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亨利·詹姆斯
“不啊,只要我還可以稍許給你效點兒力,就不馬上離開。”
“好,那么再多待一兩天——就待兩三天吧。”她氣喘吁吁地說。隨后,她控制住自己,用另一種態度補充說道:“她想對我說一件事——就是臨終的那天一件很特別的事。但是她沒有能夠。”
“一件也是跟文稿有關的事。”
“你猜測過嗎?你想得出是什么事嗎?”
“不知道,我曾經細想過,可是我不知道。我曾經想過各種各樣的事情。”
“比方說呢?”
“噢,要是你是一位親戚,那就不一樣啦。”
我感到很納悶。“要是我是一位親戚?……”
“要是你不是一個外人的話,那么,對你也就和對我一樣了。凡是我的東西也就是你的,你樂意怎樣就可以怎樣了。我就不能阻止你,你也就沒有什么責任啦。”
對于腳手眼的留置,要求每砌筑1.2 m高時,在筒身內部按水平間距0.75 m均勻對稱地留設4對。腳手眼不留成通眼,深度為120 mm。
她緊張不安地一口氣說出了這番滑稽可笑的解釋,就仿佛是背誦出來的那樣。這些話給我留下了一個難以捉摸的印象,我開頭并沒有能領會。
可是一剎那后,她臉上的神色幫助我進一步看清了情況,于是我獲得了最最古怪的啟發。這是令人發窘的。我低下頭對著杰弗里·阿斯彭的肖像。他臉上有著多么可笑的神情啊!“盡力脫身出去吧,親愛的朋友!”我把那幀畫收進了上衣的口袋,對蒂娜小姐說,“好,我去替你把它賣掉。我隨便怎樣決賣不到一千英鎊,不過總可以賣個大價錢。”
她噙著眼淚,可憐巴巴地望著我,同時又似乎想笑笑;一面回答說:“這筆錢我們可以兩人分。”
“不,不,錢全是你的。”我接著說,“我想我知道你可憐的姑媽想要說什么。她想要囑咐你,把文稿跟著她一塊兒殉葬。”
蒂娜小姐似乎考慮了一下我這個意見。接下來,她異常堅定地回答道:“不啊,她不會認為那樣是安全的。”
“在我看來,沒有什么辦法能比那更安全啦。”
“她想到如果人家想要出版,他們就會……”她停下,臉色變得通紅。
“會盜墓嗎?上天寬恕,她準認為我是個什么樣的歹人!”
“她并不公正,她并不慷慨!”我的同伴突然激動起來喊著。
一剎那前,我心里獲得的那種啟發進一步有所發展。“啊,別這么說。因為我們是一些糟透了的人。”接著,我繼續說,“她要是留下有一份遺囑,那也許就會使你稍微知道該怎么辦。”
“我沒有找到什么那樣的東西,她毀掉了。她很喜歡我,”蒂娜小姐使人感到前后矛盾地加上一句,“她想要使我快樂。要是有誰待我很體貼……她想要講的就是這件事。”
這位好小姐一時自作聰明,幾乎使我嚇了一大跳。老實說,那是十分露骨的自作聰明,而且像俗話所說的,一眼就可以給人看穿。
“毫無疑問,她并不想制定什么會使我合意的規定。”
“是呀,不想使你合意,可很想使我合意。她知道,如果你能把你的計劃落實,我會很樂意的。并不是因為她喜歡你,而是因為她確實想到了我。”蒂娜小姐以意想不到的流暢的說服力講了下去,“你可以看那些文稿,你可以使用它們。”她停住,看出來我已經領會了她所說的條件的意義——她停了相當長的時間,容我做出我并沒有做出的某種表示。然而,她一定意識到,盡管我臉上流露出了人類容貌上曾經顯示過的最為窘困的神態,可是它卻不是像頑石那樣呆板,它也充滿了憐憫的神色。她并不能從我臉上看到一丁點兒不恭敬。
(選自《阿斯彭文稿》,上海譯文出版社)
品讀
詹姆斯提倡“單一視角的一致性”,然而正是這種單一視角的敘述,容易產生敘述主體的分化。這主要體現為隱含作者與小說敘述者的分離。
《阿斯彭文稿》的敘述者是一位對文人癡迷、苛求獲得文稿的作家,然而在蒂娜愿意與他一起分享朱莉安娜留下的遺稿時,“我”卻退縮了。“我”不是對這些文稿夢寐以求嗎?為了得到這些文稿主動去追求蒂娜,連朱莉安娜都被“我”給蒙蔽了,她認為“我”是個好人,是值得她把自己最親近的侄女托付一生的好人,但選文最后卻顛覆了讀者之前的印象——“我”對蒂娜的真心視而不見,甚至逃避,極力想要逃離這里,與蒂娜劃清界限。
之前,讀者一直被敘述者的敘述所蒙蔽,認為朱莉安娜是一位貪婪又奸詐的老婦人,可是在朱莉安娜去世后,從她生前最后的牽掛蒂娜的敘述中讀者才恍然大悟,原來真正居心不良的是“我”,而不是朱莉安娜。
有限敘述視角的敘述者的不可靠性以及與隱含作者的分離帶來了作品的反諷張力。因此在閱讀文學作品時,讀者需要擁有一雙銳利的眼睛,去辨別文學作品的敘述者與隱含作者,去發覺去解讀隱含作者的真正想要表達的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