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 / 白 燁
小珂的《地下城》,照傳統的小說觀念來看,寫得比較散漫,文體上也顯得不夠規范。但作品的這種寫法,正是八〇后作家們文學寫作上的特點所在。八〇后作家的寫作,不大重視故事的編織和意義的營造,他們要的是一種感覺、一種氛圍、一種情調,而為了追求這些他們更看重的,他們既可調動起他們所需要的,也可舍棄掉他們所不需要的。
這個作品是由隱性敘述者的“我”來敘述的,敘說的是一個名叫羽的都市男青年的幾個生活片段與心理感受。羽有著“一雙靈巧的會畫油畫的手”,但人們并不知道他有什么作品和成就,看到的只是他“在城市中的匆忙行走”。他先是到了一家婦產醫院,與名叫果兒的女友稍作纏綿后商討了女友懷孕的孩子是“生下來”還是“打掉”的問題,在女友果兒堅定表示要“打掉”后,他只好無奈接受,但在心里卻很不情愿。之后,在擁擠不堪的地鐵里,他剛剛擠進人滿為患的車廂,便發現一個婦女抱著的小女孩兒的裙子被迅速滑動的地鐵門夾住,情急之下擰動了地鐵的制動閘門裝置,使剛剛啟動的地鐵緊急停車。這一突發事件,雖然引起人們的一些爭議,但因網友即時的視頻傳播,使他一時間成了“網紅”,并有了“最帥地鐵小哥”的外號。之后,羽經歷了短暫的煩惱,便陷入了自己可以救別人的孩子,卻留不下自己的孩子的心理糾結之中。他與朋友討論著這種人生的悖論,又到街頭酒館借酒消愁,最后又向朋友告別,收拾了一些行裝,說要“住到地鐵里”。從此,“我再也沒見過羽。無數的疑問在心中化成泡沫”。
敘述者像是在懷念一個蹊蹺離別的朋友,而這個朋友留給人們的印象,也主要是他由留不了自己的孩子又救了別人孩子的兩件事,以及對此事難以釋懷造成的郁悶心結造成的。但細究起來,留不了自己的孩子,卻救得了別人的孩子,在看似吊詭的事件中,又寫出了人生常有的無奈,以及在生活中一些事情的難以自主,一些愿望的難以實現的實情。但在發現小女孩兒因裙子被夾面臨危險時毫不猶豫地去拯救的這件事情上,又顯示出羽在危急時刻挺身而出的勇氣,以及對于生命的自然關愛與堅決呵護。這一切,都使這個看上去有些不羈和冷傲的藝術型都市青年,有了不少血性,添了一些溫度,讓人覺著他不止喜歡和熱愛藝術,他也尊重和熱愛生命。
比較有意味的,是作品的結尾。作品寫到,在與羽失聯之后,“我”心里存了“無數的疑問”,也做了各種各樣的揣測:“也許羽像英雄一樣,飛一般奔向醫院,二話不說帶走女友,他們私奔,逃到一個沒人認識他們的地方,結婚,生子。有一段時間他們很幸福,可惜幸福是流動的,總會走;他們互相指責、謾罵,說著傷人卻違心的話,過著冗長迷惑的日子。又或者,羽根本沒去醫院,他在地鐵里找到了答案,或是他根本忘了尋找答案這回事,他全都忘了,連同他的孩子、他的女人,他的生活充滿健忘,輕快而膚淺。又或者,他根本沒進去地鐵的門,他全都想錯了,夜里的地鐵,什么都沒有。”從醫院里救不了自己孩子的憤懣,從地鐵里救護小女孩兒的英勇,以及對地鐵設施的熟悉,對地鐵出行的依賴,對城市生活的深諳,對夜晚都市的迷戀等來看,他在失聯之后,做什么都有可能,做了什么都不奇怪。這個由許多可能構筑起來的懸念,看起來是對于羽的,其實也具有其普遍意義。不是嗎,在當今社會里,人人都有各自的精神焦慮,都有不盡相同的生活無奈,這也同樣隱含著可能做出任何選擇和發生任何事情的諸多可能。羽,只不過是茫茫人海中的一個小青年,蕓蕓眾生的一個小縮影。由此,作品便由對一個友人過往的回想和去向的憂慮,引向了更具普遍意義的由個別看一般的對于人生處境與現狀的審視與思索。
不太擅長編織故事(也許是不屑于)的小珂,當然也別有所長。那就是以率性的文筆,靈動的感覺,對自己所感興味的情境與情調的狀寫與描摹,如作品里有關地鐵設施的描述,有關北京夜生活的素描,有關北京女孩被稱為“果兒”的議論,乃至有關“地下城”與城市系統的種種感喟與聯想,都在簡潔生動中別有洞見,這些都使得這部不大像小說的小說,讀來饒有意趣,讀后引人思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