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堪稱中國最好青春片的《陽光燦爛的日子》到商業與藝術完美融合的《讓子彈飛》,姜文導演始終未辜負全國觀眾的至高期待。四年磨一劍,距離上部作品《一步之遙》過去4年后,姜文導演的新作《邪不壓正》于2018年7月13日在全國公映。這是姜文導演的第六部作品,也是他的“民國三部曲”的終章之作。該電影改編自張北海的武俠小說《俠隱》,主要講述了1937年的抗日戰爭前夕,青年俠士李天然背負著師門的血海深仇,在美國秘密訓練多年后回到北平,在這座國際間諜之城,各方勢力相繼登場,神秘人物各懷心思,古城即將迎來腥風血雨的故事。與原著有所不同的是,《俠隱》想要展現的是北洋時期的北京,因俠情義膽、刀光劍影的江湖恩怨與復雜難清的政治局勢相互糾纏所表現出的特殊的時代風貌和人文風情。而姜文卻強化了復仇主線,刪掉了原著里很多描寫老北京風土人情的段落,將它改編為一部關于復仇的典型的“姜文式電影”。看起來,《邪不壓正》可能和姜文以往的電影都不同,但實則它就是一個典型的“姜文制造”。本文將通過主題元素、女性塑造和荒誕的黑色幽默來探討《邪不壓正》中的“姜文式”風格。
《邪不壓正》被姜文處理成一個典型的復仇故事,在這部改編自《俠隱》的電影中,觀眾看不到張北海先生回憶里北平的味道,只能看到姜文肆意噴灑出的因復仇而帶來的快感。影片有一條清晰而精彩的復仇主線——1929年,李天然的師父顧青霜一家因不肯賣地給日本人種植鴉片,被大徒弟朱潛龍勾結的日本人根本一郎殺害,李天然僥幸逃生。被人所救后,李天然去到了美國受訓,成為一名婦產科醫生,同時也是一名武士和間諜。1937年,李天然回到北平發誓要為師父報仇。1937年的北平,被喻為最后一塊“武林”,各派勢力割據,虎視眈眈的日本人、說著流暢中文的洋人……李天然的復仇故事包裹著刀光劍影的江湖恩怨與復雜難清政治局勢,正如同姜文自己形容《邪不壓正》是“北平的哈姆雷特,李小龍智取危機四伏的卡薩布蘭卡”。
“復仇”本是傳統武俠題材中人物行為模式的典型驅動力。但時間到了20世紀30年代,現代社會文明的法制理念已經初入人心,那個快意恩仇的武林江湖已經不存在了。李天然想要手刃仇人,面臨的不僅是這種行為本身的兇險,還有一些觀念的沖突。15年后歸來的那個北平,已經不是小時候身處的武林,復雜難清的政治局勢又無形中給李天然的復仇帶來極大的阻力。但他一個孤身的俠客,仍然要舍身忘死地去維系那一絲殘存的江湖道統。這個“俠”隱逸在老北京的世俗世界,但當凡人世界和心中的江湖道統碰到一塊,該如何取舍時,李天然還是堅決地說:“按我們江湖規矩辦!”幸虧中日間一開仗,天下大亂,也就沒有那么多講究了。這場中日間的戰事,在某種程度上成全了李天然的復仇。李天然的復仇是哈姆雷特式的復仇,即內心充滿了猶豫。15年前,他眼看師父被殺卻呆若木雞,這成為一直伴隨他長大的陰影,他要仇人用相同的方式共同赴死,因此他在等待一個可以一同殺死師兄和根本一郎的機會。這與其說是“俠客”之江湖道義,不如說是他懦弱膽小的借口。“生存還是毀滅”,這是個永恒的問題。除了李天然的復仇是整部劇的主線外,巧紅的復仇是副線,挪用了民國歷史中女子施劍翹的身世,和李天然形成互文關系,表面上是她在教導李天然,實則是等待被李天然喚醒。兩個人的復仇只算是家仇,中日矛盾就是國恨了,但影片中除了李天然燒掉日本人的鴉片倉庫外,對抗日著墨不多,和《鬼子來了》一脈相承,觀照了時代的荒謬和自欺欺人的國民性格。
雖然影片緊緊圍繞著“復仇”,但姜文的野心并不在于講好一個復仇故事。正如同他的其他幾部電影,雖有著厚重的時代背景,但影片的表現內容卻違背觀眾的期待視野,顛覆和解構了觀眾對“文革”“抗日戰爭”等主流意識的固有印象,而特別注重對影片人性的刻畫,表現出了個人的思索。如《太陽照常升起》用涵蓋了從“大躍進”到“文革”的四個片段,但影片關注的是那個禁欲時代的男女欲望和鮮活人性;《鬼子來了》以抗日戰爭為背景,卻避開了充滿民族情緒的固有情節模式,影片并沒有表現我軍與日軍激烈的對抗,卻從人性本真的角度出發,真實地塑造了人物形象,將人物的成長放在了一個日常化的環境中,沒有所謂的大是大非,也絲毫沒有政治因素的參與,都是對人性的刻畫。姜文在電影中強調了“我是誰”的質問,并且對馬大三的鄉親們提出了人性的質問。在黑白的世界中,大量的特寫與蒙太奇的應用,表達出主人公的善良與愚昧,講述國人的麻木與無知。
相比原著《俠隱》中想要表達的“俠”的精神,姜文在《邪不壓正》中更關注的是人性。《邪不壓正》著力刻畫了主角李天然內心轉變和成長。李天然身上并非有“俠”的精神,首先是在時局紛亂、民族危亡的時刻,李天然對國家大事始終是一種疏離的態度,即便是他個人的復仇正好與國家大義重合到了一塊兒,有意無意做了一些關乎國家大義的事情,但他始終不希望自己被裹挾到官方的政治行動中去,哪怕是以“救國”為名;其次是他表面上身體強壯,其實內心最為膽小。他一天到晚把報仇掛在嘴邊,以為對外展現出強硬的樣子,實際上強壯的身體下包裹著一顆脆弱的心。他從來不在武力上懼怕大師兄和根本一郎,他怕的是自己內心無法戰勝的恐懼,他怕再次與仇人面對面時,會像15年前那樣突然呆住,什么都做不了。除了內心的恐懼,還有對自己身份的不確定,在劇中體現為“找爸爸”。他的第一個爸爸是養父亨德勒醫生,第二個爸爸是有權有勢的前朝武人藍青峰。藍青峰的確是當年救李天然的人,算得上是再次給他生命的“爸爸”,但實際上,李天然也只是藍青峰舉起抗日大旗的一枚棋子。劇中的兩次“找爸爸”,暗示著李天然對自己身份的不確定,特別是他毫不懷疑地聽從藍青峰的指令,以至于一直在錯失殺掉仇人的機會。到后來,藍青峰發現自己二十多年來下的一盤大棋,局面一下失控后,他也放棄了對李天然的“控制”,并告訴他說“你該自己找個兒子了”,李天然似乎頓悟自己的身份,毫無猶豫地去完成了自己的復仇。從“找爸爸”到自己“成為爸爸”的過程,是李天然完成自我認同的成長過程。
除了藍青峰,還有一個關鍵人物對李天然的成長起到了助推作用,那就是北平第一女裁縫——關巧紅。同李天然一樣,關巧紅也是一個背負著復仇計劃的人。她長期和上流人物打交道,通過做手術康復被纏足的小腳,都是在為復仇積蓄力量。她對李天然說:“你不需要別人相信你,報仇是你自己的事。”在關巧紅的鞭策下,李天然終于開始正視自己、面對自己。報仇并不能讓師父起死回生,他的目的也不僅是報仇,而是給這15年一個了斷,然后放下過去,迎接新的生活。
《邪不壓正》從主題上來講,雖然講的是李天然的復仇故事,但在他復仇過程中,殺死的并不是朱潛龍和根本一郎,而是曾經懦弱、膽小的自己。從內心懦弱到強大,才是一個英雄的成長過程。因此,同姜文的其它影片一樣,姜文格外關注人性,關注劇中人的成長。
《邪不壓正》中只有兩個主要女性形象,即交際花唐鳳儀和女裁縫關巧紅。姜文電影中的女性雖然作為第二性別角色存在,但不可忽視。因為姜文認為女性對男性的真實欲望與成長有著舉足輕重的作用。正如姜文自己所說,他從第一部電影開始,就把女人當作神來拍,他仰視女人,視女性為男性的導師。這種仰視女性的觀念折射到他的作品中,就是將女性極大地美化,從身體到心靈都要表現出女性的美。
在呈現男性與女性、主體與客體、看與被看的關系中,姜文電影中的女性大多都以豐腴的姿態、性感的軀體、對男性性欲的挑逗充斥銀幕,充滿了情色意味。這樣對女性性感身體的呈現,這絕非是一種從視覺上博得觀眾眼球的低俗惡趣味,而是將女性的身體視為承載著自身欲望,挑戰外界壓迫,具有顯露最單純人性,以凸顯其文化政治意義的作用。如在早期的電影《陽光燦爛的日子》里,塑造了有著健康、豐腴曲線的米蘭,甚至在以一段半裸的鏡頭來展現女性肉體的美好。其實,這一幕表現了一種欲望的宣泄和馬小軍與青少年時代的割裂,而米蘭高聳挺拔的乳房充滿了健康、單純的美麗,這是一種不忍褻瀆的純潔。對女性來講,自己的身體不僅是一種單純的美,更代表強烈的自主意識,她們以迎合男性的期望來維護自己的利益。如《鬼子來了》中的寡婦魚兒,顛覆了受著女德束縛的傳統寡婦形象,她公然和馬大三茍合,她將自己依附在馬大三身上,以得到自己想要的家庭。在《邪不壓正》中,也出現了一位具有自主意識、掌握自己身體權力的女性——唐鳳儀。唐鳳儀是朱潛龍的情婦,她風騷入骨、婉轉多情,甚至有些傷風敗俗,勾引第一次見面的男醫生,游刃有余地在男人間插科打諢、賣弄風騷。看似放浪不羈,然而她卻有著純粹的自我,幾乎是被姜文塑造成了全片最完美的形象。她作為朱潛龍的情婦,想從朱潛龍身上找到愛情。當她得知朱潛龍并不是真心愛她時,她也可以奮起反抗,當眾抽朱大耳,理智地挽回尊嚴。在朱潛龍身上的愛情落空后,她又想在李天然身上找到歸宿。雖然愛情又落了空,但當李天然有危險時,她還是暗地里救了他。唐鳳儀是劍橋留學回來的新女性,在劇中她并沒有負擔起什么國仇家恨,而是單純地尋找愛情,是愛情中的理想主義者。姜文沒有讓這個愛情落空的女性投入到抗戰的洪流中,而是選擇讓她在北平淪喪前體面地跳墻自殺。城樓下沾沾自喜的日本兵成了她的“陪葬”,那看似碰巧的“一擊必中”,是姜文對世人假意自作、愚昧庸碌的嘲諷,也是面對純粹理想主義的苦笑。
如果說唐鳳儀的身體塑造折射出了女性自主意識,那關巧紅的形象塑造則表現出了女性的母性形象對男性成長的指導作用,從而成為“父”的替代者。這類女性在《陽光燦爛的日子里》是馬小軍的母親,在《太陽照常升起》里是瘋媽。關巧紅也是一個背負復仇計劃的人,她開裁縫鋪、解放小腳、做瘋狂的康復訓練。在她和李天然的相處中,斷斷續續透露了自己的身世:父親是軍人,被仇人斬首,她積蓄力量,就是想為父親報仇。在影片中,姜文并沒有表現關巧紅的復仇之路,而是將她和李天然栓在一起,把她塑造成改變李天然、幫助其成長的一個關鍵角色。她不缺狠勁,在李天然告訴他暫時還不能報仇后,她堅決地吐出一個“滾”;為了讓李天然克服內心的恐懼,她毫不留情開槍試探。但她又不乏柔情,她一面與李天然在城樓上把酒賞月、互訴衷腸,有一片玲瓏心意;一面在李天然有危險時,她上演“美女救英雄”,也有一身霹靂手段。雖然結尾,她離開李天然走上自己的復仇路,但那句“我一定會找到你”,恰似百煉鋼化成了繞指柔。她給了李天然復仇動力的同時,也給了他溫柔的愛情,這最終得以讓李天然成長。有趣的是,在姜文以往的電影中,愛情表現出的更多是虛妄和荒誕,女性的情感是男性自我成全的工具,因此女性的去向可置之不理。如在《讓子彈飛》中,張麻子對花姐的喜歡有明確的表示,但在面臨花姐要和老三去上海時,張麻子卻沒有做出任何挽留;《太陽照常升起》中老唐和妻子守著婚姻卻同床異夢,用影片的旁白來說是“占著茅坑不拉屎”,對于妻子的出軌,老唐的原諒顯得仁至義盡,那是因為對于老唐來說,妻子的背叛并非是愛情婚姻的傷害,而是對其虛偽自尊的傷害。這種虛妄和荒誕的愛情,使得影片中女性形象顯得有些可悲。而在《邪不壓正》中,女性終于不再是男性欲望的陪襯物,并有了強烈的自我意識。與此同時,影片中的愛情也終于不是虛妄和荒誕,而是一種真實可感的柔情。
雖然姜文在《邪不壓正》中沒有塑造女性群像,但他把美好的女性光環都給了劇中僅有的兩個主要女性角色。唐鳳儀的風情萬種,關巧紅的隱忍含蓄,恰似“紅玫瑰”與“白玫瑰”,成了這部男子群像戲中溫柔而又充滿力量的存在。
“黑色幽默”,是指以幽默這種喜劇形式展示生活中的絕望和痛苦等負面情緒,以笑中帶淚的方式消解社會中的殘酷與悲劇內容。而“黑色幽默”在姜文的的電影里等同于“荒誕”。姜文著迷尋找荒誕,他認為荒誕不是可笑,反而是接近本質的東西,如果注意到這一點,就有可能觸及或探索到人的真正內心。比如在《陽光燦爛的日子》里,電影的表層含義是表現陽光浪漫的青春歲月,實際上想要表達的是對一段荒唐歲月的批判。《讓子彈飛》中的黑色幽默表現得更加淋漓盡致。比如,《讓子彈飛》看似弱化了時代背景,但卻以黑色幽默的藝術手法展現了辛亥革命以后,人們并沒有得到民主共和,社會反而滿目瘡痍、一片亂象的現實。有觀眾不能理解這種荒誕的黑色幽默,認為這種表現手法消解了歷史和真實,大量的荒誕情節和戲謔的對白只是一種營造快感的展示形式,無法形成內在的深意。但好的電影并不是要千篇一律地用現實主義的藝術手法來達到一種現實的深意,用荒誕塑造另一種真實,用幽默來體現深刻的智慧,同樣是電影的藝術追求。黑色幽默之所以成為文學和電影中的一種重要的藝術手法,就是因為人們可以用玩世不恭的態度、滑稽荒誕的形式消解悲劇,用缺乏邏輯和插科打諢的態度對社會進行批判,對歷史進行重新詮釋和解讀。
在《邪不壓正》中,姜文又沿襲了這種黑色幽默。首先體現人物行為的荒誕。李天然回國后的身份是一名協和醫院的婦產科醫生,但影片并沒有交代他是如何以這個身份作為復仇的掩飾,相反,仇人很快就認出了他,而他復仇的舉動,是在北平城飛檐走壁跟蹤仇人;為了引誘朱潛龍跟根本一郎反目,他還將偷來的根本一郎的印章蓋在了唐鳳儀屁股上。李天然在劇中的前半部分表現得不像個復仇的“俠”。劇中的反派朱潛龍、青峰的行為也表現出一種荒誕,他稀里糊涂地就認定自己是明朝皇帝朱元璋的后代,即便只是個局長,也想要“反清復明”,在臨死前甚至說著看似玩笑的話語,不能確定到底是不是自己殺了師父。這種人物在行為和語言上的不合邏輯與情理,雖然有點挑戰觀眾的審美,但這使電影更像一場繁復飄渺的夢,姜文是以一種更天真浪漫的思路來進行“重構歷史”,在情節上做出更多的奇想與天馬行空的發揮。
其次是細節的幽默與暗諷。姜文電影中的細節素來充滿了戲謔與暗諷,在《邪不壓正》中帶有諷刺性的細節比比皆是,而且這種諷刺指向了世間的亂象。如電影中三次提到曹雪芹寫《紅樓夢》的地方,藍青峰說是在跟朱潛龍吃餃子的小屋里,亨德勒說在李天然回國后住的宅子里,李天然說在住的鐘樓里。這個類似于笑話的橋段,其實別有深意,諷刺當下炒作IP、過度商業化的各種低至翻版作品;兇手朱潛龍每年祭拜師父,受害者李天然卻像狗一樣背負罵名,諷刺某些有話語權的人可以輕易掌控社會輿論、神話自我;滿口仁義道德的根本一郎,歪曲儒家精髓,以輸出個人狹隘觀念,混淆視聽……
姜文恰到好處的黑色幽默,是用荒誕滑稽的形式來解構沉重的復仇主題,用缺乏邏輯和插科打諢的態度對當下社會進行批判和映射,對歷史進行重新詮釋和解讀,表達出他對各種社會問題的看法。
從主題、角色塑造和藝術表達上來看,《邪不壓正》都是一部典型的“姜文制造”。姜文的電影能夠在電影市場獨樹一幟,與他強烈的個人風格有關。他懂得思考,并不關注如何講好一個故事,而是更關注本真的人性,關注如何以電影來指涉歷史和當下。正如同史鐵生對姜文的評價:“電影,尤其聲色犬馬、名利昭彰,不像寫作,天生來的是一種寂寞勾當。然而大隱隱于市,在這洶涌的市場激流中,匹馬單槍地殺出了姜文來,直讓人感嘆造化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