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友福
1
肖大柱知道,該來的終于要來了。
這么跟你說吧,突兀其來的情景讓大家心中產生一種撕裂般的感受。如核變前奏曲,為即將來臨的裂變埋下伏筆。一道電光劃破天際,緊接著,一聲炸雷響應著在耳邊響起,產生一陣嗡嗡作響的余音,這余音順著墻壁竄到大廳,震撼著光潔明亮的四周??蛷d中央的大吊燈,也跟著顫抖著,晃動、不安。雷聲沒來由地繼續響著,電光交叉閃爍,一家人探頭探腦地四處張望,喲,不用說,這是暴風雨到來的前奏。
不小心一抬頭,客廳后面的神龕上方,那個大紅的喜字,依然鮮艷奪目,映襯著剛剛離去的一派喜慶。
肖大柱徒勞地站在門口,對著陰郁的天空發呆,肖海生悄悄地來到肖大柱身邊。他幾次三番想開口說點什么,又讓沖到嘴邊的話兒吞進肚子里,隱忍著不敢言語??伤溃@種沉默維持不了多久,如同眼前的風雨,說來就來,不會以他的意志為轉移的。
妻子小曼泡了一壺上等的鐵觀音,用嫵媚的眼神示意肖海生。茶室里不知道是誰在放音樂,還是那首肖大柱熟悉的老歌《父親》。肖大柱非常喜歡這首歌,凡是有什么開心事,抑或是傷感的時候,這首老歌便會在房間里繚繞著。它似乎是肖大柱排遣療傷或生活愜意的輔助品?,F在,這歌聲和肖大柱的心思不謀而合,讓他的內心沒來由地抽搐著。
“爸,小曼泡好了茶,我們喝茶去?!?/p>
肖海生的聲音剛好蓋過《父親》的音樂,讓肖大柱明顯地感到肖海生是在叫他。他收回眺望已久的眼神,也把雜亂無章的思緒拋在外面的雷聲中,跟著肖海生來到茶室。
前段時間剛裝修好的樓房,一如曼妙的少女,亭亭玉立又落落大方,處處彰顯著氣派堂皇和溫馨的氣息。
“忘不了粗茶淡飯,把我養大,忘不了一聲長嘆……”
悠揚又壓抑的歌聲,回蕩在茶室上空。
茶室里,只有音樂顫抖的回唱,如同一個人走進死胡同,找不到出路一樣。父子倆你一杯我一杯地喝著茶,空氣也似乎瞬間凝固了。
“爸,派出所說明天還來,你看……”
肖海生試探性且格外小聲地問。
肖大柱吐出一個大大的煙圈,煙圈在疾風的吹送下,很快就消失了。那首《父親》的歌聲戛然而止,好像有人在行走中,突然摔倒在地上,不得終止前行的腳步。
“這事兒主動權在你手里,現在你也長大了,我能說什么?”
“我也不知道該怎么辦。昨天晚上問了小曼,她當然不愿意回去。再說了,她也是在這邊出生的,去那邊,可能就不習慣了?!?/p>
“這不是小曼的事兒,關鍵在你。當然,我能理解你的心情,這是二十年前的錯誤,誰知道這么多年的時間過去了,這事還在折騰。早知道會有今天,何必當初?”
“爸,我,我就是拿不準,所以問你?!?/p>
“你們結婚才一個月,就這么回去,有點可惜了。我也擔心小曼有想法,她要是不去,你們……”
安靜,一切都安靜下來了,一時間父子倆都沒有說話,墻上的電子鐘也放輕了腳步,可以清楚地聽到她舒緩而有節奏卻非常忐忑的腳步聲。
“我,我聽小曼的,如果不用回去,那是最好的?!?/p>
肖大柱沒有說話,啪嗒一聲又點燃一根煙。他深吸一口氣,讓煙霧緩緩地吐出來,彌漫了父子倆的臉。
“老了,一轉眼就快六十了,是啊,能不老嗎?你來那年,才四歲,如今也二十五了。你媽要是還在,對這事兒不知道有什么看法?!?/p>
肖海生心中咯噔一下,好像是掛鐘突然間掉了根時針,停止工作了。這時候,客廳里一陣電話鈴聲響起,打斷了父子的思路。
“爸,是派出所王警官的電話,說是找你的。”
“知道了?!?/p>
肖大柱起身往客廳走去,步履蹣跚。
2
誰也不清楚話筒里到底傳來了什么信息,肖大柱一直嗯嗯嗯,并沒有回答什么。好不容易才掛斷電話,肖海生已經站在他身后。
“王警官說明天來,你爸也來,我看這事兒有點懸。只是,只是……”
肖大柱欲言又止。
“爸,我晚上和小曼商量一下,能拖的就盡量拖。”
“孩子,為難你了。我知道這事兒對你來說,不好下決心??墒牵摇乙膊恢勒f什么才好。如果派出所堅持下去,你怎么辦?咱家好不容易才有今天,卻突然間發生這樣的變故,本來我打算等你結婚后,把廠子交給你,看來,這也是不可能的事兒?!?/p>
肖海生沒有說話,望著天花板發呆。
“唉,早知道昨天早晨不去驗血就好了,誰知道一驗,真的有關系了?我……我到現在還是接受不了這個事實。”
小曼用奇怪的眼神望著這對絮叨不停的父子,原來男人也會叨嘮,只是時候不到。
煮爛的豬大腿在鍋里翻滾著,將饑餓拉近肚皮,肖大柱勒緊了褲腰帶,大手一揮:“這都七點了,吃飯去,天大的事兒以后再說。”
說是吃飯,倒不如說是一場無聲的審判。審判席上,被告人就是肖大柱、肖海生和小曼。一家人在飯桌上失去了往日的歡笑,默默無聲地吃完了飯,肖海生幫忙著收拾碗筷,肖大柱又來到門口臺階上,毫無目的地向遠方眺望著。
夜色,漸漸濃重起來,濃黑如墨的夜色,把肖大柱緊緊地包圍起來。遠處,街道兩邊的燈火也慢慢發亮,閃爍著詭異光芒。
溫濕的田埂小路上,有一幅黃昏下特有的生動畫面:大人在一邊看著,一個小孩在狹小的小路上奔跑著,咯咯咯的笑聲,讓呆板的黃昏煥發出新的生機。突然,小孩摔倒了,怎么掙扎也爬不起來。
小孩哭泣著,無助地望著大人。
孩子,讓你摔倒的不是路,而是你自己。要怪就怪你自己沒有站穩腳跟,要改變的不是路,是你。
也許小孩聽不懂大人說的是什么意思,不過,小孩很快地爬起來了,哭泣的聲音也突然中止。雖然他身上沾滿灰塵和草籽,臉上還有一小塊擦傷的疤痕。
這就對了,在我們沒法改變路途的時候,唯一能改變就是自己。來,向爸爸這邊走來,馬上就是坦途了。
小孩子抹一下臉上不知道是汗水還是淚水,快步向大人走來。
詩意的黃昏,馬上跟著生動起來。
“爸,外面涼,進去吧?!?/p>
小曼不知什么時候來到肖大柱身后。
肖大柱的思路被打斷了,望著小曼,心口莫名其妙地疼痛起來。
肖大柱正要回去,門外來了幾個人。一看,都是街坊鄰居,也有紙箱廠的工人,有老有少,他們是來竄門了。
肖大柱馬上把他們迎進客廳,寂寞的客廳頓時熱鬧起來。
小曼忙著泡茶,肖海生忙著遞煙,小狗蹲在墻角邊上,用爪子抹著疲憊的臉。
“大柱,不能讓他領走,真要走的話,得讓他支付二十年的生活費?!?/p>
“海生,你不能沒良心,你媽早就沒了,要不是你爸苦苦經營,你能有今天?”
“要我說啊,這派出所真是多管閑事,戶口早就上了,怎么說走就得走?”
“可是,政策有規定,有這事都得回原籍,沒得商量。不過,聽說那邊條件很不好,也沒有樓房,好多人三十多了還娶不上媳婦?!?/p>
“要不這樣,明天早上我們大家都來,只要我們不愿意,他派出所還能怎樣?海生你說是嗎?”
大家喝著茶抽著煙,話題一下子扯到肖海生身上。小曼則聽眾似的,沒有發表什么意見。
最后這條意見,倒是讓大家一致認可。
“我……我也不知道政策是怎么規定的,再說了,我也記不得那邊的情況,要是能不回去,我當然愿意。”
肖海生終于發表了意見。
“我知道大家的心意,我心領了??墒?,要是政策真的有這規定,我們也沒有辦法?!?/p>
“上有政策下有對策,當時我們不偷不搶,也是花錢買來的,能說走就走?反正我們不同意。話又說回來,這事兒也不只是老肖家,咱石橋鎮有不少孩子是外地來的,為什么別人可以不走?過繼孩子,從古至今,沒有什么不合理的。咱石橋鎮有多少孩子是抱養的,誰也說不清楚。老肖家待大家不薄,大家就得幫這個忙。你們說是不是?”
說話的是七十歲的老栓,在石橋鎮也算是有點兒份量的人了。
“同意,這話沒得說的,就沖著老肖家的厚道?!?/p>
大家異口同聲。
3
陰郁了一個晚上的天,早晨起來還是繃著老臉,再次陰下來了。看來,這天氣是指望不了晴了。
王警官和兩個民警帶著一個老人來到肖大柱家的時候,正是早上10點鐘光景。
老人瘸著一條腿,穿著一套舊得發白的中山裝,佝僂著身子,臉上的皺紋如同后山的溝壑,看來也有六十歲了。他忐忑地站在一邊,惶恐不安地望著周圍憤怒的人們,不知所措。
王警官簡單作了開場白,就讓肖大柱在一張紙上簽字。另外,他還拿著另一張紙,讓肖海生簽字。
“不能簽!太不公平了,二十年了,就是養一頭豬,也是有感情的,何況是人?”
有人開口,馬上有人聲援。
“政府也要講良心,人家不偷不搶,這算違法嗎?”
王警官生氣地拍拍腰帶上的手槍皮套,怒目注視著大家。
“這還不違法?私自買賣兒童就是犯罪。我告訴你們,這事要是大家配合,我們也就算了,不想再追究誰的責任。如果你們一意孤行,不要怪我不客氣。”
老栓分開眾人,走到王警官面前。
“政府也是人當的,得講究良心。養了二十年的兒子,說是別人的就是別人的,誰心里好受?王警官說不能傷了老人的心,可這就傷了我們的心。咱石橋鎮那么多外來孩子,為什么你們只是盯著老肖家,這公平嗎?”
“老人家,這是你的不對了,國家有政策,凡是當年買賣兒童的,只要是對方到派出所尋找,凡是對得上號,都得讓對方把孩子領走。所以,不是針對哪個人。你看老人家從遙遠的四川趕來,為的就是能找到自己的孩子?,F在人家找到孩子了,也經過DNA比對,證實這孩子和他有血統關系,我們就得讓孩子回去,你說是嗎?”
王警官說著,把頭轉向肖大柱。
“你和肖海生都要在這上面簽字,讓肖海生和老人家回去?!?/p>
肖海生是第二次直面眼前這個應該稱之為父親的老頭,他不清楚自己為什么會和他有了聯系。一陣強烈的陌生感橫亙在心頭,就在他忐忑著要簽下自己的大名時,筆被人搶走了。
緊接著,人們越來越多地向大廳涌來,把王警官圍在中間。場面有點混亂了。
“肖海生、肖大柱,你們得為自己的魯莽負責任,請你們馬上簽字,制止他們不要亂來,否則,你們要承擔一切后果?!?/p>
“我……我有什么辦法?簽吧海生,我不怪你!”
可是,肖海生卻發呆了,因為小曼就在旁邊看著他,讓他本就慌亂的心思更加無所適從。
人聲鼎沸,一浪高過一浪,頓時淹沒了王警官的話。僵持了半天,事情還是沒有得到實質性的解決。于是,王警官再次拍拍手槍皮套,大聲說道:“把肖大柱和肖海生帶到派出所去,誰再反抗,就按抗拒執法論處,請大家散開!”
手槍確實起了很大的作用,大家立即散開,讓民警把肖家父子帶走。
這是誰也沒有想到的結果,大家失神地望著警車,嗚咽著向前開去。
站在一邊嗚咽的,還有淚如雨下的小曼。
4
肖大柱和肖海生回家的時候,已經是下午3點了。隨同他們一起回家的,還有那個老頭子。
老頭子沒有說話,臉上卻一直掛著笑容。看得出來,他對派出所給出的結果十分滿意。
沉悶的空氣讓大家感到十分壓抑,一家人都沒有說話,那邊派出所的車子在等著,肖海生必須盡快收拾。
肖大柱漠然的臉上一直沒有表情,和外面的天空一樣,陰郁而沮喪。小曼看著肖海生收拾行李,又是梨花帶雨。
“爸,我……我想跟海生去看看……”
小曼來到肖大柱跟前,突兀地說出這句話來。
肖大柱臉上的肌肉激烈地抽縮一下,緊鎖的眉頭一皺,終于隨著一聲沉重的嘆息,點了點頭。
“也好,你們應該在一起,互相也有個照應?!?/p>
這回輪到肖海生發愣了,對于小曼的決定,他不知道說什么才好。
“爸,我們,我們去看看,如果......”
“去吧,胳膊肘兒扭不過大腿,再說了,你爸那么遠趕來,不就是想讓你回去?去看看再說,以后有什么困難,可以打電話給我。當然,這棟樓房和工廠,都給你們留著……
肖大柱最后又說:“昨天王警官也說了,要是你不愿意,還是可以回來的……”
“你,你有時間到四川耍去,我們走嘍!”
老頭子搶過肖大柱的話題。
肖大柱點點頭,算是回應老頭子,沒再說什么。
“爸,我……我們走了。”
肖海生和小曼簡單收拾一下,對著站成雕塑似的肖大柱說道。
“嗯……”
人,漸行漸遠,直到看不到影子。昨天晚上下了一場雨,地面上到處殘留著一小汪的水漬,一不小心踏在上面,水漬馬上四處濺溢,如同一張流著眼淚的老臉。
肖大柱望酸了脖子,回到客廳里來,神龕上面那張大紅的喜字,依然如故紅艷艷的對著他笑著。沒了人氣,樓房一下子空曠起來,好像一個人突然間被掏空了一切,只剩下一副空洞的軀殼一樣。
秀美一直保留著一成不變的笑容,讓空曠的大廳更加陰森起來。肖大柱來到秀美跟前,在她面前的香爐里點了三柱香。一時間,客廳繚繞著熏香的味道。
“二十年了,你就知道笑。這回海生真的回去了,當年你不是說,門前的槐樹長大了,海生也就長大了,家也像樣起來。樹是你栽下的,可你看不到它的長大,也不知道它是怎么長大的。唉呀,你好幸福啊!”
秀美沒有回答,還是在笑,讓冷清清的客廳,更加寂寞起來。
門外,那顆槐樹顫抖著身子,探頭探腦地在風中搖曳著。
5
哐當前行的火車,輾碎了小曼曾經的憧憬?;疖囋较蛭餍?,山越高,窗外的影像漸次被高山流水所代替。剛上車時,小曼想像著動車一樣的敏捷,沒想到這不是動車,這是她從沒坐過比汽車還慢的普快。
兩天的火車,一天的汽車,終于到達一個叫做盧家坪的村子。一路上,尷尬的氣氛一直沒有打破,簡單聊了幾句,肖海生總算知道老頭子的名字,他叫盧老槐,同時,他從盧老槐的口中知道自己有個遙遠而陌生的名字,叫盧山娃。
過一會兒,盧老槐好像緩了一口氣,興致勃勃地講述了遠方那個家的情景,肖海生一直哦哦地回應著。那個生澀的字眼,卻沒法讓肖海生叫出口。一路上,肖海生最多的稱呼就是喂或者是嗯。但是,盧老槐很高興,孩子似的繼續向肖海生和小曼講述著盧家坪的韻味和天然美景。
腳下的小路綿長而又蜿蜒,兩側茅草叢生,靠江邊突兀的崖壁上還留有許多纖繩的痕跡。
緊趕慢趕,終于到“家”了。
讓肖海生感到新鮮的,是這個家門前也有一棵槐樹,只不過這棵是老槐樹,斑駁的樹干,龜裂的皮膚,如一位耄耋老者。它雖然蒼老,卻也強撐自己的軀干,站立在門前,猶如一個忠實的哨兵。這時候,肖海生懵懂的記憶深處,似乎也有這么一顆老槐樹。土坯墻、黑色的瓦片、門前的泥巴路,感覺在夢中見過一般。只是那些記憶是片斷式的,朦朧而模糊。
不管怎么說,所有的一切,都那么新鮮有趣。
在家門口,一群人圍在一起,門前響起了稀稀拉拉的鞭炮聲。大家爭先恐后地往前擠,都想一睹肖海生到底長得啥樣子。特別是小曼,那一身曼妙多姿的打扮,更是讓大家口中嘖嘖有聲。
“山娃,山娃……”
在嘈雜的喧鬧聲中,有個虛弱且執著的聲音,從低矮的屋子里傳出來,雖然這聲音似有似無,肖海生還是能夠感受到這聲音有種震撼人心的威力,胸膛頓時有利箭穿透般的難受。
大家把肖海生和小曼擁進房間里,光線一下子暗淡下來,好像進了地洞一般。這時候,有人打開了電燈,昏黃的燈光下,肖海生發現剛才那聲音是從最里面那間屋子里發出來的。因為這個時候,那個虛弱的聲音又從房間里隱隱約約傳出來了。
“山娃,山娃……”
沒有誰在意這個聲音,窘態一直包圍著肖海生,而大家一直沉寂在喜悅之中。
小曼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因為房間里沒有一個地方能稱之為坐的地方。一抬頭,上面的電線好像是一張雜亂的蜘蛛網,胡亂地延伸到各個房間。
盧老槐一改在車上沉悶少語的性格,和大家興奮地交談起來。小房間里一時擁擠不堪,幾乎沒有落腳點。
煙味、汗味、霉味,還有一些說不清的味道,馬上在房間里彌漫開來。肖海生和小曼顯然還不適應這種難聞的味道,一連打了幾個噴嚏。
“山娃,山娃……”
這時候,這個虛弱且執著的聲音,又從房間里飄散出來了。
大家喧鬧了一陣子,陸陸續續地回家了。盧老槐這才拉著肖海生的手,來到最里面那間小房子。
“山娃,這是你媽,眼睛瞎了,精神也不好,這么多年來,能記得的就是你的名字。”
房間里如同暗夜一般,漆黑一團。打開了電燈,昏黃的燈光下,肖海生循著聲音望去,雜亂的老木床上,似乎卷縮著一個人的模樣。是的,聲音是從這個人身上發出來的。
“老婆子,山娃回來了,山娃回來了?!?/p>
“山娃,山娃……”
盧老槐扶起床上那個人,靠在床頭上,一股難聞的氣味,又撲鼻而來。
肖海生的思維這才清醒過來,也慢慢的適應了房間里的光線。這是個老女人,瘦削的臉上,好像是一塊風干的臘肉,嘴里一直在叫著山娃的,就是她。那么,這個被她叫做山娃的人,一定是自己無疑了。
“我,我回來了……”
肖海生沒敢靠近,遠遠地說了一聲。
“叫媽,她是你媽。”
盧老槐扯了肖海生的衣角。
肖海生還是沒有開口,呆愣了一般。
肖海生終于讓盧老槐拉著,坐在充滿著各種味道的木床上,床上的女人還是叫個不停,混濁的眼睛有點呆滯,好像她根本不知道眼前發生的一切。
肖海生還是沒有說話,盧老槐也沒有強求。坐了一會兒,盧老槐把肖海生拉出來,小客廳總算比房間里舒暢多了。
坐在客廳里,肖海生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他強迫自己知道,在這兒有了個新的名字,那就是盧山娃。因為盧老槐一直山娃山娃叫個不停。
坐了一會兒,眼看就是中午了,盧老槐趕緊張羅著要做飯。他從墻角下扯下一串辣椒,又從后院的屋檐下摘下一塊臘肉。
“這是你小時候最喜歡吃的臘肉,炒上辣椒,味道可好了?!?/p>
盧老槐嘿嘿一笑,露出一排烏黑的牙齒。
“我……我現在不敢吃這,要不,我們出去吃吧,這里有飯店嗎?”
望著盧老槐手中烏黑的臘肉,肖海生小聲說著。
“飯店,沒有。要到鎮上才有。再說了,我們也吃不起,飯店要賺錢的,哪有沒事到飯店去的?!?/p>
肖海生沒再說話了,而小曼則怯生生地望著眼前詭異一般的一切。
盧老槐進去了,手上的臘肉和辣椒也跟著生動起來。
過了一會兒,廚房里臘肉和辣椒的味道隨風飄來,兩人一起打了個響亮的噴嚏。
6
夜,很靜,靜得讓人感到陰森發涼。
肖海生和小曼一直睡不下去,床上這套嶄新的被子,還是下午盧老槐到街上買回來的。只是床架有點老化,人一翻身,就會發出一陣咯吱咯吱的呻吟聲。
“海生,這地方有點偏,又是吃辣椒,晚飯嗆得我直流鼻涕。”
小曼說。
“我知道,將就一點。”
“那,我們怎么辦,你打算一直住下去?”
肖海生翻一下身,把后背留給小曼。
“我不知道,這一切來得太突然了,好像一場夢?!?/p>
“要真是夢,就好了。我聽你的,你怎么決定都行。對了,給咱爸打個電話吧,說我們到了?!?/p>
肖海生小心翼翼地給肖大柱打了電話,說是平安到達,讓他放心就掛了電話。本來他還想說些什么,結果一想好像也沒什么可說的。
第二天吃過早飯后,盧老槐拉著肖海生來到門口,望著大槐樹講述一些似是而非的故事。
“山娃,你應該還記得這顆老樹,你出生的時候,他就已經很高大了。小時候你最喜歡在樹下玩,可那時候我要做工,根本沒有時間陪你。于是,你就坐在樹下哭,有時候一哭就是半天,直到我回來。你小子夠麻煩的。對了,你還記得你妹妹吧,她比你小兩歲。可惜了,她不在了?!?/p>
“為什么不在了?”
肖海生的心中咯噔一下。
“說來話長,這都怪我,那年要是不帶你到鎮上去,也許什么事都不會發生,你妹妹也不會這樣,你母親……”
盧老槐說著,眼睛開始溫濕起來。
肖海生不解地望著盧老槐。
“你五歲那年,一直哭著要跟我到鎮上去,我不讓,最后,是你母親讓我帶著你。她一再叮囑我,一定要看好你。那一天,我挑著一擔白菜,你跟在我身后,一路小跑著,那高興勁就甭說了?!?/p>
盧老槐說到這兒,兩眼放光,臉上也隨著綻放著笑容。
“到了鎮上,我給你買了根油條,你就坐在我身邊吃。誰知道那天市場上菜很多,人家出的價格很低,快到中午了,白菜還是沒有賣出去。
你肚子餓了,一直吵著要吃東西??晌铱诖镆矝]幾個錢,總指望白菜能趕快出手。你不干了,吵了很久,終于睡著了。
這時候,有人要我的白菜。我跟他討價還價,忘記了你還在睡覺。最后,那人講好價錢要我把白菜挑到他家去,我一回頭,你不見了。
我哪顧得上白菜?丟下擔子在市場上到處尋找。可哪里找得著,一直到晚上,問了好多人,都不知道你到底去哪兒了。我就哭,在市場上哭泣。因為我不敢回家,回家怎么向你母親交代?
我家很窮,一直到快四十才結婚,有了你之后又有你妹妹,雖然計劃生育罰了點錢,可我高興啊。你母親也說,有了孩子們,還怕什么窮?可是,你讓我給弄丟了。
第二天早上,你母親一大早背著你妹妹來到鎮上,看到失魂落魄的我,這才知道你丟了。你母親氣憤不過,對我連揪帶扯,被眾人拉開了。最后,在別人的指點下,我們到派出所報了案。
派出所讓我們等,一等就是幾個月,還是沒有你的消息。你母親發瘋了一般,整天就知道哭,連飯也不懂得做了。有一天,你母親帶著妹妹到河邊洗衣服,結果你妹妹掉到河里去,再也沒有回來。
你母親命苦啊,一下子失去你們兄妹,瘋得更嚴重了?!?/p>
盧老槐說到這兒,抬起右手擦拭著眼睛。點燃一根煙,盧老槐繼續說著。
“就這樣,幾年的時間過去了,還是沒有你的消息。一家子全亂了套,一看到別人家的孩子,你母親就跑過去搶,最后,誰家都防著你母親,生怕你母親對人家孩子做出什么事兒來。后來,鄰居們和我們疏遠了,再也不敢到我家來。不行,我得找你去。就算是找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把你找回來。
我把你母親一個人丟在家里,邊打工邊打聽你的消息。最后,有人告訴我說,當年很多小孩被帶到福建來,讓我到福建看看。于是,我就到了福建,在建筑工地上做小工。
我這腳,就是那時候從腳手架上摔下來的,嘿嘿,總算不怎么嚴重?!?/p>
盧老槐又吸了幾口煙,輕描淡寫地描述往事,精神上似乎好一點。
“那后來呢?”
“我打了十三年的建筑工,后來真的在你們泉州找到你。那天一看到你的照片,我就知道一定是你。抽血的時候,我發現我們的血都是紅的。派出所的人說,要驗什么什么耶?這還用驗嗎,我仔細一看,不就是父子嗎?”
“是DNA,不是什么耶?!?/p>
肖海生糾正說。
“是那個意思,嘿嘿。沒想到你長大了也結婚了,我,我高興啊。只是你媽,唉……”
盧老槐一直絮叨不停,最后,他把太陽叨嘮到后山去,這才和肖海生回到房間里來。
這些畫面似乎鑲進肖海生的腦海里,一時揮之不去。肖海生又翻了個身,還是沒有睡著。夜色更濃了,像是有人故意潑了一層墨,一看手機,都下半夜3點了。
7
這幾天來,肖大柱也來了幾個電話,說是紙箱廠生意不錯,最近接一家鞋城的訂單,就是有點忙,讓肖海生不用擔心。
盧老槐瘸著腿走來走去,肖海生一抬頭就看到這情景,房間很小,他沒法回避眼前這一幕。特別是小房間里那一聲聲山娃的呼喚,更讓他不知所以。所以,他跟盧老槐說了一聲,就帶著小曼到鎮上去。
小鎮十分破舊,還不如閩南鄉下的熱鬧。逼仄的街道兩部車子都沒法同時經過。不過,這兒空氣很好,沒有那邊街道上那種難聞的雜味。
其實街上也沒什么可逛的,小曼有點不耐煩了。
“海生,我們要一直在這兒住下去?”
“我不知道,要不,你先回去吧。”
“不行,你到哪我也到哪,當初我們不是說好,永不分離?”
“我也不想分開,可是……”
兩人坐在一棟大樓前的臺階上,望著天上悠悠而過的白云。
“小曼,這邊好像有一間小超市,我們看看去。”
肖海生突然想到什么,拉著小曼,進了小超市。
“好,咱們不能空著手回去?!?/p>
小曼顯得很高興。
從吃的到穿的,兩個人的手上,都被這些東西塞滿了。不知道買了多久,看看天色已晚,兩人才請了摩托車往回趕。來到家門口,發現盧老槐正在臺階下面的老槐樹下,抬頭張望著。
看到他們到來,盧老槐的反應十分迅速,又是嘿嘿一笑,趕快幫他們把東西搬進屋子里。
“怎么買這么多東西?家里啥也不缺。今天下午是你小時候喜歡的臘肉炒豇豆,好大一盤,盡管吃,不夠我再弄。嘿嘿?!?/p>
“這些東西是給你們買的,現在日子好了,得給自己打扮打扮?!?/p>
小曼放好了東西,臉上帶著微笑。
盧老槐一直嘿嘿地笑著:“有了你們,穿什么都不重要……”
小時候自己到底喜歡吃什么,肖海生不知道,記憶中也回想不起來。不過,他倒是想告訴盧老槐,說要回去一段時間,因為那邊的事情太多,一有時間馬上回來。只是,他一直找不準時間和說這話的火候,怎么和盧老槐提起這事。不過,今天的晚飯,倒是讓他們吃出一種從未有過的味道來了。
吃過晚飯,肖海生和小曼一起,進了里面的廚房。清洗了碗筷,打掃了廚房,把所有的污垢都清洗干凈了。
盧老槐想阻止他們,卻不知道說什么才好。所以,他瘸著腿,一直跟在他們后面,像是在照顧兩個孩子似的。
忙完了一切,坐在客廳里,大家一直沒有說話,只有盧老槐吸煙的聲音,和里屋那個女人有氣無力的呼喚聲。
“山娃,山娃……”
肖海生突然想到了什么,和小曼相視一笑,馬上進了小房間。
兩人一起動手,把女人的被子拆開,換上今天新買的被子。最后,小曼又從廚房打來了熱水,給女人擦洗了身子,并給她換上了新衣服。
女人似乎很享受他們的服務,口中也沒再叨念著山娃二字。換上新衣服后,女人一下子光彩起來了。
忙了一陣后,肖海生來到了客廳。
“我們,我們想回去,那邊還有好多事情沒有處理好。”
“回去?”
盧老槐一聽這話,頓時愣了一下,手上的煙頭忽然掉在地上,驚訝地看著肖海生和小曼。
“我們回去一段時間,處理好事情就過來。你也知道,紙箱廠很忙,我爸一個人忙不過來。”
盧老槐沒有說話,低著頭一直吸著煙。
肖海生和小曼齊齊在盧老槐面前跪下,有點虔誠。
“爸,我們回去了,你保重……”
這個難以啟齒字眼,終于從肖海生的嘴里吐出來了。
“別這樣,好像永遠不見面似的。回去吧,這邊的環境不適合你們。早知道這樣,當初就不用費那么多力氣了。不過,你們想來就來,別帶什么。特別是錢,錢有時候是好東西,有時候什么也不是……”
肖海生沒有說話,他拉著小曼,突然跪在盧老槐面前,磕了三個響頭。
“爸,您放心好了。既然找到我們了,哪能再讓你們受苦?您要是愿意,和媽一起,跟我們回去。要不愿意,我們會把房子修繕一下,讓您們過上好日子……”
“那敢情好,這樣吧,我收拾一下,過段時間去你們那里。不過,這方便嗎?”
盧老槐回答得有點忐忑,臉上滋潤著幸福。
“沒什么不方便的,爸,你們苦了一輩子了,也應該好好享受了。”
肖海生和小曼,一起回答著。
“那好那好,就這么說定了,你媽也一定愿意去……”
盧老槐說著,臉上馬上生動起來了。
肖海生得到盧老槐的準確答復后,迅速進了里面的小房間。
坐在女人跟前,肖海生和小曼一起拉著女人的手:“媽,我們回去了,過段時間就來接您和爸。山娃長大了,長大了……”
他們說不下去了,只能用淚水來表達他們的心意。
“山娃,山娃……”
女人又呼叫起來了,聲音柔和且溫順。不過,他們發現,女人的眼睛,突然亮了起來,好像她不曾瞎過眼,一切都那么自然。
“媽,我,我們走了……”
躊躇不前地走出小屋,肖海生在前,小曼在后,兩人來到老槐樹下,再次跪下去了。
盧老槐站在門前,臉上有種從沒有過的興奮表情,他目送著手揮著,一直看著他們的身影,消失在他眼前。
遠處的山霧,剛才還籠罩著遠近的山路。這時候,霧氣突然散開了,一束陽光燦爛地照射下來,身上有股暖暖的氣流,向周圍彌漫開來。過了一會兒,一只不知名的小鳥,突然從老槐樹上展翅飛走,一陣興奮的鳴叫,馬上回旋在老槐樹上空。
“喜哇,喜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