天不冷,節日里能換新裝。當布匹富余的時候,寄娘會送些給我母親。于是,我們一家人的身上,偶爾也會穿上土布剪裁而成的唐裝。
再次,我發現他們特別會吃。什么白切雞,什么醬血鴨,什么米花糖,我都是在寄爺家吃到的。我尤其愛吃他們家的搭梁粑,很糯,很甜。同一種食物,在我們山上被簡單對待,只要炒熟就行。可一到山下,那做法就翻出了新花樣。能把吃弄出花樣來的地方,除了富裕,還因為好客。我之所以愿意在谷里與桂花屯十里長的曲折山路上往來,其中不乏食物的誘惑。有一年鬼節,父親要帶我到寄爺家去改善生活。我非常納悶,因為過鬼節在當時屬迷信活動,漢族地區只好裝傻,假裝把這個節置之腦后。但是到了寄爺家,我才知道鬼節是壯族的重大節日,僅次于過年。這一天,他們要殺小豬祭奠列祖列宗。所謂的改善生活,就是在祭奠完畢之后,我們對小豬的分享。那是全中國物質都很匱乏的年代,過節事小,殺豬事大。所有農戶必先上交一頭豬,才能殺另一頭豬。誰要是違規,就有被批斗的危險。鬼節的清晨,寄爺和父親偷偷摸摸地背著一頭小豬進山。他們在一條溪邊把豬殺了,刮了,解剖了,再用背簍背回來。那天早上,被茅草和樹林覆蓋的小溪兩旁,到處都是小豬的嚎叫,桂花屯家家戶戶都在殺。當時我想,這樣的行為,為什么不能在漢族地區發生?答案是漢族地區會有人告密,而壯族地區沒有。由此可知,這是一個族群意識極強的民族,也是一個有膽的民族。
隨著年齡增長,我開始打量壯族姑娘。她們比山上的姑娘長得漂亮,愛笑,每笑,必露出雪白的牙齒。她們喜歡扎堆,喜歡三五成群。碰到哪家辦婚禮,她們就唱山歌。唱著唱著,她們偷偷地在手掌抹上紅漆,然后瞄準某個后生哥,迅速出手,抹得那個后生一路狂奔。逃不掉的后生,臉和脖子全紅,笑翻了一屋子的客人。后生們不服氣,用紅油漆反擊。你追我躲,男女打成一片,身體公然沖撞。他們在田野追逐的身影,成為我少年時代的慢鏡頭。這種娛樂精神,在我生活的漢族地區從未見過。男女的公然嬉鬧,在谷里屯是要被長輩們嚴厲呵斥的。可是,在桂花屯卻是那么妥帖,那么合情合理。我忽然發現我生活的地方過于嚴肅,也許是生活困難的原因,也許是基因遺傳?
有一天,寄爺對我講:“就在桂花屯找個老婆吧。”我高興地吹起了口哨,并一度相信這會成為事實。但高興之余,我問母親:“為什么壯族姑娘不落夫家?”母親答:“這是他們的風俗。”壯族姑娘在出嫁之后,并不跟丈夫住在一起,而是繼續留在父母身邊,直到懷上了孩子才正式進入夫家。這個風俗,當時桂花屯還完好地保留。我對這個風俗一知半解,以為“不落夫家”就是給女方無限的自由,以為這就是所謂的開放,以為這個風俗里會有許多猝不及防的故事……我被這個風俗困擾,讓想象無數次地飛舞。在對這個風俗的漫天想象中,我頭一次意識到自己有超強的虛構能力。直到今天,我才愿意承認當時的想象是狹隘的。淳樸的風俗,可能被我嚴重地歪曲了。當然,我也因此錯過了一段姻緣。
在漢民族被嚴重閹割的年代,在我內心充滿恐懼的發育期,因為香火上那一頂布帽,因為寄爺的口渴和偶然闖入,使我有幸地接觸到了壯民族文化。這個民族的文化有情有趣,大膽開放,它讓我在禁欲的時代看到了人性,在貧困的日子體會富裕,在無趣的年頭感受快樂,而更為重要的是我在與壯民族的交往和對比中,發現了真正的人,看到了天地間無拘無束的自由。如果排序,壯民族文化無疑是我身體里的第一個異質文化,它在我恐懼的心里注入膽量,在我自閉的性格中注入開放,在我羸弱的身體內注入野性……隨著年齡的增長,視野的開闊,閱讀的拓展,行走的延伸,我接觸了更多更多的異質文化。它們打包進入我的身體,卻都沒有像當年壯族文化那樣,在我身上產生巨大的撞擊,發生核爆炸。究其原因,是后來的文化吸收,都不在我的人格形成時期,我的心靈已經沒了當年的敏感。
現在,我經常跟幾個壯族作家廝混在一起,就算是我心靈超級麻木,也還能辨析出他們的性格特點。他們豪放,能喝能侃,大大咧咧,直言不諱,疾惡如仇,因為會兩種語言(壯語和漢語),所以特別聰明。從他們身上,我還能看到當年桂花屯壯族人的某些影子。但同時,他們也具有了非壯族人的特性。因為他們讀過《詩經》《三國演義》和《紅樓夢》,讀過魯迅、卡夫卡、托爾斯泰和巴爾扎克,看過美國好萊塢的電影,吃過麥當勞。當我這個漢族人在吸收壯民族文化的同時,他們也在吸收漢民族和其他民族的文化。在全球化的今天,恐怕沒有任何一個民族敢說自己百分之百的純粹。尤其是壯族,因為他們開放,異質文化容易進入;因為他們包容,外族文化可以共生。
但是,壯民族的地理環境、生活方式以及主要性格特征基本上還在。當我走過十幾個壯族村落之后,才發現它們和桂花屯相似處頗多。比如,他們大都生活在谷底河畔,擁有寬廣的稻田。比如他們都愛唱山歌,都喜歡在婚禮上給別人抹紅油漆,都熱情好客,都能做出各種美食……如果用桂花屯做壯民族的樣板,那我甚至可以從歷史的長河中找到例證。他們愛唱山歌,可以用壯族人的歌仙劉三姐來證明。他們喜歡叛逆和自由,可以用早期農民運動領袖、壯族人民的優秀兒子韋拔群來證明。他們的野性,可以用抗倭英雄瓦氏夫人來證明。之所以例證,就是想說明不管是在桂花屯或別的什么地方,無論是過去或者現在,所有的壯民族習性相近。
遺憾的是桂花屯消失了,它被龍灘水電站淹沒,成為庫區,當地的村民都搬到了山腰上。我不知道他們是不是已經把織布機一同搬走?就算是搬走了織布機,可稻田搬不走,棉花地也搬不走。那個我心目中的壯族村落標本,已靜靜地躺在幾十米深的水下。所幸這只是特例,而不是所有的壯族村落。但愿桂花屯生機勃勃的文化,像他們的牛群那樣已悄悄地跟隨村民遷到了山腰,而不至于徹底地消失。讓我們趕緊雙手合十,一同祈禱:“褒們!”
注:①“褒們”是壯語“保佑”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