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立祥
北宋名臣趙抃立身朝堂,不避生死,廷爭面折,摧權貴,扶正義,“鐵面御史”的美譽聞天下;他主政地方,察民意,體民情,恤民艱,政聲滿天下;力行不輟的“晚匯報制度”,則彰顯了他不欺天、不欺民、不欺人、不欺己的坦蕩胸懷。應該說,趙抃集鐵面御史之“鐵腕”與恤民濟眾之“柔腸”于一身,無論是居廟堂之高,還是處江湖之遠,他都將這“兩手”干得風生水起,各盡其妙,而這“兩手”的背后蘊含著他矢志報國、一心為民的深厚情懷。
趙抃(1008—1084),字閱道,號知非子,衢州西安縣(今浙江衢州柯城區)人,出仕于北宋仁宗、英宗、神宗三朝。歷任武安軍節度推官、江原知縣、殿中侍御史、睦州知州、梓州路轉運使、右司諫、右諫議大夫、參知政事等職,曾四度入蜀為官。趙抃為人剛直不阿、仗義執言、屢折權貴,時人呼之“鐵面御史”;他為官清風峻節、施政寬簡、愛民恤物,深得百姓的愛戴和景仰。
趙抃出生于一個低級官吏家庭,幼年喪父,“少孤且貧”,但他不墜青云之志,一心向學,于景祐元年(1034)進士及第,被任命為武安軍節度推官。推官在宋朝是協助長官處理文書、參謀政事的低級職位,不易顯山露水,然而趙抃卻在這一職務上干得風生水起,卓爾不群,引起了眾人的矚目。據蘇軾撰寫的《趙清獻公神道碑》記載:“民有偽造印者,吏皆以為當死。公獨曰:‘造在赦前,而用在赦后。赦前不用,赦后不造,法皆不死。遂以疑讞之,卒免死。一府皆服。”
有人因私刻印章而獲罪,“吏皆以為當死”。作為一位初入仕途,且并非擔負主要職責的僚屬,趙抃挺身而出,不惜得罪長官,而為一位淪為階下囚的草民請命,并最終依法使其免于死罪。這一行為體現出趙抃不同于一般庸吏的超群膽魄和處事態度。
此后不久,趙抃先后調任崇安、海陵、江原縣知縣,又轉任泗州通判。所到之處,皆政績卓著,百姓無不交口稱贊。
泗州與濠州相鄰,濠州知州克扣士卒糧餉,引起官兵的不滿,群情激憤,軍營騷動,眼看一場嘩變就要發生,“守懼,日未入,輒閉門不出”。在這火燒眉毛之際,轉運使傳檄泗州,令趙抃緊急前往濠州“滅火”。趙抃快馬馳往濠州,他臨危不懼,從容應對,很快就將一場即將發生的兵變化于無形之中。
自此,趙抃聲震遐邇。
翰林學士、權知開封府曾公亮與趙抃素不相識,因看重趙抃的聲望和才干,于至和元年(1054)上書仁宗,舉薦趙抃為殿中侍御史。
殿中侍御史職位雖然不高,但屬于朝廷近臣,掌糾彈百官朝會失儀之事,兼掌庫藏出納及宮門內事,以及京畿糾察事宜,職權和地位十分特殊。上任伊始,趙抃便向仁宗上《論正邪君子小人疏》,直言不諱地說:“欲治之主,得人其昌”,因此君主要善于鑒別君子和小人,“明視而聰聽之,精擇而慎揀之”,勸諫仁宗“宜博選忠直方正、能當大任、世所謂賢人端士者,速得而亟用之”。這封奏疏堪稱趙抃為官的座右銘和政治宣言書。
趙抃不是“紙上談兵”的人,無論是朝中重臣還是地方要員,凡是有非法、越禮或不合規制者,不管是誰,他都秉公處理,“彈劾不避權幸,聲稱凜然,京師目為‘鐵面御史”。皇祐六年(1054)正月,備受皇帝寵幸的張貴妃暴病身亡,仁宗不勝哀戚,在群臣的一片反對聲中,硬是追謚張貴妃為“溫成皇后”,又任命參知政事劉沆領園陵監護使。幾個月后,劉沆升為宰相,仁宗為了給逝去的愛妃足夠的優寵,依然命劉沆兼領園陵監護使。
趙抃則以“全國體”為由,上書仁宗,請求罷去劉沆監護使之職。“又言宰相陳執中不學無術,且多過失;宣徽使王拱辰平生所為及奉使不法;樞密使王德用、翰林學士李淑不稱職:皆罷去。”
宰相、樞密使、宣徽使、翰林學士,都因過失遭到趙抃的彈劾,這“鐵面御史”可謂名符其實。
這里特別要舉趙抃彈劾宰相陳執中的例子,它讓我們真正見識了鐵面御史“鐵”在哪里。
陳執中極其寵愛的小妾張氏,生性驕橫,暴戾恣睢。某日,侍女迎兒頂撞了她幾句,她便命人剝光侍女的衣服,捆綁雙手,將其關進小黑屋子,斷其飲食。時值寒冬臘月,沒幾天迎兒便因凍餓而死。相府中的另外兩名侍女站出來為迎兒鳴不平,對張氏的兇惡殘暴、草菅人命表示憤怒。此舉又激怒了張氏,她命令手下惡奴毆打兩位侍女,極盡侮辱。兩位侍女不堪其辱,先后自縊身亡。
不到一個月,相府內先后有三個侍女含冤而逝。
趙抃得知此事,于至和元年(1054)十二月九日,第一次上書彈劾陳執中。在此后的兩個月內,又七上奏疏,指斥“執中家不克正,而又傷害無辜”,請求罷其相位。見仁宗沒有回應,他又連連上奏章彈劾,歷數陳執中的“八大罪狀”,固請“罷其職”。仁宗念及陳執中乃先朝老臣,依然不忍將其罷斥。
屢屢上書彈劾,仁宗卻不為所動。但趙抃沒有放棄,他又先后多次請求貶黜陳執中,大有“不除罪臣,誓不罷休”的意思。
在趙抃和諫官唐介、呂誨、范師道等幾位錚臣一再強烈的請求下,仁宗不得不降旨,罷免了陳執中的宰相職務。
趙抃一生先后四次入蜀為官,與蜀地結下了不解之緣。
皇祐元年(1049),趙抃第一次入蜀,任江原縣知縣。
他察民意,體民情,恤民艱,為官清廉,盡心竭力,為民造福。蜀地遠離中原,趙抃到任后大力興學重教,經常前往縣學鼓勵諸生矢志向學,并寫下《勸學示江原諸生》:“古人名教自詩書,淺俗頹風好力扶。口誦圣賢皆進士,身為仁義始真儒……”
趙抃的舉措使江原縣儒雅之風漸興。三年后,他改任泗州通判。
嘉祐三年(1058),趙抃第二次入蜀,先任梓州路轉運使,后改益州路轉運使。
據《宋史·趙抃傳》記載:“蜀地遠民弱,吏肆為不法,州郡公相饋餉。抃以身帥之,蜀風為變。窮城小邑,民或生而不識使者,抃行部無不至,父老喜相慰,奸吏竦服。”蜀地偏遠,百姓貧困勢弱,官吏肆意違法欺民,為所欲為。趙抃到任后,勤政恤民,以身作則,遂使當地風氣大變。此前益州治下的偏遠村鎮,很多百姓一生都不曾見過州郡官員,趙抃巡視屬地,不避山高路遠,窮鄉僻壤,足跡無所不至,當地百姓高興地相互告慰,貪官污吏無不驚恐懾伏。
治平二年(1065),趙抃第三次入蜀,以龍圖閣直學士知成都府。
當時,一般鎮撫一方的牧守赴任,必前呼后擁,車輿仆馬塞途,聲勢浩大。趙抃赴任之日,行裝極其簡單,僅攜帶一琴一鶴,匹馬入蜀。由此衍生出成語“一琴一鶴”,百世傳為佳話。
趙抃憂國恤民,為政以寬。此前,他在蜀為官時,曾對聚眾搞迷信活動、為害一方的不法分子嚴厲打擊;這次到蜀地,發現這一活動又死灰復燃,見“前度趙郎今又來”,民眾無不以為參與其事的人必在劫難逃。趙抃經過仔細偵查,認為其造成的危害不像以前那么嚴重,這些人僅僅是搞些騙吃騙喝的小把戲,屬于行為過失,算不得重大犯罪,最終只是嚴厲處罰了首惡,而將其他跟隨的人全部釋放。這一依據事實處理案情的做法,既公允,又深得民心。
一年多以后,朝廷征召趙抃回朝,出現了百姓遮道挽留的動人場面。據《全蜀藝文志·賜趙抃父老借留獎諭詔序》記載:“府之黎老士民,舉千百數伏使者車前曰:‘蜀之壞隘眾多,挽首輸賦,風尚纖靡,怯不鷙立。自公問俗布政,闊略法禁,緒正綱目,坐格醇茂,仁義道德,衍為教化。徭賦均節,俗安生業,人人自愛以重犯法,風雨時若,粒米狼戾。民惕然懼朝廷之召遷而父母去我矣,愿上書借公留。”
宋英宗由衷地贊嘆說:“趙抃為成都,中和之政也。”
熙寧五年(1072),趙抃第四次入蜀,以資政殿大學士再知成都府。
此時,朝廷正專注于熙寧變法(王安石變法),無暇他顧,蜀地再度爆發危機。朝廷上下圍繞變法鬧得焦頭爛額,派誰前往蜀地戡平禍亂呢?由于趙抃在蜀地的崇高威望,使他成為替朝廷“滅火”的不二人選,此時的趙抃已六十五歲高齡。
趙抃此番入蜀,為政較之以前更為寬簡。有個卒長站在堂下,趙抃喊著他的名字說:“我同你年歲相當,如今我只身匹馬入蜀,為天子鎮撫一方。你也應清廉謹慎,盡心竭力統率士卒,忠于使命,等戍期屆滿,也好帶些余財回家,操持家室,養育妻兒。”
劍州有奸猾之徒偽造和尚度牒,以規避徭役稅賦,被告發后企圖謀反。為盡快解決此事,趙抃沒有將案件交給司法人員,而是酌情從輕處理。有人將趙抃告到朝廷,說他目無王法,縱容叛黨。朝廷派人前來,取審案記錄一一查看,認為趙抃的判決都符合法律,且處置得當。
有記載說:“蜀人既聞公來,男呼于道,女歡于灶,皆曰:我之匙箸安于食而枕簞樂于寢者,不圖今日復因于我公矣。”趙抃的寬簡淳和,使蜀地百姓心悅誠服,沒有人再敢作惡為害,蜀地一片升平景象。
熙寧七年(1074),朝廷任命趙抃為越州知州,從而結束了他在蜀地的為政生涯。
在朝廷和地方頻繁交替任職,成為趙抃宦海生涯的一大特色。立身朝堂,他每每因為疾惡如仇,仗義執言,廷爭面折,而無法立足,被排擠到地方;任職地方時,他又因為“鐵面御史”的崇高聲望,以及斐然政績而被召回朝中。除了四度入蜀,他還先后任崇安知縣、海陵知縣、泗州通判、睦州知州、虔州知州、河北都轉運使、越州知州、杭州知州、青州知州等職。應該看到,趙抃為官,不斷變換的是他所擔任的職務,永遠不變的是他憂國憂民的情懷,是他冰壺秋月的高潔品格,是他那顆熾熱的愛民之心。
據《大明一統志·成都府》記載,趙抃入蜀為官時,某日途經湔江,目睹清澈見底的滾滾江流,不由心有所感,指江水發誓說:“吾志如此江清白,雖萬類混淆其中,不少濁也。”后人為紀念趙抃,遂呼這段湔江為“清白江”。“其為政,善因俗施設,猛寬不同,在虔與成都,尤為世所稱道。”知越州時,適逢“吳越大饑疫,死者過半。抃盡救荒之術,療病埋死,而生者以全。下令修城,使得食其力”。
趙抃一生為官,誠如清白江奔流不息、澄瑩清冽的洶涌波濤。“抃長厚清修,人不見其喜慍。平生不治貲業,不畜聲伎,嫁兄弟之女十數、他孤女二十余人,施德煢貧,蓋不可勝數。”說的是趙抃為人寬厚,有修養,人們從未見他特別高興或異常憤怒。他平生不置產業,不蓄養歌伎,資助兄弟的女兒以及其他孤女出嫁,至于施恩布德,救助貧窮孤苦,更是多得不可勝數。
值得一提的是趙抃幾十年力行不輟的“晚匯報制度”。每天夜里,趙抃必沐浴焚香,穿戴好衣冠,正襟危坐,一五一十地向上天稟告一天之中所做的大小諸事。如覺得某事不可啟齒,他就一定不會去做。
元豐二年(1079),在趙抃的一再懇請下,朝廷批準他致仕,加賜太子少保銜。
宦海一生,如今回歸故鄉的趙抃,儼然一個村夫野老,全無貧富門第之念,終日融身于鄉民之中,與他們和諧相處,親密無間。他將自己所居之處命名為“高齋”,并作詩自嘲道:“腰佩黃金已退藏,個中消息也尋常。時人要識高齋老,只是柯村趙四郎。”
元豐七年(1084),趙抃病逝。神宗聞訊,不勝悲戚,為之輟朝一日,追贈太子少師,謚號“清獻”。
據《論語·子路》記載:“子貢問曰:‘何如斯可謂之士矣?子曰:‘行己有恥,使于四方,不辱君命,可謂士矣。”面對子貢之問,如果說孔子在理論上作了深邃而縝密的回答,趙抃則用他一生的行為在實踐上作了很好的注腳。
趙抃立身朝堂,不避生死,廷爭面折,摧權貴,扶正義,“鐵面御史”的美譽聞天下;他主政地方,察民意,體民情,恤民艱,清廉如水,為官一任,造福一方,政聲滿天下;而力行不輟的“晚匯報制度”,又彰顯了他不欺天、不欺民、不欺人、不欺己的坦蕩胸懷,及高尚的人格。應該說,趙抃集鐵面御史之“鐵腕”與恤民濟眾之“柔腸”于一身,無論是居廟堂之高,還是處江湖之遠,他都將這“兩手”干得風生水起,各盡其妙,而這“兩手”的背后則蘊含著他矢志報國、一心為民的深厚情懷。
《宋史·趙抃傳》稱贊說:“抃所至善治,民思不忘,猶古遺愛。”
曾鞏謂之:“其施雖在越,其仁足以示天下;其事雖行于一時,其法足以傳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