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寧
留香是我的發小,從幼兒園到初中,我們兩個人,簡直是形影不離。盡管,我拼了老命,想把留香遠遠地甩開去,可她還是象泡泡糖一樣不離不棄地粘著我,那泡泡糖當然是被咀嚼過無數次,連泡也吹不出來了,于是軟軟塌塌地掛在我的屁股上。
說起來,我們還有點遠房親戚的關系。留香的娘跟我的母親是從同一個叫沙河的村子里嫁過來的。母親跟留香娘也算是發小吧,于是兩姐妹發誓要將這美好的情誼傳遞給下一代,也便有了我和留香漫長無邊的同桌歲月。
母親模樣好看,雖然算不上村花,但也是數得上的俊俏小媳婦。留香娘就不一樣了,矮胖矮胖的,臉黑得跟鍋底一樣,笑的時候,則露出兩個大齙牙。所以我猜想,母親愿意跟留香娘做發小,大約是出于同情。至少,在留香娘面前,是可以有驕傲一下的資本。而同一個村子里嫁過來,更要結成同盟,共同對抗其他媳婦們嚼來嚼去的舌根。這種結盟,連帶地讓父親和留香她爹,也關系近了一層,每到農忙時節,兩個男人就互相幫忙;割麥、揚場、耕地、收玉米,留香他爹都是一把好手。而留香她娘因為對母親帶有一點討好似的親密,在這些農活上,更是賣力。大約是基于這樣的人情,母親在我一上幼兒園,就鄭重叮囑,一定要跟留香姐姐好好相處,團結一致,共抗外敵。
可惜,這種革命友誼,在我和留香這里,完全不能承繼。我一點也看不上這個“小摳妮”(摳,方言讀kóu,意為“兇”),她也不知哪兒來的一股子蠻橫勁,對誰都一臉兇相。而且她的兇惡,不僅號召不了群眾,也不能稱王稱霸,反而讓人心生厭惡,更加地因為她矮小兇丑而欺負她、孤立她。幼兒園的老師也勢利眼,看留香家窮,一有演出,什么節目都不讓她參加,我們在臺上揮舞著花花綠綠的紙花載歌載舞,留香就在下面眼巴巴地看著,而且老師連看守書包衣服的活兒也不給她,好像怕她全給偷走了一樣。
于是等涂脂抹粉的我唱完《采蘑菇的小姑娘》從臺上跳下來,一屁股坐在小馬扎上,就聽見留香“哼”地一聲,挖苦道:你們跳得太難看了,人家沙河村的學生,肯定拿第一。我也不甘示弱:你跳得好,老師為啥不讓你去?我當然沒好意思說留香長得丑,但還是看到留香的臉更黑了一層。好在留香家在村東頭,我在村西頭,否則排隊回家,她非得在后面不停地踩我鞋子不可。
我能想象出,回到家里,留香在她娘面前夸大其詞地說我跳得如何難看,唱得更別提有多難聽了,竟然還跑了調!我當然也會在母親面前嘲笑留香,說她被老師給踢出了隊伍,連上臺喊一嗓子的機會都沒有。于是母親在晚飯后,就搖著蒲扇對父親說,留香這“小摳妮”,也不知道幫(方言:像)誰,小脾氣“沖天炮”似的,路上見了人,不打招呼也就罷了,還白人一眼。
我知道母親說的“人”,其實是她自己。我也知道留香其實是在跟我較勁,如果我很優秀也就罷了,偏偏我也不擅歌舞,只因幼兒園老師是鄰居二祥的媳婦,看在一墻之隔的面子上,才讓我在“六一”兒童節上了臺,所以這種靠走后門得到的地位,留香一點都不服;憑什么呢,我本來應該跟留香一樣,屬于守門員的位置,只因一點人情,兩個人就臺上臺下地分開了。所以,她除了挖苦我,連帶地將跟她娘有遠房關系的母親也不瞧一眼了。
我與留香,大約就是從幼兒園開始結下了梁子,誰都不待見誰。等到讀了小學,兩個人都個子矮,每次排位,就自然地被老師安排成了同桌。我央求母親去求求小孔老師,讓我跟留香分開吧,我受不了她兇巴巴的樣子,她的眼睛看我的時候,眼白永遠比黑眼球面積大,以致于黑眼球好像藏了起來,遍尋不著。
母親聽了就訓斥我:這怎么行?好歹我跟留香娘是發小,這么一去說,小孔老師嘴快,傳到留香娘耳朵眼里去,以后割麥子揚場的,留香爹肯定不來幫忙了。
我聽出母親的意思來了,為了她和留香娘的一生友誼,還有兩家的人情往來,即便將我犧牲了也在所不惜。母親可不管留香在課上怎么欺負我,也不知道她能將我的書桌地盤掠去三分之一,每每我將她的胳膊用鉛筆尖扎回三八線,她又囂張地越了界,有時候一生氣,還會將我的家當給一股腦全推到地上去。我不想在教室里沒修養地跟她大吵大鬧,那樣很快就傳遍整個村子了,而母親呢,自然會擺出大姐風范,拽著我去留香家道歉。
留香家我去過很多次,當然都是跟著母親去的,沒事我可不會找留香玩,那幾乎等于巴結討好她,非得讓她驕傲地上天不可。留香家的院子永遠都是黑黢黢的,大約是被一棵高大古老的槐樹給擋住了日頭,于是院子里便有了陰森森的鬼氣。留香一家個子都矮矮的,于是我在回家的路上對母親說,留香家是童話里的小矮人王國。母親聽了拍我腦袋一下,生氣道:不準在外人面前這么說,否則留香她家非得跟我們斷交不可!
斷交就斷交,我氣咻咻地想。我其實早就想跟留香斷交了,我甚至想讓很多人都知道我們斷了交,這樣小孔老師就能給我調個位置,比如跟二芹同桌,或者跟大個子長霞也行。但這樣的夢想,終歸是夢想,小孔老師從一年級教到五年級,我也就和留香當了五年的同桌,以致于我覺得有一輩子那么長,我因此猜測村子里那些老是吵架的夫妻們,大約有我跟留香做同桌的痛苦,想要離婚,卻怎么也分不了。當然中間有那么幾個學期,我會幸運地跟留香暫時分開,但總是過不了多久,我又很倒霉地跟留香碰了頭。我想上輩子我和留香一定是一對連體姐妹,彼此長到了對方肉里去,除了刀割,誰也別想跟誰分開。
冬天的時候,班里生爐子,小孔老師讓每天的值日生提前到教室,給大家生火取暖。無疑,我和留香又是一組。晚上睡覺前,我讓母親將玉米棒槌裝到塑料袋子里。
母親說:多帶點吧,留香家窮,她家玉米地去年收成不好,棒槌又小又瘦……
我立刻接過去:怎么她家棒槌也長成他們家人那樣?
母親聽了笑:你嘴巴這么刻毒,還說人家留香,不怨她老跟你吵架,就你們倆這脾氣,一輩子關系也好不了。
我哼一聲:那最好了,我才不要跟她做發小,像你跟她娘一樣,要是將來再跑到一個村子里,可真倒霉。
母親瞪我一眼:小小年紀,就想那么長遠,連嫁人都考慮到了,丟不丟人啊?
我將被子拉到頭上去,假裝睡覺,心里卻想著,明天留香如果少帶了棒槌,下次一定求小孔老師不跟她一起做值日了。
第二天到了教室,留香竟然是空著手來的,我不想跟她說一句話,蹲下身去,將母親特意多裝的一大袋子玉米棒槌,用斧子逐一砸碎了,再劃上一根洋火,點著正反面都用完的作業本和紙殼子,放到爐膛里去,再將棒槌胡亂捧一堆扔進去。那火還沒來得及喘一口氣呢,被這樣重重一壓,果斷地滅了。煙囪里的煙,經西北風一逼,打個寒戰,哧溜著縮了進來,于是滿教室里都是狼煙滾滾,我用扇子扇,那煙卻好像會繁殖似的,越發地濃重了。
留香于是叉著腰,罵我笨,在家里沒干過活,點爐子都不會。罵完了她就來收拾我的舊山河,將棒槌掏出來,重新點著紙殼子,又將棒槌架在被火點燃的紙殼子上,為火苗留出奔跑的空隙。果然,爐子轟隆隆地燃起來了,好像一列呼嘯著穿過荒涼大地的火車。煙囪也很快發燙,我將手放在上面,覺得一股暖流,瞬間傳遍全身。我很想在爐子上烤一個饅頭,跟留香分著吃掉。或者放一張粉皮更好,僅聞起來都香極了。同學們陸續地到了,教室里暖烘烘的,朗朗的讀書聲開始響起,靠窗的男生,在氤氳著熱氣的玻璃上,偷偷畫下一個笑臉。那一刻,盡管我不愿意承認,可還是覺得,能干活的留香,對我來說,也還算有一點用處的。
其實生爐子這事,對留香來說,簡直是小事一樁。留香家里窮,她會的活兒自然也多。有時候她上課遲到,大抵是在家里幫父母掰棒子、割麥子或者曬地瓜干。留香跟她娘一樣長得矮矮胖胖的,所以一看就屬于不擅學習、但在干活上卻是一把好手的人。老師們因此每年在放麥假的時候,總想讓留香幫自己家割麥子。別的學生巴不得有這樣的好事,可以借此跟老師套套近乎,讓他在學習上多照顧一下,或者排座位的時候,給自己排個靠前又在中間的好位置。偏偏力大無比的留香,在老師點名的時候,很不招人喜歡地一口拒絕,并理直氣壯地回復老師說,她家的麥子還沒割完呢,她得回家先幫父母干活去。可想而知,老師是多么沒面子,而留香自此又會怎樣被老師們待見。
不過留香也習慣了吧,除了數學,她的功課都很一般。老師們也不喜歡提問她,有任她像野草一樣自生自滅的意思。但留香習慣了周圍人的冷眼,我卻不習慣。尤其,當老師非要將她和我安排成同桌的時候,我覺得那就相當于我也被老師打入了冷宮;因為物以類聚,人以群分,憑什么老師偏偏讓我守著留香,不過認為我和留香是同樣可以被人欺負的小人物罷了。
這樣想明白了,我就特別怨恨留香,是她拉低了我在人群中的位置,讓我成為跟她一樣卑微的野草,對,是連花朵也不會綻放的野草,人走過去,看也不看一眼,甚至還會故意地踏上一腳。
我在留香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這讓我難過,拼命地想要逃離掉留香。可惜,她像壁虎的尾巴斷掉了,又很快長出了新的,有讓人厭煩的無休無止。因此我跟留香“形影不離”地讀完了小學,又并肩進入了初中。而且,完全沒有想到的是,這一次,我和留香不再是同桌,而成了同床!
所以我常常想,我和留香上輩子一定是仇人,否則,不至于這輩子如此糾纏不休,以致于上天將我們懲罰到一個床上也就罷了,還在沒有暖氣也沒有火爐的寒冬臘月蓋同一床被子。
記得我一個人騎著有大梁的自行車,在黃昏里馱著棉被、褥子、席子、草苫子,晃晃悠悠地朝學校去的時候,恰好遇到拉著一車沙子回家的父母。大約覺得跟留香同床是件挺委屈的事,也或許瞥見別的同學都有父母陪著鋪床展被,唯獨我是孤家寡人,就連留香,也有同校的哥哥陪著,因此眼淚嘩啦一下就流了出來。
父親見了卻是立刻罵我:沒出息,上個學,又不是爹娘死了,有什么好哭的?
母親也添油加醋:嫌給的錢少還是怎么的?我們累死累活,你什么忙也幫不上,還哭給我們看!你也學學留香,人家可是自己馱著一袋子麥子去學校換的糧票!
啊,又是討厭的留香!
我總懷疑安排宿舍的老師,是上天派來的,知道我和留香一路不離不棄,所以硬是將我和她給摁在了同一張床上,這種概率,比中彩票的幾率大不了多少。按說我應該珍惜的,可惜,當晚睡覺,我和留香就吵了架,因為她的腳臭,卻又拒絕去洗。整個宿舍有近40個人,那一刻,全都好奇地看向我們倆。當然,那視線里,多少都帶著對我的一絲同情和對留香腳臭的一點厭惡。最后,是新上任的人高馬大的宿舍長,將互相詆毀的我和留香給呵斥住了。而我,就這樣捂著鼻子,蒙著腦袋,度過了與留香同床共枕的第一個夜晚。
天氣冷起來的時候,我就無法捂鼻子了,因為我不得不跟留香將兩個被子鋪在一起,這樣就不至于凍得整宿睡不著覺。留香的被子有一股臭烘烘的暖,但這樣的味道,很快就被霸道的留香給驅散了,因為她力氣大,總是在守被子的時候,將原本就寬度不夠的單人被給拽過了三八線,以致于我的大半個肩膀都露在冷颼颼的空氣里。這次我不跟留香吵了,兩個人在熄燈后的宿舍里,于黑暗中無聲無息地爭搶著被子。安靜中聽得到被子底下兩個人腿腳大戰的暗響。最終,在我被孫二娘一樣厲害的留香給一腳踹下床去的時候,我幾乎想要像村里的潑婦一樣,騎到留香身上,扇她一個耳光。但在清冷的月色中,我什么也沒做,揉一揉摔疼了的膝蓋,鉆進依然臭烘烘的被窩里,背對著留香,繼續睡覺。占了上風的留香,這一次沒有再跟我爭搶被子。
這樣搶被子的大戰,一直持續到讀初二那年的春天,天氣暖和起來,留香有一天在井邊打水洗衣服,剛剛將桶放到井里,左右晃動著,還沒有把桶灌滿,就有人過來喊,說她娘在宿舍門口等她呢。留香心里一驚,繩子就順著井沿滑了進去。我聽見水桶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便再也沒有了動靜。我探頭,見井面上連繩子也看不到了。可憐的留香,要賠宿舍一個鐵桶了,我想。
但留香什么也沒有賠。留香的娘來,是要讓她退學回家的。因為以她家的境況,供兩個學生讀書,太過困難。恰好,有個外出打工的機會,留香出門掙錢,就能解決她正讀高中的哥哥面臨的困境。留香娘大約是帶著一肚子的話來的,這些話讓她整個人看上去虛腫了一圈。她坐在我和留香的床沿上,帶著一些愧疚,剛剛說出了來意,留香就以一句“我知道了”,打斷了接下去可能讓留香在同學面前更為難堪的解釋。
留香什么也沒有留下,連一雙筷子都被卷走了。她也沒有跟任何人告別,她與周圍同學的關系,都是淡淡的,誰也沒有太過驚訝她的輟學;好像她的存在本身,對我們就可有可無。即便是我這樣一個發小,也在周末回家時,跟母親通報了這一消息后,就將她忘記了。只有宿舍的人談起那只消失在井里的水桶的時候,或者我在母親眼里,除了無能地討要學費卻什么活也幫不上忙的時候,留香又會被重新拉回到我們的視野之中。
留香很固執地沒有再跟任何一個同學聯系過。聽說,她打了幾年工,就因為家里急需用錢而很快地嫁了人。
嫁人時的留香依然矮矮胖胖的,我那時在校園里,為考一所理想的大學而每日拼搏,因此沒有絲毫去看一眼留香這個新娘的興趣,我甚至都不知道留香嫁去了哪個村莊。
嫁了人的留香,就這樣從村子里也從我的生命中消失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