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臨水
作者有話說:今年情人節的時候,我有幾個單身小姐妹在朋友圈里曬鮮花,然后得意揚揚地放出各自和哥哥的合照。嫉妒使我面目全非,瞬間感覺國家欠了我一個哥哥。哥哥可以隨時隨地充當保護神,不管發生什么事情都會第一個沖出來挺身護妹,經常欺負她,卻也認為她是全世界最可愛的人。
這是一個天上掉下個哥哥的故事。
【一、既然他還會笑,就證明他的心不是鐵做的,她有信心能和他好好相處】
陳澄記得她剛進陳家那天是她的生日,陳爸為她開了個生日會,粉紅的蛋糕上插了十五根蠟燭。桌上的飯菜還冒著熱氣,一切都是剛準備好的。
開吃之前,陳爸卻意識到少了一個人,剛好此時從客廳西邊的房間里傳來此起彼伏的呼嚕聲。陳爸走過去粗暴地砸門,門一被打開,他就彈了陳澈的腦門一下:“在里邊不知道吱一聲,過來,這是小澄。”
陳澄緊張得騰地一下站起來,陳媽連忙拉住她的手,說:“那是小澈,你得叫哥!”
陳澄張開嘴,聲音還沒發出來,就見對面的人往后退了一步,特有個性地咣當一聲甩上門。陳爸氣得頭頂冒煙,差一點兒就要直接踹門進去。
陳澄的父母是再婚的。她隨著媽媽千里迢迢搬到陳爸的城市,為了讓新家的氣氛更加融洽,她還把林姓改成了陳。
陳澄的性格一直是溫順的,所以長輩說什么,她就做什么,從頭到尾沒有一點兒反抗的意識。事實上,她對新的環境充滿了恐懼,但是她并不敢抱怨。
陳爸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便承諾會對她一直好,事實上,他也的確這么做了。從她正式成為他女兒的那天開始,他始終都對她有求必應。身為繼父來說,他做得比絕大多數人都好。
陳澄覺得自己沒什么不知足的,起碼每天放學回家看到父母溫和的笑臉時,她都有種長舒一口氣的感覺。
但陳澈似乎和她想的不太一樣。
盡管陳媽一直想方設法地討好他,他也沒有領情的意思。放學之后,他就徑直鉆進自己的房間,一塊兒吃飯的時候頭也不抬,家里好不容易布置出來的溫馨感,總是會被他冷漠的態度打回冰點。
陳媽經常教育陳澄和哥哥好好相處。不想看她難過,所以陳澄嘗試著靠近他,畢竟他們的年齡差不多,又有著相同的遭遇,應該會有共同語言吧!
但是,陳澈比她想象中的要難接近多了。
陳澈很少吃早飯,每天洗漱以后就出門。陳澄為了跟他一路走,放棄了自己睡懶覺的時間,把鬧鐘往前定了半個小時。
早上聽見他關門的聲音,陳澄放下喝了一半的牛奶杯拎起書包就跑,終于追到他身后十米的地方,可是,她又不敢跟他說話,只好一路鬼鬼祟祟地跟在他的身后。
陳澈雙手插在校服褲子的口袋里,低頭踢著路上的石子,其實,從家到學校只有十五分鐘的路程,可是,他故意繞了一條遠路。
他在路上買了個面包,拆開包裝紙剛咬了一口,忽然聽見后面啪嗒啪嗒的腳步聲,一轉頭,和陳澄撞了個正著。
兩個人僵住大概有一分鐘,陳澄心虛地笑了兩聲,醞釀了好半天的開場白還沒來得及開口,陳澈就像沒看見她似的,轉過頭去繼續走。
他腿長腳快,輕而易舉就甩下她一大截,她甩著鞋帶一路小跑,一不小心就絆了一跤。前面的人聽見聲音,偏頭看了一眼,上揚的嘴角表示嘲笑,然后趁著她起身系鞋帶的工夫,迅速消失得無影無蹤。
盡管是嘲笑,但起碼他對她笑了,那是他們相處幾個月以來,他展露的第一個笑容。
既然他還會笑,就證明他的心不是鐵做的,她有信心能和他好好相處。
陳澄一直很想要一個溫暖的家,哪怕受點兒委屈也沒有關系。
而陳澈怎么也想不到,她會因為這樣一個表情就鼓足了勇氣,下定決心一直追下去。
【二、果然和傻子在一起時間久了智商容易下降】
陳澈比陳澄大一歲,念高二,根本不用打聽,她也能經常在學校聽到他的傳聞。
叛逆少年嘛,每個班級都有一兩個,可就算把這些人都聚在一起,陳澈也是“出類拔萃”的那個。按照他們班老師的話來說就是,只要和學習無關的事情,他都能干得有聲有色的。
據說他的成績是在四年前突然掉下來的,而那時剛好是他爸媽離婚的時候。
陳澄想起自己小時候羨慕地看著別人和爸爸撒嬌,心里突然一涼,大人很少會在意她的感受,這種話說出來也只會被認為是過于矯情,所以她總是逃避,也從不去想。但陳澈面無表情的臉總能激起她的回憶,有種感同身受的難過在心底洶涌而起,她非常明白他的心情。
陳澄仍然堅持每天早上和他一起出門,雖然她沒有一次追得上他。他故意繞遠路想把她甩在身后,她才搬到這里,對附近不怎么熟悉,轉了幾個彎以后就暈頭轉向,好不容易找到學校的時候已經過了上課的時間。她一周連續遲到好幾次,班主任勃然大怒,罰她在走廊念檢討書。
下課的時候,有成群結隊的學生來她身邊看熱鬧,她臉皮薄,兩只手搓得通紅,陳澈不知道什么時候抱著籃球走過來,喊了一聲:“一個個都在這兒堵著干什么呢?讓開,耽誤人走路。”
眾人呼啦啦地散開,陳澄低頭抹了下眼睛說:“謝謝你。”
陳澈好像沒聽見,從拐角下樓。他以為吃過教訓以后,她就不會再黏著他了,可是他完全低估了她的決心。
周圍一共就那么幾條街,陳澄很快就摸清了路線,這回不管他怎么繞,她也再沒有迷路過。
陳澈為此而頭疼,可他仍然堅持不和她講話。
直到有天上午,陳澄聽到他咳嗽后,買了感冒藥屁顛屁顛地送去他的教室,屋里那么多人,她居然堂而皇之地喊了他一聲“哥”。
趁著眾人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陳澈拽著她的胳膊出門,一不小心破了戒:“以后在學校里不準喊我!”
陳澄眨巴著眼睛看著他,一點兒懊悔的態度都沒有,居然笑呵呵地把藥塞進他的手里:“我知道了!”
那是他第一次對她講話。
好像在冰封的盔甲上敲開了一些裂縫,陳澄看到了融化的希望,從那以后,她非但沒有和他保持距離,反而變本加厲地靠近他。
她在籃球場上給他搖旗吶喊;放學的時候翹首守在他的教室門前,不管他如何給她擺臉色,或是冷嘲熱諷,她都樂此不疲地追在他的后面,一路小跑地哼著歌。
陳澈繞了幾條街以后自己都覺得累了,垂頭喪氣地坐在路邊的長椅上。陳澄站在一邊,從包里找出一瓶沒開封的礦泉水遞給他,他實在覺得有些渴了,頓了頓,把水接過來,剛喝一口,忽然聽到她說:“哥,媽讓我們好好相處。”
他嗆了一口:“我說了,在外面別喊我!”
“哦,”她撓撓后腦勺,不解道,“為什么?”
“你這個人都沒有自尊的嗎?”
“當然有啊!”
陳澈揉了揉刺痛的太陽穴:“每天這樣你不累嗎?”
“累啊,多虧了你,現在上學都像跑馬拉松,過段時間的運動會我肯定能拿到名次!”
陳澈覺得她無藥可救,拎起書包拔腿就跑,眼看把她遠遠地拋在身后,沒來由的成就感涌遍全身。他進了教室把書包放下,同桌轉頭問他:“笑什么呢,這么開心?”
他立即垂下上揚的嘴角,使勁兒拍了兩下自己的腦門。
果然和傻子在一起時間久了智商容易下降,看來以后一定要好好注意了。
【三、總之,我是不會再讓人隨便欺負你的】
其實陳澄并沒有看上去那么沒心沒肺,她的壓力都隱藏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
因為她是半路插班,班里的同學都已經有了固定的朋友圈,一個人孤軍奮戰的日子并不愉快。她做什么事情都盡量小心翼翼的,聽到有人喊她的名字就覺得特別開心,為了快些融進集體也做了不少傻事,比如,值日的時候攬下最重的活,在同桌沒寫作業的時候替她分擔。她當然知道有些笑容里面是帶有諷刺的,可她必須努力適應這個環境。
陳澄值日的時間是每周五,和她一起的是幾個男生。因為跟人約好去打籃球,他們和她商量要先走一步,她什么也沒想就點了頭,可等她擦完黑板、擺好凳子以后,發現有人把教室門從外面鎖上了。
陳澄認為交朋友這種事情最好的辦法就是以心換心,但她沒想到,有些人就是抱著戲耍的態度,為的就是看她手忙腳亂。
她踩著桌子坐上窗沿,又回頭把桌上的腳印擦干凈,她深吸一口氣,從二樓的窗戶跳了下去。雖然胳膊肘擦傷了一塊,但總算安全著陸了,陳澄抹掉褲子上的灰,抱著書包往外走。
路上,她吸了吸鼻子,但還是忍住了眼淚。
她不想哭,陳媽最不喜歡看她哭了。
她回到家的時候,陳澈已經在了,今天她沒有纏著他一塊兒走,他的心情一定特別好。
陳澄去洗手間洗了把臉以后回來坐下,晚飯沒吃幾口就吃不下了,陳爸從她挽起的袖口邊看到一塊瘀青,問:“這是怎么了?”
她把袖子往下拽了拽,扯著嘴角生硬地笑:“值日的時候摔了一跤。”
“怎么這么不小心呢?”
陳澄擺擺手,放下筷子回房間,擔心再坐一會兒會露出破綻,畢竟她現在連笑一下都沒有力氣。
累,特別累。
可是她找不到特別的減壓方式,唯一能用來逃避現實的方法就只剩下睡覺。
陳澄抱著被子睡了兩天,除了吃飯、上廁所以外,拒不出門,盡管她想盡辦法讓自己看起來開心一點兒,可她知道自己掩飾得不好。
花了兩天的時間調整心情,周一她照常起床,飯都快吃完了,陳澈才慢吞吞地從房間出來,他難得起得這么晚。
那天他們一起出門,估計是因為時間不夠,陳澈破天荒沒有繞遠路,兩個人一前一后地走了十分鐘,陳澄試探性地喊了他一聲:“哥?”
他雖然不耐煩,但還是嗯了一聲。像得到了特赦令一樣,陳澄麻利地把用手絹包裹的便當盒遞給他:“媽說了,老在路上吃面包對胃不好,這里面有雞蛋卷。”
陳澈接過飯盒,也沒說什么,轉眼間到了校門口,她揮揮手,跑進自己的教室。
第一節課都開始好一陣了,周五和她一塊兒值日的那幾個男生還是沒到,一直到下課鈴響,三人從后門捂著流血的鼻子慢吞吞地進來,徑直走到她的身邊,極不情愿地低了下頭:“對不起。”
聽說那三人在班里是出了名的混世魔王,偶爾搞個惡作劇也不算稀罕事,陳澄以為自己聽錯了:“什么?”
抬頭的瞬間,她看到陳澈的身影在門外閃過,面前的男生又說:“我不知道你是陳澈的妹妹,上回那事兒,是我們過分了。”
同桌聞聲把頭湊過來:“原來陳澈真的是你哥!”
陳澄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下課后便去找陳澈解惑,他輕描淡寫地答:“哦,我去收拾了他們一頓。”
見她一臉不敢置信又感動萬分的表情,陳澈抬起一只手說:“打住,別謝我,我也是身不由己。你要是真覺得過意不去,以后就少給我找麻煩。”
周五那天晚上,他路過二樓時,看見那幾個男生在外面鬼鬼祟祟地鎖門。他聽到里面還有聲音,好奇地通過玻璃往里看了一眼,卻沒想到是陳澄在里面。正琢磨怎么給她開門時,他聽見她從窗戶跳了下去。感覺她沒什么大事兒,他就從學校的后門回了家。
但他不知道陳澄身上有傷,而她情緒低落,陳爸猜出了不對勁兒,便去問他發生了什么。
陳澈隨口一答:“肯定是被欺負了唄!”
陳爸當場給了他一腳,他惱火:“又不是我的錯!”
總之,陳澈被收拾了一頓,一身火氣無處發泄,只好去找那幾個男生算總賬。
陳澈心里郁悶,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但凡陳澄遇到麻煩,挨揍的肯定是他,憑什么?
反正這個閑事兒一定會攤在他的頭上,于是他和陳爸講條件,讓他在學校罩著陳澄也可以,零花錢必須漲三倍。
能用錢解決的事兒一切好辦,陳爸痛快地拿錢,成交。
“總之,以后我不會再讓人隨便欺負你的。但是,你也找準自己的位置,該離我遠點兒的時候,別在我面前瞎晃悠,我心煩。”
陳澄早被感動得一塌糊涂,半個字兒也聽不進去,只使勁兒地點頭:“我知道了!”
陳澈長嘆一口氣。
你知道個屁!
【四、只要離這兒越遠越好,我想過兩天安生日子】
陳澈爸媽離婚的時候打了一場官司,當時他還小,坐在法庭看那兩個人爭執不休——財產、車子、房子,卻唯獨沒人問過他。
這世界上最丑惡的一面就發生在自己的身上,感覺心臟被掰成了兩半,陳澈恨透了他們。
他親生母親出國嫁人,四年來沒給他打過一個電話,現在有人替代了她的位置,正好,他覺得誰給他當媽都無所謂,只是他心上有一把鎖,大家相安無事就好,別指望他對誰敞開心扉。
可這時候陳澄像一顆地雷一樣出現了,原本風平浪靜的生活被她炸得面目全非,兩個毫無血緣的陌生人,非要搞什么兄妹情深的戲碼!
他知道是陳媽的叮囑,她想在陳爸面前建立好媽媽的人設,但是,她不方便和他溝通,就把陳澄當成中間的橋梁。
可是,陳澈頂討厭陳澄了。
他煩她膩膩歪歪地黏著他,也煩她不分時間地點,一看見他就樂得屁顛屁顛的,遇到誰就跟誰介紹:“你知道陳澈嗎?我哥!”
他幾乎練就了條件反射,只要在人多的地方看見她,一定撒腿就跑。這有什么好炫耀的,她就不嫌丟人嗎?
一個聽不懂人話、只知道虛偽地追在他的身后、假裝很喜歡他的笨蛋,這種妹妹,他才不想要。
包括這種帶有表演成分的所謂的親情,他也不想要。
但礙于陳爸的威逼利誘,陳澈必須恪盡職守。她有了他的照顧,班里那些以惡作劇為樂的男生,再也沒有找過她的麻煩。
即使他看上去不情不愿的,卻還是會在走路的時候等她一會兒,也不再為了避開陳媽而不吃早飯。
隱藏了許久的幸福輪廓仿佛又慢慢地浮現,陳澄傻傻地認為,一切都在朝著好的方向發展。
【五、他已經決定破罐子破摔,反正熬完這一年,他就再也不用看見她了】
陳澈到了高三的時候,成績還是在中游浮蕩,陳爸雖然擔心,但又覺得他只要不闖禍就阿彌陀佛了,家里好不容易平靜了一點兒,這個時候再刺激他,沒準兒他再搞出什么驚天動地的大事兒來。
陳澄分班以后課業也緊了,她有時會問陳澈,將來想去哪座城市讀大學。她問十次,他有九次都不回答。最后一回被問煩了,他隨口說出:“只要離這兒越遠越好,我想過兩天安生日子。”
她這才猛然發覺,原來陳澈心里那個疙瘩并沒有解開,他還是沒把她們當成真正的家人。
陳澄著實失落了一陣,又馬上滿血復活,革命還未成功,她仍然需要努力。
陳澈慢慢地習慣了有一條尾巴跟在后面,雖然大多數時候他都當她不存在似的,該干什么干什么,反正她最后一定會跟上來,怎么趕也趕不走。
他身邊的朋友也認識了他這個妹妹,天長日久混了個臉熟。他已經決定破罐子破摔,反正熬完這一年,他就再也不用看見她了。
晚上下課以后看見她在門外等,陳澈把書包扔給她:“我晚點兒回去,你先自己走吧!”
“你去哪兒啊?媽說今天有客人,讓我們早點兒回去。”
他就是因為這個才不想回去,也不管她跟在身后喋喋不休,轉頭就跟人走了。
陳澈隨朋友一塊兒去了一家新開的電玩城,他知道陳澄一定會跟著,但是他打定主意要在這兒待到天黑。
一直到了晚上八點半,他站起來看了一圈,發現陳澄不在,想她八成是等得不耐煩先回去了,于是和朋友告別回家。
他進門的時候,客人已經走了,他拎著外套回房間,陳爸面色發黑地攔住他:“這個點兒才回來,小澄呢?”
“不知道。”他下意識地答,又覺得不對,“她還沒回來?”
外面的天有些黑了,過一會兒可能會下雨,爸媽覺得不放心,可陳澄沒有手機,他們沒有線索,又不知道去哪兒找,最后只能找她的班主任求助,然后挨個撥同學家里的電話。
陳澈躺在臥室里聽外面撥電話的聲音,安慰自己這件事兒和他沒有關系。她那么大的人了,有手有腳,怎么可能會丟?
時鐘過了晚上十點半,同學那邊也不知道她去哪兒了,陳爸覺得這么等下去不是辦法,于是拿了雨傘去外面找。
屋子里只剩下陳澈一個人,他翻了個身,一分鐘過去了,兩分鐘過去了,他心里莫名覺得焦灼難安,于是無可奈何地坐起來,拎起外套摔門出去。孽緣啊!
外面淅淅瀝瀝地下起了小雨,他沿路走回電玩城,這種天氣,她又沒有傘,總不至于傻乎乎地在外面閑逛吧,沒準兒還在原地打轉等他呢。
可是到了以后才發現人不在,陳澈找了十分鐘后驀地慌了起來。現在想想,這個地方這么偏僻,陳澄那個路癡,大晚上一個人出門,很有可能是迷路了。
他撐著雨傘挨個巷子地找,天這么冷,可是焦慮感使他額頭冒汗,他邊找邊罵,轉悠了足足一個小時,最后居然在一家麥當勞里看見她。
她趴在桌子上睡覺,頭發還是濕濕的,他站在窗邊扶了扶額頭,心里高高懸起的石頭終于落地。他走進去,一點兒也不溫柔地推了她兩下:“醒醒,回家!”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看清了他的臉:“哥,你來了。”
陳澈心里有氣,忍不住數落她:“找不到路,就不知道打車回家?”
她揉揉眼睛:“我今天出門沒帶錢……”
“你的智商都哪兒去了?不知道到家再付嗎?再說,你要是找不到路,要走的時候為什么不跟我說一聲?”
陳澄轉了轉眼珠,小聲說:“我中途上了個廁所,出來以后就找不著人了,我跟誰說去啊?”
陳澈發現是自己理虧,什么話也說不出來了,他把自己的外套脫給她,又把手機扔過去:“給爸媽打個電話,估計他們要急瘋了。”
【六、世界上怎么會有人傻成這樣】
他們抄近路回家,巷子里黑漆漆的,陳澈心里隱隱有愧疚,遂把傘往她那邊傾斜了一下。
他們回去以后,爸媽問她迷路的原因,她隨口扯謊,說和同學出去玩兒,回來的時候突然找不到路了。
半夜里陳澈出來找水喝,剛好碰見她在廚房里翻吃的,他往回走的時候突然頓住腳步,好奇地問她:“你剛才為什么不說實話?”趁機告個狀什么的豈不痛快?
她嘴里塞了半根火腿,一句話說得含混不清:“我要是說了,爸肯定會罵你的。”
陳澈倏地想起來,這么長時間以來發生的一些細碎的小事,不管他如何惡從心頭起地捉弄她,她都沒有和爸媽說過。
他還蠻期望她告狀的,這樣陳爸知道以后就不會強行逼迫他當什么好哥哥了。
明明是他把她扔在那兒不管一個人回了家,即使知道她自己走的話很可能迷路,可他還是覺得事不關己一樣。
可她居然一點兒怪他的意思也沒有。
陳澈忽地惱火,世界上怎么會有人傻成這樣?
“是因為你媽讓你來和我溝通,所以你才費勁地接近我?”
“一開始是的。”
“嘁,”他不出所料地得到了答案,“你還真是執著。勸你放棄吧,不可能的。”
她含著食物背對著他,小小的身影寂寞又倔強:“但是我現在很慶幸有你做哥哥。在你身邊的話,別人就不會欺負我了。”
陳澈沒想到她還有后半句話,準備回屋的時候僵在原地,腳下的鞋子有一萬個秤砣那么沉重,他慢吞吞地開口:“這算是什么理由?”
陳澄從來不愿意說,她幾乎是被人欺負著長大的。
爸媽離婚的時候,她還沒有記事,后來陳媽在外地工作,她在老家和姥爺一塊兒生活。縣城里的人對她的身世總有些惡意的揣度,同齡人也常拿這件事情開玩笑。眾口鑠金,她一個人難敵那么多可怕的流言蜚語,習慣性的沉默讓她看起來軟弱好欺,挨欺負成了家常飯。
當傷害一個人不需要付出代價的時候,她開始慢慢發現,這個世界上有太多可怕的人了。
但她還是愿意保持一顆期待的心,她相信會有人愿意無條件地對她好,給她的傷口涂療傷藥。而陳爸和陳澈的出現讓她漸漸相信,這一切有可能是真的。
眼前的每一分美好,她都特別珍惜,一絲一毫都不舍得失去,比起這些而言,她受的那一點點委屈又有什么關系,而且她也并不覺得委屈。
【七、我擔心我走得太遠,有人欺負我妹妹的時候,我趕不回來】
陳澈決定再也不欺負陳澄了。
寒假的時候,陳澄報了個補習班,陳澈和她一起,就在她隔壁。
當聽說陳澈也要一塊兒參加補習的時候,陳爸著實嚇了一跳,生怕他隔天反悔,馬上交錢讓他上課。
可是陳澈并不在意似的說:“好歹我還有半年就高考了,總該為自己的將來做點兒打算。”
陳澈認真起來可是很驚人的,補習班的老師說他進步神速,先后兩次測試的分數都有很大的提高。
晚上回家和陳澄坐一桌寫練習冊,他偶爾看不過去,便伸手過去搶她的筆:“這兒錯了,我口算都比你快,是二十七,不是二十五,還有你這個五寫得也太難看了!”
陳澄被罵得眼冒金星,手忙腳亂地找橡皮,陳澈出去端兩杯飲料回來,前后不到五分鐘,進門的時候卻發現她睡著了。
他翻開她的練習冊,把她錯了的題目全部圈出,將正確的解法仔細地寫在筆記本上,最后拿了床毯子扔在她的身上,自己拿了書本回屋。
陳澄的寒假過得悲催,幾乎是在老師和陳澈的雙重夾擊下苦苦求生。最開始聽說要和他一塊兒上補習班的時候,她還挺高興,越往后,她越覺得后悔,他的耐心程度低得可怕,經常打擊得她懷疑人生。
但補習的效果立竿見影,第一次月考的成績提高了將近二十名,拿到成績單的那天中午,她和陳澈一起吃飯,得意揚揚地說起自己的分數。
陳澈嗯、啊地應著,全程面無表情,她不甘心地追著他問:“你都不表揚我嗎?”
他抬起頭,一盆涼水潑過去:“英語連七十分都不到,有什么可表揚的?”
陳澄撇撇嘴,悻悻地離開了食堂。
為了得到陳澈的表揚,她開始在英語上面猛下功夫,好不容易提高十分,他也只是點點頭:“還行。”
陳澄失落,低頭看見他埋頭苦學,時隔多日,她再次問了他同一個問題:“哥,你想好去哪所大學了嗎?”
他全當沒聽見,將房門一開,把她攆出去。
陳澄拖著沉甸甸的心站在門口,想跟他說話,又不知道該說什么。
整個高三的下半學期,陳澈拋掉了他所有的壞習慣,幾乎讓所有老師跌破眼鏡。似乎意識到自己已經落后了太多,他開始玩命地學習。
陳澈原本就聰明,成績在幾個月內迅速追上來,高考之后在志愿欄里,他填了一所離家并不算遠的學校。
陳澄揉揉眼睛,表示不敢相信。這么長時間以來,她第一次感覺到這么高興。
他已經不再張口閉口要離開這個家,是不是就可以證明,他已經把她們當成了自己的家人?
陳澈臨行前的某天晚上,陳媽下廚請客為他餞行。晚飯后,他送幾個好友出門,朋友問他為什么突然改變了主意,留在家附近。
陳澈用玩笑的口吻回答說:“我擔心我走得太遠,有人欺負我妹妹的時候,我趕不回來。”
朋友哈哈笑:“行啊,陳澈,成功發展為妹控了!”
那時陳澄剛好站在陽臺上,被風吹到了眼睛,差一點兒有眼淚奪眶而出。
甭管他那番話是真還是假,那是她頭一次聽到他在人前承認她是他的妹妹。
【八、他開始仔細考慮,有一個笨蛋當妹妹,似乎也沒那么糟糕】
陳澈出去念書后,并沒有經常抽空回家,雖然他的學校離得不遠,坐動車也就兩個小時。
聽說他的課業比高中的時候還緊張,要做的事情摞得像山那么高,每天累得跟死尸似的,連打電話的力氣都沒有。
陳澄聽到這話的時候手一抖,原本她是打算讀他那所大學的,聽他這么一說,她驀地后怕起來:“不是吧……”
好像聽出了她語氣里的恐懼,陳澈收回自己的危言聳聽:“也還行吧,沒那么嚇人。”
陳澄瞪著眼睛看天花板,突然覺得寂寞起來,以前屁顛屁顛跟在他身后的日子好像就在昨天,再加上最近考試成績總不如意,被陳媽說了一頓,大半夜的她突然煽起情來,捧著手機小聲地問他:“哥,你什么時候回家啊?我最近總想你。”
陳澈以為她又被誰欺負了,連問了兩遍“怎么了”。
她嘆了口長氣,說:“最近考試成績不太好,零花錢都被扣光了。”
陳澈在電話那邊翻白眼,直接掛斷了電話。三天以后,陳澄收到了快遞,里面有他挑選的參考書,書里夾著她半個月的零花錢還有一張字條,上面寫著——上輩子欠你的。
陳澄心情頓時大好。
陳澈冬天回家時說他參加了繪畫社,他苦練半年,現在畫的素描一等一棒。怕沒人信,他給爸媽各畫了一幅,發現效果的確不錯,于是陳澄換了衣服靠在樓下柳樹邊上擺了半天的造型,累得手腳都快僵硬的時候,他才把畫紙遞給她。她興高采烈地拿過來看——一個胖女人抱著柳樹哼哧哼哧地使勁兒拔,臉上的表情繪聲繪色。
她舉著畫本滿小區追著打他,陳澈笑得上不來氣,到現在那幅畫還珍藏在他的抽屜里。
那年陳澄十七歲,陳澈冰封許久的盔甲終于逐漸融化,他開始發自內心地把她們當成自己的家人。
他不再冰著一張面孔,愿意和她們坐在一張桌子前有說有笑地吃飯,也不會再刻意避開她的靠近了。
但陳澄一直很想知道,陳澈對她的態度,怎么會突然發生轉變。
后來的某一天,她忍不住問他,他什么也沒說,只是微微笑。
他回憶起陳澄迷路的那天晚上,她背對著他帶著濃郁的鼻音說:“在你身邊的話,別人就不會欺負我了。”
陳澈聽完那句話,突然就感到特別難過,仿佛是隱藏的傷心被人一股腦地挖掘而出,噴薄著灌滿整個胸腔。
陳澈的父母離婚時,為他的撫養權爭吵了好一陣子,兩個人都像燙手山芋一樣把他推來推去。后來,陳澈的親媽終于甩手脫離,而陳爸沉迷于工作,一直不在意他心情如何,連結婚這種事兒也只是一句話帶過。那幾年來,他一直覺得自己被整個世界拋棄了,說不害怕寂寞都是假的,他只是嘴硬隱藏了自己的全部情緒,把一顆心全部埋在黑暗中自暴自棄。
陳澄言語中的孤獨感正好戳中他心痛的點,他開始仔細考慮,有一個笨蛋當妹妹,似乎也沒那么糟糕。
人生第一次,他發自內心地想要保護一個人。
而從他決定開始打開心扉之后才慢慢發覺,其實這個世界上仍然存在很多美好。
陳澄不明白他笑里的意思,稀里糊涂地皺起眉。
他揚起嘴角:“你不明白就算了。”
【尾聲】
陳澄升學那天和陳澈一塊兒出發,他送她去報到,扛著她的行李快速上樓。將一切都親手安排妥當,離開的時候,他搓了搓她的頭發,說:“我先走了,有事兒找我。”
他笑起來時眼底流淌著溫柔的光,室友兩眼放光地看著他的背影,轉頭咽下口水對陳澄說:“那是你哥?缺嫂子不?”
陳澄驕傲得不行,要是有尾巴,非得翹到天上去不可。第一次見他時的情形還歷歷在目,誰能想到看上去那么腹黑任性的陳澈,最后會變成一個溫柔暖心的哥哥?
她萬分驚喜,小心翼翼,生怕美夢轟然破碎。
能做陳澈的妹妹,是比中獎還幸運的事情。
編輯/沐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