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 / 張艷庭
葵鎮午夜詩
⊙ 文 / 張艷庭
詩人張青為女兒辦婚宴,把一幫詩人召喚到了葵鎮。李想接到通知后知道張青廣發英雄帖,把經常在一起玩的詩人都通知了一遍,而陽城的詩人們大多應邀前往。寒冷的冬天也擋不住詩人們的熱情。雖然李想不太想回到葵鎮,但因為與詩人們久已未見,也想借此機會聚一下,就答應下班后過去。
李想覺得張青其實是這幫詩人里寫得最差的。他在當地報紙副刊見過張青的詩,大都是“五一”等節日寫的應景詩歌,寫法比較老套。他原以為陽城那幾個寫得不錯的詩人不會瞧得上眼,但參加這幫詩人的聚會時,發現張青竟是常客,詩寫得最好的許晨也經常與張青一起討論阿赫瑪托娃。李想和這個小圈子混熟之后,發現有活動就叫張青是因為他比較講義氣,誰有事都會幫忙。張青也曾數次邀請詩人們去葵鎮,每次都是在看過風景之后,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后來他也知道了張青的綽號:菜園子。這是《水滸傳》里那個張青的綽號。這不光因為兩人重名,都講義氣,還因為水滸傳里那位就是在陽城下轄的河陽縣開店的,張青老家就在那里。但張青沒有《水滸傳》里那個張青心狠手辣。他原來是一名礦工,因為會寫東西到了礦上宣傳科工作,但從來沒被重用,只是打打雜。李想覺得他能堅持寫詩,請詩人們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實屬不易。
后來不知是在哪次喝酒時,大家都像給張青起綽號一樣,彼此以水滸傳里的人物名字起了綽號。詩人許晨因為頗有仙風道骨,被叫作“入云龍”公孫勝。龔娜因為具有領袖氣質,被稱作女晁蓋。但后來她因為經常批評這幫詩人,結果被排擠了出去。這時詩人青衣說自己想當“及時雨”宋江。他是一位健壯的男士,卻起了個女氣的名字“青衣”,寫的詩格局也比較小,大家沒有一致通過。但他仍然努力,和大家交好,想做宋江。詩人小魯因為去過很多地方,叫自己浪子燕青……李想剛參加他們的聚會時,對這些綽號印象頗深。他覺得他們與梁山好漢真有相似之處,在一起像兄弟一樣,講義氣,大口喝酒,大筆寫詩,又都是散落在民間,仍然堅持自己的一份愛好與夢想。那時他想要成為他們的一員,就像一個好漢要上梁山一樣。
到達張青安排的酒店里,大家都沒有提他的綽號。所有人臉上都洋溢著喜慶祥和,向張青恭喜道賀。今天并不是他女兒結婚的正日子,而是提前請客。張青臉上笑意彌漫,把大家請進去,和葵鎮本地的幾個詩人坐在了一個屋子里。坐定不久,許晨也到了。大家都說他自己開車過來,怎么還遲到,許晨笑了兩聲,客套幾句,然后落座。
這個房間里也有女士,除了陽城來的,還有一位葵鎮的女詩人冷香。她筆名冷香,對詩人們卻很是熱情,看到陽城的詩人到來,就進來和他們坐在了一起。一個男士也同她一起進來,坐在了她的旁邊。經她介紹,大家知道這是她的丈夫。李想忽然想起有人說,這位筆名叫“冷香”的女詩人因為經常參加詩人們的活動,和丈夫關系緊張,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不過她依然表現得熱情,給大家敬酒,說是希望得到指點。幾個詩人也都熱情回應。觥籌交錯之間,張青任職的宣傳科的同事也走馬燈似的過來,紛紛給詩人們敬酒。
這一撥人走過之后,葵鎮的一個本地詩人走了進來。張青對他進行了隆重的介紹,說是當年葵鎮上方舟詩社的社長遠舟。遠舟說,那早已是八十年代的事,那陣詩歌熱潮過去之后,方舟詩社也沒有幸存下來,已經解散多年了。他說自己的本名叫李幸福,那時在礦上工作,后來他所在的煤礦破產,現在他也去了陽城一家大型按摩店打工。李想問他在那里干什么,他說是按摩。看到大家沒說話,遠舟接著說:“我現在詩歌雖然寫得少了,但是我把詩生活的理論貫徹得更徹底,直接用到了生活中,我在開員工大會時,上臺演講,用詩歌的方式演講,比領導講話得到的掌聲都多得多。”大家紛紛問他怎么演講,他就現場表演起來,第一句話是:“你們想幸福嗎?女同志不要害羞,不是想我,而是真正的幸福……你們知道怎么得到幸福嗎?……”他的演講很幽默,用幸福這個主題與每個人的情感相對應,也不空洞,而且他對幸福有自己的思考,很有見解,讓李想都若有所思。演講的最后遠舟將話題又引到工作上,告訴大家要好好工作才能得到幸福,贏得了領導和員工一致熱烈的掌聲。詩人們也被他的演講折服,紛紛和他干杯。遠舟講過后又拿出了一首自己的詩,詩人們看后都說好,又紛紛和他碰酒。李想看了,覺得的確不錯。遠舟因為他的話和詩成了一桌子的焦點,眾人輪番和他喝酒。酒喝多了之后,他的情緒更加亢奮,和詩人們大談詩歌。李想因為不勝酒力,從屋子里走出來,來到大街上。
他看著夜幕降臨的街景,忽然覺得這里很熟悉,然后想起自己上中學時曾在這里試圖和一個流浪的瘋子交談。他又仔細看了看,確定就是在這里。那時他剛迷上詩歌不久,喜歡騎著車到處跑,尋找寫詩的靈感。這個流浪的瘋子李想之前就在葵鎮的郊外見到過,那時他正在往墻壁上寫著什么。李想很奇怪,想一個瘋子還會寫字?那個瘋子走了之后,李想跑過去看,看到墻壁上寫的是一句一句話:他們欠了我一百年的錢——誰是幸福——石頭燒了——都跑了——月亮從空中落了下來——天上地震……
李想看到這些句子,很是吃驚。那時他初學寫詩,覺得這些句子都是詩。他想,難道他竟然是個詩人?李想再去尋找,那個人已經不見了蹤影。他在字跡前怔了很久,然后騎車跑到小鎮教堂旁的麥地里。麥子已經長得很高,他把車子放在旁邊,走進麥子中間。在金色的夕陽余暉下,他靜靜地站在麥地里,看著那些就要變成黃金一樣顏色的麥子,腦中滿是海子的詩句。他想海子寫那些麥子詩的時候,大概也是在這樣高的麥子中。那些詩句讓他難受,海子的死讓他難受,不遠處教堂里受難的耶穌也讓他難受,那個流浪的瘋子也讓他難受,似乎只有麥地中齊膝深的麥子,能與他分擔這種難受。
所以他再一次騎車在葵鎮游蕩,看見那個流浪的瘋子的時候,就趕緊停了下來。李想來到瘋子旁邊,看著他斜靠在墻上,仍然穿著那件骯臟的棉襖。也許他已經不知道炎熱和寒冷的區別,也許是因為他經歷過刻骨的寒冷,才會在夏天也不敢脫掉冬裝。李想看到他坐在那里靠在墻上,嘴里喃喃有詞地說著什么。一種巨大的好奇心和一種莫名的悲憫感壓過了恐懼,他上前去和這個瘋子說起了話。
李想問:“你是哪里人?”瘋子喃喃說著什么。李想以為是回答他的提問,就又聽了一會兒,才知道瘋子仍然是在喃喃自語。他不甘心,又接著問:“你為什么要流浪?”瘋子看他一眼,起身就準備離開。旁邊站了幾個人,看見他跟瘋子說話,都朝這邊看過來。他聽見有一個中年婦女說:“竟然跟瘋子說話。”李想聽到這句話,腳步停在了那里。瘋子仍然喃喃自語著走開。他不敢跟上去,不光怕瘋子,更怕別人說他是不是也瘋了才跟一個瘋子說話。瘋子的喃喃自語李想一句也沒有聽懂,就像他沒有看懂他寫在墻上的話一樣。
李想站在街上想起當時的情景,搖搖頭笑了,想:那時真是年輕啊!他想起那句“你為什么要流浪”,也真是十足的學生腔。他初到文化局辦公室寫材料時,老被許主任罵,說他講話帶著學生腔。他想要是許主任知道他問的這句話,肯定也會罵他學生腔的。
李想正想著,看見張青走了下來,問他怎么跑出來了,然后遞給他一支煙。他接過來點上,說自己酒量不行,出來透透氣。張青說:“你是陽城的青年才俊,是咱們葵鎮的驕傲。”李想說:“哪里哪里,不給葵鎮丟人就不錯了。”“真謙虛,我老張寫了一輩子沒寫出好東西,最后還是個打雜的。”李想心想他竟然這么謙虛,就說:“哪里,你寫得很不錯嘛,也是葵鎮的代表詩人了,你看你一有事,陽城的重要詩人都來捧場。”張青笑了,因醉酒紅了的臉更紅了,說:“你不要高抬我了,現在我最值得驕傲的,就是我的閨女和女婿了。”李想看著他,等著他說下去。張青看了他很有興趣的樣子,就說:“我閨女和女婿兩年前不是開了個店嗎?現在店里生意好了,每個月凈利潤這個數。”李想看張青比畫了個三,就說:“三千?”張青笑著搖搖頭說:“三萬。”
李想吃了一驚,他每個月的工資才兩千多,而他們每個月凈利潤都三萬,而且是在葵鎮掙的。他按捺住胃里涌起的酸意,馬上說:“不錯不錯。”張青接著湊到他跟前,說:“怎么樣?比小魯強吧?”李想點點頭:“比他強多了。”他想到小魯年紀輕輕在陽城詩壇叱咤風云,但在輪胎廠工作,一個月不到兩千塊錢。說過了年輕詩人,張青又開始說起老詩人,問,比許晨強不?李想想到許晨說自己工資三千多,就說也比許晨強。張青臉上露出開心的笑容。李想看著張青臉上的笑容,有些吃驚,張青平常對許晨那么尊重,竟然也一直想在某些方面超過許晨,女兒掙錢多也算是超過了他。張青說了一圈,就差“有沒有超過李想”沒問了。李想都準備好怎么回答了。但張青沒有說,張青笑著叫他上樓繼續喝酒。
這時幾個人扶著遠舟下樓來,對張青說,他喝多了,先送他回家吧。遠舟說:“我沒有喝多,我不回去,還要再喝。”但他已呈現出明顯的醉態。幾個詩人不好意思攔。這時冷香的丈夫說:“我送他回去,你們放心。”冷香也下來和大家告別,跟著一起走了。李想跟了幾步,看見遠舟仍然在試圖回到酒店,而冷香的丈夫推著他。幾個詩人搖了搖頭,正準備回去,聽見冷香的丈夫說:“你是不是想挨揍呀?”幾個詩人又站住,看遠舟差點被推了一跤,就都跑了過去。遠舟很瘦小,而冷香丈夫很壯實,他每推一次,遠舟就要往后退。李想看著覺得那個傳聞是真的,他把冷香對詩人那么熱情而起的火都撒在了遠舟身上。他趕緊上去攔,聽到冷香丈夫嘴里說著:“媽的,我最討厭的就是這種喝點貓尿就耍酒瘋的人。”他又沖上去推遠舟,但李想感覺那已經不是推,而是近乎用拳頭打了。李想趕緊上去抱住他,說:“老兄,你先回去吧,我把他送回去。”
最后冷香帶著老公離開。詩人們也都已經下來了。大家都說怎么把遠舟送回家。許晨說要先走,兩個詩人也要跟著走,許晨說好。張青說:“還有客人沒走,我還得在酒店。”李想說:“我和小魯去吧。”小魯說好。
許晨說:“那我們先走了。”
李想說:“好的,你們走吧。我們會打個車去。”
這時,青衣對李想說:“讓他們先走吧。我在這兒等你們,一會兒咱們一起走。”
李想說:“好的,你放心,一定送到。”李想轉身和小魯說:“你跟我辛苦一趟。”小魯說:“說的是什么話,這都是應該的。”李想點點頭,覺得他真有燕青風范。
張青已經在路邊攔好了出租車。上車之后,李想問張青:“他家在哪兒住?”張青說:“應該是在九街,到了之后,讓幸福給你帶路。”李想點點頭,給司機說了“去九街”。
一路沉默,遠舟閉著眼睛。李想問他:“你家在九街幾號?”遠舟不說話。司機說:“九街到了。”李想說:“那就先下車再找吧。”李想把車錢付了,扶著遠舟下車。
九街是葵鎮以前最為繁華的老街道,臨街商鋪許多還都是長條木板門,此時也大多關門了。李想問遠舟:“你家在哪里?”遠舟說:“前面。”
兩人順著他指的方向和遠舟一起走。路過一個飛檐斗拱雕梁畫棟的廟門,他們兩個繼續往前走,遠舟卻停了下來。小魯問他怎么不走了?他嘟囔著說,就是這兒。李想走過來說:“這明明是石佛寺,怎么會是你的家?”遠舟繼續嘟囔著:“你不要看那個,你看看那個旁邊的小牌子。”小魯走過去看廟門一側掛著的牌子,念了出來:“李商隱紀念館。”遠舟說:“對,就是這里。”小魯說:“這也不是你家呀!”遠舟說:“李商隱的墓就在葵鎮西邊,這是李商隱的故里,大詩人啊,這李商隱的紀念館,就是所有葵鎮詩人的家!”
李想笑了笑,說:“老兄,這我都知道,但是我們要找你住的家。我和小魯一會兒還得趕回陽城呢。”遠舟卻坐在地上哭了起來。李想問他怎么哭了。遠舟說:“李商隱的故里,卻再也出不了一個大詩人,羞愧呀,愧對先祖啊。”
李想想起他也姓李,惻隱之心一動,蹲下要把他拉起,他卻怎么也不起來。小魯說:“我看他沒有醉,就知道裝瘋賣傻。干脆咱們丟下他走得了。讓他哭完了自己回去。”李想說:“他醉沒醉不說,喝得絕對不少。這要是夏天就算了,這大冬天的,他在街邊睡著了,第二天敢能凍死。咱們得把他送回去。”小魯點點頭,說:“那現在怎么辦?”李想撥了張青的電話,對張青說遠舟不肯回家,知不知道他家的門牌號碼。張青說:“我也不知道那么具體呀,我跟他好長時間也沒見過了。”李想問:“那你知道他家人的電話嗎?”“他媳婦跟他離婚了,把孩子也帶走了,老人也都去世了,他現在就是一個人。”李想聽了,忽然覺得他不是裝瘋賣傻,他是真的需要發泄一下。李想看到遠舟臉上真的是淚水橫流。最后李想讓張青打電話問問他認識的人知不知道遠舟在哪兒住,然后掛了電話。
李想感覺晚宴的酒勁慢慢下去了,寒冷開始一點一點吞吃著他的皮膚。他走過來,朝小魯使了一個眼色,兩個人把遠舟架起來,離開了這個地方。遠舟又哭了一會兒,自己停下了。李想對遠舟說:“老兄,哭夠了,就回家吧,天不早了,我們真得要趕回陽城去。”遠舟仍然不說話。小魯急了,問:“你家到底在哪兒?”
也許這有些惡狠狠的聲調真的起了作用。遠舟說:“就在前面,八十六號。”兩個人就扶著遠舟繼續往前走。走了一會兒,小魯走到前面看著門牌號,在一個破舊的門前停了下來。這個門其實只是個門洞。“就是這兒了。”他們扶著遠舟走進去。里面院落很窄,可以說只是一條小路。三人前后而行,小魯一直問:“到了嗎?怎么還沒到頭?”李想沒有回答,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月亮門,確認了這就是陳蕓領自己走過的過路院。那時陳蕓告訴他,這個院子里有她的一個小學同學,兩個人關系好,放學經常跟她來這個院子玩。
其實不光這個院子,葵鎮的過路院都是陳蕓告訴他,并帶他走的。他才知道葵鎮有這么多深深的院落。她是李想的初戀。那時候他們似乎有著用不完的熱情與愛,在不同的大學讀書,每兩天就寫一封信。大學畢業后不久,兩個人分了手。陳蕓先回到葵鎮工作,后來又到深圳打工。李想按照家里的要求讀了專升本,后來又按家里的要求考了陽城的公務員,兩個人漸漸斷了聯系。有一天,李想忽然接到了陳蕓從深圳打來的電話。兩個人說了很久從前的事情,最后陳蕓說她正在寫遺書,想到了他,就給他打了這個電話。李想嚇呆了,急忙勸她不要做傻事,她卻把電話掛了,然后關機。李想當時正被辦公室的材料整得頭昏腦漲,打了幾次電話打不通就趕緊去加班趕材料了。他覺得陳蕓也許是開玩笑,因為她以前就說過要自殺,但都沒有真的做,就認為這次應該也一樣。
后來李想又打過陳蕓的電話沒有打通,就慢慢把這件事給忘了。那段時間辦公室的事情正讓他焦頭爛額,疲于應付。再后來,他碰見一個高中同學,想到她跟陳蕓關系也不錯,就問她知道不知道陳蕓的近況。同學瞪大眼睛看著他,說:“你不知道嗎?”李想看著她瞪得銅鈴一樣大的眼睛,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馬上問:“我不知道,什么事?怎么了?”同學說:“陳蕓自殺,不在了。”李想的眼淚一下流了出來,問:“什么時候的事?在哪里?為什么會自殺的?”同學說她是在深圳自殺的,而時間正是李想接到那個電話的那段時間。李想問她為什么會自殺,同學搖搖頭說不知道。李想再也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坐在地上大哭了起來。
那段時間李想陷入了自己情緒的最低谷,開始連夜失眠。每次快睡著的時候陳蕓的影子就出現在他眼前。睜開眼睛,他就開始自責。他想自己當時為什么不給她家里打電話,讓她家里想方設法聯系她。也許他就是她自殺前聯系的最后一個人,而他卻丟掉了救她的最后機會。他永遠也無法原諒自己。想著想著,他就想起更早的事,都讓他無法原諒自己。那時她畢業后回到葵鎮,兩個人已經分了手。家里催她相親結婚時,她又來找他,說愿不愿意跟她結婚。她比李想大了兩歲,在葵鎮已經算是不小的年紀。但李想當時沒有想到這些,他按照家里的要求,繼續讀了專升本。他上學年齡本來就偏早,作為一個男孩,他的年齡也不用急著去考慮這些問題。想到陳蕓提出和他分手時的那種決絕和無情,他說自己現在正在讀書,還沒有能力去考慮這些問題。其實那時他在學校里又漸漸喜歡上了另一個女孩。后來兩個人就不怎么再聯系了。他又放假回來時,再和陳蕓見面,陳蕓說她已經相過幾次親了,有一次已經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但她又堅決給退掉了。她說雖然那家條件不錯,但她無法適應和那個男孩之間那種似愛不愛的關系,無法把自己嫁給一個不懂她的人,也無法適應和他家人的那種關系。她如果就這樣嫁了,在那種關系和氣氛中生活,會發瘋的。李想沉默著聽了一路。后來再放假回來時,她已經辭職去深圳打工了。他覺得她也許就是為了逃避那種婚姻,逃避家人想讓她進入的那種婚姻。其實戀愛時她就對李想說過她可能有婚姻恐懼癥。因為她父親的婚外戀,曾讓她的家幾年里空氣冰冷如刀刃,每一天都在割著她。她不想讓自己的家庭也這樣,不想讓自己的孩子也經受這樣的痛苦。而且她還告訴李想,她童年時被性侵過,一直是她內心中黑暗的核,多亮的陽光都照不亮。當時李想對她說:“過去都忘了吧,我一定會讓你幸福的,咱們以后也絕不會發生那樣的事。”說完兩個人緊緊抱在一起……
甚至他還會想到當初是他把海子詩集拿給她看的,然后她也喜歡上了海子。他也為此責怪自己:寫詩的人都自殺了,而看詩的人會不受影響嗎?她又是那樣一個性格決絕,容易走極端的人……
這些自責和愧疚,連同辦公室受到的排擠,晚上一起排山倒海地在他腦海中出現。在經過很長一段時間后,李想才從那種狀態中擺脫,并逐漸開始新的生活。相親、見面,也成了他生活的關鍵詞。與以往不同的是,他逐漸學會了討女孩子喜歡的技巧,以前那種為愛不顧一切的心,卻似乎不存在了。為了忘記以前的事,他很少再回葵鎮。父母也早已搬到陽城,只有哥哥住在以前的老房子里。有時他一年就回葵鎮一趟。
就在李想愣神的時候,他們走出了這個過路院,來到了另一條大街上。小魯感覺受到了愚弄,生氣地問他怎么又來到大街上了。遠舟不說話。小魯想再沖他嚷,李想制止了他,說:“你到底在不在這個院子里住?”遠舟嘟嘟囔囔地說:“我以前在這兒住過。”小魯問:“什么時候?”遠舟說:“小時候。”李想問:“你現在還在這里住嗎?”遠舟搖搖頭,說:“這是以前我父母住的地方。”李想想起張青說他父母都不在的話,果然看到他眼里有了淚花。李想沉默了。小魯卻生氣地問:“那你到底在哪兒住?”遠舟擦擦眼睛,指指前面。他們就帶著遠舟繼續往前走。
他們走著,忽然發現路斷了。前面是一個黑漆漆的施工中的大商場。小魯問:“到了嗎?”遠舟點了點頭。小魯說:“這是個大商場,怎么會是你家?你他媽騙誰呢?”李想感覺小魯已經急了,不讓他再問。他看到這里不僅是商場,還有商業街,成了一個大型的商業街區。原來這里是葵鎮老街的一部分,里面有很多明清時期高大的老房子。少年時代他經常在這里游逛。但現在這些全部都沒了,讓他感覺自己的青春歲月也像是沒存在過一樣。這讓他有些傷感。
這時電話響了,是張青打來的。張青說:“我問過了,他原來的房子拆遷了,蓋了商貿城,他現在在離商場不遠的一個安置小區住。你到那里去問問門衛,看知道不知道他在哪個樓住。”李想說:“好的。”李想準備掛電話時,張青說:“青衣看你們一直不回來,就先走了,讓你們把他送到家,你們兩個再一塊兒回去吧。”李想“噢”了一聲,想:青衣連打電話親自說一下都不愿意嗎?
小魯問:“怎么了?”李想說:“青衣先走了。不管他,咱們趕緊把遠舟送過去。他住的小區應該就在附近。”
李想看到前面有一個小區,就帶著他們走過去,問了門衛,果然是商貿城的拆遷安置小區。李想問門衛:“你認識他嗎?”門衛辨認了一下說:“見過。”小魯也面露喜色:“那你知道他在哪個樓上住嗎?”門衛搖了搖頭,又看了一下,說:“可能在六號樓上住,我巡邏的時候,好像見他從六號樓,好像是三單元下來過。”
李想謝過門衛帶著李幸福往六號樓去。他們拐了幾個彎才找到六號樓。李想說:“就剩一步之遙了。挨個敲三單元的門,他的鄰居肯定認識他。”
他們帶著李幸福往三單元走去,李幸福卻用勁往外掙脫,邊掙脫邊喊:“我不在這個樓住。”小魯問:“那你在哪個樓住?”李幸福說:“八號樓。”小魯看看李想,李想說:“先來六號樓。”他在外面看見六號樓三單元很多房間都是黑黑的,但一樓兩戶都亮著燈。
他們走進了樓道。李想先敲東戶的門,敲了很久,卻沒有人回應。他又去敲西戶,敲了幾下,里面一個女聲問:“誰呀?”李想說:“樓上鄰居。”女的把里邊門打開,隔著防盜門看著他們。李想趕緊指著李幸福說:“你認識他嗎?李幸福,就在你們樓上住。”那女的仔細看了一下,搖了搖頭,說:“不認識。”李想說:“那你見過他嗎?”女的說:“沒見過。”女的說完沒等李想再張口問就關住了門。
李想詫異地回頭望向小魯。李幸福說:“我說不在這里吧。在八號樓。”李想說:“好,咱們去八號樓。”他們又在不遠處找到八號樓。李想問他是幾單元,李幸福說是三單元。李想問是哪一戶,李幸福說忘了。李想在下面看到三單元二樓東戶亮著燈,就對小魯說:“你在下面看住他,我去敲門,叫你你就上去。”小魯點點頭。
李想沒想到這新樓的樓道里竟然沒有燈,是漆黑一片。他用手機照明,看見水泥樓梯上一個一個坑,新墻皮也剝落了。他走上去,敲了兩下門,里面竟然也敲了一下門。李想再敲,發現里面又敲了一下。李想趕緊問:“有人嗎?”結果里面又敲了一下門。李想的頭皮一瞬間像過電一樣麻了一下,他不知道門后到底是什么人,是個老人?是個傻子或者瘋子?為什么不說話?或者是什么東西?他頭朝上又看了一眼漆黑的樓道,發現上面沒有什么東西,向下看,也看不到小魯。整個樓道里似乎彌漫了一種陰森的氣息。他又敲了一下門,里面同樣也輕輕敲了一下門。他感覺自己頭發快要立起來了,壯著膽子問:“有人嗎?”說完之后,他感覺自己的聲音明顯發顫了。里面又傳來一聲輕輕的擊門聲。李想整個頭像澆上了一盆冷水一樣。他壯著膽子又敲了一下,門后又傳來同樣的敲門聲。忽然他感覺樓上似乎有什么東西,瞬間感覺自己渾身像過電了一般,飛快地往樓下跑去。
下樓之后,他大口喘著氣,卻發現小魯和李幸福不見了。他大聲叫:“小魯!”叫了兩聲,他看見小魯從后面跑過來,說:“他跑了,我一個人弄不住他,快去。”李想跟著小魯跑過去,看見李幸福在向另一邊跑,趕緊追上去。李幸福一下子變得非常敏捷,跑得很快。因為冬天穿的衣服厚,李想到他身邊拽了幾下,都沒有拽住。小魯過來截也沒截住。兩個人都停下來氣喘吁吁的時候,李幸福也停了下來,站在小區廣場中間。這寒冷的冬夜,廣場上沒有一個人影,遠處水池里的水已經結冰。
李想說:“幸福,你沒有搞錯吧,我們又不是警察,你也不是小偷,我們只是要把你送回家。你跑什么呀?”李幸福忽然哈哈大笑,說:“誰是幸福?誰是幸福?什么是幸福?”李想聽著他的笑,渾身起雞皮疙瘩,說那是笑,倒不如說是哭更合適。他站在那里繼續喊:“礦上破產了,欠我的錢也不發了,他們欠了我一年的錢,他們欠我兩年的錢,他們欠我一百年的錢!”
李想聽著他向天空說話,忽然像被什么擊中了一樣,僵在了那里。李幸福繼續說:“老婆也跑了,孩子也走了,誰說我叫幸福?草都燒著了,木頭燒了,石頭都燒了!誰說我叫幸福就能幸福?”李幸福說完又看著天空,帶著哭腔說:“爸爸,媽媽,我不幸福!”
李想看著他的樣子,聽著他的話,也難受得想哭;又想起他在酒桌上給眾人大講什么是幸福的樣子,感覺恍如隔世一般。
小魯也在那里呆呆地看著他,忽然又被嚇了一跳。原來李幸福又指著天空,大聲說:“看,月亮從空中落下來了。”李想看到一朵黑云遮住了月亮。李幸福繼續跳著說:“天上地震了,天上地震了……”李想一下像箭一樣躥過去,一把抱住了他。李想問:“你是不是曾經流浪過?”李幸福搖了搖頭。李想像瘋了一樣大聲朝他吼道:“那你為什么會說出那個流浪的瘋子在墻上寫的話?”李幸福被李想的表情和聲音嚇住了,瞪大眼睛看著他,搖著頭。小魯趕緊上來,抓住李想的手,問他:“李想,怎么了?”李想的手被小魯捏了幾下,才好像回過神來。他說:“噢,沒什么。”
他想起那個流浪的瘋子比李幸福要高大得多,而李幸福是這么瘦小,容貌似乎也完全不一樣。他松開手,對小魯說:“沒什么,認錯人了。”小魯說:“咱們現在怎么辦?”“我打電話叫人。”他看了看手機,給張青撥了過去,讓張青馬上來這個小區。張青在電話里說自己還有事,還得準備女兒明天的婚禮。李想對著電話吼了起來:“你趕緊給我過來,他是赴你女兒婚宴的客人,出了事,也是你的事。我以前根本不認識他,這都是在幫你你知道不知道?”然后掛了電話。他又對李幸福說:“你家到底在六號樓還是八號樓?”
李幸福似乎被他生氣的樣子嚇住了,睜大眼睛看著他說:“我不想回家。”
李想看他就像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樣,心一下子軟了。他說:“大哥,你不想回家,你在外面睡一夜,就把你凍死了,知道不知道?”小魯說:“你不想回家,我想回家呀,我們想回家啊。你讓我們回家好不好?”李幸福不言語了,低下了頭。李想看著他,忽然快速地從他身上摘下了鑰匙。他對小魯說:“走,咱們拿著鑰匙,六號樓八號樓一家一家試,能打開哪家就是他家。”李想說完拽著李幸福就往六號樓三單元去。小魯說:“那個女的不是說沒見過他嗎?是不是先去八號樓?”李想想了一下,說:“先去六號樓。”小魯抓著李幸福緊跟著向六號樓走去。
他們先到了三單元二樓。敲了敲東邊的門,里面沒有動靜,李想就拿著李幸福的防盜門鑰匙插進鎖里。但東西兩戶都沒有打開。到了三樓,又都沒有打開。就繼續上四樓。東戶依然沒有打開。開西戶時,李想感覺鑰匙完全插了進去,輕輕一扭,竟然扭動了。他輕輕一推,門開了。他心頭像是一塊千斤重的石頭落了地。
小魯眼中閃出了光亮。李想摸了摸墻邊,打開開關,看見這是一個大概四五十平米、有點亂的房間,一看就是單身漢的房間。客廳里有一個架子鼓,有一把吉他。最關鍵的是,桌子上擺著李幸福的照片。小魯進來關上門。李幸福進了屋,像變了個人,去拿了杯子,表情木訥地問:“你們喝水不喝?”小魯說:“你放下吧,我來。”李想看到李幸福恢復正常,想也許他真的沒什么問題,他不想回家應該只是因為內心深處害怕孤獨,害怕獨自面對自己妻離子散的人生。這時李想的電話響了,是張青的,問他們在哪兒。李想說在六號樓三單元四樓西戶,讓他過來。等張青的時候,他想起陽城那幫詩人,在酒桌上和李幸福打成一片,笑成一片,一起喝了那么多酒,卻沒有一個打電話問是否把人送到家了。李想感覺到一種重重的失望。
他原本對這些詩人寄予很高的期望。因為他在單位實在受夠了氣。剛到單位上班時,他就因為寫詩被主任不斷嘲諷。主任幾次都當著他的面跟別人說“寫詩的都是神經病”。他一句話也沒回應,默默忍受著。后來就當沒有聽見過。他剛參加詩人們的團體活動時,還有找到組織的感覺,一種溫暖的感覺。但后來,他慢慢看到了這些詩人的問題。有人想靠寫詩出名,有人一心想當頭領,有人想靠詩歌抱團取暖,得到的卻是一次次內傷。他想詩人們其實是自私的,大多只關注自己內心里的一片小天地,而不去關注別人的。即使關注了外在世界,有的也走到了世俗的極端的另一面:有的人為了出名,把羞恥心丟到九霄云外,什么齷齪事都干得出;有的人為了一丁點利益,爭得頭破血流。也許正因為覺得寫詩能凈化心靈,所以現實中做什么惡俗的事都無所謂了,反正詩還要凈化一遍。那個號稱“入云龍”的,也沒有在危機時刻伸出援手,自己有車卻不送人,而是早就走了;想當“及時雨”的,也不拿出個宋江的樣,說好了等他們,知道李幸福不好送,就提前走了;而這個以講義氣聞名的張青,卻對許多人心懷嫉妒想要超過,對圈子之外寫詩的人又很冷漠。都爭著用梁山好漢的名號,關鍵時刻卻看不到所謂的“義氣”何在。
想到這里,他忽然想:也許主任是對的,寫詩的就是神經病。他想:不光李幸福是神經病,還有更多神經病,我也是神經病。
李想正想著,敲門聲響了。李想打開門,張青笑著走了進來,說:“啊,辛苦了,兄弟們。”李想沖他點了點頭,把水杯放下,對李幸福說:“老兄,你今天不要再想那么多了,好好睡一覺,行嗎?”李幸福點點頭。李想繼續說:“我們還會來看你的,回頭來聽你彈吉他。咱們永遠是好兄弟。”李幸福木訥的臉,竟然擠出了一絲笑容。李想繼續說:“今天你就別出去了。我們一會兒走了把門在外面反鎖,我把鑰匙交給張青老兄,讓他明天早上來給你開門。行嗎?”李幸福抬頭看他,像是在問為什么。李想說:“外面太冷了,怕你再跑出去。明天早上張青就來給你開門。”
張青又勸了李幸福幾句,李想說:“好了,咱們走吧。”幾個人出來,李幸福在門邊給他們揮手告別。李想把門帶上,然后反鎖,把鑰匙交給了張青,說:“你明天一早就來給他開門,看看他好了沒有。”張青說:“好,兄弟交代了,我一定辦到。”下樓之后,張青仍然在說:“這個李幸福,寫詩把老婆孩子都寫跑了,真白瞎了幸福這個名字……”李想忽然回頭說:“別再說了!”張青沒想到李想會對他態度嚴厲,愣了一下。李想又語氣緩和似的懇求說:“別再說了。”張青說:“好。”
張青過來時打的出租車就停在下面。小魯想直接坐上回陽城,就叫李想一起上車。李想無意中摸了摸口袋,里面裝的錢不知道什么時候跑丟了。李想猶豫了一下,對小魯說:“要不你先走吧。我今天想回老家去看看,我哥哥還住在那里。”張青說:“這么晚了,不想走就去我家住。”李想說:“沒事,我哥哥家,什么時候去他都得開門。”小魯問:“你真不走了?”李想說:“今晚想回去看看,好長時間沒回來過了。你先走吧,好兄弟,我回陽城單獨請你喝酒。”小魯說好,然后和他們揮手告別。
出租車開走后,他問張青:“李幸福以前是不是發瘋過,做過流浪漢?”張青搖了搖頭,說:“以前他也在礦上上班,很正常啊,前幾年他們礦破了產,他老婆跟他離婚,把孩子也帶走了,他去陽城打工,應該沒有流浪。怎么了?”李想說:“沒事,我隨便問問。那我就走了。”張青說:“真的要回去?”“要回去,好久沒回老家了。”張青說:“認識路吧?”李想笑了一下,說:“當然,我從小在這里長大的。”
張青也笑了一下,跟他揮手告別。李想走到大街上,想起給哥哥打個電話。把手機拿出來一看,手機已經沒電自動關機了。他想,就直接去吧。不知道為什么,把李幸福送回了家,他卻感到了一種無法說清的難過、失望和落寞。他在這樣的情緒里,走在葵鎮空無一人的大街上。
走著走著他卻發現自己找不到那條通往老家房子的小巷了。許多地方不是工地就是拆遷。他想:都是給這拆遷整的。好在葵鎮不大,走上一圈,總會找到的。走著走著他發現有的路上路燈也滅了。他想,那是自己的家,就算是黑燈瞎火,也能找到。走著走著,小鎮上慢慢起了霧。他往前走著,忽然發現前面就是一座教堂。他意識到自己已經走到小鎮邊上了,得拐回去。他又回頭看了看那個教堂,想起自己在教堂邊的麥地里長久地站立和靜坐的情景,想起曾經和陳蕓一起進教堂聽傳教的情景。那時候,一個老信徒還跟他們交談,說不要只去想那些生活中的瑣事,還要去想這個世界為什么會存在。它究竟是怎么被創造的,被誰創造的,我們死后會去哪里?那次他們出來后,都笑了,也沒有再怎么進去過。現在他忽然又想:這個世界為什么會是這樣?到底是誰創造了這些愛恨生死?死了的人到底又去哪兒了?想到這里,他又痛苦起來。他倒寧愿有一個天堂,陳蕓能夠住在上面。
他走著走著,看見了那個書店。他想自己就是在這里開始接觸到了文學,接觸到了詩歌,走上了不歸路。而陳蕓也在這里買過里爾克等人的幾本詩集,還說李想長得也很像里爾克。李想笑著接受了這個說法……
走著走著,他又來到以前就讀的中學門口。他就是在這里開始追陳蕓的。他被陳蕓的才氣與美麗、冷傲與不馴,被那種獨特的氣質所吸引,在高考的前夕,給陳蕓寫起了情書……
走著走著,他發現葵鎮在今夜像變成了一個迷宮一樣,他遇見了每個見證他和陳蕓往事的地方,卻就是找不到自己的家。為什么?這是自己長大的地方呀,自己怎么會找不到自己的家呢?
他感覺到很累,覺得再也走不動的時候,一抬眼,竟然看見了陳蕓的家。他心里一驚,想:自己竟然來到了這里。他走到陳蕓家門口,撫摸著她家的墻壁,坐了下來。他覺得自己走不動了,要休息一下。然后他覺得也許冥冥之中,他就是要來到陳蕓的家的。陳蕓去世后,他再也沒有來過。他一閉上眼睛,陳蕓跟他一起散步、交談、擁抱的場景又出現在他面前。他又想起陳蕓最后一晚跟他說的一句話:“我覺得我最幸福的時光,是跟你在一起的那些日子。”他閉上眼睛,讓這句話久久在他耳邊回蕩。他后悔自己當時沒有說一句“我最幸福的時光,也是跟你在一起的那些日子”。現在到了陳蕓的家門口,他覺得是說出這句話的地方了。他輕輕對著黑暗說:“我最幸福的時光,也是跟你在一起的日子。”
說完他閉上了眼睛。
不知過了多久,他醒了過來,是被凍醒的。他揮了揮手,感覺胳膊已經麻木了,像一塊木頭一樣。他想:要是有那個流浪漢的那套骯臟的棉襖,自己也愿意穿在身上,一定很暖和。他感覺太累了,想要好好休息一下。閉上眼睛之后,他感覺陳蕓似乎又擁抱了他,讓他感覺溫暖了起來。
他又想睜開眼,但感覺上眼皮像大海一樣沉,讓他睜不開。他想:再休息一會兒,再休息一會兒。他蜷縮起了自己的身體。
天空慢慢飄起了細小的雪花。
雪花落在他身上。不多久,他的身體就被一片潔白覆蓋。
張艷庭:一九八三年出生,同濟大學中文系創意寫作研究生在讀。作品散見于《作家》《莽原》《青春》等刊物。出版有長篇小說《搖滾烏托邦》、散文集《心有猛虎,細嗅薔薇》、詩集《你好,生活》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