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0月14 日,美國波士頓,反對哈佛大學錄取政策的示威者舉行抗議活動
訴訟由學生公平錄取促進會(SFFA)在2014年提起,控告哈佛大學錄取本科生時歧視亞裔美國人。今年10月,訴訟正式開庭,舉證辯論長達15天,直至11月初。波士頓聯邦法院最早將于明年春季給出判決。
回到剛剛結束的庭審現場外,兩支游行隊伍分別集聚波士頓的兩個廣場,更直觀地展現出庭審雙方觀點的微妙差異。
科普利廣場上,聚集著一些有中國面孔的人們。不同的是,他們手持星條旗,舉著紅藍基調的紙板,紙板上寫著:“我的種族不該對我的大學申請不利。”兩個50歲上下的中年人拉著一條橫幅,橫幅標語“停止種族歧視!為什么只有亞裔美國人(受歧視)?”的周圍,是幾十個簽名——主要是中國人的名字。
在查爾斯河的另一岸,200余哈佛學生聚集在哈佛廣場上。除了華裔,也有其他亞裔,他們的祖輩來自南亞、東南亞。潔西卡·唐(Jessica Tang)是集會的一員,她對美國的種族歧視不乏認識:“在美國,不光是在K-12階段,在大學里也存在系統性的種族歧視。”他們也舉著標語:“多元不是歧視”,或者“華人支持種族公正”。
不深入了解,你也許會以為這兩支隊伍正為同一個目標游行,實則不然。在法庭內,一場對亞裔美國人有重要意義的訴訟正如火如荼。兩支隊伍分別支持原告方和被告方。
1961年,時任美國總統林登·約翰遜簽署11246號行政命令,要求政府各部門及與政府有商業關系的雇主,實施“平權法案”,即采用矯正歧視的積極措施,在錄用人才時考慮申請人的種族,以糾正歷史不公。哈佛支持“平權法案”,也從不避諱自己在錄取過程中將種族因素納入考量的事實。但2014年,一個名為“學生公平錄取促進會”的亞裔組織,控告哈佛大學在錄取本科生時歧視亞裔美國人,導致本應被錄取的學生無緣哈佛。
案件本身雖不直接涉及“平權法案”,原告方卻已在開庭前多次強調,唯有將種族考量從錄取中完全剝離,才能維護錄取公平。科普利廣場上的人群正是在為原告方打氣。
而哈佛廣場上的學生們則認為此次訴訟是對“平權法案”的攻擊。他們支持哈佛在錄取過程中考慮種族,并支持哈佛錄取更多元的學生群體。他們相信種族公正不只關乎亞裔,并批評反對“平權法案”的人是一時頭昏,被白人至上主義者所利用。
我和三個亞裔美國人對話——申請哈佛失敗的人、成功的人、面試官——想知道對他們來說,族裔與公正意味著什么。
坐在科普利廣場中央、戴牛仔帽和墨鏡的吳曉樊,有一個讓他自豪的兒子。
移民美國20年后,他仍是一個通信設備技術人員,而妻子則開了家小中餐館。算不上殷實,卻也能滿足普通人對美國中產家庭的想象,在奧蘭多買了帶花園的房子。武漢大學畢業的他,認為今天能逃離唐人街,就是因為自己受過的教育和擁有的技術。他希望能把孩子送到世界最好的學校。“哈佛聽起來像是個不錯的選擇。”他笑道。
全科一等、SAT幾乎滿分、學校游泳隊隊長、科學奧林匹克社團主席、高中辯論隊主席、在當地醫院做志愿者、獲得過美國優秀學生獎學金……他細數了一系列他認為哈佛青睞的特征,每多數出一項,都像是在說,哈佛又少了一個不錄取我兒子的理由。但哈佛還是拒絕了他的兒子。除了哈佛,吳曉樊的兒子休伯特·吳還被其他三所常春藤大學拒絕錄取,最終去了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吳曉樊不愿告訴我他兒子的聯系方式,而我是在伯克利校刊上找到休伯特·吳這個名字,并通過電子郵件聯系上他。
最初,休伯特很疑惑,但說不上憤怒。他覺得伯克利挺好,但還是在父親的勸告下,向教育部民權辦公室投訴了哈佛和其他兩所常春藤大學,稱自己不被錄取是因為遭到了種族歧視。“我們班上有一個成績和課外活動不如我的同學去了康奈爾大學。”休伯特說。但他很謹慎地評論哈佛這個案子。“錄取過程中究竟有沒有歧視亞裔的現象很難說。雙方都呈現了很多數據,證據庫非常繁雜,用不同的分析方式分析錄取數據也可能得到不同的結果。”
電話那邊傳來微小的嘆氣聲,休伯特說他現在對這件事沒有太強烈的情緒,卻很開心現在自己在伯克利,一個三分之一學生都是亞裔的校園。在原來那個私立高中,他覺得自己總是在刻意地融入白人學生的世界。他想擺脫那些在親戚身上觀察到的、和中國有關的一切態度、習慣和信仰。他記得高中時,每次和父母走在街上,聽到父母用帶口音的英語和售貨員講話時,他就感到尷尬。休伯特的高中朋友常說,他們從來沒有把他當作中國人,而是把他當作美國人。“我知道他們是出于贊賞的態度在說這些話,而我那時也出于對自己種族的不安全感和自我厭惡,欣然接受。”休伯特說,“這讓我感覺不那么孤獨。”
吳曉樊認為,此次訴訟案里,爭議最大,也最能顯示亞裔被區別對待的數據,是亞裔較低的“個性分”。哈佛大學在錄取時會考慮超過200個關于申請人的因素,除了成績,還包括“父母是否是哈佛校友”“父母是否雙亡”“就讀的高中有多少學生在貧困線以下”這樣的信息。但總的來說,申請人有掌控力的部分,無非是學術、課外活動和性格。亞裔在學術和課外活動上得分很高,卻在性格上得分墊底。
“哈佛為了招收更多的黑人和拉美人,當然,還有白人,故意壓低亞裔的性格分。”吳曉樊推測。他認為,哈佛取消“平權法案”,才能做到唯才錄取,而他本應去哈佛的孩子則成了哈佛種族政治的犧牲品。我問他,即使知道哈佛在做這樣不公義的事,他也愿意把孩子送去一個不公義的機構接受教育嗎?他毫不猶豫地回答道:“當然,畢竟是哈佛。(去哈佛)會對他以后的人生非常有益。”
很難說申請哈佛失利的是休伯特,還是休伯特的爸爸。

哈佛大學招生主管威廉·菲茨西蒙斯

哈佛大學校園書店
在洛杉磯出生的喬少華,雖然已從哈佛畢業,成為一名高中老師,卻也在開庭的前一天,站在與吳曉樊不同的廣場上。我打通他的電話時,對他奇異的中文驚訝不已,雖然緩慢的語句里夾雜著刻意的兒化音、當代漢語不常用的中文詞,以及英文,他清晰的思路和精簡的表達還是讓人立刻意識到:這是一個思維敏捷的人。
大多數華人都會學習中文,但他們大都在離開語言學校后,因為缺少使用機會而漸漸遺忘。喬少華沒有刻意使用中文,而是因為參加社會服務,逐漸熟悉了中文。他在波士頓的中國城里教剛到美國的中國移民講英文,幫他們翻譯,給他們的孩子上補習課。他說,在美國人眼里,無論是出生在美國的華裔,還是剛到美國的移民,或者中國留學生,都屬于一個社群:中國人。他也這樣定位自己,并因此在華人社群里“干活兒”,想要改變美國的不公正和不平等。
“在美國,歧視不是說別人在大街上罵臟字兒,而是一系列針對少數族裔的態度。”喬少華說這種態度即使在哈佛大學依然處處存在,比如許多藝術活動團,幾乎只有白人能申請加入,因為這些藝術團里多數是白人,而他們又負責決定誰能加入——這種態度不一定來源于白人的歧視,卻至少顯示出他們對亞裔和其他文化的不理解。學校的醫療系統存在同樣的不理解。對于心理疾病,患者需要和心理醫生交流多次,然而許多少數族裔學生都會在第一次后悻悻而歸,再不光顧。“他們發現心理醫生根本不聽自己在說什么。心理醫生看到亞裔,就不停地問是不是家長給了他們太大的壓力;看到非裔學生,就問他們是不是覺得學業太難。”喬少華說。在美國,亞裔常被刻板地認為努力卻無趣,聰明但無領導力,他們的父母則是“虎媽狼爸”。
哈佛的錄取程序中,“校友面試”(Alumni Interview)是重要的一部分,面試官是哈佛畢業生,將通過推薦信描述申請者的學術、課外活動和性格,并分別打分。推薦信將成為招生官了解學生的重要依據之一。我們有理由質問面試官是否也會戴著刻板印象看亞裔申請者。哈佛法學院教授杰妮·石·格爾森(Jeannie Suk Gersen)曾在競爭獎學金時,被面試官夸獎說她擁有亞裔學生少有的獨創性和同情心——也就是說,在那個面試官眼中,亞裔學生多是缺少獨創性和同情心的。
由于訴訟案的開庭,許多不為人所知的材料開始進入公眾視野,包括一份教育部民權辦公室于上世紀90年代針對哈佛招生系統給出的調查報告。報告總結道,雖然沒有任何跡象顯示哈佛在錄取過程中區別對待亞裔,但面試官的一些評論包含刻板印象,需要注意,比如“他很安靜,而且,如我所料,想當個醫生”,以及“他很努力,但并不像是個能成為杰出學者的人”。招生主管威廉·菲茨西蒙斯(William Fitzsimmons)在法庭上作證說這些評論并不具代表性,并且“招生團隊對推薦信里的此類描述極為反感”。
喬少華高中時也聽過哈佛在錄取時歧視亞裔的傳聞。但他不相信,因為他查找資料后認為,自“平權法案”頒布以來,亞裔受益良多,如果錄取考慮種族,那也是往積極的方向。“當時我參加了好幾個面試,只有一個是亞裔面試官,然后他在的那個學校把我拒絕了。”喬少華笑著說。
哈佛大學派了一個非裔面試官給喬少華。與其說是一場面試,不如說是閑聊。他沒有試著表現自己學術的優秀,反倒問面試官什么是“有機化學”。之后,他發現面試官和他一樣喜歡跳舞,便聊了自己喜歡跳拉丁舞,以及自己的拉丁舞伴。他那個時候,雖然沒有驚人之作,卻對詩歌充滿極大的熱情,就問面試官哈佛有什么組織能繼續他的熱情。
喬少華相信,無論是學術,還是課外興趣,都是他被哈佛錄取的原因。“有太多成績優秀且課外活動豐富的學生申請哈佛了,你必須在很多方面都極為優秀才能被錄取。”他不知道,哈佛并不只認同大眾眼里最熟知的那些優秀。這點從法庭披露的面試官手冊中得以窺見。手冊的前言里,原錄取常務委員會成員海倫·溫德樂(Helen Vendler)急切地鼓勵面試官意識到哈佛并不只是需要醫生和金融分析師,還有藝術家、作家和詩人:“(他們)常常不會是全優生。他們從事的藝術獎勵創造力、獨創性和密度,而不是學術優異;他們常常內斂,而非直率;他們更看重洞察力,而非重復學習。但這些不尋常的學生,將成為讓我們驕傲的校友。”溫德樂希望面試官去思考面試應該問怎樣的問題,才能將這些不起眼的天才發現。她也質問整個招生辦公室,是否有足夠的信心去錄取一個數理化剛及格、完全沒有課外活動記錄的寫作天才。
可能是因為自身受歧視的體驗,喬少華對別的少數族裔在美國的生活狀況也格外同情。
到哈佛以后,他把對詩歌的熱情讓出一些,給了社會活動,開始到唐人街教英語、做翻譯。他花了很多時間,去了解中國移民美國的歷史,去和非裔、拉丁裔教授喝咖啡、吃午飯,了解他們如何克服社會阻礙,成為大學教授。他也強調,哈佛錄取時,對非裔和拉丁裔族群的照顧是必要的,也不會嚴重傷害亞裔:“我們假設每年有4萬人申請,錄取2000人(錄取率5%)。假設哈佛真的對非裔和拉丁裔有配額,比如600人,其中只有一半的人足夠優秀,另一半是送的。一個亞裔學生的錄取率只會因為這個配額從5%降到4.25%,而且,這里我們假設了亞裔沒有受‘平權法案的照顧。”
喬少華相信,真正的歧視不在哈佛和申請者之間,而是在個人與個人之間,比如之前提到的那些來自面試官的評論,或者白人心理醫生對其他族裔的不理解。他認為,歧視當然存在,但這種歧視是無法通過取消“平權法案”而改變的,甚至需要“平權法案”。在美國,族裔間的鴻溝非常大:和另一個民族的人說話,就像在和另一個世界的人說話。喬少華相信,改變這種歧視,需要刻意的交流訓練和文化訓練;同時,要用數據和實證研究讓人們了解美國的真實狀況。
喬少華并不知道,很少有人有空閑或者意向去了解另一個族群的生活和苦難。他也不知道,很少有人愿意閱讀晦澀的研究,調查繁復的數據,辨別真假難分的新聞。而愿意花時間做這些事的人,常常不是種族主義者。
我很早就認識柯時,知道他對哈佛的招生過程頗有不滿。所以當我知道他已經擔任校友面試官多年,并已面試過30余位學生時,很是意外。他說哈佛錄取過程讓他最不滿的地方,是不透明。善意地理解,這種不透明是為了保持錄取過程的靈活和全面;惡意地理解,這種不透明可以用作區別對待少數族裔的工具。
約100年前,美國的精英社會還主要是清教徒,而新移民群體則主要是天主教徒和猶太人。猶太人的先輩赴美之前,在歐洲社會地位較高。赴美后,他們的小孩學習也很好。很快,許多猶太小孩進了哈佛這樣的常春藤大學,比例從1900年的7%升到1922年的21.5%。當時的美國社會對此非常不滿。哈佛校長勞倫斯·羅威爾(Lawrence Lowell)因此提出要對猶太人限額:每年只有15%的新生配額給猶太人。該政策因遭到校董事會的強烈反對而流產。當時哈佛錄取學生還只看高中成績,1923年,配額失敗的羅威爾校長成功推行了另一政策:將學習成績之外的“性格”納入考量范圍。此后,猶太學生入學占比迅速下降,維持在15%左右,直到60年代。
除了上述“前科”,柯時認為哈佛區別對待亞裔很重要的一個證據是:無論是學校老師給的推薦信,還是校友面試出具的推薦信里,亞裔的平均性格分與其他族裔沒有區別,但最后負責做決定的招生官卻給了亞裔最低的分數。哈佛在法庭中針對該質疑的回應是:最后的決定由40人構成的招生團通過幾周的討論和復查得出,任何量化的分數都不起決定作用。
無論一個選拔機制如何盡力,也無法真正做到全面地了解和考察申請人。大學申請的過程,就是把具體生動的個人不斷抽象化的過程,唯有那些在抽象化后依然耀眼的個性和才華,才能留下。哈佛也不例外,招生官最終能看到的,無非是一系列的二手報告。
面試的時間有限,推薦信的篇幅也有限。柯時會在面試時盡量去談申請人感興趣的事,讓他們能夠把自己的才華展現出來。很多時候,他只能重復地用“有幽默感”“很自律”來描述一個申請者。他時常被孩子們的經歷和答案所打動,卻只能概括性地寫下一句話:他/她曾經面臨過某某困難,并用某某方式解決。“最后我知道我每次都會寫這句話,但這句話其實沒有太大意義。因為幾乎所有被面試的人都克服過某個困難,這種評價無法體現他們經歷的獨特之處。”柯時說。他最后用“殘酷”來形容這個抽象化的過程。“我不相信招生官能從這幾個詞里看出一個人的性格特點。”
但也有讓他印象深刻,不知道該如何概念化的人。那是一個家境殷實的女孩子,她在芝加哥最好的學生樂團做小提琴手。柯時問她喜不喜歡小提琴,她想了一下,沒有回答,卻跟柯時講起了管弦樂團里的政治:負責樂團面試的事實上是各樂手的私人家教,因此哪個學生能當上第一小提琴手、第二小提琴手全看自己的家教在樂團里的權力。他們又談到游泳,她又和柯時講游泳隊里的政治斗爭。柯時一時失語,不知道怎么概括,直接把她說過的話寫進了推薦信里。
交談中,我感到柯時對非裔和拉丁裔孩子記憶更深。每次談到他們,他的語氣中總帶著那種關于人的、最純粹的關懷和敬佩。非裔和拉丁裔學生的學校常常位于最貧窮、最混亂的社區。這些學校為了管理學生,會非常嚴格,甚至采取“關小黑屋”這樣的極端措施。柯時發現,這些孩子的身上常常透露著一種堅韌。印象最深的,是一個墨西哥裔姑娘。她不斷地跟柯時說自己的學校如何嚴格,柯時不勝其煩,問她:你的人生追求是什么?她回答說:“讓父母安心。”
柯時相信,這些少數群體是應該得到“照顧”的,他們的社會環境和歷史背景讓他們和其他人的競爭不公平。事實上,與其說是照顧,毋寧說是哈佛希望找到那些“被社會環境限制,尚未發揮潛力的人”。面試時,家庭困難會被專門報告。同時,面試官被告知不要太重視一個申請人的思辨能力,因為思辨能力的好壞和是否經過訓練的關系非常大,而哈佛重視的更多是申請者的天賦。
柯時通過這些面試,強烈地意識到出身對人的巨大影響,也因此認為“平權法案”是一個死板且容易造成沖突的社會工程。當學校按照既定配額錄取,包括亞裔在內的各族裔都會種族意識高漲,因為他們知道自己的族裔和自己能從學校取得的資源配額掛鉤。這相當于把整個社會分成多個對立的小群體,引發群體沖突。“要實現社會平等,不能等到18歲,而是越早越好。美國的教育資源極度不公平,甚至超過中國。我們應該努力讓這些孩子在早期就獲得更平等的資源。”柯時說。
(文中吳曉樊、休伯特·吳、柯時均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