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馬培松
詩歌來自鄉野。對中國人來說,那里是我們的心田。不論是最早的詩歌總集《詩經》開篇的《關睢》,還是記載于《吳越春秋》中的我國古代最短的詩歌《彈歌》,都是最好的明證。詩歌又與城市有著十分密切的關系。至于田園之外、廟堂之上,更是雅頌圓備,詩韻留香。有人統計,古代寫揚州的詩有1374首,寫蘇州的詩有1079首,而寫南京的詩竟達到1572首。到底有多少詩歌詠嘆成都,我未見誰提供過數據。僅《歷代詩人詠成都》,開卷之間,星漢波涌,足可讓你驚詫、驚艷于那一望無涯的盛大和燦爛,真個是“九天開出一成都”(李白語)。
城市和鄉村從來就是相輔相成的,高墻深壕之內的鎮守和垛口之外的廣袤也總是相依相伴。曾經是一幅風流云蕩的漫長畫卷,即使到了今天,除了彼此各有消長,其格局也大抵沒有改變。今天的詩人不管他多么懷念鄉村的過往、贊美鄉村的生活,絕大多數詩人還是選擇了城市生活或正在朝著城市奔去。他們向往城市,他們又留戀鄉村,他們的詩思在城市和鄉村之間四處游蕩,常常無所棲止。這既是歷史的腳步走到今天的自然而然,也是今天中國甚至發展中國家詩人最大的現實,無法在短期內改變也無需改變。我們更不能說生活在城市的詩人們對正在失去的鄉村的詩意的表達是偽抒情,因為這種感情對每一個在路上或已經到達的人們來說,大家都是心知肚明的。他們最終要在城市安頓下來,辛苦打拼、生兒育女,用詩歌記錄他們新的情感和生活為他們帶來新的沖動,而這樣的詩歌和情感也將成為未來的人們考察20世紀末21世紀初身處這樣的現實中人的真實情感的有力證據;城市豐富著人們的生存狀態,城市塑造著人們的精神世界,城市也為詩歌創作提供了許多新的可能。城市詩歌構建的世界也正方便了我們去探索時間深處的真相,引領我們隨著一行行歪歪扭扭的足跡,站上人生新的高地。
目前中國的城市化率已達到了58%以上,預計2020年將達到60%,但是在追求城市價值最大化、真正使城市成為一個有精神、有靈魂的活體來說,我們還處在破題和培育階段,我們的詩筆每涉及此便感到十分凝重,也就是說,我們正在向著真正意義上的城市舉起我們的左腳或者右腳。在城市生長過程中,城市作為一個巨大的存在對于人們理想和欲望的刺激和激發,對于詩人生存空間和心理空間的擠壓,對于人們新的精神高地的構建,肯定會通過詩歌的形式加以反映和抒發。是時候像我們的古人在自己的大地上栽滿鮮花香草和茂林修竹一樣,今天的詩者也應該在城市的廣場和樓臺放飛自由的小鳥和希望了!所幸的是,那些影響著我們精神生活的優秀詩歌正在詩人的筆下一筆一畫地涂抹著,是不是能和我們的夢想一起駕臨,我們正翹首以待!
唐人鄭棨說過:“詩思在灞橋,風雪中驢背上。”我們今天住在城市高樓深巷中的詩人,也不妨頂著風冒著雪,把自己置身于這樣的場景,讓情感經受風雨的洗禮,然后去寫出溫暖的詩句,送給那些正在趕路的行者。這應當是我們詩意的追求。
“成都,都成”也罷,“來了就不想走的城市”也罷,除了畫圖難足的西南形勝之外,愿我們的城市因詩歌的光輝而 “燦爛”!
(該文系作者參加第二屆“成都巴黎國際詩歌周”會議交流文稿。)
序李立新作《從村子到縣城》
每個人都有著自己的故鄉,正如每個人都有著自己的童年。李立的《從村子到縣城》就是敘寫他曾經真真切切地生活過、即使離開了也揮之不去的關于故鄉的情感故事。
故鄉究竟是什么?離開故國的茨維塔耶娃說:“我的祖國是任何一個有一張書桌、一扇窗戶,窗戶旁邊有一棵樹的地方。”東西方文化的差異是巨大的。而對于李立,故鄉是山、是水、是花、是草,是門前的池塘,是鄰居汪超淑樓門子外的苦楝樹,是辦過學校的洪林廟,是終身未娶的大舅,是賣水果的麻媳婦,也是那個不知道姓名的趕鴨子的人,當然也是母親的嘮叨、父親的隱忍。我們這一代人的宿命就是拼命掙扎著離開故鄉而又對她魂牽夢繞。更大的折磨是,那個故鄉我們是永遠也回不去的。我曾經在一首詩中寫道:“當你回來/你已成了陌生人。”這種回不去的痛,真讓人難為情。正因為回不去,所以要回憶,要記錄,要以文字來珍藏。
李立的《從村子到縣城》正是這樣一幅文化背景下現代人的矛盾、糾結的心靈圖景。說實話,李立長大參加工作后的服務場所離他的故鄉是不遠的,總體都應該是屬于他的“故鄉”范疇,而他所說的“故鄉”,我以為更多地是同置身其中的現實相比在生活方式、生存狀態上的一種變化和轉換。正是這種變化和轉換使李立和故鄉之間構成了一種近距離的阻隔。楚河漢界之隔、有形無形之間,天地心境頓然不同,不免生出許多心心念念。加之事情往往總是走向努力的反面,你越是背朝著她,那些你要離開的東西反而更加清晰地拖拽著你的情感思緒。“一種叫故鄉的蟲子/叮咬著你的記憶和腸胃”,《大舅》《趕鴨子的人》《父親的樹》中所言說的那些過往的片段就從“叮咬”的傷口處乘機溜出來,影響著你的生活和情感,牽引著你記憶的方向。
通往故鄉的道路有千條萬條,依著內心的召喚回歸的那條路,才是真正的回鄉路。對過去歲月的回溯和鉤沉決不是一種無意義的事情,這本身就是作家在千山萬水之后對生活的肯定和否定,就是作家人生觀和價值觀的文學表達。他在給我的短信中說,這本書“主要寫親人、鄰居和故鄉的小人物”的故事,僅從作家文字的選擇、物象的取舍、人事的糾葛看,也能真切地揣摸到他那柔軟的內心、親善的目光、顫抖的手掌、發澀的嗓音、酸酸的筆觸。
李立的《從村子到縣城》從正面看她可以是散文,從另一面看她也可能是非虛構,對于“故鄉”的局外人甚而至于她還是一部小說,是 《米沃什詞典》《馬橋詞典》《哈扎爾詞典》那樣的小說。可能她并沒有小說那樣的布局,也沒有《詞典》類小說那樣的架構,但它的奇巧卻就在這里:你可以隨意從哪里讀起。讀完之后,掩卷思之,一幅鄉村風物志、城鄉流變圖、市井人物譜便躍然眼前。她可能沒有中心人物和中心事件,但是我們的生活許多時候就是沒有所謂的“中心”,她只是存在著,并且“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每一天繼續著每一天,每一天又都不一樣地流淌著。也正是這不一樣的串連,成為歷程或者歷史。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本書也可以叫做《xx詞典》。
讀李立的《從村子到縣城》,對于今天的新生代讀者來說,有些事情現在看來已不可想象,可那時那地卻是生存其中的真實寫照。內容雖然眾所周知,表達卻是獨具味道。天生、天養、天道,沒有什么不合適,大多數人也都生活在平靜的庸常中。在他帶著溫度的走筆中,他并沒有像有些作者那樣,一提及故鄉便把故鄉寫得像世外桃源,也沒有故作姿態地痛心疾首或斤斤計較。而作者內心的隱痛我們是可以清晰地感覺到的,他正是用對故鄉、故人、故事的抒寫來消除內心隱痛,勾畫出對故鄉的念和盼。這種沉著和淡定肯定是建立在對人生的理解和對生活的覺悟的基礎上的。
讀一篇文章如果不能讓人至少有一次怦然心動,這樣的寫作便是失敗的。讀李立的東西,這樣的感覺頻頻襲來,剪割不斷,甚至會被 “一股莫之能御的洪流”(卡佛語)裹挾而去。在當下的閱讀中,能讀出這樣的感覺是一種難得的愉快。我們希望李立寫出更多更好的作品來。對于李立,我們的期待是有道理的。一部作品一經發表,解讀權就歸于讀者,創作者就只有部分對于作品的發言權。如果說《從村子到縣城》中的一些篇章還有稍嫌不足的地方,那就是在個別單篇的寫作上,有時已有了好的鋪陳,吊足了讀者的胃口,突然又草草收筆,讓人心有不甘。文章不可說盡,但是不可故意,見好就收,關鍵是一定要等到“好”的出現。
不管是自序還是他序,一本書大多在前面都有一篇或長或短的文字,對作者或者文本做一番評說,這對于我來說是一件極不擅長的事情。人說“好馬配好鞍”,念此更是毛骨悚然。貿然應承已屬不慎,言不及義更是不友。事到臨頭,悔之晚也。皮毛之見,姑妄言之,頗多不當,還請海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