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瑞秋

仰起頭,咖啡冰涼的濃香經舌面進入喉嚨,迅速驅逐東南亞濕熱導致的焦躁,卻聽見有人喊我“姐姐”。
導游小劉站在面前說,“我有事找你。”
我有些驚訝。轉身買了一杯相同的咖啡,請他在冷飲攤前的椅子上坐下。小劉氣色暗沉,看上去三十多歲,但不知其實際年齡。此刻他心事重重,語氣比之前在大巴車上介紹風土人情遲滯緩慢。
“姐姐,你們好像、來了一大家子。每個人、都、很開朗、好處。是這樣,你們、在國內交的團費、沒有包含行程中的自費項目。比方說,明天、島上的、烤魚餐,晚上的、歌舞表演。還有、后天,艦艇上的滑翔傘……都是自費。但是,你們團里、很多客人、不同意,發火說、自費項目太多,完全是騙人,堅決不交錢,還要投訴我……”
他說了很多,包括自己的爺爺和爸爸也是中國人,云南騰沖的,早年來泰國討生活。為了證明他沒有撒謊,還真的說了幾句云南騰沖話。他還說,現在在泰國當導游很艱難,都是靠自費項目提成維持生活。
小劉長得清瘦,粗眉卻細眼,穿衣打扮很像中國鄉村小學代課教師。灰色拉鏈夾克,藍色長褲,頭發一寸多長,有點零亂。
他舉起手里的咖啡紙杯喝一口,說姐姐你看,本來咖啡應該我請你喝,但是我沒有錢,也只能讓你請我。
他找我有什么事呢?往常,傍晚結束旅程回到酒店,他和另一位我叫不出姓名
的導游會讓我們在大堂等著他們發放房間的鑰匙,并交代第二天的行程。可是現在,他卻追出來找我。
原來,他希望我和家人帶頭把自費項目的錢交給他,別人也就會跟著交了。還認真算了一遍我們在國內交的團費僅夠買飛機票和住酒店,再玩幾個普通景點,無論如何不夠用七晚八天。
我搖頭說我不能,這樣做等于勇敢與團友為敵,這一路的旅行還不被人戳斷脊梁骨。他眼里充滿失望,沉默一兩分鐘,說如果我不幫這個忙,只好自己想辦法了。他站起身,右手把喝干的紙杯捏癟扔進垃圾桶,沒有與我告別就快步離去。
這大概是行程中的第三、或是第四天。之前小劉總是對我們微笑著有問必答,上下大巴扶老攙幼。大家對他印象不錯。說實話,看著他苦痛的表情,我還是為自己不能幫他歉疚。
買好眼藥走回酒店,很奇怪不少團友依然留在大堂。有人雙手抱在胸前,氣鼓鼓的站著。有人坐在自己的行李箱上愁眉不展。
沒有任何人理我。
小劉和另一個導游手里拿著幾個房間的鑰匙牌,臉色鐵青靠在沙發椅背上。突然我聽見他說:“我已經發誓,今天不交明天自費的錢,就別想拿房間鑰匙。再說一遍,不是我個人要收,是公司規定要收。僵下去,你們不得休息我也不得休息。交錢的人不到一半我們也請不起大巴車,所有人都得留在酒店。產生的矛盾你們自己解決。”
我聽得口瞪目呆。眼前的小劉一反常態,憤怒得像戰斗中的小公雞。剛才代課老師的印象灰飛煙滅,代之以不講道理的無賴。
估計我錯過了雙方最激烈的火拼,此刻已進入疲乏的冷戰。
我的親戚朋友都不在大堂。剛要問小劉,手機響。表妹要我回酒店去幾號幾號房間。
下車的時候我因為右眼疼,跑出去找藥店買藥。沒料回來遇見這種奇觀。
這個,就是小劉的辦法。估計我們并不是第一撥遭此待遇的客人。
表妹解釋,一進大堂導游不發鑰匙就讓大家交第二天自費的錢,所有人都氣憤,團費之外居然還有這么多景點要自己出錢。沒有一個人愿意搭理他們。雙方僵持好久,吵得口干舌燥。后來不知小劉跑哪里去了?另外那個導游拿著大家的鑰匙牌就是不發。我們一家老老小小十多個,不拿鑰匙怕老人得不到休息出狀況。
我還能說什么?只能點頭說是是是。
兩位白發蒼蒼的老姨媽見我回來,趕快從躺著的床上爬起來問藥買到沒有?眼睛咯還疼?
我不想提小劉和小劉找我的事,只說眼睛點了眼藥不疼了。要她們好好休息。
已經累得睜不開眼皮的表妹和我住一個房間。熄燈后還嘟噥一句:“本來不該妥協,但是么,帶著老人娃娃,實在沒有辦法。”我安慰她做得對,異國他鄉老人小孩誰出問題都麻煩。
第二天,我們按時登上大巴車向某個著名的小島出發。車上空了幾個座位。還是有人決不妥協,成為令人敬佩的少數。我在心底嘆息著,爬上過海的渡輪尋找好拍照的座位。
小劉和他的同伴身上斜跨著黑色 PU包,里面裝著現金、票據和我們的護照。
他們一如既往微笑著跑前呼后,依然扶老攜幼,好像頭天晚上的沖突從未發生,只是我個人的幻覺。
中午的烤魚餐說不上豐盛,也就是吃了幾種已經忘記名字的不幸的魚。這頓特色餐交了多少錢也已經忘記。
只記得,泰國美麗的海灘陽光耀眼,來自世界各地的游客發出大同小異的歡笑與驚叫,盡情享受大海的柔風和波濤。
等我們臉上掛著汗珠,腳上沾滿沙子玩到中午,小劉和同伴吹哨子、搖旗子讓去吃飯。我們在顏色消退的塑料椅子上坐下,開始享用長相陌生的烤魚和泰式水果蔬菜。
小劉和同伴滿臉笑容和汗水,跑來跑去為我們端魚上菜,還為我的老姨媽們找來兩杯熱開水,儼然辛苦厚道的店小二。
那一刻,我覺得所有的烤魚都不香,心頭泛起陣陣酸楚。
那一刻,我還聽見小劉輕聲對我表妹說,晚上的民間歌舞表演他不看,但可以在她的手臂上蓋一顆導游專用章,激光一掃就進門,為我們家省門票一張。表妹搖頭說不肖了不肖了,我要管老人和娃娃,免得出洋相。
我比較喜歡四個音節以上的地名,比如耶路撒冷、撒馬爾罕、加德滿都、伊斯坦布爾、布宜諾斯艾利斯,它們似乎比兩三個字的城市更加遙遠和神秘,充滿不可抵擋的誘惑。
除了廣島和哈瓦那。
飛機降落喜馬拉雅雪山下的加德滿都,感覺我就是為了這個城市的名字而來。
等待安檢出站的大廳其實不大,僅有的桌椅上被各種膚色的男女覆蓋,埋頭填寫入境登記的表格。有的人甚至就坐在地上,用自己的背包或行李箱當桌子。
出站口迎接我們的導游皮膚黢黑、濃眉大眼,看上去四十左右。他揮動右手當指示牌,把我們帶上停泊車場的大巴,然后在每個人的脖子上掛了一串嬌艷的黃色小花,并雙手合十行禮。
“我的名字叫王長生,歡迎大家來尼泊爾旅游……”
定睛看我們的導游,年輕、時尚、風趣,怎么都不像“王長生”。
后來問他,為什么取這個名字?他說自己想當導游,報名到旅游學校學習語言。先想帶日本團,取了個如渡邊淳一那樣的日本名。但是不喜歡“哈依、哈依”的鞠躬禮,就跑去學中國話了。
“老師說,中國人喜歡長生不老,你就叫王長生吧!”他用絕對不準確的調子說著漢語,“但是,好多中國客人說王長生不像我的名字。”
他的名字叫拉茲,讓我想起印度電影《流浪者》的男主角。他的長相就是電影里拉茲那種類型。
“你是什么工作?”他問我。
知道我是作家,他問能不能幫他重新取個名字?
金貴。喜歡嗎?我的靈感就是這兩個字。
他喜歡。全車客人也喜歡。大家都改口叫他金貴。他馬上修改自己的微信名,變成漢語拼音“jingui”,直到今天。
回國后,他在微信里告訴我,很多中國游客喜歡他的中國名字。“我告訴他們,是我的一位作家朋友給我取的。”他很得意。我也很得意。
在尼泊爾的旅行中,我用“金貴”換來拉茲對我的特別關照。
比方說,到加德滿都才知道,我參加的是一個六七十歲的老年旅行團,上大巴和進餐廳都必須排在最后。尼泊爾全境最長的公路是中國援建的,有些地方因雨季洪水沖刷凹陷讓車身強烈顛簸。順座位發礦泉水給客人的拉茲見坐在最后一排的我被顛得從座位上跳起來,不得不雙手抓緊前排座椅后的安全手柄,就對我說:“五分鐘以后,你上來第一排和我坐,我先把礦泉水放到座位下面。”
還比方說,我在奇特旺國家森林公園門口向一位老者買了一包帶殼炒花生,上車后請拉茲一同享用。拉茲也不客氣,從塑料袋里抓出一大把,一個一個剝去殼,把殼扔進垃圾桶,然后雙手來回搓揉。我心想,這人吃花生好奇特,可能要剝完皮一大把送進嘴里。這樣,才過癮。
接著,拉茲——我們的金貴,把捧著花生的雙手伸出車窗外,展開手板,讓風吹走花生輕薄的紅衣。收手進來,焦黃的花生米全部堆在左手掌心。我看著他,準備見證一位尼泊爾男人豪放的吃相。
他并沒有吃,而是沖我一笑,右手拉起我的左手,把花生米全部翻過來,要我“慢慢吃。”之后,才從掛在車廂掛鉤上的小塑料袋里拿出兩顆花生,剝開殼扔進嘴里。
在尼泊爾旅行期間,我終于有了一大批滿意的留影照片,全是拉茲幫我拍的。我驚訝的問他為什么照片拍得這樣好,他說他經常陪來自不同國家的攝影家住在巴德岡老王宮這樣的世界文化遺產里拍照片,不用問也看會了。
拉茲身材魁梧,看上去像個軍人。但他說他們沒有軍人,有問題就請神來解決。所以他信印度教,每天早上來接我們去餐廳之前已經去廟里拜過神,并在額頭上點了新鮮的朱砂痣。
不過,拉茲讓我印象深刻不完全因為這些,還有他作為尼泊爾人和我這個中國人不同的文化背景產生的沖突和差異。
金貴說,面積僅有 395平方公里的加德滿都,就有 7處世界文化遺產。我們的旅游大多在這些文明遺跡中進行。
記得在巴德岡杜巴廣場參觀,發現這個世界文化遺產“重地”并沒有像我們國家嚴加保護,甚至布有圍欄和崗哨。
杜巴廣場上漫步的,除了人,還有牛、雞、狗。尤其是狗,自由自在進出任何一道門檻。我問拉茲,為什么沒有人看管這么重要的地方?回答是:“世界文化遺產不就是一座房子嗎?它和人、動物、樹、花一樣,都有自己的命。活著就活著,死了就死了。人可以看它,牛和鴿子可以看它。雞、狗也可以看它。它老了就死了就倒了。正常嘛!為什么不讓看?”
是的,這個景點誰都可以看。
來自世界各地的游客們很快享受到這份特別的自由,在任何角度拍照,在任何地方坐下或躺下休息,想摸哪塊石頭就摸哪塊石頭。
拉茲把我抱上高高的臺階,五六個躺在上面曬太陽的尼泊爾小伙子紛紛起身,爬到我身邊圍著合影。還問我從哪里來。可是問完,又都回到原來的地方,繼續躺下曬太陽。
還記得在迪里蘇力河邊撿石頭,手中捧起的沙石中有亮晶晶的礦物質。上車后問拉茲:“你們沒發現嗎,這河的附近有礦石?”他說:“知道呀!”我又問:“知道為什么沒人來開發?”他偏頭對我說:“你們中國人看見什么都想開發。什么都開發完了,我們的后代還有什么?”
我一愣,笑容變成尷尬。
在地球上,莫斯科是我最向往的城市。因為蘇聯的文學,也因為蘇聯的電影。而莫斯科國際機場名字謝列梅捷沃,我根本記不住。
我們的飛機降落,正是莫斯科郊外的晚上。但是車窗外,既看不到“田野”,也看不見“小河”。從機場到莫斯科 29公里,幾乎被燈光和建筑物覆蓋。我因《莫斯科郊外的晚上》而想象的莫斯科郊外即刻灰飛煙滅。
我們這代人,因為中國和前蘇聯的特殊關系,大多自小就熟悉這個國家的文學、歷史和藝術。和接機導游安娜閑聊幾句就讓她驚呼:“你,很像我們的人,對我們知道太多。”
去酒店的路上,高個子、圓眼睛的安娜用生硬的中國普通話說:“你們會認為,只有安娜·卡列尼娜是安娜。其實呢,我也是安娜。如果你在莫斯科街上叫我的名字,會有 29個安娜回頭說,哎,你找我?”
很快我知道,安娜是莫斯科大學畢業的文學博士。除了導游,她還在銀行做統計工作。博士兼職導游,這讓我足夠驚訝。但旅行中發現,不論我問什么問題,得到的回答既寬廣又深厚。不得不佩服俄羅斯旅游業的品位。
陪我們兩天,安娜和我告別,說明天的導游是瑪利亞,她要去銀行上班了。我們是她帶的第三個團,她的漢語還不夠好,要繼續學習。她給我留下她的電話和郵箱,希望常聯系。知道我背誦著普希金和馬雅可夫斯基長大,她建議我下一次單獨來莫斯科。她會幫我租一個小公寓安身,還會帶我去一位朋友開的酒吧玩。
她的這位朋友是普希金迷。兩年前突發奇想租下一間門店,開了一個獨特的酒吧。每天晚上,他把自己化妝得幾乎就是普希金。每一位來酒吧消費的客人必須穿上他提供的普希金時代衣褲裙襪,才能進入酒吧品酒、喝咖啡,朗誦普希金的詩。“開始,我們很擔心。他裝修、買衣服花完錢,還有債務。可是沒有關系,他好了。來酒吧的人越來越多,他的錢回來了。現在不能帶你去,沒有位子給你。要早早定。差不多提前兩個月可以。你來,給我發郵件。我幫你預定。”
沒去安娜朋友這個酒吧,成了我的俄羅斯之行最大遺憾。
接替安娜的瑪利亞,同樣是地理學博士,還是研究土壤分類的科學家。帶我們參觀莫斯科大學的時候,她指著自己畢業的地理系教學樓告訴我,這是這所大學三個最強的學科之一。
我對她的專業沒有興趣,但我喜歡莫斯科大學沒有圍墻的校園。在教學樓前寬廣的平臺上,可以俯瞰莫斯科。吸引我的風景,是高聳的大煙囪,它們吐出的黑色煙霧連接天與地,很像慢慢被風撕碎的烏云。那一刻,我見到了油畫中的蘇聯。
瑪利亞見我一直在拍煙囪,拍拍我的肩膀說:“我在莫斯科大學讀書 7年,從來沒有注意過這些煙囪。你的眼睛很特殊,看風景不一樣。現在,我也覺得這些煙囪好看了。”我們以紅磚壘砌的煙囪為背景合影留念。有趣的是,這張照片被旅行社釘在旅交會展板上的時候,我被很多人當成俄羅斯導游。因為瑪利亞個子沒有我高,身上穿著去中國訪問時買的毛線帽子和羽絨服。
現在想起來,還是最記得從謝爾蓋耶夫小鎮返回莫斯科的大巴車上,科學家瑪利亞居然拿出兩棵毛線針織圍巾。幾乎全車人都睡著了,只有我和瑪利亞在竊竊私語。不知為什么,還是談到普希金。她告訴我:“在你們的北京,我買了一本漢語的普希金詩集。讀了一個晚上,我沒有一點點感動。但是我讀俄文的普希金,我會哭,不停的哭。好感動好感動!”我告訴她,我從小學三級開始讀《卓婭和蘇拉的故事》《青年近衛軍》,高中開始讀《安娜·卡列尼娜》《靜靜的頓河》,大學專門學習蘇俄文學。我一直在感動啊!她聳聳肩,做了一個無可奈何的鬼臉,說也許小說的翻譯很不錯。
還來不及和瑪利亞進一步探討文學,就被她送上開往彼得堡的火車。第二天清晨的站臺上,迎接我們的是二十五歲的西伯利亞小姑娘瑪麗娜。
她正在彼得堡大學準備語言學博士論文的畢業答辯。
比起前兩位博士姐姐導游,瑪麗娜更加職業化。每天出行前,把規章制度講清楚,絕不愿重復。一路上很少和客人交談,就事論事。她去重慶師范大學留過學,學習中國文學。因為和同宿舍的人處不攏,轉到廣州外國語學院學漢語。
我請她帶我去參觀女詩人阿赫瑪托娃故居,我上大學時手抄了她的一本詩集。瑪麗娜面無表情說行程里沒有,她不好安排。我說我們有半天自由活動時間,我可以另外付費給你帶我去。她同意了。出發前突然發現那天是閉館日,只得作罷。也許,為了表示她不是見錢眼開的人,她把我送到涅瓦大街的“文學咖啡館”,說我可以進去喝一杯,普希金和阿赫瑪托娃經常坐在這里。自己卻說有事走開了。
她還帶我去了音像店,為我挑選我想要的俄羅斯音樂。
去機場的路上,所有人又累又困進入夢鄉。只有我身旁的一位大學老師和她前排的瑪麗娜醒著。我打開錄音筆,輕聲問瑪麗娜,《安娜·卡列尼娜》開頭那句“幸福的家庭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俄語怎么說?沒想到身邊的女士叫起來,小段你也是,她這么年輕的娃娃咋會讀過《安娜·卡列尼娜》?
更沒想到的是,瑪麗娜居然一下子提高聲音,氣鼓鼓地回頭對女士說,我怎么沒有讀過?我五歲媽媽就給我讀過《安娜·卡列尼娜》,十歲就自己讀完《安娜·卡列尼娜》。我現在二十五歲,我已經讀過 5遍《安娜·卡列尼娜》。
我不知該說什么。大巴轉了一個彎,進入圣彼得堡國際機場。
從以色列邊境進入約旦哈西姆王國,我們的導游變成二十多歲的中國留學生小馬和五十多歲的“風趣男”默罕默德先生。
而我本人,很快就變成默罕默德的“妻子”。
從這個海關到約旦首都安曼,還有幾十公里山路。車窗外的風景只剩下唯一的黃土,轉來轉去好像就在同一地方。
突然,我們的車在阿拉伯神話里的宮殿門前停下,小馬說,這里的午餐有全約旦最好吃的烤餅。
熱愛面食的我精神大振,聞著濃烈的麥香向位于大門邊的烤爐奔去。啊,一位金發碧眼的阿拉伯帥哥正從烤爐里拿出臉盆大的烤餅,切好后送進餐廳給我們當午餐。熟知我飲食偏好的旅伴冬冬說,快進餐廳坐好吧,那是最快吃到餅子的辦法。
的確,每人只發給手掌那么大的一塊,像中藥的“引子”。咬一口,香、甜、糯、脆,像我小時候外婆從鐵鍋邊鏟出來的“麥粑粑”,聞著就流口水。餐廳里提供很多蔬菜和肉食,但我只想吃這塊餅。
我觀察桌邊的團友,某幾個人并未像我這樣幾口吃完餅子,而是把“可愛的它”放在一個小盤子上,只是低頭吃蔬菜和肉,讓我既遺憾又充滿遐想。冬冬見狀,把手里剩下的雞蛋大的餅遞給我。我搖搖頭表示不要。
我說我出去一下。
我出門走向烤爐。默罕默德先生正站在爐邊與那位烤餅帥哥談笑風生。看見我,馬上移步向前問有什么事需要他幫忙?我指指帥哥正在切割的餅子,說這是我見過最可愛的餅子。熱情洋溢的默罕默德,馬上拿起一個完整的大餅讓我抱著與烤餅帥哥合影留念。
當然,我不是為這個而來。
我并沒有離開,繼續表達著對這餅子的贊美和熱愛。
聰明的默罕默德,他很快明白我的心思,用約旦話跟烤餅帥哥說了幾句話。帥哥哈哈大笑,從大餅子上切下一小塊遞給我。意外驚喜中,默罕默德先生擠眉弄眼對我說:“烤餅需要很多時間。客人多,供不應求,每人只能分到一塊,不能有第二塊。但是我對他說,你是我的妻子,跟我一樣愛吃這個餅子。必須再給你一塊。”
除了“您好”和“謝謝”,默罕默德不會說中國話。他使用流利的英語和我們交流,夸贊我的衣裙和圍巾就是阿拉伯女郎。
從餅子事件開始,他經常向人介紹我:“ My wife ,my life”。在酒店大堂或餐廳遇見,也總是這句“ My wife ,my life”。每次和我說話之前,一定是“ Mywife ,my life”開頭,隨之加上一個擁抱。
約旦的旅游景點壯麗恢弘并各具特色。每天都有幾百個來自世界各地的旅游團帶來好奇之心和美金。
神奇古城佩特拉(美國電影《奪寶奇兵》和《星球大戰》外景地);古羅馬帝國建造在公元 129年前后的都城遺址杰拉什;被稱為月亮谷的世界自然和文化混合遺產瓦迪拉姆;不死的死海;連接四個國家的紅海小鎮阿卡巴;真正馬賽克發源地馬達巴;首都安曼壯觀的古跡城堡山……
小馬說,約旦人民以生活在如此神奇之地為驕傲。
旅途中,我不停摁下相機快門,經常落在隊伍最后。“我的先生”默罕默德,總是把我帶到那些他熟知的攝影最佳角度,等著我關好鏡頭蓋,然后拉起我的手小跑著去追趕大部隊。當我衷心感謝他對我的寬容和照顧時,他再次重復:“ Mywife ,my life”。
其實,出發去以色列、約旦和巴勒斯坦的前夜,我在昆明的家里復習了電影《阿拉伯的勞倫斯》。這部由美國和英國聯合攝制的史詩電影,在 1962年獲得奧斯卡金像 7項大獎。
來到約旦才知道,影片的外景幾乎都在真實故事的發生地月亮谷拍攝。
進月亮谷,我和冬冬跟默罕默德先生同坐一輛越野車。他依然對約旦司機介紹我:“ My wife ,my life”。
默罕默德先生告訴我們,沙漠中因為風化的巖石看起來像月球表層荒涼寂寞,所以取名月亮谷。但是這里也有堅強的動物,比如駱駝、羚羊,狐貍、老鷹,還有他自己。
月亮谷曾是中東地區的軍事重地。1917年,英國政府為了獲得石油的利益,派出中尉勞倫斯來到這里,率領貝都因人以及當地民族起義,趕走土耳其人。默罕默德喜歡勞倫斯,說他是偉大的詩人、學者、軍人和有魅力的男人。
停車后,他帶我們進入貝都因人的簡單房屋,主人從土坯砌的火塘三角上提起銅壺,給我們送來解渴的紅茶,里面加入姜和糖。
默罕默德讓小馬把我們帶到一塊巨石前,上部雕刻著包頭巾的勞倫斯頭像。這部影片獲獎時我尚未出生。當我真的進入外景地的月亮谷,眼前的景象依然如同電影中。黃沙、巨石、駱駝、貝都因人。只是勞倫斯上校,已經成為雕像。小馬說,美國人還在這里拍攝了《火星救援》和《復活的木乃伊》。
小馬幫我拍著與勞倫斯上校的合影。默罕默德先生笑著走過來,又是“ Mywife ,my life”和擁抱。他說寶貝,我們該去下一個景點了。
小馬哈哈大笑,告訴我約旦是一夫多妻制國家,我可以真正嫁給默罕默德,不管之前他有多少個妻子,他都不會說我是他的第幾個妻子。所有的妻子都是“ Mywife ”,獲得同等的地位和權力。比方我是他第三次娶的妻子,我的住所不能比另外兩個妻子小,當然也不能大。送給第一次娶的老婆珍珠項鏈,也得同模同樣同價格送給第二次娶的老婆和我。對誰不公,默罕默德都會被起訴。并且,三位妻子是不來往的。這不同于舊中國的一夫多妻,分出正室和偏房,大妻與小妾。所有人在一個屋檐下生活,擠在一張大桌子上吃飯。
小馬并不知道默罕默德是否實踐了一夫多妻,但他說約旦男人很少娶幾個妻子,登記結婚的時候,政府會從情商、財力和性功等多方面考量,不合標準不予批準。
這當然是一次旅行中的趣事。約旦之行結束,我和默罕默德的故事也就結束。
可是,回到中國,我會經常想起約旦那位身材微胖,穿著白色長袍,包著白底紅格頭巾的阿拉伯男人,他對我說的每句話都值得回味,尤其是“ My wife ,my life”。
“ My wife ,my life”,我的妻子,我的生命。
從小長大,沒有任何一位中國男人每天對我這么說。而這樣的表達,是我夢寐以求的。
責任編輯 張慶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