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靜,江蘇融暢律師事務所
現代各國物權法的善意取得制度系以日耳曼法的“以手護手”( Hand muss Hand Wahren) 原則為嚆矢。通過犧牲所有人的所有權來保障交易秩序的穩定,進而達到法律價值的平衡,是善意取得制度的核心要義。我國物權法確定了嚴格的善意取得要件,以保護真正所有人的所有權。本文通過探討“合理價格”這一要件帶來的問題,以期對我國司法審判和善意取得制度的完善有所促進。
大陸法系中,“合理價格”只是界定動產善意取得制度中買受人是否善意的判斷標準,并不意味需要以有償為對價,只要受讓人為善意,即便系無償也能取得動產標的物的所有權。以大陸法系中的德國法為例,《德國民法典》第932條第1款規定善意取得制度是依法律行為進行的讓與,第2款明確非善意的界限來推定受讓人是善意的,并未將“合理價格”作為必要要件。
傳統普通法系中,買受人利益得到保護的前提是: 買受人不僅必須證明自己出于善意并支付了公平對價,還必須證明所有人或是在一定程度上允許不當處分發生,或是曾給不當處分人某種使人信賴的產權標記?!堵芬姿拱材戎菝穹ǖ洹返?20條和《美國統一商法典》第2430條都是上述原則的具體體現。因此,傳統普通法系下買受人在證明自己是基于善意的前提下支付公平對價后,還必須證明所有權人存在過失。但是為適應交易的發展,除了盜竊物和其他少數情況下,買受人只要證明支付了“合理對價”即可善意取得,而無需“公平對價”。
總之,大陸法系國家大多數不會將“合理價格”作為善意取得的構成要件,而普通法系國家會將“合理對價”作為善意取得的要件在法律中明確規定。
學界對“合理價格”單列為獨立構成要件是否必要的爭論很大。雖然每一個法律條文在整部法律體系中都有其獨到之處,但將“合理價格”單列為善意取得制度構成要件也會帶來一些問題。
如何理解合理的價格?王利明教授認為:“合理的價格并不完全等同于市價,而是應當以同等交易場合、同等交易當事人以及以一個合理人的判斷標準來進行判斷?!比粢浴段餀喾ㄋ痉ń忉屢弧窏l文所述根據轉讓標的物性質、數量以及付款方式等具體情況,參考轉讓時交易地市場價格以及交易習慣等因素綜合認定的話,司法實踐中仍缺乏統一性且過于復雜。當然,這并不意味“合理價格”在我國司法實踐中沒有界限。通常法官會類推適用《合同法解釋二》第19條,低于市場價格70%的視為明顯不合理的低價,認定受讓人受讓時非善意。
當然,“合理價格”會受到多方面的要素考量,而非一成不變。首先,在時空領域內,“合理價格”的確定是按照合同簽訂時的價格還是不動產物權轉移登記或者動產交付之時的價格來確定,未有統一說法。如果合同簽訂時間與不動產物權轉移登記或者動產交付之時間存在價差,那么法官目光還須在兩價格之間穿梭,輔之以標的物的性質及交易習慣衡量。這完全依賴于法官的自由裁量權和法律素養,極易造成同案不同判的結果。其次,就物的性質而言分為動產和不動產,價格的合理性也需以此作區分。就動產而言,動產的善意取得應當以轉讓時交易市場的價格進行合理性認定且不得低于70%這一標準。這是因為動產基于占有的公示手段非常薄弱,不合理低價的出售占有動產極易引起他人對該交易行為的懷疑。就不動產而言,不必苛求轉讓價格達到70%。不動產公示方式是登記,登記具有很強的公信力,即使交易雙方的價格偏低,也不能否定權力機關的登記效力。況且稅務機關為征收不動產交易稅、契稅等,會對該價款進行事先審查。經過稅務機關審查后的價格,基于對政府機關的信賴,應當認定價格是合理的。
善意,是指受讓人受讓時不知道或不應當知道轉讓人沒有處分該標的物的權利。其作為一種主觀的心理活動,只能透過外在的、客觀的標準進行評價以應司法裁判的方便。亦即孫憲忠教授指出的,合理價格轉讓要件與轉讓人物權處分十分密切,只有存在交易行為,才存在善意取得適用的可能。而“合理價格”便是判斷買受人是否善意的標準之一。
司法實踐中,法院判斷買受人是否構成善意取得,買受人是否善意的標準是綜合因素的考量而非單一的“合理價格”。轉讓人與受讓人買賣時出現標的物價格畸低,或是因標的物并非種類物,亦或因某不動產的地段、房型、朝向及轉讓人急需用錢的程度等等因素。法院一旦遇到此類情形,甚至會突破合理價格因素,并不會為難當事人,來認定受讓人受讓時是善意的。但《物權法》第106 條將“以合理價格轉讓”作為獨立要件,就要求無論在何種情況下,但凡善意取得中的交易價格必須合理。這就導致司法實踐與《物權法》第106的規定相對立,一方面法律要求必須形成交易的合理價格,另一方面能從事實上肯定受讓人的善意,卻因價格的不合理與事實相悖。
支付對價是為體現標的物取得的有償性,善意取得是否一定要實際支付合理對價? 法律沒有明確規定。雖然《婚姻法解釋(三)》第11條規定了夫妻共同共有的房屋第三人善意取得的,要支付合理價款,但顯然此處是為保護夫妻一方的利益而在善意取得方面做出的限制。若在《物權法》下也要求實際支付合理價款就顯得過于嚴苛,也違背了該制度保障交易秩序的初衷。
目前,司法實踐中并不要求善意取得需以實際支付價款為前提。但是不排除某些法院在證據不足且難以證明“合理價格轉讓”是雙方當事人真實意思表示的情況下,會通過受讓人是否實際支付價款、誠信履約來倒推受讓人是否善意。法院這種證明受讓人是否善意的做法具有或然性,畢竟受讓人在迫切需求標的物的情況下,即便知道轉讓人無權處分也會與之進行交易并實際支付價款,顯然這種情形下的受讓人并非善意。不僅如此,法院此種做法還事實上加重了善意受讓人的舉證責任,甚至與《物權法司法解釋一》第15條規定的舉證責任相悖。而“以合理價格轉讓”作為善意取得制度的構成要件,是否實際支付價款的問題又是法官在審理案件過程中難以逾越的問題。
善意取得制度是物權法上一項重要制度。通過對“以合理價格轉讓”要件在理論與實踐中的探討,可以發現“合理價格”作為判斷受讓人是否善意的一個或然性標準,單列為善意取得制度要件時,確實存在一些無可避免的問題。簡而言之,判斷動產的善意取得,即使不存在該要件法官也會用“合理價款”判斷受讓人是否善意。而不動產的善意取得,只要經過登記進行公示即可,“合理價格”已不作為善意取得制度的要件。所以,“合理價格”是否有必要單列為善意取得制度的構成要件仍值得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