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 / 李 壯
老實說,在文學流派思潮早已不再洶涌的當下語境中,將不同寫作個體像壓縮唱片一樣排好了塞進一“輯”共同討論,多半會將評論者置于“強行闡釋”的陷阱邊緣。完全割開來談吧,對不起“輯”的整飭與雄心;擰在一起談吧,各篇的特色則又分別成立,人家在風格發生學的層面上原本是不怎么“輯”的。于是左右為難,最后只好從作家個體的客觀條件共性(如年齡共性、地域籍貫共性、職業身份共性等等)入手,大而化之地談點寫作倫理或者文脈譜系,最后深情而期許地向前展望一番。這就活像是穿衣脫衣、進退失據的倒霉蛋,明明手腳冰涼虛得縮團,卻總還需努力擠出幾分目光堅定的笑容,不然便無以示其莊重。
還好,這次小輯有一個共同點,都是“豆瓣作者”。三篇讀完,情況似乎是不太一樣的。一方面,“豆瓣”作為區別性元素,其外在分類并不是絕對而武斷的。一般來講,“八〇后”“九〇后”的區分是絕對的,人家身份證上寫著的嘛!這幾乎可以說是人身法理意義上的天然區分。“某省作家”“某地域作家”的區分也很絕對,籍貫上填著何地、人事檔案放在哪里,也都算說一不二,至少是充分排他。但“豆瓣”作為寫作發表平臺,其區分效力便柔和包容許多。另一方面,“豆瓣”,以及與之類似的諸多新興網絡文學平臺,有時會內在地意味著區別性的寫作倫理、寫作態度。某種意義上,我愿意從文學寫作狀態的角度來理解作為區分項的“豆瓣”元素:在規?;⒔ㄖ苹闹髁魑膶W生產圖景(它們往往建基于意識形態架構或者商業資本話語)之外,這類平臺的寫作土壤相對顯得“野生”,它或許更多收納了那些自發和自覺的寫作行為、滋養著生命的感受性本能以及原生態的言說沖動。說得再簡單一些,從這樣的寫作之中,我們常能看到文學質樸和純粹的一面。也許作者在技術層面還有不少瑕疵,也許作品的藝術完成度還可以進一步提高,但無論如何,我們能夠從作品中感受到更多“真”而且“實”的東西。
不要覺得這些品質很廉價。老實說,在今天的文學閱讀經驗里面,“真”和“實”似乎有變身奢侈品的趨勢。
回到作品本身。小輯里三位作者,朱一葉、遼京、石梓元,我此前都不怎么熟悉。但三篇小說帶給我的沖擊印象,都可謂真切、清晰。《游泳圈》的故事本身很簡單,女孩子跟男友去海里游泳,海浪推來推去,忽然就把女孩子的內心戲給推起來了。什么內心戲?首先是對自己不滿。所謂“游泳圈”,既托在屁股下,也長在肚子上?!㈤L得不好看,她對自己的身體感到失望。對自己失望,緊接著便對伴侶失望。某種意義上,兩種失望本是一體:“我們兩個十分般配……大概是因為我們兩個都很丑,而且平凡至極。”失望之余,女孩子忽然像是第一次意識到了一點:兩人也許就要結婚了,一切仿佛是順理成章天經地義的。世間本有許多“順理成章”的事,然而一旦有人去認真思索它的“順理成章”,那多半就要鬧出幺蛾子來。比如《游泳圈》的女主人公,忽然開始整理自己那些零零碎碎的思考(“愛又是什么呢”),固有的麻木便忽然維持不住了。于是,腦子開小差的故事,差點變成了過失殺人的故事。問題在于,失望又能怎樣呢?“順理成章”固然不再可信,人卻總還是得依著那“理”和“章”過下去,這失望甚至都是無謂的?!队斡救Α穼懯麑懙玫轿唬瑢懯疄闊o謂更加到位。同樣到位的還有作者淡漠克制的語言風格。
《游泳圈》的故事告訴我們,人在水里泡久了容易出問題。水里的人是赤裸的,要人類面對自身的赤裸,這向來是很艱難的事情。那么換一個方向,人若飛在天上又如何?《烏鴉飛行軌跡》講了一個真真假假的飛行故事?!拔摇钡呐笥选盀貘f”在空間物理意義上是否真的飛翔過,這其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隱喻意義上的飛:我們恐怕都想象過,自己身上攜帶著祖先神話般的血統,或者干脆已站在未來進化的頂端。我們長久地堅信自己能飛,直到關于肉瘤的知識,點破了原本再清晰不過的邏輯漏洞。小說濃墨重彩地寫了“烏鴉”,然而在我看來,真正的主人公無疑是“我”?!盀貘f”的悲劇本身無“悲”可言,他終究還是飛了,即便是以另一種不被期待的方式;更加浩大的悲劇感,其實來自于飛翔之影對“我”之存在的遙遙映照。
相比于前兩篇的清晰可感,《楊德康》明顯要復雜難解得多。在天和海的真實維度之外,《楊德康》一頭扎進了睡夢潛意識的異次元空間。小說顯示出極其駁雜的文化血緣譜系和美學風格。開篇引入便是半夢半醒與精神分裂,散發出十足的弗洛伊德氣質;精細如發而又彼此割裂的敘事場景拼貼,很容易讓我們想起那些經典的先鋒小說作品。包括語言,從對《圣經》的戲仿(“淵面黑暗;我的滑輪床運行于馬路上”,參照《圣經·創世記》),到對海明威有意無意的致敬(“沒人知道,這樣的高空為什么會有一口地洞。至于楊德康又為什么跳進去……沒有人做過解釋”,參照《乞力馬扎羅的雪》),其間同時夾雜有大量濃度極高、張力強勁的詩歌化文字。我們可以將此看作一場風暴式的想象力增殖、一場泥沙俱下的語言狂歡:它從諸種不可預期的角度,去反復地想象和確證一個不知道為何需要確證的對象,最終令文本自身同小說中一再糾纏的、所謂“飽和的時間”,擁有了魔法般的同構性。也許你會說,這不就是現代主義和先鋒文學的敘事技巧嗎?當然是,我無法否認,甚至我都不否認這種寫法在今天早已被反復把玩,因而不再時髦。然而,比技巧形式更重要的是,我從中看到了一種生機勃勃、近乎發狂般的言說沖動。貌似華麗的外表之下,這是其質樸而本真的一面;正如另兩篇中,那臃腫漂浮的失落和不知所終的飛翔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