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胡中惠
當年做報紙副刊編輯,很想讓自己編輯的作品贏得更多的受眾,于是選發一些相對淺顯通俗的作品。可是結果并不美妙,新的讀者群難以建立,原有的讀者也不買賬了。于是只能改弦更張——報紙雖然是大眾傳媒,但它的文學副刊還是小眾的,喜歡的也就喜歡了,不喜歡的,你刊發的作品無論多么好懂,人家也不喜歡。
因此,我懷疑所謂“雅俗共賞”是一個偽命題,至少是可以商量的話題。關于雅與俗,當然要追溯“陽春白雪”與“下里巴人”的傳說,但那是不能共賞的范例。關于能夠雅俗共賞的例證不是很多,而且大多缺少說服力。比如說,白居易追求作品的通俗,將作品寫好后念給不識字的老太太聽。可能有這么回事,可是,白居易接觸一般的老太太嗎?白居易的詩真的通俗嗎?不說他的《長恨歌》與《琵琶行》,僅就學生課本上的《觀刈麥》來說,也不是很容易讀懂的。白的詩比李賀、李商隱的詩是容易接受一些,但不能因此就簡單地說白的詩雅俗共賞。
何謂俗?何謂雅?至今沒有也很難有權威的說法,能夠像魯迅先生界定“悲劇”“喜劇”那樣準確。它們好像是釣者甩在水中的魚漂,隨著水面的升降而不斷浮動。是有那么一部分作品,一般讀者相對讀懂一些,專業人士也能接受,比如蘇東坡的《水調歌頭·中秋》,陸游的《示兒》等,但并不能作為所謂雅俗共賞的佐證。《詩經》中大部分作品是當時的民歌,按說應當很俗了,可是,如果不借助工具書,今天的讀者讀起來仍然很吃力。中華詩詞兩大祖宗中的《楚辭》也就是人們所說的“風騷”中的“騷”,現今有幾人能讀而且能讀得很懂呢?從本質上說,有些東西來到人間就是小眾的,或者說是精英的,真不是隨便一個人就能欣賞的東西。魯迅先生說,賈府的焦大是不愛林妹妹的,當然,林妹妹也不會喜歡焦大,他們對事物的認知永遠不在一個層面。
雅不是罪過,俗更不是罪過,滿漢全席有滿漢全席的豐采,煎餅果子有煎餅果子的率性。誰也取代不了誰,誰更消滅不了誰,盡管吃煎餅果子的人比吃滿漢全席的人多得多。錢鐘書先生有一篇《論俗氣》的文章,寫得挺有意思。他認為,“俗”并不是不可容忍,令人不能容忍的是“求美而得丑”“求雅而得俗”,“妝”是不好的(可能是“裝”字,但錢文是這樣寫的)。學習傳統詩詞寫作開始的時候也常常會出現這種訴求:不是“俗”得難忍,就是“雅”得生厭。這很正常,像初學自行車,總要左一下右一下的。
我還是認為,傳統詩詞寫作要追求一點雅。不要太相信“大雅若俗”“俗到極致就是雅到極致”那些話,那都是一些大佬寫不出好東西的借口。二人轉就是二人轉,交響樂就是交響樂。當然,雅也好俗也罷,都是上帝分發給人類的口糧,你可以不喜歡它們,但不能剝奪它們生存的權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