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 / 劉大先
馬拉的《創業史》敘述速度很快,基本上以一泄如注的方式迅速掃過史鐵柱從實業的牛仔褲廠、燈飾廠起家,到微商,再到眾籌飯店、民宿,又轉入“共享紙巾”(實為廣告代理)的一系列創業經歷。從結構上來說,是通過第一人稱旁觀者“馬拉”的見聞貫穿起來的流水賬。這個敘事行進中盡管不乏戲劇性的細節,但談不上戲劇化和具有結構喻指功能的情節。史鐵柱是一個生機勃勃的行動者,“馬拉”像是一個食客與幫閑,但是顯然描寫人物形象也并非小說的著意所在。既不注重講故事的技巧,也沒有刻畫人物的企圖,那么馬拉想干什么?
他給這個篇幅并不長的小說取名《創業史》,有些故弄玄虛。毫無疑問,任何一個有當代文學基本素養的人都免不了會想起柳青的《創業史》,但馬拉并不算是戲仿,因為柳青所呈現的美學典范和價值觀念都并非他要解構、顛覆或者對話的對象,兩者中間還隔了“新時期”幾十年的純文學話語。區別是顯而易見的,倒不是篇幅或者反映社會廣度的問題,而是就精神品質上而言。在柳青的梁生寶那里,人物有著明確的目標,充滿信心地以理性的規劃行走在規律性的道路上。但馬拉的史鐵柱卻是在一片混亂中左沖右突,如果他有目標的話,那也不是外部先定的某種價值藍圖,而是一種含混內在的理想主義;他不停地尋求新的機會創業,做項目,并不僅僅是為了掙錢(當然,這也是因為他已經有了一定的資本積累,不再需要為溫飽所焦慮),而是要形成一種新的商業模式。那個“商業模式”是未知的,有待開創的,不再是某種確然的烏托邦。這兩種“創業”之間,斗轉星移的是時代精神或者說時代情緒。社會主義新人梁生寶為了一個“新社會”奮斗,后革命商業時代的史鐵柱則是為了某種自我價值的實現。
作為一個極富行動力的新時代商人,小說中的史鐵柱其實是一個單向度的人,我們無從知曉他在商業投資、培訓策劃、項目運營之外的生活和家庭,也不知道他在雄心勃勃地開創商業模式之外的性格、愛好。他的面目被漫畫化和抽象化了,而他的行為也同樣被精簡和概括,這使他的“創業史”成了一個當代寓言:飛速轉型的經濟模式以及經濟主體在這種變革語境中的積極應變和主動出擊,實體經濟的衰落、互聯網經濟的興起、共享經濟的繁榮和泡沫,中產階級消費及其文化,地方模式與核心城市的資源差異……諸如此類,我們都可以從這個細小的文本中窺見一點點蛛絲馬跡。但這些也都是一筆帶過,缺乏行業機制和運營細節。從文本來看,這當然是由于敘述者的旁觀視角造成的;就實際而言,可能源于作家對當下復雜商業運作內部信息匱乏的局限。不過馬拉也許原本就無意進行社會分析或者剖析,而是要呈示出一種氛圍、環境和時代觀念:在流動不已的時代中,唯一不變的就是變,落伍的恐懼成為巨大的驅動力,促使主人公像一臺追新逐異的永動機。
史鐵柱攜帶著夾雜了理想情懷、成功欲望和焦慮的“變”,投身到讓自己的商業模式升級換代的起伏升沉之中,“他像一個熱血青年,永遠年輕,永遠熱淚盈眶”。他的不知疲倦、永不言敗和保留底線,有著積極向上的樂觀精神,蘊含著內在的生命力和激情。這可能就是“新時代”無數成功不成功的、試圖永遠走在前面的弄潮兒的時代精神和感受力。
對比于在小說中盛行了多年的私人、內心、情欲、世故與功利、頹喪與憂郁,《創業史》倒顯示了一種難得的生機勃勃和喜氣洋洋的格調。商人史鐵柱既沒有成為臉譜化的奸詐腹黑人物,也不再是光鮮而空洞的“半張臉的神話”,而成為一種混亂中活力四射的時代人物。這樣的人及他們的折騰不是從書齋與內心中“召喚”出來的,而是在蓬勃雜亂、野蠻生長的中國現實中自行生長出來的,敘述者幾乎只要記錄下耳聞目睹就可以將他們從喧囂的潮水中拾掇出來,就像馬拉用“馬拉”的見聞講述出來的這則當代微觀歷史、街巷野史、創業小史。
近年來,我們可以在小說創作中看到一種微妙的轉型,即關注現實題材創作的增加。這當然有著來自“頂層設計”的倡導、評論者與批評家的推動以及寫作者從此前風潮中突破的欲求,更主要的也是小說創作自身發展變革的內在要求。內外諸種合力之下,任何一個有野心的當代作家,都有著給自己的時代塑形的隱秘欲望,即便它聲稱自己只忠實于內心或者僅關注語言與形式。當代中國的復雜性與流動性,諸如全民寫作、非虛構以及影像寫作等泛文學方式的出現,都給寫作提出了絕大的挑戰。然而,文學自身的慣性以及小說這一文體的巨大包容性,使得講述故事、塑造人物、呈現狀態依然是主流方式,但巨細靡遺地鋪陳與描述無疑已經不合時宜,馬拉這種瑣碎小史的寫法反而顯示出一種令人興味盎然的吸引力。
那種吸引力很大程度上來自于新鮮經驗整合所提供的認知趣味。我不得不說,“馬拉”斷斷續續聽到、看到和體驗到的形形色色行業操作都顯得碎片化,因為在史鐵柱每一次輕描淡寫地講述自己靈活機動的創業規劃時,其背后的勞心勞力、殫思竭慮乃至驚心動魄都被遮蔽了,我們和敘述者一樣不能知曉更多的運行規則和行業機密,那可能也超出了寫作者馬拉的認知范圍。但是馬拉將這些碎片信息通過史鐵柱的“創業史”貫穿起來,就約略地呈現出新世紀以來商業模式轉型的潛在走勢,從而使得這個短小的作品顯示出宏闊的氣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