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岳文
“三言”是明代通俗文學家馮夢龍編輯的三部短篇小說集《喻世明言》《警世通言》《醒世恒言》的合稱,是明代通俗小說的代表作。

馮夢龍生于明萬歷二年(1574)的蘇州府長洲縣(今江蘇蘇州)。當時的蘇州,是一個繁華富庶的商業和手工業城市,這里的絲織業相當發達,出現了“機戶出資,機工出力”的生產關系,出賣勞動力的機工,“什百為群,延頸而望”,等待機戶的雇傭。在縱橫交叉的河道里,往來穿梭的船只絡繹不絕,有裝著南北雜貨的貨船,有載著新稻谷的農船,也有兩層樓高的官船。在主要的街道上,開設著米行油店、茶館酒肆,街頭比較寬闊的地方,還有看相、打拳、說唱的場子??傊?,商品經濟的繁榮,促進了市民階層的崛起,從而為話本小說以及民間通俗文學的發展提供了條件。馮夢龍正是生活在這樣一個環境中,這對他的文學觀有著很大影響。
《蘇州府志》中對馮夢龍有一個簡單的記載:“馮夢龍,字猶龍,才情跌宕,詩文麗藻,尤明經學。崇禎時,以貢選壽寧知縣?!庇指鶕渌妨?,我們可以得知,馮夢龍從小受的是系統的儒家教育,像其他讀書人一樣,研讀“四書五經”,應科舉,以求仕途。其間,他還出入于歌場酒樓,有機會更多地接觸市民生活,看到聽到不少東西,對其編寫通俗小說,收集民間歌謠,有著很大幫助。他的兩本民歌集—《掛枝兒》《山歌》就是在這個時候收集而成的。
馮夢龍還是“復社”的成員之一。復社,是當時江南地區部分文人組織起來的一個政治文學社團,中心就在蘇州。它主張“興復古學,務為有用”,標榜讀書要“致君澤民”,付之實用。
馮夢龍的科舉之路是不太順利的,崇禎三年(1630),五十七歲時才考取了貢生,六十一歲時做了福建壽寧知縣。據《壽寧縣志》記載,馮夢龍是一個好官,他在任期間“政簡刑清,首尚文學,遇民以恩,待士以禮”。崇禎十一年(1638)年離任,回到了家鄉。
1644年,李自成攻陷北京,明朝滅亡;不久,清軍入關,建立了清朝統治。此時,馮夢龍已經是七十一歲的老人了,他對于明朝滅亡一事痛心疾首,于是收集了不少“揭帖”“塘報”,編了一部《甲申紀事》,在慨嘆明朝滅亡的同時,批評了腐敗無能的官吏和將帥,并提出改革的建議,為的是給福王朱由崧建立的南明朝廷提供借鑒。然而,事與愿違,福王朝廷依然腐朽,終至滅亡。1646年,七十三歲的馮夢龍去世。
馮夢龍一生,為官時間不長,他的主要精力都放在了著述上。據統計,馮夢龍的著作有五十余種,它們有的完全是馮夢龍自己的創作(如傳奇中的一部分、詩集、應舉書),有的是將當時流行的作品加以整理而成(如大部分長篇小說和短篇小說),有的是改訂他人的作品(如大部分傳奇),有的是將流傳于民間的口頭文字加以記錄整理(如民歌、笑話),有的是將歷史文獻中的資料分類編輯(如筆記小品),還有的是當時各種資料的匯編(如《甲申紀事》等史實類作品)。這些著作中的大部分都是通俗文學或民間文學作品,它們涉及了當時通俗文學的各個方面,所以有人稱馮夢龍是“全能”的通俗文學家。而這些通俗文學作品中的代表就是“三言”。
馮夢龍之所以熱衷于通俗文學的編輯和創作,既與他所處的時代環境有關,還與他的文學觀有密切聯系。
明初文壇流行著一種“臺閣體”的文章,追求華麗的形式,而沒有有價值的內容。明代中期開始,就出現了一場反對這種頹廢文風的運動,主張寫作要抒發自己的個性和情感,作品要有創造性和真實感,同時非常重視適合大眾的通俗文學的寫作和對民間作品的收集。馮夢龍也是具有這種改革主張的人,他在通俗文學和民間文學方面,有著獨到的見解。
首先,馮夢龍認識到了文學藝術的社會意義和教育作用。他認為,好的小說應該能夠使“怯者勇,淫者貞,薄者敦,頑鈍者汗下。雖日誦《孝經》《論語》,其感人未必如是之捷且深”。像《喻世明言》《警世通言》《醒世恒言》這“三言”,書名的意思是“明者,取其可以導愚也。通者,取其可以適俗也。恒則習之而不厭,傳之而可久。三刻殊名,其義一耳”。可見,其主要目的還是想通過這些小說,勸喻世人,警誡世人,喚醒世人。
其次,馮夢龍說“雖日誦《孝經》《論語》,其感人未必如是之捷且深”,原因在于,《孝經》《論語》這些儒家經典文義較深,非一般市民所能讀懂和理解,而文學則是百姓喜聞樂見的一種體裁。由此,他強調文學作品要通俗化,要適合市民百姓的認知,他專注于創作、搜集、整理、編輯通俗文學作品,就是對這一思想的實踐。當然,馮夢龍主張的通俗化,并不是一味迎合讀者的低級趣味,相反,他是主張“不害于風化,不謬于圣賢”的,這就是我們今天所說的高雅的俗文學。
應該說,馮夢龍的文學觀是有進步意義的,他的作品能夠為后世所認可,與此有著很大關系。
從唐代開始,就流行著一種叫做“說話”的藝術。所謂“說話”,就是講故事。
到了宋代,這種“說話”的藝術更為盛行,“說話”藝人不僅活躍在街坊茶肆,就是在皇家的“供奉局”里,也有專門為皇帝“說話”的藝人。當時“說話”的內容,共有四種。第一種是“講史”,講述春秋戰國、三國、隋唐等前朝興替戰爭等長篇歷史故事;第二種是“小說”,講述世態人情、悲歡離合等短篇社會故事;第三種是“講經”,是關于佛教等的宣傳;第四種叫“合生”,即由聽眾臨時出題,說話人即席吟詠有雙關含義的詩句。
為了便于開講和授徒,說話人往往會把“說話”的底稿記錄整理出來,這就是所謂的“話本”,意思是說話時用的底本。起初,這個話本內容比較簡單,只起到備忘錄的作用,類似于今天的提綱,臨到開場講說時,由說話人“各運匠心,隨時生發”。后來,隨著反反復復的講說,話本不斷得到補充和豐富,再加上一些文人的潤色和加工,便成為可以閱讀的一種獨特體裁的小說。后來,還出現一種模擬“話本”的形式而創作的“擬話本”,它不是供藝人“說話”之用,而僅僅是給一般讀者閱讀欣賞的。
“小說”所用的話本,大都發展成為短篇小說。這種短篇話本小說,起初是一本一個故事,比較零碎和單薄。為了便于閱讀,有人便將其匯集起來,刻印出版,這就是短篇小說選集或總集。
馮夢龍家中收藏有不少宋、元、明時期的話本,他花了不少精力,選出四十篇,進行編輯加工,先出版了一種,名叫《古今小說》。后來,又繼續編輯出版了兩種,共計三種一百二十篇,并將《古今小說》作為三部的總書名,而這三部書則分別叫做《喻世明言》《警世通言》《醒世恒言》。據考證,《喻世明言》出版時間最早,大約在明天啟元年(1621)前后;其次是《警世通言》,在天啟四年(1624)出版;最后是《醒世恒言》,在天啟七年(1627)出版。
“三言”所包含的故事,題材十分廣泛,有寫男女愛情的作品,有寫朋友親戚間互相幫助的俠義行為的作品,有揭露官僚地主僧道罪惡的作品,有寫復雜的訴訟案件的作品,有寫封建社會中少數人由貧賤到富貴的作品,有寫神仙靈怪妖異的作品,有寫文人雅士軼事的作品,等等。這些題材,基本反映了當時社會上各個階層和各方面的生活場景,特別是對于城市生活的面貌,有著較多的描繪。
應該說,這一百二十篇作品是宋、元、明時代“說話”藝人和文人加工整理的集體勞動成果,其中有宋元的話本,也有明人的話本或擬話本。有一些作品,已經見于較早的話本集中,或者其中有些故事情節在宋代有關書籍中就有記載,一般可以肯定它們是宋代的作品。有一些寫明代故事的,可以肯定是明代人的作品。但也有相當多的一部分作品,很難判斷它的寫作年代,比如《醒世恒言》中的《一文錢小隙造奇冤》一文,有人認為是元明間的作品,有人認為是明末的作品,或是馮夢龍本人的創作。作為一般讀者,我們只需欣賞作品即可,對這些問題似不必做深入探討。
“三言”差不多將當時流行的優秀話本全都收集進去了,與馮夢龍同時代的凌濛初在《初刻拍案驚奇》的序中就說:“三言”已經把“宋元舊種,……搜括殆盡”,即使有“一二遺者”,也是“溝中之斷蕪”。這是符合實際情況的。馮夢龍基本上完成了對此前話本的匯總整理工作,因此,我們可以將“三言”看作是我國古代短篇小說的寶庫。
“說話”藝術之所以有魅力,能產生強烈的藝術效果,除了憑借語言技巧、動作表情的感染力之外,還要靠曲折動人的故事情節,緊緊扣住聽眾的心弦。而曲折動人的故事情節,也是“三言”的藝術特色之一。笑花主人在《今古奇觀》的序文中說:“喻世、警世、醒世三言,極摹人情世態之歧,備寫悲歡離合之致,可謂欽異拔新,恫心駴目?!闭f明這些故事的題材,都是現實生活中的人情世故、悲歡離合,而作者能夠從現實生活的各個方面,選取最富有意義、最生動的情節。所謂人情世態之歧、悲歡離合之致,也就是最典型、最突出、最動人心弦的事件。作者把原始材料進行巧妙安排,合理剪裁,在較短的篇幅中,包含著豐富的社會內容,極具生活的真實感,因此達到了“欽異拔新,恫心駴目”的藝術效果。
《警世通言》中《玉堂春落難逢夫》一篇,兩萬余字,可以說是具有曲折動人的故事情節的優秀短篇小說。這個故事,回環曲折,事態的變化發展,強烈地吸引著讀者的關注。故事中寫公子和玉堂春的愛情,寫老鴇逼迫公子而玉堂春對公子百般維護,寫玉堂春在大街上與老鴇的公開評理,寫王公子對案情的察訪,均有聲有色,令人癡迷。
需要指出的是,這些故事情節雖然復雜,但頭緒并不紛繁。因為話本小說需要照顧聽眾或讀者的理解力,要把故事組織得有頭有尾,條理分明,結構嚴謹。中間的糾紛變化,能一一交代清楚。它沒有現代小說中情節的突變和省略,沒有事件發展的中斷和飛躍,沒有場合環境的陡然轉換,而是始終沿著一個線索,有條理、清晰地敘述下去,不輕易遺漏重要的情節,而讓讀者產生疑慮和猜測。
“三言”的第二個藝術特色是豐滿生動的人物形象。一百二十篇作品,寫到的主要人物有四五百人之多,許多人物的性格在故事的發展中表現得非常鮮明、突出,具有典型性。
我們讀“三言”,一批婦女形象會給人留下很深的印象。比如杜十娘,她雖生活在“泥沼”之中,卻始終保持著純潔的心靈,她一旦掌握自己的命運,就絕不甘再次受人侮辱,當美好的希望破滅時,她寧愿反抗而死,也不肯忍辱偷生,表現出了強烈的反抗精神。又如勤勞聰慧、愛憎分明的養娘璩秀秀,忍苦全夫、任勞任怨的婢女白玉娘,熱情勇敢、誠摯志堅的玉堂春,出身雖低但操行高潔的金玉奴,矢志不渝、威武不屈的船家女劉宜春,等等。這些婦女所具有的品格和精神,無疑受到了當時人們的尊重和贊揚。
“三言”中還描繪了一群城市平民的形象,如忠厚老實、待人誠懇的賣油郎秦重;沖破貞節觀念的羈絆,和愛妻團圓的行商蔣興哥;拾金不昧、救人之危的個體勞動者施潤澤、朱恩;手藝高超、勤儉老實的碾玉匠崔寧;謹小慎微、膽小怕事的仆役張主管;年輕熱情的酒家子范二郎;技藝高超的木工張權;還有各種小買賣人、讀書人、店員等等。從這些人身上,我們能夠了解到當時社會中平民的生活和思想,了解他們的喜悅和悲苦。應該指出,“話本”和“擬話本”本身就是給市民階層欣賞和閱讀的,眾多的平民形象,可以拉近讀者與文本之間的距離,讓讀者感到就是在寫自己身邊的故事,自然能夠產生很好的藝術效果。
此外,“三言”中還揭露了封建剝削階級的卑鄙、刻毒、貪婪和丑惡。如《醒世恒言》中《隋煬帝逸游召譴》一文,揭露了帝王奢靡的生活;《喻世明言》中《木綿庵鄭虎臣報冤》一文,寫的是奸臣賈似道的一生;還有陰險毒辣的官吏路楷、楊順,裝腔作勢、騙取錢財的滕大尹,草菅人命的臨安府尹,強占人財的宦家子張委,恩將仇報的房德夫婦、桂員外,忘恩負義的莫稽,殺人越貨的強盜徐能,等等。
“三言”的第三個藝術特色是以現實主義為基礎的創作方法。作者們在進行創作時,基本上采用的是現實主義的創作方法,他們認真、細致地觀察社會,抓住具有典型意義的事實,描繪了客觀世界的圖畫,既符合現實生活的真實,又不是生活現象的簡單記錄。像《喻世明言》中《沈小霞相會出師表》一文,前半段出自《明史·沈鍊傳》,后半段出自《明十六種小傳》,說明作者十分注意反映歷史事實,同時,作者還根據小說的需要,塑造了符合當時社會現實的某些次要人物,如張萬、李千這兩個差役。故事中的某些情節,史書中記載得相對簡單,作者則根據事件發展的態勢,做了推演和想象,從而將故事完整、生動地呈現在了讀者面前。
關于“三言”的藝術特色,還應該提及的就是馮夢龍對于“三言”的貢獻?!叭浴敝械淖髌?,一般認為只有《警世通言》第十八卷《老門生三世報恩》一篇為馮夢龍所寫,馮氏給畢魏傳奇戲《三報恩》所寫的序言中說:“余向作《老門生》小說?!笔菫樽C據。因此,對于“三言”,馮夢龍的功績主要在于他所做的一番收集和整理工作。他的加工首先是對有些原來內容鄙陋、藝術粗糙的作品進行改寫,有的甚至等同于重新創作,從而使故事有了一定的積極意義。此外,馮夢龍在整理的過程中,還對文字做了必要的修訂,刪去那些適合講唱而不適合閱讀的內容,使其從說話的腳本變成了可以閱讀的小說。對于原來長長短短的題目,馮夢龍也進行了調整,使全書體例統一??傊?,馮夢龍將一百多篇來自不同渠道的作品,經統一潤飾后陸續編入“三言”之中,并融為一體,這是中國文學史上小說話本和擬話本的第一次大結集,馮夢龍的功績在話本小說史上是舉足輕重的。

位于江蘇蘇州的馮夢龍故居
這樣一部凝結編者心血的作品,出版后很受讀者歡迎。在“三言”的影響下,明末清初的文壇掀起了一個短篇小說收集和創作的高潮。不少文人整理話本,或模擬“三言”的題材和體裁,創作“擬話本”。比如明末凌濛初編的擬話本小說集《初刻拍案驚奇》和《二刻拍案驚奇》(簡稱“二拍”)就是一例。明末清初時,“三言”還傳到了日本,對日本的通俗文學產生了很大影響。
“三言”是一座古代短篇小說的寶庫,是一筆寶貴的文學、文化遺產,值得我們在取其精華、去其糟粕的基礎上,重新審視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