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文生
一個人,活在花事里。
一群人,蜂擁而至,草木,不得安靜。我喜歡,一個人,順著山路,去聽聽風,去看看草木。探看一些花,是否活得安然。
我所居住的陜北,除了蘋果花是大規模生產外,其他的花,都是小門小戶地過日子。這好像在一個名曰春花的村子里,突然有幾戶人家,是異姓人,姓桃,姓杏,或姓梨。
或許,還有一種花,開在路上。是槐花。
一個人,順著光陰,去看一眼原生態的槐花。花,很野。樹,也很野。
在他鄉,走著。聽見陜北的婆姨,討論槐花麥飯,只一句槐花,我的世界便沸騰了。我喜歡把槐花麥飯,斷開:一片槐花,覆蓋了村莊,一頓麥飯,讓整個村莊的炊煙,開在天空里。
槐花,是一個分割符號,把我自己,從此刻扯向彼刻。
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槐花開。
槐樹,是孤獨的。它的鄰居,是梧桐。梧桐落鳳凰,這是一棵貴族氣質的樹,而槐樹,卻是寒門。
在故鄉,我們習慣于把這樹叫作刺槐。有刺的樹,是倔強的。看到這些樹,我第一個想到的朝代,是魏晉,這槐樹,有魏晉風骨,一身的硬氣。它不取悅于人,誰來此處,都是一身的刺。
春天無柴,是一段空白期。每一戶人家的斧頭,都拿木頭出氣。我對于槐樹的認識,是通過祖父遺留下來的一把斧頭。那時,灶臺前,空了,需一堆柴火,我拿起斧頭,朝著這刺槐,就是一斧頭。力道很大,但是樹,似乎只有一個豁口。
于是我知道了,在故鄉,有兩種樹,是硬骨頭。一個棗樹,一個是槐樹。它們是樹的首領,在故鄉,開辟了一個理想國。這兩棵樹,一個在春天,救命;一個在秋天,饞人。
一天,讀到魏晉文人,忽然覺得,這兩棵樹,一個有嵇康的脾氣,一個有阮籍的脾氣。棗樹,喜歡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應該像嵇康多一點;刺槐,花開得艷一點,喜歡招蜂引蝶,似乎像阮籍一樣,喜歡鄰家當壚的老板娘。
谷雨前后,家鄉的槐花,似乎應該成海了。先是那種扁扁的花,淡黃色,很文雅。風一過,花就開了。風親過的槐花,完全打開了。是泛白色那種,滿樹繁花。
喜歡一個人,爬上樹。躲過刺,大把大把地吃花,和陶潛一個嗜好。那甜,是淡淡的。有槐樹的春天,是真的春天。
小腳的祖母,總是在樹下,顛顛地跑著。手里,拿著籮筐,一朵一朵地擇凈,過水,上鍋。
槐花餅,是一個人,回鄉的理由。一個人,命里有槐花,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這花,是一樹文字。零碎,卻滿是鄉村的味道。母親,是故鄉最大的一棵樹。根,深扎豫東,頭頂,卻開滿了花。每一朵,都有或喜或悲的往事。
村人常說:村里的槐花,村外的麥。
麥子,是豫東最大的地主。它占有的土地最多,村里的人,都是它的長工和佃戶。這時,春風得意,麥子飽滿。其實,老人言:青黃不接,多說的是這個時候,人餓,于是跑進麥田,腋下夾一捆麥子,或脫殼,或火燒,都是上品。
麥子煮熟,做成捻轉,潑上蒜汁,很入口。這是豫東的麥飯,和鍋里的槐花,遙相呼應,共同組成了豫東的飲食風俗。
多想,一個人,和槐花對望。
在鄉村的世界里,我,槐樹以及麥子,都是它的臣民。只是,我衍生出的產品,叫鄉愁。槐樹和麥子,衍生出的產品,叫飲食。或者是舌頭上的中原。
一個人,越走越遠,往前蹚一步,就不見了故鄉。
(若子摘自《西安日報》2018年5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