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珂
《當怪物來敲門》(A Monster Calls)是由帕特里克·奈斯(Patrick Ness)在2011年創作的小說,在2016年曾被改編為同名電影,而今年則由亞當·派克(Adam Peck)改編為劇本,由英國導演莎莉·庫克森(Sally Cookson)搬上了老維克劇院的舞臺。本劇講述了一個馬修·特尼森(Matthew Tennyson)飾演的13歲男孩康納的成長故事。他在學校的時候備受欺凌,只有同學莉莉對他表示關心,但由于莉莉一不小心向同學泄漏了康納的母親罹患癌癥的事,導致康納總是拒她于千里之外。而在家里,康納面對著隨時失去母親的可能性。隨著母親愈發病重,她不得不住進醫院,他也不得不住到充滿控制欲的祖母家中。他的父親在美國已經有了新的家庭和生活,這次父親回到英國,也預示著康納的母親命不久矣。每天凌晨12:07分,康納會遇見(夢到)家中后院那棵紫杉樹化身由斯圖爾特·古德溫(Stuart Goodwin)扮演的怪物。康納一開始對怪物十分抗拒,但卻抵擋不了“故事”的魔力。怪物對康納說,他會給康納講三個故事,而作為回報,康納要告訴他第四個。而第四個故事,就是康納不敢去面對的真實(truth)。
“故事”究竟意味著什么?
現在每當觀劇的時候,筆者都會想,這部劇想要描述的是個什么問題,它又是如何去呈現的,這個問題本身又是否有解呢?譬如筆者最近觀看的英國國家劇院另一部重頭戲《雷曼三部曲》(Lehman Trilogy),就是通過講述美國金融史上大名鼎鼎的雷曼家族的故事,暴露從20世紀到本世紀金融行業“用錢造錢”的規則所帶來的金融悲劇。這樣的暴露固然是有意義的,因為某種程度上,觀眾知道“正確答案”,知道它在次貸危機中扮演的角色,知道用錢滾錢讓富人更為富有,窮人更為貧窮。即使我們一時半會沒有解決辦法,或者說,通往解決方法的路途充滿阻礙和艱辛,但我們知道這些問題并不是無解的。劇作家們和導演們選擇用故事的演繹來代替形而上的解釋,去將這些問題呈現出來并試圖給出答案。幾乎所有關乎社會運行的結構性不完善或不公的主題,呈現的都是這樣的故事。
然而還有一些問題,它們本身并不存在正確答案,即便我們生活的世界變得相對完善,沒有貧窮沒有歧視,沒有金融體系和資本主義,更沒有階級和等級制度,完美如天堂,這些問題依然無解?!懂敼治飦砬瞄T》所探討的就是這樣的問題:為什么死亡會將我們和我們至親至愛的人分開?為什么我們必須咽下這樣的苦果、接受這樣的事實?面對至親的驟然離世,我們要如何面對?
無論是本劇自身的宣傳還是評論反饋,似乎都認為本劇的核心是青春與成長。誠然,這是發生在13歲的康納身上的故事,但這些問題,在每個個體不同的人生階段都會遇到?!懂敼治飦砬瞄T》試圖要呈現并解答這些問題,而導演莎莉·庫克森選擇的呈現角度,也仍然是“故事”。
“故事”究竟意味著什么?代表著什么?張愛玲筆下《創世紀》里的老祖母,喜歡看戲,看那些悲歡離合,大悲大喜,“大哭了,自殺了,為父報仇,又是愛上了,一定要娶,一定要嫁” 。 這些悲歡離合大悲大喜是故事嗎?我們每周每月追的那些電視劇是故事嗎?我們在不斷追尋著的所謂“故事”,究竟是什么?
怪物的三個故事
紫杉怪物給康納講的第一個故事是國王的“壞”王后和他的“好”王孫。續弦的壞王后被認為是一個女巫,在國王死后作為攝政治理國家。為了保證自己的王位,她要求王孫娶她,盡管王孫已經心有所屬。王孫和他愛的女孩私奔到一棵紫杉樹下,一覺醒來卻發現女孩被謀殺了。他指控是他的繼祖母殺害了心愛的女孩,并指揮國人將繼祖母燒死。紫杉怪物救下了王后,并告訴康納,其實是王孫自己謀殺了自己的愛人,因為只有這樣他才能除掉繼祖母這個威脅到國家的存在。怪物想要用這個故事告訴康納好與壞之間沒有清晰可見的界限,真實也可以是用謊言來偽裝。
第二個故事講述了一個充滿怨言的藥劑師,因為他的客戶都逐漸選擇了現代醫學,離他而去。他想要砍倒牧師家后院的紫杉樹來制作新的藥劑,卻遭到牧師的強烈反對。當牧師的女兒病重且無藥可醫的時候,牧師想起了藥劑師,他答應藥劑師只要藥劑師能救他的女兒,他愿意奉獻一切。藥劑師拒絕了牧師,因為他認為牧師愿意奉獻一切,說明他的信仰是虛偽的。在第二個故事結束之后,怪物讓康納摧毀牧師的房子,而此時的康納沒有辦法分清幻想和現實,他將祖母的客廳破壞得一干二凈,還將祖母家的傳家寶弄壞了。
康納的破壞欲來自于不被看見的苦惱。在學校,曾經欺負他的混混頭子哈利終于明白了最佳欺凌康納的方式:無視他。在學校,也是因為他母親的病況,大家給了康納越來越高的容忍度,而容忍的另一面,是無視。所以怪物告訴康納的第三個故事,就是一個隱形人召喚了一個怪物,這個怪物所能做的是讓別人看到隱形人。再一次,在“被看見”的誘惑下,康納在教室里狠命地揍了哈利,希望自己能夠被懲罰,然而也是再一次因為他母親的特殊情況,康納被老師原諒了。
康納的第四個故事
古德溫所扮演的怪物胸前掛著紫杉漿果的項鏈,利用舞臺上無處不在的繩索展現出一種強烈的身體性(physicality),這種身體性不僅是庫克森導演的招牌,更變成了一種非線性的表達,令觀眾可以在敘事之外,在這個幾乎純白的舞臺上,窺視每個角色。馬修·特尼森的身體是脆弱的,一如康納脆弱的情感和纖細的內心。古德溫的身體則陽剛而強壯,在一串又一串相互糾結纏繞、象征著紫杉樹的繩索中,他的身體代表著野性與自然,也代表著父親(而通?!白匀弧备嗍且环N母性的象征)。 此外,這種身體性也構成了一個敘事結構和舞臺呈現的雙重對立:生機勃勃的紫杉怪物和奄奄一息的康納母親。最重要的一點是,這個上躥下跳、猶如康納真正的父親一樣的紫杉怪物,告訴了康納“故事”的意義:只有故事能讓康納看到所謂的真相,只有故事能讓康納被看見,只有故事,能讓康納知道自己是誰。怪物讓康納明白,康納需要的不僅僅是把故事說出來,而是他需要一個可以去進行自我表達的故事。
因此,在怪物的要求下,康納說出了自己的最后一個故事。在噩夢中,他撲在懸崖邊緊緊握住母親的手,母親驚聲尖叫著,希望康納不要放手。然而母親的手卻越來越沉,他即將握不住她了。最終,康納放開了他的手。紫杉樹怪物最終逼著康納講出真相(真心話):康納沒有辦法忍受母親終將離去的事實,但是同時,他又希望一切盡快結束。年輕的康納認為,正是因為這樣的想法,母親才會離他而去。怪物將康納抱在懷中告訴康納,就像他曾經講過的那三個故事一樣,人是復雜的野獸,永遠在和自己作對,但重要的是康納還有必須要完成的事情。趕來的祖母將康納帶到了母親住的醫院,康納緊緊抱住母親對她說:“我不想要讓你離開。”最終,康納接受了母親的離去。
同那些令觀者去體驗大悲大喜悲歡離合的故事不同,也不同于那些試圖暴露和解決問題的故事,康納的故事,定義了他自身。
我們的“故事”
學會放手才能夠成長,康納必須接受這件事。筆者不知道原作者在創作的時候是否借鑒了庫伯勒-羅絲的“五階段理論”,即一個人在面對至親離世/即將離世的時候,會面對“否定”“憤怒”“討價還價”“抑郁”和“接受”這五個心理階段。且不說這五階段在心理學層面是否完全正確,從文學和戲劇的角度來說,至親離世的母題,理應有更深邃更復雜的表達,它本應沒有唯一的正確答案。老維克劇院這版《當怪物來敲門》正是在這點上,超越了單一的理念傳遞,給出了別種思考和表達的可能性。它將一部用小說形式寫就的“青年人喪親心理疏導手冊”變成了一個溫柔且充滿詩意的故事,在這個故事里,人作為情感動物,是不單一、不確定的。生而為人必須面對的這些問題,沒有一張百試百靈的藥方。
在角色的塑造上,特尼森作為一個成年演員真切地捕捉到了一個13歲男孩內心的孤獨糾葛與纖細,古德溫則成功抓住了紫杉樹怪物即強大可怖又威嚴溫柔的一面。此外,強大且獨立、愛發號施令的祖母、懇切且柔弱的母親都令人印象深刻。但最令觀眾印象深刻的是整個12人劇團(Ensemble),在一個除了繩子和椅子外幾乎什么都沒有的舞臺上,通過互相之間的協作,使幕與幕之間的過渡顯得平滑緊湊,也進一步顛覆了現實主義戲劇線性敘事的模式,將康納身處的現實世界與紫杉妖怪的奇幻世界之間的界限,進一步模糊。
在觀看本劇的時候,筆者才得知失去外公的消息不久。同坐在身邊的許多成年,甚至老年觀眾一樣,在本劇的最后,筆者完全無法遏制自己洶涌的淚水。但這淚水與筆者的外公既相關又不甚相關:我仍然持續地在思考,“為什么我們必須要和至親的人別離”這個問題。我甚至不同意在本劇最后,康納是真正地“放手”了。但《當怪物來敲門》并不想要解決我的問題,因為這問題根本無法被解決。它之所以能讓我和我身邊的觀眾都淚眼模糊,是因為它充當了一次溫柔且詩性的慰藉,是因為它說出了我們的“故事”。這些日子以來,一些國內外的戲劇人似乎都在討論:在當下做戲劇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戲劇能不能充當公共討論與反思的空間,甚至成為推動社會變革的力量?我想,振臂高呼也許是沒錯的,只是在振臂高呼的同時,也切莫別忘了,這只屬于戲劇的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