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鄢烈山

貝利之所以成為巴西的驕傲，是因為他對“任加”腳法的認同，對自己身份的認同，對民族的認同

我雖然不是球迷，很少看足球比賽，但作為文化常識，卻不能不知道球王貝利。1957年，年僅17歲的貝利入選巴西國家隊，先后代表巴西隊參賽92場，打進77球，與隊友一起奪得 1958、1962、1970年三屆世界杯冠軍，為巴西取得了“雷米特杯”的永久保留權。他是唯一一位三奪世界杯冠軍的球員。他在職業生涯里出場1366場比賽，打進1283個球，據稱“這樣的輝煌業績，已經達到了人類所能達到的極限”，被載入吉尼斯世界紀 錄；2013年 10月，貝利發行的自傳就叫《1283》。1999年他被國際奧委會評為“20世紀最佳運動員”；2000年他被國際足聯評為“20世紀最佳球員”；《時代周刊》將他列入“20世紀最具影響力的100個人物”。——貝利，不僅是巴西人的“國寶”，也是全球各國民眾心中的體育偶像。

在1981年出品的好萊塢大片《勝利大逃亡》里，我看過貝利的精彩表演，雖然是導演安排的情節，卻是40歲出頭的他親自上場踢的。他與硬派電影明星史泰龍及一些世界級足球明星一起出演德軍拘押在巴黎的盟軍戰俘足球隊，對陣德軍足球隊。他們放棄原擬的逃亡計劃，全身心投入比賽。最精彩的場面是貝利神出鬼沒地帶球過人，戲耍德方后衛以及那個經典的倒掛金鉤射門。

2018年9月在中國上映的美國大片《傳奇的誕生》，為我們展示了一個貧民窟的窮小子貝利17歲時入選國家隊到瑞典參加1958年世界杯足球賽，成為耀眼明星的過程。顯然，這只是他足球生涯輝煌的起點；這是一部勵志片——正如中文版電影海報所寫，“一人逆襲，燃起數十億人的斗志?！?/p>

正如拳王阿里的傳記片一樣，這部《傳奇的誕生》并非只是講一個非洲裔的美國人如何成為球王的。阿里同時是20世紀60年代美國民權運動的英雄，寧肯因拒絕服兵役坐牢而失去大賺美金的比賽機會也要爭取種族平等：你們要我上前線跨過太平洋去捍衛自由民主，可是越共罵我“黑鬼”了嗎？球王貝利的這部電影，也遠不是窮人逆襲和勵志這么簡單，它有著相當深刻的精神內涵。

電影告訴我們，“貝利”，本是一個含有鄙視意味的諢號。小鎮上的孩子們在一起玩足球，本名“迪科”的他，把“比萊”一詞發音為土里土氣的“貝利”，白人富家孩子們就給他取了“貝利”的綽號，以此嘲弄他的黑人窮小子身份。他很生氣，為此與人打架。父親開導他，“當有人對你惡語相向，對你的表現指手劃腳時，一定要保持內心的強大”。對別人的羞辱不僅不在乎，甚至可以作為激勵自己的動力。當他出門開始足球職業生涯時，父親送他的球衣，特別繡上了“Pelé（貝利）”的大名。

這要有一種自信。貫穿全劇的主線就是講文化自信與民族自信，廣義地說，是內心的強大。

巴西人打足球，有一種獨特的踢法，叫“任加”，與歐式足球打法完全不同。貝利出沒無常的“過人”和倒掛金鉤“射門”技術，就是“任加”技藝的完美運用。這種技藝據說源于從非洲販賣到巴西等南美殖民地的黑奴，本是一種反抗性的武術，后來演變成舞蹈，成球技。因此，“任加”也被視為原始的野蠻的不能登大雅之堂的打法，雖然并不違反比賽規則。

貝利的爸爸認為自己當年在足球比賽場上之所以被撞傷而退出足球圈，就是因為對“任加”的信仰不堅定，臨陣動搖了。本來，他對“任加”是情有獨鐘并得心應手的。他見兒子熱愛足球，父子倆在做清潔工的休息時間，用院子里的芒果當足球，讓兒子練習“任加”的腳法。

影片里讓貝利對“任加”持堅定信念的有四個人。除了他的父親外，首先就是“球探”巴西前國腳布里托的欣賞和鼓勵。布里托帶他走上職業球員的道路。在國家隊集訓期間，教練禁用“任加”腳法，要求隊員學歐洲球隊的打法。貝利很沮喪，卷起鋪蓋到火車站準備回家，是老布里托趕到火車站，說服他回到球隊。其次，是國家隊教練費奧拉后來支持“任加”腳法。在一場重要的國內比賽中，貝利用“任加”技藝攻進一球。中止比賽期間，教練把貝利叫到跟前，似乎是要斥責他，但卻是微笑著鼓勵他就這樣踢，也許給貝利最大精神鼓勵的是，那個給“貝利”取諢號的白人隊友的一番話。他們來自同一個小鎮。白人小伙子祖籍意大利，富家子球隊成員；曾與窮小子貝利們的“光腳小分隊”比賽。二人都進了國家隊，同時被選中代表巴西參加世界杯比賽，都被人踢傷了——不過貝利是來瑞典前在巴西就受傷了，這個意大利裔的隊友是來瑞典后負傷的。貝利去看望他時，他推心置腹地對貝利說，我不僅是腳傷了，更是心傷了，我明白了，我無論如何不可能成為歐洲人，我永遠是、只能是巴西人。這個意思是說，我們不必模仿歐洲人的打法，不必自卑，我們就是要用巴西獨有的一套戰術來戰勝歐洲人。同齡人的這番肺腑之言，應該是對“任加”腳法的最有力認同。

因此可以說，貝利之所以成為巴西的驕傲，是因為他對“任加”腳法的認同，對自己身份的認同，對民族的認同。

傳奇之所以能夠成為傳奇，不是因為它承載了本民族的靈魂，更廣義地是，它告訴我們，人必須有自信，內心強大，才能自立自強，獲得世人的尊重。一個妄自菲薄的人，怎么可能給世界貢獻自己的獨特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