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的人物描寫可謂一大亮點,不僅擺脫了非黑即白的臉譜傳統,而且還在呈現人物性格的同時描摹其生存環境,深究其性格成因。本文以《紅樓夢》前八十回文本為基礎,將薛蟠這個人物身上所呈現出來具有矛盾點的性格相比較而討論,歸納其性格成因,引申其現實借鑒意義。
薛蟠,寶釵之兄,是“賈王史薛”四大家族中薛家的獨子,身份為皇商。父親早喪,其母薛姨媽溺愛縱容。在一些文學作品中,薛蟠通常被當作丑角處理,而筆者認為,作者曹雪芹在刻畫人物過程中非常客觀,并沒有明顯流露出個人感情傾向,或者對薛蟠的消極評價;反之,作者充分考慮到了薛蟠作為青少年的不成熟和可塑性,教育方法和社會因素帶來的影響,通過一系列看似矛盾實則統一的人物性格,使“呆霸王”形象躍然紙上。
馮淵和薛蟠都與拐子約定要買香菱,為了霸占香菱,薛蟠“遂打了個落花流水,生拖死拽”,然后又“沒事人一般,只管帶了家眷走他的路。”欺男霸女的惡霸形象躍然紙上。然而,薛蟠孝順母親體貼妹妹,出一趟遠門,“特特的給媽和妹妹帶來的東西都忘了,沒拿了家里來,還是伙計送了來了。”為母親和妹妹購置禮品,又儼然是一個好兒子好兄長。
薛家地位顯赫,薛蟠又是獨子,寡母的溺愛縱容造就了他的“性情奢侈,言語傲慢”。這就導致了薛蟠老大不小的時候還像個任性的孩子。薛蟠搶占香菱是一個非常孩子化的舉動:想要就拿過來,不管別人給不給。薛蟠并非以置馮淵于死地為本質意圖,只能說他的世界里沒有這種生死和法律的概念,他呼風喚雨的地位讓他沒有學會尊重弱小。
在封建社會的人際關系中,禮教和利益喧賓奪主擠兌親情。第七十五回中,賈赦說下話諷刺賈母偏心,第二十五回中,賈環用熱油燙傷其兄寶玉;在這樣的大背景下,薛蟠孝順母親、關愛妹妹的品質尤為可貴。
兩個看似矛盾的性格,其實體現的同是薛蟠的真實。教育的缺乏雖帶來了不可逆轉的弊病,但也一定程度上避免了社會行事規則的束縛。薛蟠這個人物,某種角度上帶著對倫理道德的叛逆,雖然狼狽,但畢竟真實。正如涂瀛所說:“天真爛漫,純任自然,倫類中復時時有可歌可泣之處,血性中人也,脫亦世之所希者與?晉其爵曰王,假之威曰霸,美之誼曰逸呆,譏之乎?予之也。”
文中說薛蟠“本是浮萍心性,今日愛東,明日愛西。”得到香菱后, “過了沒半月,也看的馬棚風一般了”。喜新厭舊可見一斑。柳湘蓮皈道,寶釵十分冷靜,薛蟠“自外而入,眼中尚有淚痕。”待人又真情重義,毫不虛偽。
薛蟠較低的文化水平決定了他與別人的交往不可能是“道義之交”,而他對女性的欣賞也只停留在美色和性欲,不會像賈寶玉一樣上升到一個生命美感的層次。這使他很容易對一個人產生厭倦,必須不斷物色新歡。以香菱為例,他很難欣賞到其性格人品的美好,更不用說產生留戀,在他眼中她只是一個美麗的女孩,得不到的時候極富魅力,得到了有片刻新鮮感,然后就“馬棚風一般”了。這是香菱的悲哀,更是薛蟠自己的悲哀,因為他的一生注定如“浮萍”,不可能深刻領悟世界的美好。在與寶玉的對比之下,作者不動聲色的呈現出兩種生命狀態,是一種告誡,是一種悲憫。
薛蟠雖是皇商,卻幾乎從不自己參與經營,人情世故,一概不知,而周圍的人因于他的身份會刻意討好,如打死馮淵時,“他這里自有弟兄奴仆在此料理。”這使薛蟠在與人交往中不需要,也就沒有算計,他所流露的總是真情,愛恨寫在臉上。薛蟠也是孤獨的,父輩的過分寵愛和繼承者符號化的個人特征,使薛蟠這樣的人沒有體驗生活的機會。地位的尊卑和習慣性的呼風喚雨使他們很難與旁人真心相交。好不容易結拜了柳湘蓮,卻又被剃度了,薛蟠非常傷心。正如蔣勛的評價:“他們只是那種比較簡單的人,欲望、情欲都很直接,丑和壞不足以評價他們。”蔣勛說。
紅樓夢中的許多角色都是青春期的少男少女,并在故事的發展過程中明顯表露出了成長的痕跡。對于這些人物,如果用剖析成熟角色的眼光看待,就很容易斷章取義或者求全責備。
薛蟠因為薛姨媽的過分溺愛,在很大意義上講是被剝奪了人格上成長的權利,例如,他終于反思自己的無能而想出門做買賣時,薛姨媽的第一反應是:“你在家里安分守己的,就強似這幾百兩銀子了。”這種成長的阻力對他的人生是無形的創傷,亦是他作為一個富家子弟的可憐之處。從這個角度看,薛蟠是無辜的,即便他有天資,也成了溺愛之下的殘次品。
但是薛蟠也有自己的成長,由于出場次數少,前后間隔大,他的成長軌跡也就比較明顯。有諷刺意義的是,他最大的成長竟然來自于“保護不到位”而起的“磨難”,也就是被柳湘蓮苦打,從此不僅長了心眼,還出趟遠門,“經歷正事”。曹雪芹在塑造人物時,不僅展示他當下的性格,還溯源形成的根由,在這方面,小說有了超脫時代的意義,于今天的教育仍可作借鑒。
薛蟠反映了紈绔子弟的生存狀態,他們的存在其實十分尷尬。他們已經失去了應有的個性風骨,必須端于某個位置,又被工于城府的宦海中人來回利用。人們之所以捧著他,捧的并不是薛蟠這個人本身,而是皇商,是利益。薛蟠的存在也是“富不過三代”的緣由,展示出了一種無法調和的矛盾。
人性是復雜的,不能簡單地用優點缺點或好人壞人概括。曹雪芹筆力深厚,人物尤其鮮活。一方面,他冷靜審視人物,沒有流露出絕對的好惡,另一方面,他對人物的描寫又有一種貫穿始終的悲憫情懷,不僅寫出人物的性格,還追根溯源,追問這種悲劇性格形成的因素。薛蟠同樣沒能脫離全文的悲劇基調,流露的是對周邊環境關于影響人物的無奈。薛蟠個人的荒唐背后是整個封建社會的沒落。薛蟠的形象于今仍有很強的現實意義,可以折射出教育的問題,通過分析性格的成因,還可以找到在家長教育、社會引導等方面的改造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