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暉

我的童年時代在云南玉溪度過,母親自云南大學物理系畢業后分配到云南玉溪鋁廠 (云南鋁廠前身 ),工廠宿舍區有空曠的平地,是小孩們游玩的地方,我有一個電話玩具,長長的空心塑膠線連著兩個話筒。我和小伙伴一人抱著一個話筒,喂喂幾聲,然后開始閑聊,往往沒聊幾句話,話筒就被別的小伙伴搶去,通話內容通常是模仿電影臺詞,如“為了勝利,向我開炮(電影《英雄兒女》臺詞)!”“我是雙槍李向陽(電影《平原游擊隊》臺詞)!”“年輕人,不要再抵抗了,繼續抵抗是沒有用的,只要你們投降,意大利當局是不會槍斃你們的(電影《地下游擊隊》臺詞)。”
“電話線”大約有十米左右長度,記得我常和一位小姐姐通話,把聽筒貼近耳朵,能感受她音浪的振動,她在電話那頭對我笑著說話,這可能算是中國最早的兒童可視電話。我當時還有其他玩具,比如萬花筒、木槍、撥浪鼓、子彈殼等,但都沒有電話的游戲互動性、貼近性強。
上世紀 60年代玉溪大地震期間,廠里的平房還算結實,沒有倒塌,只是屋頂有瓦片和沙灰不停往下掉。一天我和媽媽正在午休,突然發生余震,那時爸爸和哥哥去了元江“五七干校”。媽媽抱著我跑出屋外。那是一個正午時分,和我煲過電話粥的小姐姐也被她媽媽抱出來,小姐姐剛才正在盆里洗澡,此刻全裸,渾身是水珠,在小伙伴們的圍觀和哄笑之下,羞惱地哭了。
我的土電話沒有號碼,長大之后,那些童年的小伙伴各奔東西,我一直盼望著還能通過電話相聚。
我的祖籍在湖南長沙,父親早年參加解放軍,曾在成都軍區空軍部隊第十四航校任中尉教官,之后又考入云南大學歷史系。爸爸媽媽是在云大認識的,媽媽說之所以看上爸爸是“因為他穿了那身皮”,即爸爸上大學的時候還穿著部隊里的軍裝。
爸爸大學畢業后在玉溪專區專員公署文教科工作(后來調入云南大學),他帶著我哥去元江“五七干校”后,很長時間和我媽兩地分居,他們聯系的方式就是寫信,父母的字都很好,尤其是我父親,干校里幾乎所有墻面上的標語都是他寫的。我和媽媽在鋁廠的時候,媽媽會給我念父親寫來的信。后來媽媽又把我送到“五七干校”,和父親和哥哥在一起,因為元江干校里的生活條件其實比工廠好多了,那時工廠周圍里濃煙滾滾,每天呼吸著二惡英。
在玉溪汽車總站,父親來接我,母親伏在客車后窗下哭了。
父親也常給我和哥哥念母親來信,記得信的末尾總有一句:“親親兩個孩子。”
查百度,信訪的概念是指公民個人或群體以書信、電子郵件、走訪、電話、傳真等多種參與形式與國家的政黨、政府、社團、人大、司法、政協、社區、企事業單位負責信訪工作的機構或人員接觸,以反映情況,表達自身意見,吁請解決問題,有關信訪工作機構或人員采用一定的方式進行處理的一種制度。
我家也曾是信訪戶,在沒有電子郵件的時代,只能寫信。我有個長沙的姑爹李鈞,是黃埔軍校第十期畢業生,曾和我爺爺易安一起在國民革命軍 98軍政工處任職,當時姑爹是中校,爺爺是上校,他們在抗日戰爭中都參加過多次戰役,作為長沙和平解放的起義人員,在上世紀五十年代卻都被劃為“歷史反革命”入獄。改革開放后,我姑爹獲得平反,而我爺爺早已死在監獄。姑爹出獄后無房可住,又無兒女,只好和我姑姑易靜住在親戚家,不久又在外租私房居住。我父親經常與我姑爹、姑姑通信,為他們的生活狀況操心。上世紀九十年代初期,中國改革開放進入了社會主義市場經濟新階段,父親覺得,在這樣的開放格局下,我姑爹、姑姑卻還過著無房戶的生活,豈不是給統一戰線工作抹黑,于是他提筆給當時的湖南省省長楊振武寫了一封信,要求按政策解決我姑爹、姑姑的住房問題,其中有一句狠話,大意是:李鈞因為當年沒有到臺灣去,才落得這樣的下場。楊振武很快就回信并批復:該同志系統戰對象,應給予適當照顧。
此事也驚動了當時的中共湖南省委書記王茂林,王書記批示:
李鈞原系國民黨黃埔軍校第十期炮科畢業,新中國成立前任 98軍政工處中校主任,屬起義人員。1957年劃為“歷史反革命”,1982年平反,易靜于同年釋放回原籍長沙市,寄居李鈞胞弟家 (西區高州巷 13號 ),因其胞弟一家五口僅住20平方米房子,需照顧。
同時,黃埔軍校同學會湖南聯絡組也給我姑爹開具了解決住房問題的證明:
李鈞 (黃埔十期 )同志為我會會員,落實政策后落戶于弟槐泉家,因原住房僅20平方米,故在外租私房居住,確為無房戶,請根據政策及實情給予照顧。
1994.1.13
在各級領導和相關組織的關注下,我姑爹、姑姑終于在長沙老街入住一間 20多平方米的小屋,直到相繼去世。
父親至今提起這段往事,仍對當時的湖南領導稱贊不已。
在手機出現之前,幾乎每個城市人都有一個通訊錄小本,用于記錄親朋好友的地址、通訊方式。
過去的文化用品店里出售一種黑皮封面的通訊錄,面積只比一元鎳幣稍大一點點,放在口袋里容易丟失,但可以裝進錢包里而不覺得過于膨脹。我至今還保存著幾本這樣的通訊錄,一是為了防止萬一手機丟失而讓所有親友的通訊方式消失,二是為了保留親友的手跡和我當年的手跡。
近日整理通訊錄,其中有湖南老領導王茂林、楊振武和黃埔軍校同學會湖南聯絡組對我姑姑、姑爹住房問題的回復,被我密密麻麻地記到一個小小的黑皮通訊本中,使得這個通訊本顯得格外厚重,仿佛裝著我父親的信訪成功史。多年前我曾經帶著這個小本到長沙探親,那時姑姑家里已裝了電話,我在火車上就能與她通話。
我的通訊錄小本不僅用來記錄電話號碼和通訊地址,還記了一些革命語錄:
“那時我國的鄉村中將是許多共產主義的公社,每個公社有自己的農業、工業,有大學、中學、小學,有醫院,有科學研究機關,有商店和服務行業,有交通事業,有托兒所和公共食堂,有俱樂部,也有維持治安的警察,若干鄉村公社等等。”
“把一個合作社變成為一個既有農業合作又有工業合作的基層組織單位,實際上是農業和工業相結合的人民公社。”
“速度是總路線的靈魂,冷冷清清搞建設是以寡婦心情搞社會主義”。
“1956年斯大林受批判,我們一則以喜二則以懼。揭掉蓋子,破除迷信,去掉壓力,解放思想完全必要,但一棍子打死,我們就不贊成。”
“一個無產階級的黨也要吐故納新,才能朝氣蓬勃,不清除廢料,不吸收新鮮血液,黨就沒有朝氣,革命的黨死氣沉沉總不行。”
“睡眠八小時,游息四小時,自習四小時,教授四小時,工作四小時。”
……
這些文字是我在上個世紀的某一天在圖書館閱覽室里看紅色讀物時的筆記,其中描述的共產主義公社生活大概就是我的“中國夢”。因為當時沒有帶著大一些的筆記本,就記在通訊錄小本上。后來有了帶備忘錄的手機,就不再需要這樣做。
在昆明大學(如今的昆明學院)讀書的時候,我們班成立了文學社,班主任張老師鼓勵我們給報紙雜志投稿,正好張老師過去教中學的時候有個學生叫殷紅,是《青年與社會》的編輯 (后來調到云南財經大學 ),他來給我們約稿,主題是寫大學宿舍生活。那時昆明大學剛成立不久,還沒有學生宿舍,我們在校外租農房居住,宿舍四周是水田和玫瑰花田,宿友們夜里去偷農民的包谷和田里的牛蛙做美食,但我沒敢寫這種事,寫了些正能量的文字,發表出來后不久,突然接到一封來自湖南吉首大學的女生來信。
這是我第一次收到女生來信,寫信的女生竟然也姓易,在該校讀外語系,她說在學校圖書館閱覽室看到云南出版的《青年與社會》,讀到我的文章,覺得我蠻有趣,更有趣的是她有個表妹竟與我同名同姓,大家都有緣分,希望以后多聯系。這封信激起我強烈的尋根之情,雖然我生在云南,但按照傳統習俗,我還是屬于湖南人,就像聶耳生在昆明仍是玉溪人一樣。我給這位“家門”回了一封長信,其中極盡思鄉之情,還表示我的外語很差,想和她用英語通信,以提高讀寫能力。沒多久又收到她的全英文來信,信紙精心疊成紙鳶樣,還附帶一張生活小照。照片上的她是個小胖妞,臉蛋說不上漂亮,令我有些失望,她在信中邀我假期里到張家界玩,結尾竟然稱我“MYdear”,把我嚇了一跳,這女生是不是快速地愛上我了,或者只是性格奔放而已。那時我一心好好讀書,根本沒想和女生談情說愛,即使要談,也要找個身材好的,鄉味的小胖妞我可吃不消。我把這封信及照片給我的好友“小鳥”看,他大笑,說長得還不如班上的女生“正點”,最好到此為止,別理她了。我點頭,竟然狠心地再也沒回信,她也沒有再給我來信。
在寫這篇文章的時候我突發奇想,不知能否找得到這位姓易的“家門”,如果還能聯系上,我要對他說我當時太神經質了,希望還能繼續做文友。于是我上百度搜索她的名字,還真找到湖南一位同名同姓女士的博客,是一位到處旅游的攝影家和游記寫手,封面照片和氣質都像她,我把她加為網絡好友,發“紙條”問她是否畢業于湖南吉首大學外語系,卻一直沒有回復。她最后留在博客上的文章是 2014年的,也許是因為如今已進入微信時代,玩博客的人很少了,她根本沒有注意到我給她發的“紙條”。
上世紀 80年代早期,我上大學和剛參加工作初期,曾狂熱地崇拜美國未來學家阿爾溫·托夫勒,他的《未來的沖擊》《第三次浪潮》《權力的轉移》《預測與前提》把即將來臨的信息社會描繪得比共產主義公社還美好,其中最讓我心動的是關于“電子家庭”的概念。
托夫勒認為,隨著電子計算機和電話普及到家庭,工作方式將發生革命性轉變,由第二次浪潮以工廠和辦公室為工作地點的方式,轉變到第三次浪潮以家庭為工作地點,特別是一些富有創造性的工作完全可以在家進行。這樣一來,人們就不必在上下班路上花費時間,發達國家的交通擁堵問題和能源危機問題將大大緩解,丈夫和妻子將有更多時間享受家庭生活,工人不必為縮短工作時間鬧罷工了,人們的相互聯系多通過電訊而非交通工具,在家里就可以打電話或發電子郵件,何必非得串門交談呢?
對于社會普遍擔心的計算機和電訊將剝奪人們面對面的接觸,使人與人的關系變得更間接。托夫勒說這種擔心過于幼稚和單純,一對夫婦白天耗費很多時間在家里一起工作,到了晚上并非不會外出,電子家庭不僅有助于促使家庭更溫暖,也有助于促使集體生活更加密切。
托夫勒還說,對于愿意長時間待在家里或者怕面對面見人的個體,正在問世的信息環境,將使他有可能同其他具有相同興趣愛好的人,例如詩歌愛好者或體育迷,以電訊進行相互接觸,在國內任何地方,可以立刻撥號通話。
我在心底盼望著這些未來宣言盡快成為現實。
昆大畢業之后,我在昆明汽車廠廠辦工作,當時國企人浮于事,我名義上是廠辦秘書,其實沒多少事情可做,除了負責編輯一份小報《昆汽通訊》外,就是守在辦公室里接電話。不過,那些年各單位的辦公室因為有電話總機,算是個樞紐部門。許多單位里甚至只有辦公室才有公用電話,于是我有了和外界聯系的方便。
單位辦公室都有公開發行的電話號碼本 (通常稱為黃頁 ),是單位與外界聯系的橋梁,那時一個單位往往只有一兩個公開、獨立的電話。報紙上的企業廣告,多有穿西裝的廠長經理手握電話的標準照,多年之后,他們手里的電話換成了大哥大。
朋友中最早下海的廣告公司老板小浩買了臺像磚頭一樣大的大哥大,在馬路邊打電話給一哥們:“你猜我用什么打電話?大哥大哦。”在朋友中被傳為笑料。
那時候的愛情,不一定要配上大哥大。我在昆明大學舞會上認識了現在的妻子小宋,我給她留了廠辦的電話,開始了通話往來。我打電話找她,卻要通過學校的總機轉,一般我選擇在上午 10點過幾分打電話,那時第二節課剛下,有一刻鐘的休息時間,接聽學校總機的老師會到班上找到她,這個過程需要一兩分鐘,我握著電話筒,耐心等著心上人。
有個周末,我們電話約好去西山看星星。
我也會和朋友用電話相約趕周末的大學舞會。
民族學院、師范大學、財貿學院、昆工、云工、云藝、昆大等都有舞場。那時給舞伴留的通訊方式都是家里地址或單位電話。
云南藝術學院有位女生給我留了宿舍編號,我到該校按編號找她,發現是女廁所,原來被她耍了。小宋沒有耍我,于是成了我的老伴。
工廠里能夠交流文學或未來學的人一個都沒有,每天早上要打卡報到。生產的汽車實際上是改裝車,買來北京吉普底盤再安上半手工的鐵殼,然后像刷墻一樣抹上灰漿再刷漆。廠里許多技術人員都知道中國加入 WTO以后,這種土法上馬的汽車廠很快會被市場淘汰。我沒工作幾年就想著跳槽,以托夫勒筆下的世界規劃著未來 ,最好是找個不用上班打卡,可以在家里完成的工作。
1993年,我終于脫離工廠應聘為《昆明日報》夜班編輯,雖然還得到辦公室編稿,但工作方式是連續工作兩個星期再連續休息一個星期,在休息的這個星期里,我就可以享受電子家庭生活了。
在上世紀 90年代初,電子計算機的應用還不夠廣泛,報社的編稿和版面設計完全實行手工作業,只有印刷廠里有電腦排版系統,根據版面設計圖樣將電腦打印的稿件及新華社電訊稿安排到指定位置。我不用早起打卡上班,只需下午兩三點進報社,工作到 6點多,然后晚上再到印刷廠看樣,這叫小夜班。大夜班是夜里 12點到印刷廠督促完成后期校對和膠片印制工作,工作到凌晨兩三點左右。對我來說,這比汽車廠工作自由而有趣得多。
到《昆明日報》工作幾年之后,市場上有了傳呼機,官方叫法為 BP機,由于第一代傳呼機收到傳呼時就會發出B-B-B的聲音 ,所以大家都稱之為 BB機。
雖然電腦一時沒進入家庭,但已經強烈感受到第三次浪潮的沖擊。
BB機可以通過電訊傳呼臺留言,在手機尚未普及的年代,BB機也起到了部分電話功能的作用。當時除了電信傳呼臺外,還有民辦的明成、山水等臺。傳呼小姐一律聲音甜美,有人有事無事都愛煲傳呼,就為了多聽電信小姐的聲音。
那時腰間皮帶上別一部 BB機也是頗有成就感的。最早的傳呼機只能顯示電話號碼,如果在上班時間接到傳呼,可以利用公用電話迅速回話,但若走在街上聽到傳呼響起,就只能尋找附近的公用付費電話回話。由于有巨大的市場需求,街上的鋪面都安了許多付費電話 ,只有在公共單位可以免費打電話。
有次,一位小妹呼我,我打過去,竟然是派出所的電話,警察說有美女剛才在此給我打電話,由于等待時間太久,已離開了。
不久后,有了可留言的中文傳呼,可把信息傳遞內容簡明顯示出來,就不用急于回電話了。
上世紀八十年代后期,父親作為云大有高級職稱的教職工,終于享受到在家里安裝電話的待遇。
家里熱鬧起來。可以和外省的親戚朋友通話了。有了 BB機之后,只要我待在家里,誰打傳呼給我,都能夠快速回話,還可以給別人留電話號碼,這令我的許多朋友很羨慕。
我的第一部手機是松下,輕巧,機身較長,配上手機套別于腰間,就像別了手槍一樣神氣,這是《昆明日報》總編室的小彭外出拉廣告順便為本室同仁創造的福利。
不過當時通話費較貴,每次去電信公司交費,都心疼每月兩三百元的話費。這部手機我沒用幾天就被老婆征用,我又買了個諾基亞手機,但沒用多久就在一個擁擠的場所被偷了,當時我太大意,手機別在后腰位置,要打電話時伸手去摸才發現手機套是空的。這讓我很傷心,當時一部手機的價格超過我兩個月的工資。但我最心疼的還不是錢,那部電話里存了我所有親友和報社采訪對象的通訊資料,我一時仿佛成了睜眼瞎,手足無措。我找了個公用電話撥通我的手機號,一個四川口音的男人接電話,我說你把手機還我,我可以給你點錢。電話里有個四川口音的男人說,這部電話不是他拿的,是朋友揀到給他的,說完就掛了,再無回音。
我到電信公司掛失并保留號碼,但不久后竟然接到欠費通知,說這部手機欠費一千多元,要我趕快去交。這顯示是偷我手機的家伙仍在狂打電話,我很生氣,與電信公司交涉說我已掛失,這筆費用自然不該我出,待抓到小偷再由他埋單。但對方說既然你還在用這個號,當然得由你出。我決定置之不理,不久之后接到一個陌生男人電話,自稱是某某律師,說已代理追繳我的手機欠款服務,我便和他理論,問他在已報失手機的情況下,之后產生的費用由我埋單是否合適,也許他也覺得不妥,之后這事便不了了之。
記得在 2000年前后,報社的寫稿、編輯、版面設計逐步實現電腦化,托夫勒說的第三次浪潮革命終于在中國實現了。
通過電腦上網了解天下大事或查閱資料,并開通博客、QQ賬號,很快成為新時尚。
記不得是哪一天,我作為報社副刊編輯,登出告示說:自某日起不再接受手寫稿,所有來稿一律傳到電子郵箱。因為報社已經取消了錄入手寫稿的工作崗位,這些手寫稿總不能讓作為編輯的我打字錄入吧。這個規定剛開始時受到許多不會玩電腦的老作者投訴,但報社領導支持這樣做,投稿的老同志們也只好順應時代,他們或自學電腦打字,或在打印店錄入文件再傳給我。
手機在不斷更新換代,可以快速上網和編輯、傳播信息的 4G手機在近年普及后,迎來一個掌上媒體時代,市場化報紙迅速蕭條。
我生活的小區里,原來每個單元樓道口都有許多報箱,現在卻所剩無幾,人們都通過手機看新聞了。像《春城晚報》這樣的老牌紙媒,版面已大幅縮減,人員快速流失,從前一些熟悉的面孔再也見不到了,他們和我的通訊越來越少,最后彼此的微信號、手機號成了“僵尸號”,這是頗為尷尬的事情。好在我從《昆明日報》跳槽到《春城晚報》工作幾年后,又轉崗到《云南日報》,這份主要靠各單位訂閱的黨報,并沒有受到手機時代革命浪潮的太大沖擊。
手機干掉了座機,干掉了報紙,干掉了相機,干掉了收音機,干掉了手電筒,干掉了鏡子,干掉了游戲機,干掉了身份證,還干掉了日歷、計算器、婚姻介紹所、手表、紙幣、Mp3、電視、電腦、地圖、字典、指南針……
我供職的云南日報報業集團不久前推出“云報”手機客戶端。在網絡空間里,將提供服務的一方稱為服務端,而接受服務的另一方被稱作客戶端。隨著移動互聯網的普及,新聞客戶的閱讀習慣更多向移動新聞客戶端傾斜,新媒體影響力正逐步上升。傳統媒體雖然還有一定的生存空間,但必須增強危機意識和緊迫感,適應媒體融合的趨勢,充分挖掘和整合資源。近年來,從中央到地方的主流媒體高度重視傳統媒體和新興媒體的融合發展,重視發展移動互聯網的作用。云南日報客戶端上線的一個重要意義,就是要突出為客戶服務的意識,更好地適應和引導用戶的需求。
在我看來,隨著微博、微信等社交媒體的快速發展,普通百姓不再是簡單的信息接受者,而逐漸向信息制造者與傳播者等角色轉變。客戶端要吸引眼球,擴大市場份額,就要打破傳統媒體自上而下的單向傳播方式,重塑新的媒體格局和輿論生態,使網絡成為兼具信息發布功能、輿論傳播功能、社會動員功能的聚合器。“云報”客戶端推出的“網絡問政”“云新談”“微博薈萃”“大家報料”等欄目順應了新興媒體強烈的參與互動功能,將引導客戶從簡單的信息接受者逐漸向信息制造者與傳播者等角色轉變。
中國互聯網絡信息中心發布的《中國互聯網絡發展狀況統計報告》顯示,截至2017年 12月,中國網民規模達 7.72億,60歲以上的互聯網用戶占 5.2%,比 2016年增加 1.2%,再加上智能手機的逐步普及,網絡上一片亂象,點開中獎鏈接卻引發電腦病毒、輸入密碼領取免費流量卻是銀行卡轉賬、花費上千元網購保健品卻毫無效果……
同時,騷擾信息和詐騙電話也多了起來:
“你還在一個人孤軍奮戰嗎?站在牛人的肩膀上,加群隨時鎖定強勢牛票,金牌操盤名師親傳實盤策略,讓你精準鎖定強勢票,再等就要錯過這一波抄底機會了,名額所剩不多……”
“大哥,您好。方便加個小妹微信認識下,小妹給您推薦更多精美的手表跟包包和皮具的款式哦……”
“大哥您有買六合彩嗎,有的話加小妹,小妹玩六合彩,PK10,時時彩,有多年經驗大家加一下交個朋友可以經常交流經驗哦……”
“加我一起探討微信超大容量幾千部高清成人片(國產、日韓、歐美都有)。”
有一段時間,我接到的騷擾信息除了以上這些,就是“某某酒店招公關先生,月薪上萬”的短信。
我大義凜然地對老婆說:“許多賓館都發信息讓我去應聘公關先生,我一口回絕。我又不是那些爛鴨子,怎么能隨便去干這種事呢。”
老婆大笑說:“我們單位的王老孃也接到這種信息了,叫她去應聘公關小姐。王老孃在電話里調戲對方:“要不要 50多歲的小姐呵,功夫一流,免費服務。對方說謝謝,把電話掛了。”
這些常見的網絡陷阱,正在向高齡人群滲透。在不少老年人微信朋友圈 ,往往能看到轉發的大量所謂“科學研究表明”文章。開頭都有“科普范”,充斥高深晦澀的專業名詞、“重量級”專家解讀、“權威”數據援引。然而不久就畫風突變,大肆推銷某種藥品或者醫療器械。記者調查發現 ,這些“偽科普”式虛假醫療廣告 ,大多集中于兩性疾病、健康養生等領域 ,被一些民營醫療機構或商家利用,包裝宣傳其產品或服務。隨著老年人接觸互聯網的機會越來越多,受騙風險也越來越大。
雖然我沒有落入網絡陷阱,但周圍的老同學、老朋友中不乏受害者,其中一位老姐姐參與某個海外“科學理財項目”,被騙去兩百多萬元人民幣,至今沒法追討。
這些問題是托夫勒沒有想到的。我認為,新聞媒體、老年大學、社區活動室等也應加強對老年人遠離網絡陷阱的學習引導和自我保護,營造充實、健康、安全的社會氛圍。同時應提醒老年人注意:現代化不等于同質化,“互聯網 +”不一定非得“+”上老年人不可,老年人要“潮起來”不一定非得觸網不可。在老齡社會,為老人們暢通傳統服務通道或聯通網絡屬于基本的公共服務。讓電腦盲們有自己的“盲道”可走,而不被迫“脫網”,這同樣體現一種關愛老年人的工作智慧。
手機早已不僅僅只是通訊器材。4G手機普及后,我關注了許多微信公眾號,如“人民文學”“詩刊社”“當代”“藝術陣地”“國際戰略專家”“滇池”“鄉愁經濟”“現實以上主義”“思想與言論”等,我也成為一個得閑就抱著手機的“低頭族”。
每逢世界讀書日,媒體上常有抨擊“低頭族”的淺閱讀或碎片化閱讀,而提倡深閱讀的聲音。“低頭族”都是在玩淺閱讀嗎?我反對。
一般認為,閱讀公認的經典著作,或者理論色彩較重、寫作技巧復雜的書籍即為深閱讀,而閱讀故事會、言情、武俠、玄幻、穿越等作品即為淺閱讀。當下確實有許多人包括部分大學生,排斥較為艱深的理論書籍,只能接受故事性、娛樂性較強的讀物。對于受過高等教育的人群,閱讀取向過于感性和幼稚,的確值得憂慮。若任此風蔓延,將不利于國民素質的整體提升。
國外也有淺閱讀泛濫的現象,對此的解決之道是從學校抓起,通過引導加強制的辦法,培養學生深閱讀的能力。《芳華》原著者嚴歌苓說她在美國某大學讀文學創作專業的時候,教師要求一二年級的學生每天要通讀一本文學類圖書,世界各個文學流派的作品都要讀到,而且學生每天都要被抽查提問,老師會翻開某本書的一個章節,讓學生回憶其中內容,并記入學分。誰要是沒有按要求讀書,是難以過關的。讓學生一天讀一本書的規定過于簡單生硬,畢竟,一些好書需要細細閱讀和品味。但嚴歌苓的成功證明,相對高強度的閱讀訓練,對于寫作者思想境界和創作技巧的提高具有明顯成效。相比之下,我國許多高校的學生太好混,教師除了專業書外,并無深讀方面的明確規定,從中顯出與發達國家在培養人才方面的某些差距。
但要看到,所謂深閱讀和淺閱讀,其實是可以互相交融、優勢互補的。在圖書市場上,常將兩者的界限打破。比如,馬克思的許多著作讀起來比較艱深,一般人很難領會,但有出版社將其制作成漫畫書,擇其要點作為文字說明,這種讀物不深不淺、老少皆宜,可作為閱讀經典原著的輔助讀物。
最近,網絡上有許多關于如何加速研發中國芯片的話題討論,其中涉及大量專有名詞,通常這類文章會讓文科生看得一頭霧水,但一些網絡寫手善于將深閱讀和淺閱讀有機結合,在文中穿插故事、笑料和通俗理論,把學術性較強的話題講得妙趣橫生,令人腦洞大開。
在網絡時代,傳播平臺里雅俗共賞、深淺并存、取舍自便。一些愛讀紙質書的人士看不慣別人在手機上讀書,以為手機控們都在玩淺閱讀,這其中無疑存在偏見。其實手機里的電子書、微信公眾號,都提供了不少經典作品,甚至不乏觀點新穎、見解獨到的高水平文章。即使是一些“碎片”化文字,亦不能一概視為粗淺讀物,比如有人從 4000萬字的《二十四史》里提煉出 100字經典佳句,對于非歷史學專業人士而言,如若能讀懂這些句子“碎片”,已算是深閱讀了。
一個愛讀書的民族必將是一個大有希望的民族。但如何讀書,除了有必要在學校里給出“規定動作”外,在民間大可尊重自主選擇,書店里應盡量包羅萬象、百家爭鳴,提供從最深奧到最通俗的讀物。但我相信最好的讀物,不會深不可測,也不會俗不可耐。在很多情況下,不必簡單地劃分出雅俗、高下,善于深入淺出,將高深理論、宏大思想通過網絡傳播技巧轉化為普通讀者所接受的精神養料,同時把通俗故事、娛樂碎片編出思想性、藝術性,應成為出版市場的產品提升方向。
隨著“互聯網 +”時代的來臨,尤其是移動互聯網的發展,微信等通訊形式的廣泛應用,微信“掃碼監督”讓群眾隨時隨地都可以行使自己的民主監督權利,遇到不公平的對待能馬上發聲,既方便又快捷。日前媒體報道,江蘇省連云港市基層紀委充分利用微信、手機APP等科技手段,為群眾提供方便、快捷的監督舉報途徑,全面搜集群眾身邊“四風”和腐敗問題線索,有效延伸基層群眾監督觸角,市民可以用手機掃碼登錄為民服務監督微平臺,對服務窗口工作作風打分。作為記者,我看到這樣的消息感到特別振奮,增強了對于推進政治文明建設的信心。
我在一篇評論文章里說,消除黨政部門“四風”和腐敗問題,應該充分發揮人民監督的力量,依托互聯網信息技術平臺,鼓勵“積極公民”參與監督公權力。
在公民社會發育不全時,總是“消極公民”多于“積極公民”。像湖北三峽大學學生劉艷峰那樣要求“表哥”楊達才公開工資的“積極公民”實在太少。“消極公民”們大多在私下發發牢騷,其中許多人甚至將“三公”消費等腐敗現象作為中國特色,表示認同和理解。有人說:“官員多吃多占也沒什么,只要讓老百姓的生活好過點就行了。”這樣的認識印證了一句話:有什么樣的人民就有什么樣的政府,反之亦然。
我曾在單位上聽中國人民大學教授高鋼先生的講座,他介紹了互聯網數字技術,特別是維基技術新的發展動態,人立方搜索已經超越了人肉搜索階段,可以把人的生存空間的細節搜索出來。要是對公眾人物和機關進行人立方搜索,將可以最大限度地實現政務信息公開,實現信息價值的公共確認、信息元素的全程提供、信息分析的多元展開,同時使網友成為公共信息全程的管理者和監督者。這個技術對于我這個 60后來說難度太大,但我可以做個微信“掃碼監督”者,在“積極公民”們發揮監督作用的“賽場”上奔跑。
某一天,我在昆明昆華醫院附近看到有大量清水從地下冒出,便用手機拍下,并打 110叫來警察,隨后在手機上寫下《我看見清水流過街道》一詩:
我看見清水流過街道
從鐵銹中滲出仿佛永遠不會停息
120 說報警電話打錯了
水不是他們急救的范圍
110 問在哪里
我說在失憶的街區
醫院有側門和后門
不知哪一道
我就在掛紅燈籠的地方
叫賣金銀首飾的地方
水還在從地底擁出
像情人的眼淚
我已看見你們的白色警車
在路中徘徊
像我兒時的玩具
找不到方向
巡津新村的交響樂團在哪里
近日樓在哪里
靠近河邊的黃色別墅是誰的
我說謝謝警察
今天還要給傷口換膠布
換廚房水龍頭
換客廳節能燈
鏡里是剝離的肌理
煙灰阻塞了血管
要用深海魚油疏通
我就不和你們去了
謝謝警察讓我熟悉這條街道
有兩家首飾店
謝謝你們和我站在一起
在旱季萬物都在枯萎當中
我們一起看地底的清水
怎樣白流
某一天,上班經過滇池路一處工地,看到群眾在抗議拆遷,我也用手機拍下發到網上,并寫下《工地》一詩:
高粱紅了在滇池路一邊
圍欄被憤怒的村民砸開
他們說這里是祖上家園
被貪官和老賴征去
拆遷費一直沒補到位
蘭蘭我被這塊空地迷住了
里面有藍色小湖
準備給富人享用
現在仿佛成了公園
蘆葦蕩漾撫平風浪
抗議者在舊沙發上
睡覺或打牌
只有標語在向行人啟蒙
蘭蘭你聞聞這把秋風
和高粱酒一樣
自由屬于人民
哪里有壓迫哪里就有反抗
我在微信上微微發聲
妹妹說當心領導喊你喝茶
蘭蘭大樓里的冬烘
該出去烤太陽了
看看都什么時代
天空這樣遼闊
大地鋪滿金葉
有些審美疲勞
只有這空地主人
讓我記住今年之秋
不過,做“低頭族”的危害也是顯而易見的。“低頭族”是一些面色蒼白、兩眼惺忪、渾身無力的人,嚴重者已被列入精神病人。
心理專家認為孩子沉迷玩手機的危害除了阻礙身體發育,引起視力下降外,還容易誘發孤獨癥、焦慮癥。因為長期沉迷于玩手機會使孩子變得越來越孤僻,不愿與外界交往,性格也越來越怪異,整日沉迷在網絡虛玄世界,迷迷糊糊,很容易誘發他們自閉癥、孤獨癥等心理疾病;還會出現過度依賴網絡癥,導致注意力、記憶力下降,導致抑郁、焦慮等情緒問題。
我的女兒上中學的時候,她媽媽就給她買了手機,理由是別的孩子有手機,我家寶貝也得有。但小孩的自控能力各不相同,有手機的學生,有的只將其作為通訊工具和學習用具,不至于只要有手機就時時玩弄。有的卻迷戀用手機看網絡小說、打網絡游戲,上癮后根本無法控制,同時對枯燥的學習失去興趣,我女兒中學時就屬于這樣的類型。
雖然女兒還算考上了省外二本大學,但心理專家所說的抑郁、焦慮問題終于在大學三年級時暴發,不得不休學一年,回家接受治療,現在情緒已有所好轉,但她沉迷玩手機的毛病看來難以根治。
心理專家提醒說,孩子的很多行為其實都是模仿大人,要想孩子減少玩手機,首先大人在孩子面前應該盡量減少玩手機的機會。和孩子在一起的時候,多陪孩子玩游戲、讀書,如果家長確實有些事情需要通過手機處理,也盡量不要當著孩子的面,或者真誠地告訴孩子你是在處理工作,工作處理完立馬放下手機。需要通過手機娛樂放松一下,也盡量選擇在孩子睡著以后的時間。一個負責的家長,絕對不會成天端著手機。
遺憾的是,我老婆就是不折不扣的“手機控”,她管不了孩子,我也管不了。
我寫過一首詩《老夫妻》:
聽到女兒和你對話
我才進入你房間
頭對頭 blessy一下
看蘭州那邊的雪
怎樣阻塞大學城
她又匆匆網購一雙皮棉鞋
還展示洗凈的藍外套
她關掉視頻
我們就各自回窩
你關上房門玩手機
我關上房門觀 jihad
要治療“低頭族”的手機依賴癥,最簡單的辦法是強迫自己到戶外多運動,多曬太陽。
有一日,我在街上買蘋果,老板是位昭通人,他告訴我,長斑點的紅蘋果最好,因為這些斑點是和陽光親密接觸的結果,代表健康,味道最好。
我為此寫了首詩《斑點》送給我的“手機控”寶貝女兒,希望她在這個信息時代,把握好前進的方向,和她的蘋果手機一起長出陽光的“斑點”。
寶,我買紅蘋果給你
你覺得那是雨霧也行
早晨,昭通人會擦亮它們
按高矮順序站隊
最小的每斤8 元,最大的12 元
那些太大的,寶一次吃不完
就買中間的給你
老板說,有斑點的最甜
它們在果樹外圍
擁抱陽光,已釀成固態酒
那些藏在樹陰里的
皮嫩粉紅,味道一般
寶,你也不要宅在暗處
到亮麗的枝梢去晃蕩吧
長滿斑點最好
責任編輯 張慶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