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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兩年時間,我住在玉溪
一個叫瀧水塘的城中村。一堵圍墻之隔的
是玉溪市中醫院,推開窗,要么聞到
讓人作嘔的中藥味
要么像看一出出啞劇,看到病房里
晃動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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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三更,我們會聽到
對面的病房里,有人忍著疼痛
發出嗷嗷的哭號
有時是男人的,有時是女人的
有時是老人的,有時是小孩的
有時絕望,就像窗玻璃
在黑暗中炸裂
女朋友常在睡夢中驚醒,她顫抖著
抱緊我
確定我就在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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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采訪的緣故,我才第一次
走進醫院。采訪對象是個受傷的
老環衛工,見她時
她躺在一張窄小的病床上,睜著眼
數著吊瓶里一滴一滴
下落的液體。她說,大卡車擦過她的身體
她以為就要死了
她說自己命賤,要是換作別人
早就沒了。她露出一條
纏滿紗布的胳膊給我看,她皮肉松弛
血污布滿了紋路
坐在她的病床上,我也才第一次
看清了對面的城中村,一間間出租屋
窗戶的后面,各種顏色的窗簾
飄動著。我的女朋友
正將頭伸出窗外
往不銹鋼架上晾衣服,半個身子
懸在空中,我沖她揮手
但她沒一絲覺察
13
有一天,頭頂的高跟鞋
沒有踩響地板,連著好幾天都沒有
哐哐哐的響聲。在夜里,聽到樓上的房門
被打開,被鎖上,但就是沒有
高跟鞋清脆的哐哐聲
我才意識到,那個女人已經離開了
像一個走在夜里的人
走著走著就不見了,但她身后
黑夜的空缺
很快就被另外的人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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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街右轉
是紫玉路。紫玉路兩旁
長滿了紫薇花,我常拉著女朋友
沿著花香,在樹下散步
想著未來,我們就忍不住
握緊對方的手
有天早上,穿過晨練的人群
在醫院側門,我們看到
有人正往殯儀車上
搬運一個死去的人。他頭上的紫薇花
正開得耀眼,而身上的白
大霧一樣蓋住了他的臉
抓住女朋友的手,沒等殯儀車開走
我們就急忙掉頭
在梧桐街上,每一個腳步
都像踩在空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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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女朋友實在受不了
嗆鼻的中藥味,像那些默默搬離的鄰居
我們也搬走了
但飄蕩不散的藥味
一直在我們身體里,確證著
一次次小范圍的衰老與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