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威
拿自己和別人比,是許多人所擅長的,而且易上癮,一旦掉進這個心理陷阱,凡事都要比一比。比過了,舒坦;比不過,窩心。有人善于自我安慰,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有人不開竅,直嘆“人比人氣死人”。也就有了“孩子與起跑線”的爭論,“起跑線”在哪里?與別人家的孩子比出來的線。這條線就刻在每個家長的心里,為此整日焦躁不安。這還不算,還要推己及人,拿別人跟別人比,比個什么勁?
東晉郭澄之著《郭子》,其中一篇是把名門之后陸機、陸云兄弟作了個比較,手法高明,饒有趣味。盧志當眾問陸機:“陸抗是誰?和你是啥關系?”陸抗是陸家兄弟的父親,在當時,直呼對方父親的名字是很不規矩的。陸機回敬道:“就像你和盧毓(盧志祖父)。”陸云聽后,大驚失色,事后批評哥哥:“至于嗎?或許人家有所不知。”陸機道:“我們父輩名揚海內,哪有不知道的道理?”哥兒倆孰優孰劣,交給讀者去評定。
這是給別人作比較。再看東晉權臣桓溫,他曾廢海西公,立簡文帝作傀儡,自幼和殷浩齊名,難較高下。一次,桓溫問殷浩:“你和我比,誰強?”殷浩不屑地說:“寧作我!”意思是,干嗎和你比,我寧愿做我自己。一句“寧作我”,鏗鏘有力,擲地有聲,言簡意賅中盡顯灑脫。人活一世,只要不忘初心,既保持一顆誠心、善心、無邪心,又有感恩心、進取心,不也是快樂的嗎?為何非要比過你、比過他、比過所有人。
比的過程中,難免要為五斗米折腰,要摧眉折腰事權貴,要屈于威武、移于貧賤、淫于富貴。高車駟馬,廣廈華服,都是擺在“寧作我”前面的障礙,即便瀟灑地說出這三個字的殷浩,也難保這份篤定。簡文帝問殷浩:“你與裴頠比,誰強?”殷浩想了良久,答道:“故當勝耳。”意思是,我殷浩肯定比他強多了。后來,他被桓溫廢為庶人,一天到晚空畫字形,旁人暗中觀察他的筆順,只道“咄咄怪事”四字而已。一個“寧作我”的鮮活人物,終究淪為行尸走肉,豈非咄咄怪事。
做自己有多難?人是社會性動物,他人的看法是自己的鏡子,所以做自己還真是難。人又是選擇性動物,人的一生每一步都是在做選擇題,如何做自己?一千個人有一千種答案。
(常朔摘自《天津日報》2018年6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