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先平
春天的鬧心事都是沖著村主任李寶根而來的。在李寶根眼里,這幾件事,已經是天大的事了。
安平村地處桂西南邊陲,隔一條河就可以出國去了。安平村有前后兩條街,說是街,其實就是兩截不到五百米的新舊馬路,一條是舊馬路,歷代傳下來的,叫舊街,路兩邊都是舊住戶。舊街口有一棵大榕樹,大到成了安平村的景點,外來的一些攝影家取這棵榕樹叫“獨木成林”。以前村中要事,大小老爺們都在榕樹下議事。一條新街叫朝陽街,是一條穿過村前的二級路,路邊立著一塊大石頭,石頭上刻著大大的“安平村”三個字。沿著大石頭往東,路兩邊新建一些樓房,三層的四層的五層的,高低錯落,都是鋼筋水泥的四方盒子。
安平村以前叫苦丁村。就是盛產苦丁茶。改名是在光緒年間,據說是村主任李寶根爺爺的爺爺那一輩的事了??喽〈逵幸粋€叫李明泰的人當過縣官幕友,叫輔官吧,據說文采和為人都十分了得。李明泰老爺子在縣里做輔官時有根“龍頭”手杖,那手杖應當是老爺子的命根了。傳說省里巡撫大人有一次視察縣里,巡撫大人喝了作為宮廷貢品用的苦丁茶后,容顏大開,出了個上聯:“苦丁茶,茶中多韻味”。巡撫大人的對子其實也是一般的對子,但當時在座的文人官員竟沒一個對得上,只見李明泰老爺子長袖一甩,站起來對道:“平安縣,縣里蘊患憂”。以前這個地處邊境的縣叫平安縣。要知道巡撫大人是因為一股匪患而巡視平安縣,縣里官員極盡討好之能并不能令他滿意,猛一聽敢說真話的人對上了下聯,并替他把責怪平安下屬官員的話說出來,當即連說三聲“好”字,把手上的文明杖贈給了李明泰老爺子。李老爺子在平安縣因此名聲大振。那一年,李明泰把村名改為安平村。
苦丁村就變成了安平村。按讀書人的講究,像安平這樣有根有據有歷史的村子,方圓幾十里是找不出第二個的。以前李明泰老爺子的手杖還作為文物放在村里的陳列室里,可惜后來紛亂的年代中不知被誰抄走了??梢?,李明泰老爺子在這一帶的名氣是相當大的,是一位識文斷字的高人。
也許安平村以前叫苦丁村的時候真的出現一些像李明泰這樣的知書通文的高人,但到李寶根當村主任的時候,村里已經沒有多少讀書高人了。到李寶根這一代,學歷最高的只有兩個人,一個是李寶根,另一個是合昆。合昆有一張高中畢業證書,后來在村里當過幾年的代課老師。合昆也只是教到小學三年級,四五年級就輪到一個叫黃學軍的正式領國家工資的老師教。黃學軍老師不是安平村人。這樣一比較,合昆與大學問家距離就遠了。
安平村的人當然理解前人李明泰老爺子改村名的用意。苦丁苦丁,“丁”都苦,何來發展???安平當然好了,改名后安平村經歷了多少的戰亂紛爭,始終沒有出現大的流血事件。村人說,有著安平的好名,這“安平”就主宰和決定了村子的現在和未來。村人希望這個村名能給他們帶來好運和安康幸福的日子。
改革開放以后,滿世界的人都在想辦法弄錢。安平村南面的德天村,開發瀑布旅游賺大發了,每天來旅游的人成千上萬,熱鬧極了,光是賣個玉米粥都能發大財。安平村的人受此啟發,就慫恿他們的第二代領導人也就是李寶根的前任李朝東把村名改為苦丁村,說村里有兩棵上千年樹齡的苦丁茶,把它們圈圍起來也像德天瀑布一樣收門票,沒準也火呢。20世紀90年代末,李朝東以村委的名義派勞力圍了有兩棵千年苦丁茶樹的山,結果來旅游的人鬼影都不見一個。倒是有幾年苦丁茶風靡一時,一斤正宗苦丁茶葉賣到上千元,被縣里廣泛推廣,村里也大種特種。但好景沒幾年,茶葉價格大跌,村人看著幾塊錢一斤都無人來購的苦丁茶嘆氣搖頭,表示他們的失望和痛惜之情。李朝東后來因為苦丁茶被弄進監獄——苦丁茶值錢那幾年,他私自把兩棵千年母樹賣給客商。
閑話少說,話題還是回到安平村的鬧心事來吧。
以前,如果有人說祥福在縣城里嫖了娼并且染上了性病,安平村的所有人都會說,呸呸,祥福又不是李寶賢,他的雞巴有這個福分嗎?!或者,他們把一口痰吐向天空,說,噢噢,這是好大的雨啊。如果你相信一口痰就是一場大雨的話,那他們就會相信祥福嫖了娼,染上了性病。因為,祥福那時候沒有錢。
但是,現在在縣城里做建筑小工頭的黃景說出這話,人們就信了。他們幸災樂禍地說,是嗎,真是這樣嗎?那得多少錢才治好呀?
黃景咂了咂嘴說,可惜不是梅毒。
村民們說,艾滋病也可以呀。
黃景說,你們以為艾滋病是容易患的嗎?
黃景又說,不管怎樣,反正祥福是患了性病了。我聽黃朋說,他看見祥福和合昆兩人一起進了縣城的性病??漆t院。
村民們說,是嗎?也該祥福散點財哇,五十五萬哪能都吞完哇?
現在,祥福有錢了。祥福的錢是摸彩票摸來的,民政福利彩票。安平村最窮的人祥福用兩塊錢摸到了五十五萬元,天和地翻了個個兒,眼紅的人多著呢。黃景和祥福有點親戚,祥福揭不開鍋的時候沒少接濟過他??牲S景想把工程隊搞大點,要借兩萬元先期投入,費了不下兩盅口水,硬是不能從祥福手上拿下一分。別的人更不用說了。

毫無疑問,發生了這兩件大事,安平村的人們肯定忘記了那天的光線和太陽,同時也不會記得是誰發布了祥?;夹圆〉男畔?。有史以來,安平村從來沒有發生過偷盜耕牛和強奸女人的案件。
很長的一段時間,安平村舊街村頭的大榕樹根下,人們嚼的話頭都是這兩件大事。直到有一天,他們看見坐摩托車的合昆馱著祥福駛過村前的道路,才意識到安平村發生的不止兩件大事,而是三件大事。他們想,祥?;剂诵圆。y道合昆沒有一起患?。亢侠セ剂诵圆?,寡婦劉艷艷就會患性病,劉艷艷患性病,村里不少男人就免不了被傳染,村里男人有可能就包含村主任李寶根。如果村主任患了性病,可能就沒有人管理得下安平村了,安平村沒有人管理,那就亂得不得了了。加上合昆得了性病,不僅僅是傳給劉艷艷一個人,還會傳給村里大部分婦女,這大部分就有可能患性病了。這種事當然不是流傳的笑話,而是有可能在安平村成為現實,這種現實就是安平村要出大事了。偷盜耕牛和強奸女人案是可以破的,破了抓人就是了,染上性病你抓誰去?這可是比偷牛和強奸的事大得多了。
春天就是容易出事。村主任李寶根感到自己的腦袋要被安平村的事搞炸了。耕牛被盜,派出所的人還沒能破案。黃可石的女兒黃梅花被強奸,也讓李寶根鬧心。你想,年前自己的兒子從廣東打工回來剛和黃梅花訂的婚,水靈靈一個未來兒媳婦,沒過門就被人給搞了,就算可以退婚,可你能趁火打劫讓他黃可石退那一萬元訂金嗎?遇上這種事,李寶根能不鬧心嗎?
因為這兩件鬧心事,加上還忙著村里的其他公務,村主任李寶根知道祥?;夹圆撌前财酱遄詈髱讉€人之一了。
村主任李寶根的身世在安平村還算過得去,至少在他那一輩的人中,了解到他爺輩父輩的人都能給他一些尊重。新中國成立前安平村的李家在當地富有傳奇色彩。這種傳奇色彩并不是體現在李家有多么富足和殷實,而是體現在李家人物本身。李家在安平村是名副其實的大戶人家,三排大瓦房,每排三間,紅瓦青磚在村里獨一無二。李家不像其他富戶人家把住宅圍成大院,而是四處通路。按照李家老爺子的說法,李家要納四方之和氣、祥氣、財氣,不必故步自封。
李家老爺子其實就是李明泰。李老爺子每日閑著無事,拄著那桿烏亮光滑的文明杖在村中四處走走,先是到學堂,看看先生教包括他的孫子李德民在內的村中孩童,聆聽了一陣之乎者也之后,又踱到田間地角,與侍弄農田的老農聊些時令、收成的話題。在村頭的大榕樹下,老爺子置有一桌一椅。陽光明媚天氣晴朗的時候,老爺子從田頭地角回來,會在那里坐上小半日,呷著家中唯一一位仆人老宋為他備好的上好苦丁茶,看大榕樹下的熱鬧。
那時安平村只有一條舊街。舊街村頭的大榕樹下確實熱鬧。安平村百來戶人家,大榕樹下是唯一的文化娛樂場所。外來的貨郎在李老爺子的左邊扎了個攤,右邊是跛三丈的理發攤,依次過去是屠宰五的豬肉攤、李二的牌桌、李能贏的象棋攤……
老爺子對眼前的熱鬧十分滿意。在熱鬧中老爺子細瞇著眼回憶著自己輝煌的歷史。老爺子是清朝晚期的舉人,也就是從他開始,李家在安平村,在雷江鄉,乃至在平安縣,扎下了腳跟,樹立了威望。老爺子在縣城做輔官的時候,為安平村做了許多讓村民稱道的善事:修了通往村里的棧道,在關隘山口建了防匪的村門,在權力范圍內減免了村民的部分稅賦,等等。老爺子更滿意自己的兒子李敢,讀書勤快,辦事靈活,從龍州中學讀書回來,在縣衙門當差幾年,竟得到縣長器重,三十出頭就當了鄉長,前途不可限量啊。
父親李德民告訴過李寶根,當年他才是十來歲孩童的時候,還不知道老爺子的那些歷史。李德民淘氣頑皮在安平村倒是很出名。李德民記得,十歲的時候,他把老爺子的文明杖偷了出來,與一幫平時看到文明杖都敬畏三分的小伙伴拿到黑水河去玩。文明杖高及李德民耳根,它該是用山中的老木做成,烏黑的手柄似是潤著一層油,有些冰冷,有些沉重,加上虎口上端雕著精巧的龍頭,手杖就顯得威嚴深沉了。但威嚴是以往的,手杖不在老爺子手中,所有威嚴對于李德民和小伙伴們來說是不存在的,他們對待它就像對待一桿普通柴木,或者一根能夠擊石砸土的木棍。手杖在他們手中輪番被舞弄,來到黑水河邊,手杖被他們“撲通”扔進河里,然后他們又扎猛子到河底去打撈,撈上來之后他們用河邊的紅泥抹到龍頭上。
老爺子的手杖很快被李德民他們遺忘了。河里有比舞弄手杖更好玩的事情,他們游泳,玩打水仗,甚至捕魚撈蝦……所有這些都比那根木頭好玩好耍。直至老爺子和仆人老宋出現在河邊,他們才意識到闖了一個不大不小的禍。
手杖算是老爺子的半個命根。在河里游泳的孩童,都被仆人老宋叫上了岸邊。每人被老宋一巴掌打到屁股之后,老爺子還令老宋把衣服盡悉沒收,讓每個孩童叫家中大人前來領取。這樣,每個舞弄老爺子手杖的孩童,都免不了受家長的一頓皮肉之苦。
李德民當然被一頓鞭打。安平村中,老爺子的寬容與大量是有口碑的,但唯獨此事,老爺子動怒了。這是李德民童年時代中遭受的最嚴厲的一次懲罰。最初,李德民還反抗地咬一口老爺子的手,后來,就被綁起來打了。
老爺子邊抽李德民的屁股,邊罵道,豎子也,不可教,就要打!
對于爺爺李敢,李寶根聽父親李德民說,印象里除了一張舊照片上的威武,其余的已經淡忘。那年頭李德民一年能見到李敢一兩回都算是不錯的了。
但是,在雷江鄉一帶,李敢的故事要遠遠多于李老爺子。他是一個傳奇的鄉長,也是一個傳奇的連長。
從國民黨的鄉長,投奔到共產黨,并且當一名解放軍的連長,這本身就是一個引人探究的謎。
鄉長是有馬騎的。鄉長是有槍佩的??嬷鴺岒T著馬外加魁梧的身材,鄉長李敢是有一副將軍相的。李德民保留過一張父親騎馬佩槍的照片,但不知道什么原因,他把它弄丟了。也許是故意弄丟的,在漫長歲月里尤其是在動亂的文攻武斗中,弄丟一張威武的國民黨鄉長相片應該是一件值得慶幸的事情。
李敢鄉長騎著馬穿過不及一里長的雷江街道。他是慢悠悠地將馬的腳步控制在人行的速度上,嘚,嘚,有節奏,有響聲,一條街的居民都向他行注目禮。雷江鄉是有福氣的,有他李敢做鄉長,最窮的窮人都有飯吃、有衣穿。
李敢作為鄉長第一次走在雷江街上是1944年早春的一個上午。據李德民描述說,那天太陽似乎特別亮,特別刺眼,飄著的幾絲浮云更加襯托出天空蔚藍色的純正與地道。那天還應該是雷江的街圩日,不算寬闊的街道顯得比平日擁擠一些,叫賣聲、吆喝聲、雞鴨豬狗叫的聲音此起彼伏,很是國泰民安升平世界的味道。突然,天空中傳來嗡嗡的聲音,那聲音越來越響,越來越近,像無數群蜂擁到頭頂,擁到耳膜?!叭毡撅w機!”有人凄厲尖叫,“日本飛機來了!”
一時間,人們驚慌失措,朝著各自認為最安全的地方奔去。李敢鄉長朝天上放了兩槍,震住了驚亂的人們?!奥犖艺f,我是你們新到的鄉長!”李敢聲若洪鐘,在雷江街比那嗡鳴的機聲還要響亮,這是日本的偵察機,大家盡量往屋檐下躲,飛行員見不到人影自然會飛走。雷江街恢復了寧靜,從上往下看,街道寥無人影。日本飛機在雷江上空盤旋幾周,也許是示威,也許想嚇唬村民,它們扔下幾枚輕型炸彈,就飛走了。炸彈并未落在街上,而是落在離街區較遠的田野上,炸傷了一頭黃牛,炸出了幾個糞坑般大小的坑。
日本飛機轟炸雷江鄉,這一事件在平安縣志上有記載,但1944年的日本在中國已是強弩之末,是秋后的螞蚱。除了偵察機,日本人并沒有真正進入平安縣、進入雷江鄉的地盤。
但是新到任鄉長李敢那一天沉著冷靜的表現,讓雷江人見證了他的勇敢與機智。雷江人一提起李敢鄉長,都豎起了大拇指。
1944年至1949年,李敢做了五年的國民黨鄉長。李敢五年里致力鄉政,把一個近兩萬人口的雷江鄉治理得平平安安,無匪無災。五年里李敢雖回安平村較少,但也還是給李德民增添了一弟一妹,使自己的子女湊夠了一個吉利的六六大順的四男二女。
雷江鄉也鬧共產黨,地主富農也同樣剝削貧下中農,李敢鄉長是用何種法子處理好這些鄉里的矛盾的,沒人得知。總之,共產黨對他不反感,農民崇敬他,地主富農對他沒有怨言。
外面的世界卻是動蕩的。日本投降了,國民黨共產黨打起來了,縣里換了兩任縣長。唯獨雷江鄉,波瀾不起,水波不興。但是,從事后的結果和了解內幕的人得知,1948年秋至1949年,李敢在醞釀一起不同尋常的事件。
從雷江鄉府到老家安平村,相距有十多里的山路。李老爺子做輔官時修下的山中棧道讓李敢能夠騎馬回家。1948年農歷八月二十,李老爺子七十五大壽,李敢早早就帶著一干人馬從鄉里出發了。李敢一年有兩個日子必定要回老家安平村:一個是李老爺子的生日——如果老爺子是在村里過生日的話,一個則是每一年的農歷三月初三掃墓祭祖日。


這一天安平村李家三排青磚紅瓦房前熱鬧非凡。村中幾乎一戶一人前來給李老爺子祝壽。一長串的鞭炮聲響徹安平村的上空。李敢抱拳在李家宅前恭候父老鄉親。
李德民保存的那張全家福照片應該是那一天拍的。李德民和大哥李德眾那天特別興奮,他們倆在人叢中上躥下跳,有點人來瘋。德民德眾!照相照相。母親背著小妹李小毛在人叢里拽出他倆。
李德民告訴李寶根,相片中他的母親也就是李寶根的奶奶,眉宇間總是蓄著淡淡的憂傷。這個在李氏家族族譜里只標上趙氏的母親,李德民說他永遠滿懷敬意。在后來的歲月里,母親趙氏拉拉扯扯磕磕絆絆把李德民他們六個子女培養成人。
李德民多次重復第一次照相的故事,李寶根很小的時候就聽膩了。李德民說那天天氣很好,正門前的李老爺子早早就端坐中央,還脫掉平時很少脫下的老花眼鏡。鄉長李敢站到老爺子的左邊??禳c快點!大娃二娃。李敢催促道。李敢似乎記不起他六個子女的名字,大娃二娃三娃小娃稱呼他們四兄弟,大女小女稱呼兩個女兒。準備好啰——照相師搭好架子沖著面部僵硬的李家家人喊道。李德民因為剛才跑得瘋,頭上和臉上浸著汗水,聽到照相師喊準備,禁不住用手抹了一下臉。不要動!父親李敢從后面拍了拍他的頭。聲音嚴厲,李德民不禁抖動了一下,挺直了腰身。這時,照相師已經喊“三、二、一”,只見耀眼的鎂光燈一閃,咔嚓一聲,李家的全家福就此定格。
照完相后,李敢對全家宣布了一樁重要的事情。這件事改變了李家解放之后的命運。李敢在征得老爺子同意之后,宣布李家除前排房子之外,后兩排六間房讓給村中最貧窮房子最破爛的林格子和王牛皮住。當然,仆人老宋也得了兩間。李敢還把家中幾十畝好田好地都分給了地少的農戶,僅留下幾畝保根田地,他把契書上的名字都改成了村中農戶們的名字。李敢宣布這件事的時候,安平村民無不震驚。我們李家有兩個人吃著皇糧,不需要那么多的地和房。李敢是這樣向村民解釋的。他說這話的時候,兩眼煥發出激情的光芒。
解放后,安平村劃分階級成分,李家劃為貧農。
由此而看,李寶根當村主任在安平村里是有基因的。
李寶根的公務忙嗎?當然忙。至少,對于村民黃炳能來說,主任的公務是忙得不得了。幾年前的一個春天,黃炳能因為一件事找李寶根,而且已經找了不下十次。黃炳能對李寶根說,主任,這是第十一次了,如果你再不給我解決,我要上法庭了。黃炳能說這話的時候,李寶根正背著手在村小學的操場上踱步。春日正午的太陽照在李寶根 “地方支援中央”禿頭上,閃出些許的汗光,好像他的頭上也有無數顆不太亮的小太陽。村小學校的操場只有半個籃球場子,但就是這半個籃球場這兩年卻是越來越小了。李寶根說,黃炳能,你幫我解決村小學籃球場變小的事,我就幫你解決老婆的事。
黃炳能肯定不能解決籃球場變小的事,要是能解決,黃炳能就當主任了。上一次,黃炳能找李寶根的時候,他也是被李寶根的一句話給打發了,李寶根說,黃炳能,你要是幫我把李老牛歷年的電費收回來,我就幫你解決老婆的事。
籃球場子變小的事,黃炳能不能解決,但可以干涉一下。黃炳能的堂叔黃可安,安平村有名的吝嗇鬼和貪婪鬼,屋后有半畦菜地,這半畦菜地緊挨著村小學校的籃球場子,這兩年黃可安用了種種法子使半畦菜地逐漸變成一畦。黃炳能對主任說,百年大計教育為本,我對老家伙說道理去。
呃呃,這道理對牛說去。李寶根打算不睬黃炳能了。黃炳能一看主任不睬自己的事,就有些絕望。黃炳能拉著李寶根的衣服,帶著哭腔道,主任啊,我都近四十歲了,這張臉往哪擱啊!
呃呃,你這人真煩,真煩。李寶根不耐煩地說,都四十了,還離什么婚!
這婚我是離定的了,主任,你就給我蓋個章吧。
我不蓋!李寶根說。
結婚自由離婚也自由。黃炳能委屈地說,你不能因為害怕影響全村三個文明建設就不給我蓋章。
嘿嘿,一樁離婚事兒會影響安平村的三個文明建設?李寶根冷笑,好歹咱是同村,我是可憐你啊黃炳能!
黃炳能犟犟地回答,我不要你可憐!
李寶根指著黃炳能的臉,生氣地說,那好,你可想好了,我給你蓋了章你千萬不能后悔!
黃炳能挺直腰說,不后悔!
李寶根頓了一下,開始用一種公事公辦的語氣講話,黃炳能,你說說,你為什么要和老婆離婚。
黃炳能憤憤道,這婊子和別人搞男女關系!
和誰?多長時間了?
和合昆,上個月開始,我親眼見三次。
李寶根說,還親眼所見,這口氣確實難咽下,應該把這婊子給休了。不過我問你黃炳能,離婚后你還想結婚嗎?
黃炳能問,這和離婚有關系嗎?
李寶根說,你別管有沒有關系,回答我的問題!
黃炳能低聲說,想。
李寶根問,想和黃花閨女結還是和上了點年紀的結?
黃炳能喃喃道,我……我都這把年紀了,哪還有黃花閨女跟咱?找個上了年紀跟咱般配就成。
好,好。李寶根點頭,突然又換另一種語氣說話,和你般配的,那應該是有兒有女了。我問你,不是你生的人叫你爸,你和老婆親生的叫別人媽,你舒服嗎?
這……黃炳能語塞。
李寶根繼續道,還有,你老婆只跟合昆搞了三次,你離婚要娶的人,別人搞她的,肯定不止三次,你自己算算看,百千次都不止了……你想想,你這離婚了再結婚合不合算?
黃炳能被李寶根的話給愣住了。
趁著黃炳能發愣,李寶根離開了村小學的操場。臨走時,李寶根扔下一句生硬的話語,你想好想通后再跟老婆到村委會找我。
這就是李寶根辦公務事的一個縮影。安平村發展到現在,外出打工的,無丁戶上門的,娶媳婦的,籠統算來,已經有三百多戶人家近兩千人口了,加上鄰近屯歸入村委管理的,大安平村就有五千人口。作為村中最高長官,李寶根當然不能像他太爺李明泰一樣閑著拄一根文明杖無事走來走去,或者在村委看看報紙喝喝茶,他得處理各種街鄰大小事情,忙得不得了。
在安平村,李寶根還算是個人物??稍诶捉l干部和鄉領導眼里,李寶根只算個平庸的村主任,雖然有時他的正能量大于負能量。
高中補習了幾年,考不上大學,通過一些關系當上主任,這本身就是一個平庸的故事。
以前李敢爺爺當鄉長有馬騎,其威風程度相當于現在一個正科級干部有寶馬車坐一樣?,F在李寶根當個主任只有一部爛摩托,開在路上因為排氣管漏氣了,滿街啪啪啪響。李寶根也算是身材魁梧的人,頭發稀少前額也有些油光,可在縣鄉干部眼里怎么看都看不出與其身材相匹配的能力魄力。李寶根有一張和縣委書記的合影,他還把它放大掛在村委的辦公室里,每次鄉里干部來安平檢查指導工作,他都在那張相片下匯報情況。那張放大的合影里,縣委書記的目光是威嚴的,每一次匯報,他都在書記威嚴的目光下低聲下氣,哪怕是被鄉里剛剛參加工作的小毛頭訓話。
李寶根騎著他那老土的大陽摩托穿過雷江鄉街道。他將車開得飛快。他作為村主任第一次開著摩托路過雷江街,應該是十多年前了,那時他的摩托還是新的,他有意開得慢一些,像他多年前的李敢爺爺騎馬一樣,可是那一天整個雷江街沒有人多看他一眼。
陳鄉長心急火燎,電話里說,李寶根你個狗娘養的,給我十分鐘來到鄉政府開會!
趕到鄉政府會議室,各村的主任還沒有到幾個。李寶根坐到最后一排,鄰村的村主任才陸續到,他們都坐到該坐的位置。陳鄉長的出現往往是人沒到聲音先到的,你們這幫狗屌今年不完成甘蔗種植任務我吃了你們!
陳鄉長點名,李寶根你到前面來!
李寶根有些慌,他第一次被鄉長點名搞到主席臺去。陳鄉長說,今天我要和你們簽訂責任狀,種甘蔗的責任狀。第一個要簽的是安平村,因為安平村任務重,工作難度大!
李寶根簽字的手有些發抖。陳鄉長說,簽完回去村委要開會研究研究,如何完成任務。明天我就到安平村檢查落實情況。
李寶根回到村里就電話通知村委委員和屯長開會。這是他召開無數次村委會議中的一次。人多嗎?不多。十個人。五個村民小組長,一個副支書還兼村委副主任,一個團委書記,一個婦女主任,一個治保主任,還有一個就是李寶根自己。李寶根開了無數會,卻很少有開會就辦成事的。不像他的爺爺李敢,在山谷里開一次會,就完成了一次策反,還載入平安縣的史冊。
以前村委開會只要管吃管喝,十個人都會準時到會。但現在不行了,現在每人還要發三十元的誤工補貼,他們才來開會,而且還常有幾個人遲到。有一兩個常說怪話,嫌三十元補貼太少,說拾荒的老頭一天收入都比開個會高。李寶根對付村民有一套辦法,對付這些村干有些吃力。
今天會議的議題是如何完成鄉里下達的新增種植一千畝甘蔗面積的事宜。李寶根說,一千畝啊同志們,到現在我們剛剛完成三分之一不到,我們沒辦法交差啊。有一個屯長說,勞動力不夠,難啊。另一個常說怪話的徐屯長說,屁話嘛,甘蔗入廠價你政府翻倍收購看看,有沒有人種。李寶根幫政府說好話,政府已經做到最好了,補貼蔗種,貼息幫買肥料,該做的都做了。
對于完成甘蔗種植任務,說實在話,李寶根是沒有信心的??h里鄉里,動作很大,決心也大,標語口號滿街滿巷、村頭村尾到處都有??墒?,李寶根看到,扶持種蔗的肥料,送到村口竟然沒有人主動卸車。甘蔗種苗都拉到田間地頭了,因為這一段時間天氣干旱,有一部分已經枯成柴火的樣子,就是沒人種到地里。
多年來,李寶根奔波在安平村的田間地頭和鄰里之間,犧牲了外出打工致富的機會,很努力地去處理村政,卻還是沒有更好的法子處理村里的各種矛盾。他的這種角色,領導對他不滿意,村民大多對他反感,也多有怨言。
李寶根端起杯子大口喝水,把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每次開會之前,他都重復這一動作。他的這一個動作,和他爺爺李敢抿了抿嘴唇的動作都是習慣動作??伤麪敔斃罡业穆曇粝衩擁\的馬,他李寶根算起來只能算是脫軛的驢。李寶根喘了口氣,說,同志們要幫幫忙啊,縣鄉的大老爺們這回可是要動真格的啦。
那天李寶根醉了。他是給下村指導農民種蔗的陳鄉長搞醉的。李寶根醉得噢噢直吐。遠遠望去,龍眼樹根下有一個黑影一抽一抽的,像一條弓著軀體撒尿的狗。這時的李寶根已經不是平時的李主任,而是醉狗一條了。
李寶根醉是因為陳鄉長對安平的甘蔗種植補貼有了更具體的要求。陳鄉長說,你每多喝一大杯我一畝就多獎你一包肥料。陳鄉長是鄉官里的老滑頭老油條了,他知道如何激發村干和村民的種植熱情。李寶根每喝一杯,陳鄉長都提醒一句:你個狗娘養的李寶根,雖然多給你幾包肥料,但你得按時完成任務!
等到陳鄉長離開安平村的時候,李寶根已經醉得一塌糊涂了。
在龍眼樹下,手機“春天里花開春天里花開”地唱了半天,李寶根才吐完。手機響李寶根當然知道,可在他吐出污物的那段時間實在是無法接聽。李寶根醉眼蒙眬地翻看未接來電,半天才翻到是派出所的李鎮南打來的,又半天李寶根才摁到撥號鍵。
李……李所長,有……有嗎事?。坷顚毟鶎χ謾C問。他聽到電話那頭李所長說祝寶根村主任新年好新年發財。李寶根呸了一聲,說,都他媽的三……三月了還新年好,有……有嗎事直……直說。李鎮南在那頭啞了半天,才無頭無腦地說,我吞了一只蒼蠅。李寶根聽得莫名其妙。
李寶根素來不喜歡跟李鎮南打交道,這位像牛一樣五大三粗的李所長是年前從縣局下派來的,平時有些看不起村干部。可李鎮南的工作又不得不依靠土八路出身的村干部們。李寶根剛剛被酒精折騰得渾身不舒服,這會兒聽到李鎮南不著腦袋的話語,便“啪”一聲蓋了手機。不……不說拉倒,李寶根心里說。
可是,說到底,李寶根還是個有責任心的土八路,夜里清醒的時候又一次想起李所長的電話。李寶根知道,李鎮南給他打電話當然不是想問候他新年好新年發財,肯定另有他事。李寶根有些放不下心來了——果然,電話掛過去那頭雖然啞了一陣,但還是說話了。
黃梅花的案子有眉目了。李鎮南說,懷疑是李寶賢干的。
李寶根感覺到有一只蟲子鉆到他的心里。李鎮南在電話那頭繼續說,有人看見李寶賢中午帶著老白干的女兒,下午她就被人強奸了,到我這報案的時候那地方還流血。
老白干的女兒是一個癡呆女,在李寶根的印象里只有十三四歲的樣子。
我懷疑強奸黃梅花也是他干的。李鎮南說了這話就把電話給掛了。
李寶賢是李寶根的堂弟。這個在雷江鄉里有著“種豬”之稱的鄉村木匠沒少給李寶根找過麻煩。前些年鄉村城鎮酒店興小姐的時候,他就因嫖娼被縣里治安大隊處罰兩千元——人和錢當然都找李寶根這個當村干部的堂哥“埋單”。李寶根氣得當場扇了他兩嘴巴,可又不能不理,誰叫他們是兄弟呢?
第二天是三月初三。三月三,掃墓祭祖上新墳。李寶賢的老爸也就是李寶根的伯父去年十月份過世,三月三理所當然要上墳。李寶根早早起來,上街購置豬頭作祭品,就聽到整個農貿市場都流傳著又一個特大新聞——老白干的女兒昨晚被人強奸了,派出所正四處搜捕罪犯。
那天早上天氣很冷,是春天里回寒的一個冷天,空中還飄著蒙蒙的雨絲。李寶根發覺街上的人似乎都拿一種異樣的眼光看著他,令他十分惱火。他想罵人,卻不知向誰發火,回到村里,發現自己已經滿頭大汗。雷江鄉發生案件,李寶根不覺得驚奇,殺人放火打架斗毆吸毒耍流氓,這個地方一年不發生幾起那才叫奇怪,出一些案子在這算不上是什么新聞。令李寶根冒汗的是,昨天下午他親眼看見李寶賢帶著老白干的女兒行走在雷江街上。光天化日,看見李寶賢拉著老白干女兒走的人可不止他李寶根一人。一股不祥之兆頓時涌上李寶根的心頭。
李寶根和李寶賢早些年是有著很重的兄弟情誼的。李寶根上初中那幾年,李寶賢已經跟著老白干做學徒了,他們的手藝在雷江鄉的村村屯屯留下了很好的口碑,為此他們收入頗豐。因為家境拮據,李寶根沒少向李寶賢借錢應急。李寶賢和李寶根其實年紀相仿,相差不到兩個月,兩家離得又近,從小到大兄弟倆是無話不說無事不談。李寶根那時剛高中畢業,因為考不上大學,又不愿像村里的人那樣面朝黃土背朝天,于是便借錢復讀,第二年沒到高考時間,就逢著縣里頭招村干考試,李寶根當然考不上線,是李寶賢連送帶請才讓李寶根當上了村干。那年頭找點關系有機會當個村干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李寶根從當村干開始,熬了幾個秋,才在八年前熬出個主任,個中酸甜苦辣只有他自己知道。
十幾個春秋,李寶賢也從開初的殷實走向敗落。李寶賢在村里開個木器廠,可現在木器廠長滿了雜草。他會在那個長滿雜草的木器廠里強奸老白干的女兒嗎?李寶根腦袋里突然冒出這樣一個想法。近一兩年來,李寶賢的三餐都成問題了——在村里,現在誰還會打家具啊?鄉里家具店里有的是現成的,他的這門手藝已經找不到吃的了。前年,他兒子又剛考上大學,刮完了全家的老底才夠交學費;父親剛死,母親多病,花銷就像流水一樣,不窮那才是怪事啊。
李寶賢敗落的最大原因還是風流成性,要是沒那愛好,憑他那一手木匠絕活,可能沒有那么落魄的。據說,李寶賢鄉里有兩個情婦,在縣城里還有幾個。李寶根想不通,李寶賢那個屌樣子,竟然有那么多女人愛他。李寶賢雖然在鄉里開木器廠,卻很少來找李寶根,雖然李寶根當上主任有他一份功勞,平時有什么事情也就通通電話而已。實際上像他這樣的人大事小事還是不少的,除了實在沒有辦法,才會跟當主任的堂兄弟說一聲,這是李寶賢性格中最好的一面?!顚毟趺匆蚕氩坏?,這新年剛過不久,有那么多情婦的這位堂兄弟,竟會去強奸老白干的癡呆女,弄出這等讓整個雷江鄉都震驚的案子!
三月初的日子實在是短得很,都上午七點多了房子里還是不見多少光亮。李寶根就在這沒有光亮的早晨給李寶賢打電話的,他得告訴李寶賢說李所長已將他列入罪犯嫌疑人,如果他真的強奸老白干的女兒,現在去自首也許還有一線希望。
然而事情完全地出乎李寶根的意料。李寶賢是在那天晚上十點多找上門來的,這時候李寶根差不多已經確認他是一個強奸犯了。從早上開始,這中間李寶根不知給他打了多少次電話,但得到的回答全都是“對不起該用戶已關機”。一個犯了罪的人當然不會蠢到這個時候還開機,當他的聲音從門縫里傳進來時,李寶根還不敢相信是他來了。
進門來的李寶賢一身的酒氣,盡管房外天氣很冷,還悄無聲息地落著雨,但仍擋不住他熱烘烘的酒氣。說實話,給他開門時李寶根還猶豫了一會兒,但聞到他身上的酒味便放下心來了:強奸犯還有心思喝這么多酒嗎?
李寶根問,你跟誰喝了那么多酒?
李寶賢說,跟李所長。
李寶根說,你知道李所長為什么要請你喝酒嗎?
李寶賢點點頭,說,知道,他這是在向我賠禮道歉!
李寶根怔了一下,問,賠禮?賠什么禮?
聽到這話,李寶賢的聲音就突然極其夸張地變大,說,你還不知道啊?又一起強奸案,老白干的女兒被人強奸了!
李寶根當然知道雷江鄉發生了強奸案,而且還知道派出所懷疑李寶賢就是犯罪嫌疑人,不過現在看來他卻沒有強奸老白干的女兒。
李寶根說,你是讓派出所抓住了是吧?他們懷疑是你干的。
李寶賢驚了一下,說,你怎么知道派出所懷疑我?
李寶根說,所長都打電話給我了,我不知道?白天不是你帶著老白干的女兒走街嗎?
李寶賢搖搖頭說,可我沒強奸她呀。
李寶根說,那李所長為什么請你喝酒?
李寶賢說,說出來你可能不相信,——我幫派出所抓到那個強奸犯了!
李寶根驚問,誰?
李寶賢說,合昆。
合昆曾經是李寶根的死對頭。早年,還在談戀愛的年齡,李寶根就和合昆一同瞄上同村的范秋芳。
范秋芳告訴李寶根,合昆比他強多了。當年李寶根問他哪比合昆差。范秋芳說,合昆比你有文化。
李寶根當時就懵了。開始時,他還以為范秋芳在開玩笑,村里好多人都跟他開過類似的玩笑,說合昆比他有文化。可李寶根知道,全村人都知道,合昆其實只有初中文化水平,而且初中還沒有讀完就被他老爸拉回村里養魚了。之所以是高中畢業生,是他在養魚幾年后,通過其他手段到縣高中去弄了張高中畢業文憑。而李寶根則是堂堂正正的正規的縣中高中畢業啊。合昆跟老爸養魚覺得很辛苦,讓老爸弄些手腳,走后門當了幾年的村代課老師。后來國家清退代課老師,合昆又回來養魚了,那時他已經成了家,就死心塌地干了這一行。不曾想,合昆養魚養出了文化,這在安平村可是不爭的事實,唯獨李寶根不承認這個事實。合昆現在已經在縣城郊外有了兩口魚塘,專營賣魚苗生意。合昆賣魚苗賣出了文化,比如,大魚小魚,放塘里就是得魚;比如,你要買兩百尾魚苗,他會幫你數出口訣:三十少五,二十多三,十五加六……最后得出兩百尾總數,然后多舀出十尾八尾,對你說:“多送你十尾魚苗,今年保你大豐收?!焙侠掉~苗口訣天花亂墜,常弄得買主云里霧里,不知真實數字。合昆送魚苗給買主,他會告訴沒有養魚經驗的買主一些養魚的基本知識如水質管理、輪捕輪放、“五定”投飼以及一些魚病防治常識等。
但是懂底細的人知道,他合昆賣魚苗,坑了你你還反過來感謝他。魚苗是動的,而且還在水里,那些數魚苗的口訣最終落實到實數里兩百尾苗最多也只有一百五十一百六十尾。魚不像雞鴨,養一只見一只,不活的死了也會見尸,這魚苗放進塘里,被鴨鵝叼走的,雨水大趁水逃走的,養個半大不大被人偷釣偷摸走的,年底能收個八十一百尾算是豐收了。短斤缺兩也是合昆所擅長的,有些買主怕論尾買魚苗被賣主欺詐,數得不夠數,就讓賣主稱重量,可殊不知在把魚苗放進氧氣袋的時候,有部分魚苗又回到合昆的魚塘里,看過他表演的人直稱奇,和耍魔術一樣。還有一招是表演,合昆和老婆表演,兩個人在魚塘邊為魚苗的賣價吵架。吵架的內容無非是,昨天某某人給那么高的價錢都不賣,今天倒好了,你合昆這么低價賣,這么虧本的生意只有你這個傻帽合昆做得出,這日子沒法過了,等等。所以,合昆在縣城里起了樓房,還買了套房,富得流油。
雖然在縣城里有樓房,有套房,但合昆卻是常?;卮?。按理他可以偶爾回的,可李寶根認為他是惦念著村里的女人們。合昆的父親已經半癱在床,他專門請一個人幫護理,有必要常?;貋韱??
贅述如此繁雜,無非是說,安平村的鬧心事太多太雜,大事小事不斷,安平村主任李寶根是個多么不容易的人。沒有錯,是這么個意思。可現在哪個村沒有鬧心事?哪個村主任容易當呢?都不容易啊。
可要說村主任有多么難當,那也不見得,只不過在安平村,鬧心事大多是沖著李寶根來罷了。李寶根記得,在他剛接任村主任的時候,鄉里就讓他把村名改回安平村。鄉長說,好好的安平,改叫苦丁,這不,把自己村主任改進監獄了嗎?!
鄉長說,李寶根,你得把村名改回安平。
李寶根用了足足半年的時間,才辦好改名事宜。為了預防以后有人再亂改村名,李寶根找了十來個支持他的強勞力,上山找塊平整的大石,用吊機搬到村頭,刻上“安平村”三個大字。那時李寶根剛當上村主任,有干勁,也因為剛好二級公路修過村前,才有吊機吊車運回那塊大石頭。李寶根選了個黃道吉日,在村碑石前搭了彩門,彩門兩側還請人寫了一副對聯:
好安平好世界力創安平世界,
新時代新生活喜迎時代生活。
這副對聯并不合對仗平仄等,也沒有疊韻、雙聲、諧音等修辭手法,文字方面和李明泰老爺子的對子不能相提并論,但在李寶根看來卻是簡單明了,富有激情。
那時候村里還有青壯勞動力,不像現在都出去打工。村中有大把土地種稻谷種玉米??墒菚r代要求農民要過上幸福生活,鄉里縣里就讓農民種這種那,提出一鄉一支柱、一村一產業。李寶根吸取前任李朝東的教訓,做什么事都聽鄉里縣里的,今年種黃豆,明年種甘蔗,后年又種香蕉,幾年下來新時代新生活并沒有如期到來,反而村人外出越來越多,田地越來越荒蕪。那幾年,李寶根的村主任當得比較窩囊。
因為修了路,外出務工的人就多了。出去的人多了,留在村里的人就少。有時候李寶根甚至恨起穿村而過的二級路。狗屁的要致富先修路!李寶根說,搞得村里只剩下老人和小孩了。村里有人說,怪只怪村頭的那一塊大石碑,弄得整個安平村頭重腳輕。頭重腳輕,村里非還得出事。于是,半年以后,安平村的西北角就有了一座土地廟。說起這座廟,又勾起李寶根的另一樁鬧心事了。
安平村這一帶的村民管做道的人叫爺。道不是名山名寺里的道,而是指村民們操辦紅白喜喪包括入新屋遷舊墳等事,都必須請道公來。十多年前,安平有兩位爺。那時,安平的爺遠近聞名。兩位爺都有過讓村民信服的歷史:破“四舊”時被紅衛兵揪出來游斗過。這也是爺的資本:不是真爺,能把你揪出來?還有,兩位爺都有一套師傳的貨真價實的“道具”:道服(有點兒像袈裟)、鼓、釵、驚木等。這些都是他們在那個年代冒著生命危險藏起來的。
有一段時間,爺的威信高于村主任。有兩個例子可以說明。一次李寶根發動群眾捐資辦學,磨破嘴皮也籌不到幾個錢。爺站出來說,學校那地漏了靈氣,得用鋼筋水泥壓。爺說,本出文才武才的安平村因漏了靈氣,近年來沒有一個人考上大學。爺要求村民們有錢出錢有物出物有力出力,建一幢鋼筋水泥樓把靈氣封住。不到一年工夫,一幢教學樓就建了起來。另一次就是修這座土地廟了,爺號召村民們在村前修土地廟,說,安平安平,沒土地爺村民就不能安寧。李寶根反對,說,上面不許搞迷信活動。群眾根本不理睬李寶根,說,倘若有什么天災人禍,你村主任擔待得起?于是,土地廟照建不誤。
兩位爺,一位住新街,一位住舊街,原本相處得不錯,經常來往。迷信這東西不能相互拆臺,兩位爺心中分明。所以,凡村中有人要出道的,這一次是舊街爺,下一次必定是新街爺。有不明就里的外村人來請的,爺就說,去找舊街爺,或,去找新街爺。該誰出道還是誰出道,不傷和氣。
事情出在爺的徒弟上。開初,爺不收徒弟,做道也從來不敢光明正大地做??墒鞘浪酌孕诺娘L氣越吹越緊,爺的那套東西越來越時髦,書記鄉長家中喜喪事也請爺出道。于是,爺的酬金越來越高,由幾十到幾百,甚至上千幾千元。就有很多人紛紛拜爺為師。爺逐漸認識到收徒弟的好處了:出入拿道具、寫寫陰文、畫畫鬼符,很方便。再說,平時有幾個徒兒跟在身后,單那氣派,就讓人覺得很不一般。便收徒,每位爺收四人。
首先挑出事端來的是舊街的一個姓何的徒弟。何徒弟原先是做生意的,腦子活泛。一次劉村來了個人,來請爺。那人死了父親,要出喪。也許是為了標榜自己的孝心,也許是為了顯富,那人一開口就給爺兩千元的酬金,他只要求爺做道時把排場做大些,釵鼓敲得比別人響點兒。他找的是新街的爺。按照順序,這次也該是新街爺做的道。何徒弟一得到這個消息,馬上截住那人的回路,對他說,新街爺不是真爺,還舉了例子說明:某年某月某日,新街爺為某人的父親出喪做道因某項順序做得不對頭,幾日,那人的母親跟著死,再幾日,那人的兒子突然暴病身亡。說得那人面色變白,急忙回來退了新街爺。然后何徒弟勸自己的師爺把這筆“生意”拿下來。師爺先是不想壞了多年的規矩,后來在徒弟的慫恿下,在錢的誘惑下,終于動了心。便派何徒弟出面,把“生意”搶了下來。
新街爺是有些氣量的人,眼見到手的兩千元丟了,氣是有些氣,但還不至于氣到要和舊街爺鬧翻的地步。新街爺忍不得的是,別人損自己做爺的名聲。當他得知何徒弟說他不是真爺時,他耐不住了,暗中對舊街爺那徒弟搞了三天咒(搞咒,安平爺做的損人的道法,據說被搞咒的人,在今后的三五年內,養豬豬死,養雞雞死,倒盡霉)。新街爺還搜羅了各種證據,讓自己的徒弟傳出去,說舊街爺是陰爺,誰找他出道誰遭災。
兩位爺在安平村都有些根基,關系一搞僵,村中便也分了兩派,舊街一派,新街一派。于是,有些本該屬于高興的事,因為爺的矛盾,做起來便不怎么愉快了。如舊街有人做新屋,請爺(請的自然是舊街的爺)擇風水選吉日,剛落基,新街的人便傳來,說今日是忌日,誰動土近段時間誰就有血災降臨。舊街的人雖然信舊街爺是真爺,但對那邊的爺大多還是持著“寧信其有,不信其無”的態度,所以,在一段時間里,日子總過得不是滋味,生怕真有什么災禍降臨。又如正月初一接神初二送神,往年,整個安平村是在同一時間進行的,那一刻,安平村爆竹齊鳴,煙花齊放,震了整個夜空。村民們都默默向各路天神、祖宗亡靈禱告,祈求保佑自己來年家庭幸福生活如意。
在雷江鄉一帶的鄉村中,接神送神是一件很莊重的事情。接神送神一般是由村中主要人物找爺要個時辰,回去后,主事人在那時辰先放幾個“二踢腳”,以示接神送神的時辰已到,這時,村人方能緊隨其后。這規矩是亂不得的,誰亂了不但意味著他本人不利,還被認為會殃及全村。因此,誰亂了規矩必遭村人唾罵,倘若村中誰家有個大災小禍,村人都會把賬算到他頭上。
安平村中,主事人自然是兩位爺本身。往年,接神送神的時辰兩位爺都是事先商定好的。現在鬧矛盾了,這時辰便亂了套。大年初一,雞鳴頭遍,舊街還沒動靜,新街爺的“二踢腳”就響了起來,接著,便有人跟著噼噼啪啪放了千頭鞭炮——接神開始了。而舊街的接神活動卻是在天將亮未亮的時候進行。舊街人是聽舊街爺的,舊街爺說過,今年是玉皇大帝億億歲大壽,各路神明都上玉帝那兒去祝壽去了,早接神沒有用。恰好,初一那天,諸路神明還在安平村的每家每戶里吃著供品,新街一戶人家突然死了一頭牛,舊街一戶人家的一堆禾稈無緣無故起了火,很奇怪。新街人便說,是舊街爺亂了規矩才出了這等事,說哪有天亮才接神的?玉帝億億歲大壽是你舊街爺算得出來的?舊街人卻說,是新街亂了規矩,說新街你早就接神,其實接進來的是鬼,接鬼進村,村中恐怕難有安寧之日了。說著說著,聲音便粗了,便罵起來。 (罵的時候,誰也沒想到往年的大年初一,好像也是有牛死豬瘟類似的事情發生。而往年并沒有誰亂了接神的時辰。)
總之,爺一鬧矛盾,安平村再也不是原來的安平村了。直到弄出舊街爺去蹲班房的事,風波才略有平息。這是去年春節過后發生的事情。
那年動土建土地廟,請了爺來選址和擇日動工。村主任李寶根是舊街人,請的卻是新街的爺,為的是想把兩位爺的關系,恢復到原先的那種狀態。舊街爺卻在背后罵李寶根,說李寶根當個卵主任,真是瞎了眼,不知誰是真爺。還說,新街爺選的址,擇的日,忌火,土地廟遲早會完蛋。
果然,土地廟建成不久,一天夜里,突然起了火?;鸸怏@醒了一村人。那火,燃得烈烈的,映紅了整個安平的夜空。舊街爺說,看看,是不是?舊街的人說,見了吧,不聽真爺的話。
這場火不僅燒了廟,還燒了土地廟后的公益林,讓村里損失了十多萬元。李寶根覺得這火起得蹊蹺,就到派出所那里報案,派出所上報到縣公安局??h公安局的人下來了幾天,把舊街爺和他的徒弟銬了去。
土地廟起火,是舊街爺派徒弟點的。村人嘩然。村人說,還是村主任李寶根代表政府來得實在。
現在該說說強奸案的事情了。在李寶根主任的所有鬧心事里,強奸案比燒掉一座土地廟更鬧心。
應該說,李鎮南所長只是一個身著公安制服的平常人。雖然李所長很想破獲一起真正的大案要案,但安平村的強奸案確實有些難辦。李所長剛從縣里下來的時候,雄心勃勃血氣方剛,恨不得把全鄉所有的陳案舊案連同新案一舉破獲,可現實與他的想法根本不在一個調上。
一個月后,李鎮南所長把合昆和李寶賢兩個人拘到派出所。但是,合昆和李寶賢因為證據不足很快都給放了出來。
李寶賢是在傍晚時分來找李寶根的。那時李寶根剛從鄉里開會回來,還來不及打開電燈。李寶根拉亮電燈打開門時,當即嚇了一跳。站在門外的那個人,一身血跡,一張臉紫一塊青一塊的,像一只讓人遺忘在草叢里的冬瓜,鼻子眼睛也腫成了個隔夜的肉包子,不是他發出聲來,李寶根還真不敢相信眼前的這個人就是李寶賢。李寶根讓他進房,說你這是怎么啦?是不是讓火吹筒給燙了?李寶賢說不是,是讓人給打的。李寶根說亂來,誰敢打你呢?李寶賢搖了搖頭,說我也不知道。
李寶賢說,從派出所出來的那天,他整個人就像中了邪似的四肢軟綿綿沒有一點力氣。他照照鏡子,也就兩天時間,他看到自己消瘦了許多,眼珠也像是凹進了三寸。第二天李寶賢就去了醫院。但一連轉了幾個科室,內科、外科,甚至是神經科都轉到了,檢查的結果都說是一切正常,沒什么病。李寶賢懷疑這些醫生出了問題,就找到院長,要院長開張證明給他住院。
院長是個五十多歲的精干老頭,人雖長得難看,可腦瓜卻精明得很,那雙眼睛像過電一樣好像隨時都能電你一身雞皮疙瘩。院長的眼睛在李寶賢身上電了好長一陣,問他說檢查了沒有。如果沒有那就先去檢查,沒有醫生的檢查鑒定我院長是不能讓你住院的!
李寶賢說我檢查過了,他們都說我沒病。
院長又問,那你有錢嗎?
李寶賢說沒有。
院長說,沒錢就算了,不給你住院了。
李寶賢只得走回來,走回來時頭又有點痛了。李寶賢本來想回家好好休息休息,但走到半路頓覺天旋地轉眼冒金星,雙腳哆嗦得再也邁不動了,緩過神來,人已靠到路邊的一根電桿上。這時候,有兩個年輕人從路邊躥了過來,也沒說什么話,一陣拳腳就將他打成了這副樣子。
李寶根覺得有些奇怪,像李寶賢這樣的人,怎么無緣無故就挨了打呢?李寶根說我不太相信,你哪時候得罪了這些街上仔呢?李寶賢搖搖頭,說我也不知道,后來我還報告了鄉里的李鎮南所長,李所長說也許是什么地方得罪了他們吧。李寶賢對李寶根說,你說我一個做家具的,會得罪那些街仔嗎?
李寶根說,那會不會是合昆干的呢?
李寶賢說,我和他都是嫌疑犯,他找人打我有什么理由呢?
李寶根沒想到李寶賢還會有這樣嚴謹的邏輯推理,而作為村主任的他還在懷疑合昆是嫌疑犯。李寶根突然靈光一閃,對李寶賢說,你快去跟李鎮南所長報案,強奸犯肯定是那兩個街仔!
李寶根的預感沒錯,李所長剛一審,那兩個王八街崽就承認是他們干的。其實李寶根只是胡亂猜測嫌疑人,沒想到瞎貓撞上了死老鼠,真給李鎮南所長貢獻了一份破案成績。
合昆覺得主任李寶根救了他。合昆在縣城餐廳開了一桌酒菜請李寶根。合昆說,我過去對你有成見,沒想到你卻救了我。李寶根說,不是我救你們,而是你們根本沒有犯罪。
李寶根現在已明白合昆其實沒有這么奸。那句“救了我”的話語表達了合昆的感恩之心,聽起來是那么的真誠,但李寶根一想起當年范秋芳說的話,心頭還是有著隱隱的不快。但為了顯示大度,李寶根還是和合昆狠狠地醉了一場。
李寶根在這幾件鬧心事處理之后,對安平村的特殊人群做過認真分析,得出的結果是:安平人都不簡單。當然,這不簡單也包括他自己。
李寶根的分析是從王老頭開始的。
安平有許多人屬于半勞力,那些人半老不老,都是五十幾六十歲的人。舊街的王老頭就是這樣的一個人。王老頭有三個兒子分別叫王德、王財、王小柱。
王老頭的三個兒子個個精明能干,賺錢的正門正道、歪門邪道,全給學會了。安平有句順口溜,說的就是王老頭的兒子:安平四大富,老黑王德王財王小柱。四大富里,王家兄弟占了仨。
王老頭有這么能干的三個兒子,按說他晚年該享清福了,可事實上,王老頭自食其力,一個人天天早出晚歸,耕他自己的那份責任田,住的也是當年王老頭他爹留下的老房子。李寶根問王老頭,不會是你的兒子們不讓你吃住吧?要是他們有這么不孝,我想法兒治治這幾個兔崽子。王老頭說,哪的話呢?三個兒子起了四幢樓房,有一幢是專門給我建的。李寶根問,那你為什么不愿住進去?王老頭回答說,幾個兔崽子的錢來路不明。李寶根暗想,哪有人這樣說自己的兒子呢?真是一個怪人。
和王老頭相比,林頭卻是另一個性子的人。安平村中有戶姓林的人家,兩個兒子,老媽子沒了,老子叫林頭。最初分家時,林頭窮得叮當響。李寶根拿著村里的公章在他家門口辦公,給林頭的兩個兒子立了個協定:林頭在兩家輪流住,每家半年。其實李寶根知道,不是林頭已經老到病到不能動彈,而是因為當初還窮,兩個兒子都怕今后的養老。現在,吃的穿的不愁了,還蓋起了青磚大瓦房,在村中,也算是小康人家了,兩個兒子都爭著把林頭往家里接。林頭那個樂呀,不消說了,逢人就說,兒子變了,變孝順變好了。其實,有一點,李寶根知道,林頭自己也清楚,那就是,兩個兒子都有了小孩,兩個兒子都爭著往外邊跑,做生意,還帶著媳婦兒做幫手,林頭就成了免費的保姆。李寶根不用腦子想都知道,林頭的樂,并不是真的樂。
像王老頭和林頭這樣的村民,在李寶根看來,都不屬于安平村的鬧心事。李寶根在村中真正擔心的是劉飛。
這么說吧,安平村中,劉飛就是一坨屎。劉飛的父親在村中人們叫他劉頭,劉頭自小寵著、嬌著、慣著劉飛,就差沒把天上的星星給摘下來了。長大了,兒子經常在外面惹是生非,偷的、抽的、嫖的、賭博的什么都干?;氐郊依?,也從來沒給劉頭好臉色,罵我操你媽,我叉你老母;還經常打劉頭,把劉頭趕出門外。雖如此,劉頭在外人面前仍說兒子的好話,護著“寶貝”兒子。兒子在外面調戲婦女,犯流氓罪,被派出所拘留,很不光彩,劉頭卻說,啥咧,都是她們勾引劉飛呢。兒子偷了雞,殺了,在家里和幾個哥們喝酒,失主找到家門來,劉頭雖未曾沾點雞湯味,可仍會把人阻在門外,說,偷?沒有的事沒有的事,劉飛可是個好人。后來,兒子偷出了大事,給判了刑,劉頭很急,變賣家產去拉關系走后門,想替兒子減刑減罪,實在令人不解。要知道,出事之前劉飛還因一件小事把劉頭打傷,去醫院治療了幾天。李寶根問他,兒子不孝,干嗎還替他著想?劉頭不語。
一次酒后,劉頭吐了真言,兒子就是兒子,養老靠他,死了還是他來替我披麻戴孝。
李寶根損劉頭,這樣的兒子,還不如沒有。
劉頭回擊說,王老頭的兒子你以為就是好人啦?
李寶根回想起來,也覺得劉頭說得對。多年前,王老頭的大兒子王德,就是干屠豬的活。他開著拖拉機到各村收購生豬,回來殺了弄到城里去賣。李寶根目睹王德殺豬的情景: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鮮血噴涌。場面很是壯觀。然后煺毛,剖肚,整個過程熟練而又有條不紊。如果你只是看王德殺豬的過程,不會覺得他有什么見不得人的事。只不過后來王老頭告訴李寶根說,你以為王德這小子把豬取出全部內臟之后就拿到鄉里縣里去賣嗎?錯!他還有一道工序:給豬肉打水。王德還告訴王老頭說,一頭打水的豬可以多出五到十公斤,凈賺一百多元呢。
王老頭的二兒子王財好多年前就在村里開臺球館了。王財的臺球館又稱安平村新新俱樂部,熱鬧得很,一天幾乎二十四小時都營業。除了臺球,王財還經營麻將。白天是村中小青年去玩,玩一盤一塊兩塊的,夜晚則有外村人來玩,那真是賭的世界了,有鄰村來的,有縣城來的,有踩自行車的騎摩托車的,人不多,卻玩通宵,收費較高,一盤十幾塊幾十塊。說兔子不吃窩邊草,開始,王老頭不明白老二是怎么樣賺錢的,按正常收入,老二滿打滿算,每天的收入也就是七八十元,還不扣除煙茶錢。可事實上,老二每天的收入遠遠不止這個數。后來發現了訣竅:那些玩臺球玩麻將的,出了俱樂部,在樹下,在茅坑邊,兩個人一起,一個伸手說拿來,另一個就掏出一沓子票子給對方,然后回到俱樂部,抽幾張給老二,道,辛苦辛苦。老二就把他們送出門外,說,下次再來。王老頭恍然大悟:他們賭博還有內幕交易呢,老二不僅是開賭場,還有黑社會性質了。王老頭勸老二說,這是要蹲大獄的呀,別干了。老二振振有詞:出了館他們才交易,賭博是他們的事,再說我開俱樂部是經派出所批準的。硬是把王老頭的話當耳邊風。
老三王小柱的錢,王老頭也覺得來路不正。老三干的是剝削勞動力的活,即從最窮的山村拉一些勞力,掛著安平建筑隊的名,當工頭。王老頭老對村里人說,想想吧,帶著建筑隊外出半年一年,回來就是幾萬幾萬地甩,國家大干部也沒這甩法,這錢用著總覺得不安。村里人都覺得王老頭傻,說,還怕錢咬手不成?王老頭說,是不咬手,可也得講究個來路分明。村人說,那你怎么不問問小柱怎么個掙錢法?王老頭就問王小柱,王小柱坦誠的回答讓王老頭恨不得一腳踹過去。王小柱說:“偷工減料掙的。”
按照王老頭的說法,李寶根也覺得,他那三個兒子所掙的錢,都是臟的。
記得當初蓋好四幢樓房的時候,王家三兄弟揚言要把老屋燒掉,逼王老頭住進去,王老頭脖子一梗說,燒吧,最好把我這副老骨頭也給燒了。
最終沒燒。
李寶根總結,在安平村中,劉頭、林頭等許多這種年紀的人,屬于半個勞力的人。可是,最有骨氣的,就是王老頭。
老黑的狗死了。老黑和李寶根主任是鄰居。李寶根雖然是村主任,但并不是安平村中最富有的人。
老黑才是安平村中最富的人。老黑能用三千多元錢買一條狗。老黑是村中第一個有汽車的人?,F在,老黑從城里買回的哈巴狗,被人打死了。
哈巴狗死得極慘。狗的頭部,被鈍器砸得皮毛不分,血肉模糊。身上的毛,被剃刀刨個精光,兇手還別出心裁,在狗的身上用刀畫上“X老黑”的字。一條狗尾巴,卻還毛茸茸的,完好無損。
死狗就吊在村前的一棵龍眼樹上。初冬的風,在空中,低低地沉沉地吹來吹去,吹得翠綠色的龍眼樹葉和蒼白色的狗尾巴微微地顫動,也吹得在樹下看狗的慘樣的老黑的腦門一跳一跳的。
第一個看到哈巴狗在樹上隨風擺晃的人是黃保祥。算起來,黃保祥也是老黑多年的老朋友、好朋友了。黃保祥是在早上七點鐘左右看到狗的慘樣的。黃保祥多年來一直沒有改掉早起到村頭村尾撿豬屎牛糞的習慣。很多年以前,黃保祥是縣里有名的積肥大王,風光過一陣子。拾糞的習慣就是那時候養成的。天剛蒙蒙亮,黃保祥正在龍眼根下撿到一泡狗屎,一抬頭,就看見了狗的慘樣了。黃保祥看見死狗,頓時感到有一股寒氣,從樹上直壓到他的頭頂。黃保祥縮了縮瘦削的肩頭,急忙朝自家的方向走。走了幾步,又走了幾步,突然覺得不安起來,就放下糞筐,轉身朝村主任李寶根家走去。
李寶根剛打開家門就看到黃保祥縮著脖子向他走來。黃保祥對他說,不好了不好了老黑的狗兒被人搞死了。這一說,李寶根就覺得又一件鬧心事來了。李寶根說,你看見你就告訴老黑好了,不要來報告我,你不是他老友嗎?黃保祥撓撓頭,走到老黑家門口。李寶根看到黃保祥嘭嘭拍打著老黑的鐵門。李寶根指著門柱上有一紅紐扣樣的東西,提示黃保祥說,有門鈴。黃保祥就用食指按,按響了里面柔和的音樂。好一會兒,老黑才開門。老黑說:“早,李寶根?!崩顚毟f早。李寶根對老黑說,平時你不是早起鍛煉搞太極嗎?怎么今天不練太極拳?老黑說昨晚找那只哈巴狗,找了半夜,沒有找到,就睡遲了。老黑又問黃保祥,這么早敲門找我有事吧?李寶根看到黃保祥在老黑面前猶豫了一下,臉上醞釀了一陣子悲苦的表情,才把看見死狗的事告訴老黑。我操!老黑聽了,黑著臉說了一句。說完轉身到院子里,找了一根木棍兒。
黃保祥帶著老黑和李寶根來到龍眼樹下,那里已經圍了一圈人。這么早在村前圍成一圈人,在安平村,已是很少出現的事了。一圈人在那里嗡嗡地說話,有笑聲,有擤鼻涕聲。大家見老黑和村主任李寶根來,就靜了下來,自動讓出了一條路。老黑的腦門子一跳一跳。狗日的我操他娘!老黑罵一句。操他祖宗三十六代!老黑又罵了一句。老黑用陰惡的眼光看周圍的人,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看不出誰是兇犯。李寶根在老黑的后面說,造孽喲,誰做這缺德事?
李寶根看到老黑用木棍兒動了動死狗,想把它弄下來??伤跇渖鲜巵硎幦?。又捅一捅,還是下不來。老黑心躁了,一棍子打上去,啵一聲,死狗更大幅度地擺,就是下不來。老黑說,黃保祥,你爬上去把它解下來!黃保祥不作聲,只看看粗大的龍眼樹。周圍有人說,黃保祥恁大年紀,腰都弓成了蝦,能上?老黑盯了黃保祥一眼,黃保祥慌慌地把頭垂下。老黑說,誰上,我給一百塊錢!話音剛落,早就有個后生貓腰上樹,三二一把死狗解下來。老黑給那后生扔了一張票子,提起死狗,走了,頭都不回。
老黑走遠后,人群里有人朝黃保祥說,黃保祥你說,老黑的哈巴狗該死嗎?李寶根看見黃保祥懵懵地站在那兒,好像還在想剛才老黑離去的表情。有人已替黃保祥回答,說該死該死,我們剛夠溫飽線他老黑憑什么就成暴發戶買汽車建高樓還買洋狗玩?他娘的該死。李寶根看到黃保祥剛回過神來的樣子,在聽到“他娘的該死”的時候,黃保祥說,不能這么損地罵人。那人說,老黑才損呢。那人說老黑損,大家也跟著說老黑損。黃保祥說,你們都得紅眼病了。大家說,你不得紅眼病,可你這么護著老黑,是老黑的什么人?剛才上樹的后生冷丁冒出一句,黃保祥是老黑家的土狗哩。大家都笑起來。黃保祥漲紅了臉,說,你小子才是狗,老黑喚上樹就上樹!說罷惱惱地離去。
李寶根后來在坡北見到老黑,他正在地里埋他的死狗。老黑的氣已經消了,臉上顯出少見的哀色。老黑說,唉,現在的人呀,唉,現在的人呀。說著對李寶根攤了攤雙手,說,你說說,在村里,我得罪誰呀?老黑說,現在的人,良心都喂狗了。老黑說,我先富起來,可不忘他們這些不富的人呀。李寶根說,怪也只能怪他們沒有發財的運氣。
老黑埋了死狗,在狗墳旁邊撒了泡尿。撒了尿,老黑說,李寶根哇,你是村主任,你幫我催催黃保祥和建國建華兄弟倆,要他們快些還我那筆錢。李寶根說他們還真是窮。老黑又說,要不是看在你村主任的面,我哪會借給他們?
中午,李寶根路過黃保祥家,看見黃保祥的兒子在他家水井邊洗一把錘子。錘子上沾著污血和狗毛。李寶根問,這毛和血哪來的?黃保祥兒子說,狗。李寶根一聽,驚訝地問,你為什么打死他的狗?黃保祥也從里屋走出來,說,什么什么?老黑叔的狗是你打死的?黃保祥的兒子站起來說,我還想殺他人!黃保祥說,你怎么能殺老黑叔的狗?他對我們有恩呀。兒子哼了一聲,說,老黑為富不仁!黃保祥說,看你看你,越說越離譜,你忘了是他借錢給咱們投資辦雞場了?兒子說,借了錢,就能不講人味?黃保祥說,說哪兒去了?老黑叔是我多年的老朋友。兒子冷笑,說,朋友?怕人家早已把你當狗耍了。黃保祥氣了,說,你胡說!兒子說,胡說?老黑把我們的那窩豬崽和母豬藥死,他賠錢?老黑說,只怪咱們沒把豬圈好。黃保祥的兒子憤憤地說,老黑那巴掌大的菜地,就種幾棵茶樹,不圍籬,撒了那么多鼠藥,不是專門整治我們是什么!黃保祥一下子說不出話來。
黃保祥的兒子拉過李寶根,聲音愈加變大變粗:主任你去問問別人,誰不說老黑損、陰?建國建華他們承包的魚塘,有人見他在塘邊洗手,第二天就有魚翻白肚。我們雞場那次雞瘟,我懷疑也是他老黑搗的鬼……
那天晚上,李寶根想著黃保祥兒子說的話,睡不著。
后半夜,李寶根又想一個問題。李寶根想,老黑的狗真的該死嗎?
有一段時間,李寶根覺得安平村最大的鬧心事就是,安平人文化水平低,好賭。平時除了在王財的桌球和賭攤賭之外,每年春節,那些外出打工的年輕人都回村過節,年初一到十五,村頭的大榕樹下成了聚賭的地方。李寶根在村中發了許多禁賭的傳單,可從沒有奏效。李寶根甚至給派出所報案,可鎮里李鎮南所長說,大過年的,小賭不犯法。只要不是命案,你別給我惹那些鬧心事!
距春節還有兩個月,李寶根就謀劃在村里搞個什么活動,讓榕樹下賭錢的熱鬧景況不再發生。李寶根想到一個招數:在村里看得見的墻上畫一些宣傳畫。李寶根一下就想到一個畫家,他的初中同學陳鴻。于是李寶根就給陳鴻發了一個信息。在李寶根有限的經常聯系的同學中,也就陳鴻最有出息了。陳鴻是李寶根在雷江鄉上初中時的同學。畫家陳鴻收到家鄉人李寶根請他回鄉畫宣傳畫的信息,信息上說,事關安平村的生死存亡問題,請他這個同學里獨一無二的畫家一定要抽空來一趟安平村。
陳鴻看了,笑笑,沒當一回事??傻诙焖质盏嚼顚毟男畔?,看看,不理。第三天,還是收到信息,后面多了一行字:你不來,我到省城接你。陳鴻想想,就答應了。他坐火車到縣城。李寶根親自到車站接,并且租了一輛出租車到安平村。
陳鴻是一個實在的畫家。如果沒有李寶根的邀請,陳鴻是不坐出租車的。在城里,是想坐,可是覺得沒必要。他的底子就是小畫家一個,收入很有限。再說,上班下班,從家里到辦公室,也很近,走幾分鐘的路就到。
從縣城到村里,李寶根聽陳鴻發感慨,說農村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他一看到鄉村發展這么快就有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的感覺。李寶根就給陳鴻介紹安平村的情況,還把那些鬧心事也給說了。司機把車開得很慢,對李寶根和陳鴻說的鬧心事似乎興趣濃厚。司機插話說,你們村這些哪算鬧心事?我們那村,差不多整村人吸毒,那才是真正的鬧心事!司機說罷點支煙,問李寶根和陳鴻他們要不要來一支。李寶根和陳鴻連連搖頭說不抽不抽。司機說難得難得,像你們這樣不抽煙的人是越來越少了……司機說著話,李寶根和陳鴻并不搭話。后來司機就專心開他的車了。
李寶根記得,三十多年前,高中畢業后,陳鴻坐著牛車從鄉里到縣城去學畫,一個月兩次。陳鴻說,四十多公里的路,早上七點要趕到,凌晨四時就起來摸黑上路,現在回憶當時那股獻身藝術的精神,自己依然感動不已。李寶根說,聞雞起舞是你的勵志故事啊,記得那時,學了半年,你的繪畫水平就有了神速的進步。人物肖像是你的絕活,連縣城里真正練畫畫多年的人都比不上你。幾年之后,你就成了縣文化館的畫畫兒干部,后來都調到省城了。那時你畫得最多的人物是領袖人物的畫像,毛周朱劉等,很受人們的歡迎。
一聽李寶根提到那些歷史,陳鴻的臉一下就暗下來。接下來的歷史是,在縣城里,陳鴻被人給揪了下來。就因為他畫了裸體畫。那個年代,抄家是常有的事,造反派在抄他家時,發現他床底下還有大量的裸體畫。于是,一頂帽子戴下來,那就是蓄意把資本主義的毒草種在社會主義的土壤上。那年代沒有人讀懂人體藝術,裸體畫當然就成了毒草,成了階級敵人的定時炸彈。事實上,在很早的一段時間里陳鴻已暗地里尋求真正的人體藝術。畫里的人,有他臨摹名畫家的有他目睹的,他曾多次和一個叫“大狼”的流氓一起爬過縣招待所的女澡房,回到家里根據澡房里的人體,回憶著畫下來。當時,他并沒有認為這是可恥的行徑,倒覺得自己每次爬墻都是一次高尚的偷竊。一年之后,他被送進“牛棚”,與此同時,“大狼”因為強奸未遂被判刑。他們“牛棚”里相見,竟覺親切,“大狼”很有意思地說:這叫殊途同歸。
陳鴻這一趟到安平村畫宣傳畫的報酬是五千元,比他賣出的畫的最高價還多。李寶根抱歉說,村里經濟還困難,給少了點,請多包涵。
陳鴻給安平村畫出了一道風景線。
春節一到,南邊的德天瀑布的旅游旺季也到了。
畫家陳鴻用油漆在安平村畫了這些人物:魯迅、布什、克林頓、普京、本·拉登、雷鋒、喬丹、喬布斯、李小龍、劉曉慶、鞏莉、史泰龍、施瓦辛格、李連杰;他還畫了這些動物和飛禽:馬、牛、羊、駱駝、大象、老虎、狼、鷹;他畫一沓疊起來比人還高的美元和人民幣;他畫一堆摞起來的書籍;他還畫了一只只飛龍在天。
他用油漆畫了整整一座村莊。一幅油漆畫也許不稀罕,兩幅三幅也不稀罕,而在安平村,整整一座安平村,不論新街舊街,凡是能畫畫的外墻,都畫上油漆畫,想想看吧,那是什么樣的陣勢呢!游客聽說有這么一個村莊,到了南邊的德天村,再一踩車油門,就來到了安平村。
無意中,安平村成了一個奇妙的人文景觀。
這個春節,安平村的人不在“獨木成林”的榕樹下耍錢了,而是都守在自家外墻下,等著收游客在畫下留影的錢。
安平村成了一個熱鬧的地方,鄉里的鄉長書記來了,縣里的縣長書記也來了。李寶根想接待這些領導,領導們現在都很客氣了,都不吃飯。領導們說,我們是人民公仆,不用吃村委的飯,看到安平村旅游事業突飛猛進,我們做公仆的就高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