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姻緣傳

2018-11-15 03:53:23陳家麥
遼河 2018年4期

陳家麥

1

大概是1990年吧。

那時,我們水洋城沒有民用機場沒通火車,航運業倒十分發達,每日有往返廣州、上海等大城市的客輪。到了春運,除了公路,水路客運也成了壓力山大。

卻說那天夜里,通往東海的永寧江潮水漲得滿滿的,泛起點點燈光。又一班客輪返航,泊在躉船旁。乘客傾巢而出,黑鴉鴉的人往棧橋上移。從碼頭到了山坡上才有馬路,名叫江北路,中間得經過一道道坎,呈S形,共有366級石階。

挑夫們一眼認出,從棧橋上來的乘客主要有兩類,那些衣著平常提了大包小包,甚至背有鋪蓋的男女大多是南下打工返鄉的,而那些衣著光鮮拖著拉桿箱的年輕女子是“南飛雁”,后者才是他們第一批搶手的主顧。

話說當中一位挑夫,胸膛挺得筆直筆直的,按古人的說法像行伍出身,他提了一根三尺長的棒棒,也就是扁擔,等到這些挑夫差不多接走了好主顧,他這才拉客,因為他是兼職挑夫,只做上下碼頭的短途活兒,對挑夫幫來說,構不成多大威脅,加上行有行規,他專撿剩食,所以這個行當里的人默許了他,倒也沒把他廢了逐了。

等到乘客差不多上岸了,這時從一等艙慢吞吞出來一位皮衣皮帽打扮得像獵戶一樣的小女子,露出粉嫩的臉,后面跟了兩位一高一矮的“紅帽子”,每人拉了一只大拉桿箱,她身上挎了一只坤包,娉娉婷婷地走著,像女王一樣,兩位“紅帽子”像是她的侍者。問題是“紅帽子”只能將行李送到埠頭上的出口處。末了,兩個“紅帽子”將兩個大箱包放成一堆,接過那女子的小費,都眉開眼笑地道謝,回了。

正當那女子環顧左右時,他像獵鷹似的趕來了,連忙亮身份:“太太,我不是——是兼了蹬黃包車的,連挑帶運一條龍服務。”

她瞟了一眼,見他穿了舊呢衣,腰間扎了根黃皮帶,腰圓膀粗的。“啥子?這可是頭一回聽說,你是說你這師傅還是黃包車夫?攬了棒棒軍的活兒?”

“是的是的,太太,你說的后頭是我的副業,前頭才是我的正業。喏,這是我的退伍證,你瞧,當的是水兵,就是蘇小明唱的‘頭枕著波濤……’我穿的是去了披肩的冬季水兵服。太太,這下你放心了吧。”他說話間,見那女子彎月似的眉毛漾開了。

等她一點頭,他兩手拎小雞似的各提了一只包,將扁擔兩頭的繩子扎了箱包的底部又繞到拉桿,動作干凈利落,像士兵打背包一樣。才一會兒,他一肩挑了,試走了幾步,就大步流星起來。

邊走邊聊,那太太跟在他身后,“倒有一身好力氣!師傅,是本地人賽?年紀不大看你倒也面善,咋蹬起黃包車來賽?”

“是的,太太,我雖當過兵,終歸是鄉下人,光有力氣只能吃勞力飯。”

“哎,我說——人家是開大價不蝕本,可你連個價也不開?連送到哪里都不問?老子呦——慢點賽!”那唱山歌一樣的女聲追了來,他的腳步停下來。是一男一女的喘氣聲,一粗一細。這女子愛帶個“賽”字的話把子,車夫拉過這樣的女客,大多是從歌廳出入的小姐。

“隨便給吧,太太,你說往哪咱就往哪,咱一點兒都不含糊。”黃包車夫頭也不回,甩開腳步跟上前線似的。那女子像個嬌氣的衛生員急急地跟,生怕掉隊,嘀嘀咕咕:“怪哉怪哉。”

看官,那年頭,水洋城還沒有出租車,更甭說是私家車了,只有那黃包車滿街跑。

這366級臺階倒讓那女子走得嬌喘吁吁,摘了皮帽,探出一頭整齊童發,額頭出了些香汗,拿軟巾輕輕揩著。

上了坡,是緩緩起伏的柏油鋪的江北路,只見一輛紅色敞篷黃包車停在路邊一棵法國梧桐樹下。

他打開套在一只輪胎上的鏈條鎖,將兩只箱包豎放在黃包車腳踏上,兩邊各加固了繩子只留出窄窄的中間空位,說:“只好委屈你了,好在你也小巧玲瓏,這留出的空位是最大的了,太太,你將就吧。”

“可……怎么進去呀?等一下又怎么出來呀?”她的雙眼撲閃閃的。

“這……倒是老革命遇到了新問題。”他抓耳撓腮的,怪自己剛才沒想到這一步,應該是先空出一只箱位,等人進座,再移箱扎牢。

沒想到那女子呼地脫了裘皮大衣,胸前羊絨衫凸起,兩頭圓鼓鼓的。她想爬進去,從座椅上倒著身子向后爬,險些從騎座上滑落下來。她被他攙扶了,雙手各擎了她小蠻腰,像一對男女芭蕾舞演員演《天鵝湖》似的,這才將她安排停當。

她咯咯地笑了,將大衣抱在膝蓋上。“師傅,你,等一下只好再勞你駕,抱了我——腰出來塞。”

“好的。往哪?太太。”黃包車夫弓身如待發的箭。

“找個合適的酒店,錢不成問題,看你是個老實人,你可別坑我哦,我算是半個水洋人,我還有別的事找你幫忙,萬事要有良好的開端哦。”

“好咧,太太,城里只有一家新開的大酒店,是工農兵旅館改的,還有一家是華僑賓館,其余只有國營小旅館了,還有幾家車站小旅店,臟亂差,是私人開的,太太你看該怎樣?”

“你說往哪就往哪。”她笑了,他也笑了,接過話茬:“太太,哪有像你這樣長得標致又菩薩心腸的女顧客,不怕這年頭拐了你劫了你?”

“就怕有賊心卻沒賊膽,我可是歸國華僑哦!”她亮了亮證,也不言明,這證像似港澳同胞回鄉證之類的。

“這倒是稀客貴客。華僑那就住華僑賓館吧,這賓館是受公安局保護的,太太,你坐好嘍——”

“別太太東太太西的了,小女子是孤家寡人哦,姓趙,叫小趙好啦!你呢?貴姓?”

“好的,小趙——趙小姐。我免貴姓陳。”

“陳先生。”

“不敢!”

“陳師傅。”

“這——行。”

2

一路上,趙小姐跟車夫東一槍西一棒地聊,說她在水洋城生活過一段時間,還提到城中心有座老建筑——鐘樓,還沒拆賽?

他嗯嗯地應了,見她雖是闊綽之人,倒也對下里巴人并不生分,這讓他少了些謙卑。

華橋賓館在南城門,穿過兩條十字相交的主大街,黃包車就到了次大街的天長南路,路口矗立一座塔形的老式鐘樓,在半明半暗的光線中。

趙小姐連忙喊停,讓車夫“抱”了她出來,這回他兩手提了她的兩邊胳肢窩以下,她怕癢笑得厲害,他只好仍抱她腰。

她自嘲道,如果一次性到目的地的話,就不用這么麻煩了,讓人看了多不好。

車夫連忙檢點自己,嘴上無毛,辦事不牢。

下了車,她走到鐘樓底下,抬頭望星空下的塔尖,像似在做緬懷與憑吊。

大約一支煙的工夫,她這才回來,再次給“抱”回車上。一來一去,兩人動作也熟練,配合默契了。

黃包車吱呀呀地前行。

這條街每隔十來米有盞路燈,街道在忽明忽暗中,兩邊人行道寬闊,相加幾乎等于街道的寬度。街沿間隔擺有排檔,搭了用彩條布圍的帳篷,熱氣騰騰,當中三五成群,忽隱忽現,一桌桌不時傳來碰杯聲劃拳聲。

到了與天長街相交的螺螄巷口,那里也有一溜排檔,半在街沿半在巷口,像似水口不錯的轉角旺鋪。

“陳師傅,停——我餓了,習慣了宵夜,放心吧,耽擱多久車錢一分不少。”她囑咐他把黃包車停好,近對著帳篷門,又招呼他過來坐。

這回“抱”她出來,動作飛快。兩人都有點不好意思,終歸此地人多嘴雜。

帳篷只留掛珠簾的出入門,里面放了兩張白色塑料桌椅,桌子一圓一方,那張圓桌坐了七八個小青年,穿了一色藍軍便服,正在劃拳喝酒,杯盤狼籍。那時城里出現了兩幫小混混,一幫叫藍衣幫,另一幫稱為黃衣幫,各穿兩種不同顏色的軍便服。

他跟了她,像個侍衛。趙小姐本想打退堂鼓,見別的帳篷里沒座位了,只有這里空出一張小方桌,便只好重新進去了。她一下子點了五只菜,有爆炒鱔絲、洋蔥炒蛙肉、蟶子、泥螺、肉絲蒜苗,像是餓壞了,又似乎對本地菜很熟絡,只是吩咐兼了廚師的老板多放些辣椒。

剛開始,坐在她面前的車夫有點局促,哪有主人請車夫吃夜宵的?趙小姐還從熱水瓶里倒出溫黃酒,拿了酒碗先喝了一大口,呵出一聲。那黃酒里放了驅寒的姜片,“來來來,我一人吃喝多沒勁賽,一塊兒吃,喝點吧,暖暖身子,你也挺辛苦的。”

她吃喝著,不時咂舌,說好久沒吃本地菜了,久違了,見他仍拘謹,就拉了臉:“客氣啥?我又不是女聲獨唱,難不成你想做一個人的觀眾賽?”

車夫再也不客套了,吃了一口菜,辣得伸舌頭抽氣,趙小姐碰了他酒碗,他吞進一大口酒,這下感覺不辣了,兩人吃吃地笑。這倒讓藍衣幫的小混混像看外星人似的,當中有個絡腮胡子打了個唿哨,那幫小子就跟著起哄,一陣浪笑。

她朝車夫輕輕擺手,嘀咕道:“別理他們,在香港遇到黑社會的人,只要不去招惹道上人,他們不會尋事的,咱們只管——”

她的話還沒完,呼地沖進一伙人,穿了黃軍裝,是黃衣幫,拿了殺豬刀、東洋刀、龍泉寶劍、鐵棍,有人喊叫:“大胡子,是你的唿哨引我們來的,怪你的人搶了我們的托貨點,有種的出來,單挑,廢了他!”

兩幫人在一團混戰中,傳來“乒乒乓乓”的打砸聲,車夫一把將趙小姐摁下,鉆到桌子底下。那桌椅是塑料做的,經不起這番廝打,眼看快散架了。兩人尋機奪命而逃。

這類帳篷實際上跟紙糊的差不離,只起擋風的作用,早被藍衣幫的人用短刀劃出幾個大口子,風呼呼地灌了進來,兩幫短兵相接,那藍衣幫的人亮出短刀作抵抗,夾雜著一聲聲唿哨,另一伙人像是趕來了,穿的全是藍衣,混戰的人越來越多了。

趙小姐慘叫一聲:“我的媽呀,包包!包包——”

她說的是黃包車上的兩只箱包,兩人奔逃了出來,哪知黃包車被人當做戰車,有人拿起箱包來抵刀棍,車夫讓她好漢不吃眼前虧,攥了她往螺螄巷逃,那巷道如同狹長的布袋,兩人未逃到巷口就被兩幫人沖垮了。

趙小姐逃到巷道深處,鉆到窄窄的黑乎乎的小弄堂,哪知有小混混追來,誤將她當做對手,掄起棍子一陣亂舞,“當當當”,是矮墻上的斷磚聲斷瓦聲,直到“啊”的一女聲,那小混混這才去了力氣,然而已猝不及防了,趙小姐剎那間暈倒在一根廊柱腳下……

3

趙小姐醒來時,才發現自己命大福大。她躲到老屋的廊沿下,下面是一根圓木柱。她只受了皮毛之傷,也就是說,還好只是擦刮頭皮,好在她戴了皮帽,加上天生機靈,剛才隨那橫刀肅殺之風她本能地躲,所幸鐵棍橫掃在木柱中,頭皮只受了棍子的一點余力,她是被驚嚇才暈倒的:她平生只見過影視劇中全武行打打殺殺。

趙小姐醒來的第一樁大事是想到“包包”。

她步子踉蹌折返到巷口,看到排檔四周地上如硝煙未盡的廢墟,店家是一對中年夫妻,原是八一機械廠下崗工人,夫妻倆正在收拾殘局,互報慘遭損失的盆碗碟數據,而兩幫的人早作鳥獸散了。

帳篷三面破裂,有多處“獅子大開口”,老板在四面灌進來的寒風中“獨”立:“真不好意思,讓你受驚了,吃點小酒都不安生,這幫天誅地滅的,你看我們做小生意的,這損失找誰要?打斷牙齒往自己肚里咽吧!”

她問剛才的情況怎樣?

他說是老遠聽到警笛聲,等到警車近了身,呼啦啦下來一批公安聯防隊員,兩幫的人都天散地散了,只抓了被砍了腳筋的倆小混混,兩幫各一個,倒也扯平了,把倆傷員先送到人民醫院急診室……

然而,黃包車不見了,更不用說趙小姐的兩只包包了,這才是她最揪心的。往不好方面說,車夫是否渾水摸魚也難說,如果是,那可真要了她的命。因為包里的東西實在太貴重了。至于排檔老板問什么東西?她又不好言說。

老板還說,黃包車夫的一條腿像吃了一棍,走起路來有點搖擺,那車夫倒蠻熱心腸的,還大聲呼喊過你,你姓趙吧,他喊趙小姐。他找不到你,就找黃包車去了。臨走時,他跟我倆說,讓那位女乘客,去派出所吧。

趙小姐一看表,都一點半了,街上出奇地靜,排檔老板娘掃碎酒瓶的聲音放大著。

城東派出所就在前方,不到百米,在華僑賓館斜對面,一街之隔。

趙小姐敲了敲玻璃門,一位手臂上戴紅袖章的聯防隊員探出腦袋,露出一張長期熬夜的黃瘦臉。

她說明來意,聯防隊員叫出穿制服的公安,拿出文件夾,一邊詢問一邊查看筆錄,然后放她進來。

她一眼看到長條凳上排著兩只箱包,就驚叫起來:“同志哥,這是我的包包!老子喲!你們真是人民的好公安,明天,我要送一面大大的錦旗!”

那公安揮了揮手,又核對一下她的證件、船票、小標簽,好在乘客輪時因她的箱包超重超大補辦了隨身行李手續,在箱包上系有小標簽。

見到兩只箱包有受過敲擊的凹痕,還有凝結的血跡,她又驚呼起來:“那個黃包車師傅呢?該不是?同志哥,他可是真真切切的好人哦!莫非?天啦——難道?嗚嗚嗚……”

“別——干嚎了,他還沒有——死,如——果死了,這兩只包又是誰——送的?當然是他哦!他腿腳吃——了一棍,還好——不重,大概——給樹擋了一下——力,他瘸了——一條腿還是——把包送來了。報完了案,說他會等——失主的,他要在邊上——歇一歇!”那聯防隊員有點口吃,像是搶頭功似的,頓時去了睡意,帶趙小姐找車夫。趙小姐從包里掏出一張拾圓鈔票,說這是賞你的點心錢。那聯防隊員老臉笑成喇叭花。

就在派出所邊的小弄堂里,窄得只容下這輛黃包車,他歪了身靠坐在車里呼呼地睡。

趙小姐連忙奔了過來,將他抱住,用臉將他的臉緊了似的摩挲,又來個火辣辣的擁抱,像年輕媽媽找回丟失的娃娃:“親愛的,好師傅,大恩人……”

黃包車夫醒來后想站起來,“啊唷”一聲那只左腿似乎伸展不開,很快支了起來,兩人像戰后重逢似的難友。

弄得聯防隊員傻瞪了眼,邊撤邊嘀咕:“這是——好什么萊——塢片?還是港臺——三級片?”

4

在總臺登記住宿,她要開兩間單人房,問他帶了身份證沒有。乍一聽,他以為自己身后有人,轉過身,見無人,這才回過神來朝她伸手指:“你是說我?這怎么……”

“師傅別客氣,太晚了,再說我也需要你!”說完,她朝箱包遞了個秋波,“一會我會酬謝你的,千萬莫客氣賽!”

這下,陳師傅明白了些,往胸兜掏,說這個嘛總要帶的,載上客隨時隨地會遇到公安盤查。

那時還沒把公安興叫警察。

辦好手續,他用扁擔將兩只箱包扛到她房里。

“陳師傅,傭金我是一個子兒也不會少的,喏,這是你的辛苦錢還有功勞費。”

她遞給他五張十元大鈔。當時還沒有百元大鈔。那時坐黃包車的起步費是1元,這筆錢等于他要蹬三五天毛收入。就在上碼頭時,他跟趙小姐聊到他這黃包車是租的,每天要付十元租金,有個路子蠻粗的老板跟城管的頭頭拉上關系,一下子買斷幾十輛黃包車經營權,然后再放出去租,他娘的!

這說明趙小姐很大方,也富有,至于箱包到底裝了什么貴重物品,還有她為何回到水洋,這不是車夫該多嘴的。后來只聽她說起,她老家在重慶鄉下。那時重慶屬四川省。

黃包車夫謝謝趙小姐為他開房,這是他萬萬沒想到的,好在兩人之間有了驚悚一刻又化險為夷的鋪墊。

他可從沒住過賓館,聽說睡的床墊是席夢思,衛生間還能洗熱水澡,這在當時很奢侈很奇葩的。他因此新奇因此澎湃。

“明天起,我需要你幫我盡快買到大一點的、環境好一點的房子,要求已裝修的、戶主轉讓的,然后買只結實點的保險柜,還有……有問題嗎?”

“這方面的事件我倒蠻熟絡的,蹬了這幾年黃包車,城里哪里有公共廁所我全曉得。”

“傭金我會照付的,不會虧待你的!”她將一只箱包扭轉了一下密碼鎖,“卡嚓”一下打開箱蓋,取出一卷鈔票:“喏,這是給你的一點小意思,不在傭金內的,明天,去買身新衣服,剪剪頭發,買只真皮公文包,做我的助手要打扮得體面點,我信得過你。叫啥子名?多大啦?”

“陳家谷。二十八啦!”

“我姓趙,叫明月,叫我月兒吧!你大我四歲,你屬牛,我肖雞。”

道了聲晚安,回到房里。兩間房隔著一條走廊,門對著門。

他到衛生間關了門,數起一疊鈔票,數了好幾遍,天哪,有一千元,這是他起碼一個月的毛收入。敢情遇上女財神了。

他開了熱水龍頭,差點燙傷了他。終歸是鄉下人,第一次使用這洋玩意兒。再說,他一年中到了過年才到大眾浴室洗一回澡,那里人多得跟下一大鍋餃子似的。

洗完澡,出來才感到冷颼颼,那時還沒有空調。他連忙鉆進被窩,又在席夢思床上蹦噠了幾下,感覺比自己睡的木板床松柔多了。身子熱呼起來,想到自己抱過的趙小姐,她的迷人之處,邊想邊給自己掌嘴:“呸,瞧你這賤相,癩蛤蟆相,我想想想我呸呸呸……”

似乎啪啪啪扇自己耳光,就像消防隊員拿水龍頭給自己滅火。

一覺醒來,拉開窗簾,天早已大亮。陳家谷起來,感覺腿肚上的傷已去了,可能跟他昨晚泡澡有關,可能跟他一早來了精神氣也有關,胡亂洗了臉,連忙出門,匆匆朝早餐店要了一份嵌油條糯米團,腮幫子鼓得像吞吃秋糧的田鼠似的。

先是將黃包車交了,跟車老板說停租了,家有急事,反正這個月的租金已交清,提早一星期還了……

老板調侃道,該不是去挖元寶吧?前一陣說是黃土嶺山腳下那邊老屋拆建,挖出好幾壇元寶,弄得很多人撬自家的地板,看有沒祖傳的銀元……小子,歡迎你隨時回來!

水洋人愛把銀錠稱元寶。此是閑話,姑且不表。

話說陳家谷當然不去想那元寶的事。眼下要緊的事是:理發購衣買包。所謂“佛要金裝人要衣裝”。

回到賓館,等自我包裝好了,身子往鏡前一戳,差點認不出自己了,還像模特兒似的轉了轉身,那頭發打了發膠,亮得照人影。他擰了一把臉,“還是痛噯!”笑得差點岔了氣,說自己敢情是鳥槍換炮了,土包子開洋葷了,真成白天鵝了?

照在街道上的陽光明晃晃的,暖暖的。

這身打扮似乎讓他來了底氣,他提了金利來提包,先是走起路來小搖小擺起來,很快雄糾糾氣昂昂跨過五洞橋,走向位于環城東路的中外合資宏大房產公司。

下面的工作是代人打探房源。

那時,房產公司寥若晨星,開發出第一批最大戶型——當時五六十平方米,有人中了工商銀行有獎儲蓄特等獎,或是摸彩票中了大獎,獎品是這一類的一套商品房,時價值一萬多元。誰中了大獎,早一傳十,十傳百,很快滿城風雨了。接著,房產公司開發出第二批戶型最大八九十平方米的,還在圖紙上,早有人托關系放定金訂房了,后來還炒房票。

到了房產公司,見現房早售一空。

只能買二手房了。陳家谷去了上半年已交房的梨園小區,見到幾戶大套房貼有“出租或轉讓”的紅紙,按抄在紙上的當地人稱為拷機(即傳呼機)的號碼,就到有公用電話的小店打主人的拷機,那僅有的一臺電話機卻圍了三五個年輕人也在等回電,煙霧騰騰的。

等到接洽了四位房主,多半是官太太,也有富婆。他一一看了房,跟她們磨了一番嘴皮,說自己是受人之托,跑腿的。好在他當水兵時的海軍部隊在上海基地,節假日到大世界南京東路外灘逛過,多少見過世面。加上有了這身衣裝,那些太太沒把他當土包子來待,只是囑咐他不要聲張。有關開后門購房的小道消息,此前在車夫之間有過流傳。所以,他擺出一副閱歷非淺的世故相。

一位外穿皮衣內露夢特嬌花色毛衣的肥婆,腰身比水桶還粗,說已有三間立地房,買的那東燦(朝東)大套商品房原本替兒子擇校用的,精裝修了一番,可兒子還在上幼兒園,大套房空在那兒倒搬來了一窩野貓,臭烘烘的。他心想,這婆娘外冷內熱,想脫手,又捂得起,人家有家底不差錢。末了,她有點自我警覺起來,半開玩笑:“別沒拉屎先呼狗。”

兩人只差笑翻,這話本地人才懂。貧窮年代,到了青黃不接時,人只吃個囫圇飽,更不用說家養的狗,只好拿路邊的人屎當香餑餑來搶。意思是八字還沒一撇,就先別亂嚷嚷了。到了先富起來的年代,那時鎮辦廠廠長、搞業務的供銷科長腰包鼓了,又不能明了顯擺,畢竟廠屬鎮政府的。在怕露富上,這兩路人是一樣貨色。

笑過后,陳家谷嗯嗯地應了,說他會比《保密局的槍聲》中的保密員還保密。那肥婆模仿港片豎了拇指連聲“OK”。

回到賓館,被月兒盯了半天,夸他跟換了個人似的,精神多了,跟周潤發似的,辦事還挺有效率的!說得陳家谷臉紅了,心頭比大熱天吃了棒冰還爽甜。

“明天起,帶我跟合適的房主會一會賽,該鼓對鼓鑼對鑼的,早點敲定,這老住賓館也不是個法子。”她緊了緊睡袍胸襟,那肉色忽地不見了。

“這是多出來的二百六十二塊錢。”陳家谷把整票和零票疊在一起上交。

“拿著吧,身上不帶點錢咋辦事?瞧你這傻樣。”她轉而輕飄飄地問,“家谷,出來找食為何不帶上老婆,一人孤伶伶的?”

他答道:“我這種山里人,上無片瓦,難得回家住的也是祖上留下的老房子,又毛三十了,命苦啊,跟最近上映的電影——《被愛情遺忘的角落》一樣,而且還……”他像是被噎住了似的,她也不吱聲了。

月兒招呼他一起上館子吃飯,這回不去排檔了,選個安靜點雅一點的小飯館。

她敬他酒,夸他辦事麻利,把陳家谷夸樂了,感覺自己跟脫胎換骨似的。

第二天,要與幾戶房主面對面。

先是兩位官太太,價位抬高了不說,還躲躲閃閃的,那減下的價像割自己的肉似的,只一丁點就喊痛。當中一位當小學老師的,老公大概是教委主任(相當于現在的教育局長)一級的,太會斤斤計較了。月兒跟官太太一一打了幾路“太極拳”,就轉臺換角了。

那月兒別看話語甜糯糯的,做事倒跟快刀客似的,她頂鐘意的是東燦大套房,那是花了些錢精裝修過,對方開價八萬八仟八佰,估計那“肥婆”從中加了較大利潤。只拉了三回鋸,“肥婆”總共減掉八仟元零頭,月兒眼也不眨:“都是爽快人,成交!”從坤包中取出一捆磚頭般厚的現鈔,說先付定金,讓“肥婆”打了收條。

接著幾天連軸轉,到市建會辦公證、轉戶手續,又添了一些西式家具、時興家電,其中有放大碟的影碟機,到百貨商場挑了一只重重的保險柜,叫來兩個搬運工,加上陳家谷做幫手,這才“吭哧吭哧”地搬進客廳。

月兒叫陳家谷拉上窗簾,她打開兩只箱包,拿走蓋在上面的女人細軟。大吊燈下,全是花花綠綠的鈔票,一只箱裝的是人民幣,另一箱裝的是美金。

那陳家谷半天才回過神來。這段日子,沒了風里來雨里去,他臉變白了,長了肉。這當兒,他臉頰上的肉抖動起來。

月兒當著他面錢財外露,還說白了,這些錢只是她賬戶上的一部分,這小城市不比大城市,她的賬戶開在深圳的中國銀行,那時信用卡還未在水洋開通,她這次來只好多帶現金。

月兒居然一點也不避嫌,當著他的面對著說明書調試保險柜上的密碼,說自己記性特差,特別是記數字,小時候念書時老記不住算術公式,被老師罰蹲馬步。

她笑呵呵的,念著“順3倒9”,不知調了多少次,又似乎故作正經地告誡他:“萬一來了劫賊,把我先綁了,我的同志哥,再這么著,你要像地下黨面對特務一樣,決不交出‘密電碼’!”

在說笑聲中,調試這才告一段落。

月兒從保險箱給了他一筆辛苦費。陳家谷以為,接著他得卷鋪蓋,滾回出租房,重蹬黃包車了。

“慢著,咱們還有大事要干,眼看過年了,先好好過完年,開春接著大干一場!”

他愣頭愣腦地放出話來:“還有活?什么活?”

“大買賣,留點懸念賽——”她讓他索性退了出租房,搬到這住,反正還有兩間臥室空著,包括一間兒童房。

這孤男寡女合住一起,算是怎么一回事?

月兒搖動腰枝,邁起貓步,花枝亂顫似的朝他說:“我們倆可是井水不犯河水哦——”就止了話,兩人怔了一下,再說下去似乎是“此地無銀三百兩”了。

倒是陳家谷心猿意馬的,“騰”地將目光移到窗臺上,那寒蘭開出舌頭形的蝶瓣上,有一束金燦燦的陽光。

“瞧你這傻樣,難道你不想繼續做我的助理賽?”她甩來一串鑰匙,掉在沙發旁的一塊拼花大理石上,叮當一聲。

“助理?噢,好的,老板,月兒,謝謝栽培!”陳家谷回過神來,撿起那串鑰匙,套在食指上,轉了轉,發出一陣悅耳的響聲,慢慢裝在褲兜里。

5

天蒙蒙亮,月兒醒來,尿急,起來上衛生間,見客廳里的保險柜門開了,以為遭了夜賊,緊了喊:“不好了,家谷,家谷,陳家谷,出大事了,快起來!”

敲了西臥室房門,見不應,開了門擰亮燈,床上不見人影,鋪蓋倒疊得棱角分明,像剛切出的豆腐塊。初以為,他去買早餐了,看了鐘才6點。冬令時,大約要過一個鐘頭天才大明。而他倆的早餐通常在8點后,由家谷來操辦。她保持了晚睡晚起的閑人生活習慣。

保險柜里本來疊得滿滿的鈔票這下“塌”了一只角,缺的不是美金,美金已存到當地中國銀行了,外幣業務最近在水洋城也開設了。本來她想將保險柜里的人民幣也存了,但說不定開年后馬上派上用場。這些事她沒告訴他,因為她看好城里的黃金地段——中山東路,正改建成步行街,全是商鋪,這是城中城。她看準了商機,這些現金隨時待命。那時銀行提超額現金很不方便。

等到8點后,月兒已明白了幾分,再到西臥室看看,床頭柜上沒留下紙條,哪怕是只言片語。

月兒傷心,她不哭不鬧,知道這些沒用。

她跟自己說:“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由不得人,一切皆是定數。”

且說這個春節月兒一人在家過得冷冷清清,她倒也不想亂中添亂,冷清的日子她過慣了。倒想得多的是即便家有萬貫也不可坐吃山空。

空落下來,反倒隱隱地讓她記掛起一個人來。

連著幾天小區里鞭炮震天價響,讓人睡不好覺。終于沒了這么大動靜,只是偶然傳來單個小鞭炮的響動,還有小朋友們跟著“哇”的歡叫聲。

到了初三近午,聽到門鈴響,再是甕聲甕氣的男中音,知道是他來了。該來的還是要來,她信。月兒趿了絨拖鞋,照穿敞領式絨睡袍。

開了門,只見雙腿“撲通”一聲跪了一人,似乎是雙膝“走”了進來,頭搗蒜似的磕了三響,像是小輩給長輩拜歲,之后從腰間掏出一刀雪亮的砍柴刀:“我有罪我有罪,你報警吧,讓公安抓了判了,要么就一刀結果了……”他像知錯的仆人匍匐在女王腳跟前。

兔子似的紅眼晴,淚水打轉轉。

只見他嘶啞的哭訴聲,反讓月兒陪著也掉淚,是無聲的淚……

話說陳家谷回到陳村老家過年。

按照家鄉風俗,初二不出門。

初三一早,關在屋里的家谷卻嗚嗚地哭出了聲,似決堤的水。他老子擂門半天,不見兒子應,就一腳踹開門,老子催問個半天,兒子才說出原委。

老話講:“廿四撣篷壅,廿五送長工。”篷壅就是灰塵。

十二月廿八,家谷回老家了,一村人差不多驚動了,其實小院子里早早集聚了一批討債人,圍了家谷他爹,他爹抬不起頭,光吧唧吧唧抽煙,不時干咳一聲。

有人眼尖,喲地一聲,一個個擠頭探腦朝池塘邊的縣道與村路的交岔路口望,“喲——那可不是家谷那小子嗎?”

只見他身上是筆挺的西裝,腰部頭別了拷機——那是月兒給配的,討債人忽地靜了音忽地羅唣開了。

家谷近了身,抱了雙拳拱手道:“得罪得罪,各位鄉親,冤有頭債有主,我陳家谷欠了你們的債,我做牛做馬都在還,但年年花開花相似,還是和尚多粥少哇,不是我不還,說好今年一定得還,抵了老屋也得還,賣了血也得還,我這回決不食言,連那驢滾驢狗娘生的利息也給清了!”

家谷見了男債主發一支中華煙,見了女債主送一罐冬瓜茶。

這小子該是發大財了?成大款了?不是債主的鄰舍早奔走相告了,先是農村婦女最愛管閑事。

家谷掏出一本破舊的筆記本,上面抄著債主名字欠款數,還有利息。還了一個人的款就讓債主交還借據,家谷手撕了,隨風落了,抄手取下夾在右耳上的圓珠筆把本子上的戶主劃掉一個,像老師給小學生的作業簿打勾勾似的。

家谷他爹站到竹梯上居高臨下地望著,也不“撣篷壅”了,那雞毛撣子掉在石板上,激起一股灰土,黃狗屁顛顛跑來嗅了嗅,一陣空歡喜,壓低了尾巴轉到小院里了。

“不是我沒良心,欠你們的我天天記掛在心呵,這些年我夾著尾巴做人!”家谷還在叨叨絮絮的,跟信用社的信貸員道歉,“都是我的錯,害得你因我受處分。”

“主任說了,等你還了款我的處分馬上給撤了,我跟主任不知說過多少遍了,我說陳村的陳家谷絕不是個賴皮!”那信貸員眉毛淡得像是沒長,說話聲軟綿得像個偽娘。

“是啊,是啊!”眾人附了聲,都坐了說話,有三個男女擠坐一起在一條高出地面的門檻上。

家谷他爹終于笑出了眼淚,先是落在皺紋中,又吧嗒吧嗒掉到地上,“老天啊,我大兒子家谷終于還清債了!老太婆,你在九泉之下也放心了!”

然而白天不懂夜的黑。

這個年看起來他過得喜洋洋的,當他一個人時內心卻備受煎熬,是那種刺骨鉆心般的痛,卻不能喊出聲來。

話說那年他二十六虛歲,當了五年水兵轉不了志愿兵更不用說提干了。退伍了,按照政策“從哪里來回哪里去”,他不愿在窮山溝修一輩子地球。那時萬元戶成典型人物,心思稍稍活絡點的年輕男女都往城里奔了,也有男人靠賣牛仔褲靠販走私手表手提錄音機半裸體撲克發了。連家谷的三個弟弟也出來打工了,老二做木工,老三做瓦工,老四販水果,跟候鳥似的在天南地北找食吃。

他坐不住了,都說在大上海當過兵的老大當過首長的通訊員,咋退伍回鄉成天成了悶葫蘆,就是像個沒屎吃的狗東聞西嗅的。偶爾替他爹的菜地澆水,卻戴了沒紅角星的軍帽把頭壓得低低的,生怕被人認出。

冬去春來。

忽一日,家谷說終于可以甩開膀子大干了。開始東借西借,包括信用社小額貸款,說他在水庫邊租了水塘養魚,在部隊他受過軍地兩用人才培訓。哪知,一年后的七月半前,遇上一場大臺風,連著暴雨,那些眼看快養大的草魚鯉魚青魚鯽魚被洪水倒灌出來,齊巧巧奔向大水庫了,任憑家谷在黑夜在大雨中呼喊就是有去無回……

這魚兒不回了,可他的發家致富夢成了竹籃打水一場空了。

他答應還債,向私人借的款連利息有一分半的,最高有兩分的,光利息的支付就好嚇人。那些債主大多是親友或隔村人,頭一回討債還留點情面,第二回起翻臉,拍桌打凳。他爹把豬啊牛啊,能賣的都賣了,還遠遠填不滿大窟窿。娘最后一口痰出不來氣絕身亡,他爹以淚洗面,才過五十已白發早添了。

為了還債,他到城里做苦力,加上三個弟弟暗中資助,可他們也得顧自己啊,又不是大款。久旱才遇毛毛雨,連地皮都沒濕啊!他向債權人發毒誓,今年一定還,否則……

說出的話,真如潑出去的水?

他時常心虛發汗。

眼看年關臨近,料想說的那天早有債主聞風而動守望道口了。

他這才動了月兒保險柜的歪念。本想向她借,即使借了也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可這么大的數目,又與她非親非故,只是相識不久。這世上似無第二條路可走,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做一回無毒不丈夫。又想給她留個紙條,將鑰匙壓上,但將寫好的紙條一把撕了,這是脫褲子放屁——多此一舉。本想把鑰匙放在床頭柜,轉而一想,出門時用得上,用鑰匙轉動門鎖沒多大響動……

初二,一夜轉側難眠,熬到了初三早上,他忍不住了,一人關在屋里先是捂了被子終是揭開了,被他爹聽到了哭聲,隔了門一問,他頓時號啕起來。他爹踢開門,家谷這才說出原委。

他爹到柴房拿了砍柴刀要砍死他,家谷奪了刀往自己脖子上架:“該了結了,我罪孽深重,早想把自己結果了,一直怕的是白發人送黑發人。這回我才不做膽小鬼!”

家谷把柴刀一丟,石板上冒出幾粒火星,他重拾柴刀,撒腿便走:“一人做事一人當!”

“家谷,我兒,聽爹的話,你爹吃過的鹽比你吃的飯還要多,我聽過鄉里說書人講過一句金玉良言,叫‘解鈴還需……系鈴人,那女東家,不,女菩薩,說不定能救你,苦海無邊,回頭是岸,我兒……”家谷他爹——我的二叔一路追到村口。

6

月兒接過一柄砍柴刀,舉了起來,家谷閉了雙眼伸長脖子,只見一股風,“噗”的一聲,柴刀落在沙發茶幾下軟軟的羊剪絨地毯上。

“你這個傻兒,好糊涂賽!”月兒頓了一頓,見他痛苦萬狀相,死豬不怕開水燙,反倒“噗”地一聲笑了,“好了好了,這點錢我根本不在乎的,回來就好,知錯了就好,昂,這點錢算不了什么的,昂!”

家谷從保險柜拿走的鈔票,當時算是一筆大款,可以買到一套二三十平方米的房。但對月兒來說,怕是九牛一毛。問題是偷錢的人是她曾經信得過的人。

她的家底只有自己清楚,決不向任何人吐露半字,即便家谷后來也如此,何況他是光吃糧不管賬的。

老話講:“拔出蘿卜帶出泥。”

且說家谷的悔恨及傷心往事,像一股股涌動的巨浪驅動另一股巨浪,合攏了——

原來,前年,月兒到了水洋,舉目無親,身上帶的小錢用光,工作難找,只好吃青春飯,到皇后夜總會做公關。這夜總會實際上是卡拉OK廳,那時興起這種娛樂業,她做公關小姐,后來公關改叫坐臺小姐。

一天晚上,月兒遇上名叫阿生的男子,他是個混血兒,聽說老爸是外國人,但像母親的多。

每到周末,阿生來歌廳一趟,專點月兒。兩人對坐在小包廂,他愛喝藍帶罐裝啤酒,唱唱粵語歌,還愛跟她玩些猜拳行令之類的小游戲。跟別的客人不同,阿生從不對她動手動腳的,有時倒抽動大鼻子,呼吸她的秀發,似乎有了這就夠了。他跟她待到午夜才回,末了付的是美金小費,有時五十元有時一百元。那時,大多公關小姐跟了老主顧私下開房了,惟有他倆連肌膚之親也無。

來往久了,漸漸互說了些身世,阿生說他是水洋中外合資公司駐地代表,那是一家子公司,他占一點股份。阿生是香港人。

一個夏夜,阿生多喝了一扎酒,用力地嗅了嗅月兒的秀發,霍地把月兒的身子反抱了,緊了身,壓低了聲抖動著嗓音,說他怕是迷上了她,解脫不了了。要撤資了,他要回香港了。那邊有太太,沒有孩子,怕是他的原因。

那晚,他邀她去宵夜。之后,兩人挽手爬上鐘樓,只有兩個人的鐘樓,無燈,在樓頂閣樓一樣的亭子間,有只蝙蝠受驚突地飛出窗口,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兩人在幽暗中不時相吻,彼此雙眸熠熠閃亮。

阿生說,他是個私生子。他想讓月兒跟了他到香港,以工作的身份,給她辦一年一次的暫住證,之后年年接著辦,如果月兒愿意的話,若是辦成綠卡更好。總之,只要他活著,會對月兒一輩子好的,他是個基督徒。

阿生繞到月兒的身后,反抱了她,隔了一層薄衣薄裙,越來越貼的兩個身體,多余的空氣擠出皮膚外,越來越急促的呼吸,帶有海風般的呼嘯,是一方身體的充足膨脹與另一方身體的濕潤成水,這樣的組合是自然的進入與迎合,伴隨著兩人壓低了聲的呻吟,直到噴薄而出,身體的搖曳與激蕩……

從一扇窗口進來漸漸發亮的曉色。

月兒想想自己的賣笑的營生,她對阿生的印象有了質的飛躍。全信了他吧。

跟他到了香港,阿生給她租了公寓。

他大多時間跟太太一起,留出時間跟月兒做伴。

他是個重情義的人,不料他命薄,生了肝癌。臨死前,偷偷將一半的私人積蓄分給她,是他爸私下留給他的一半遺產。他爸是葡萄牙人。有一年,阿生完成了成人禮,他爸在教會辦的學校門口堵了他,認了他,給這個私生子一張巨款支票。

這錢阿生要給月兒,夠她一輩子也花不完,臨終前他還說他對不起她。

7

等阿生亡了入土后,月兒想來想去還是回到水洋生活的好,香港的綠卡不好辦,阿生一離世,連工作簽證都沒人給她辦了。這筆分給她的錢可能在香港數目不算多大,但在大陸的小城市生活可大大不同了。

但是,她也不愿吃老本,于是想到把雞蛋存放在多個籃子里,那就是能增值的置業上——買旺鋪,再租出去。

她需要一個可以信得過的本地人當助手,無論貧富。她遇上了家谷。

當家谷回來負荊請罪,傾訴衷腸,不曾想把她積壓已久的內心波濤也掀起了,簡直是滔天巨浪。

等到她也向他哭訴得像個淚人似的,把背轉了,家谷不由反抱了她,漸漸緊了身,兩人相擁激吻。再沒有比兩個透明人互視對方,赤裸面對,更為肝膽相照的了,一如創世紀的亞當夏娃。

這一晚,西臥室的床上空著,惟有床前明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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