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半月前,隨著歐盟和日本自貿協議的簽署、歐盟與美國《聯合聲明》的發表,發達國家間的貿易戰被嵌入休止符,但中國面臨的貿易壓力卻在升級:歐美《聯合聲明》的一個重要部分是雙方同意共同努力解決中國的市場濫用問題:8月2日美國貿易代表聲明將對2000億美元的中國商品擬加征的關稅稅率從10%提高至25%,中國隔日宣布反制措施:對原產美國的5207個稅目、價值約600億美元的美國商品加征四個檔位的差異化關稅。貿易政策的變化對兩國經濟格局的影響己然引起了雙方在貨幣領域和產業領域的微妙調整,并有可能改變貿易沖突未來的演變方向。
高關稅讓美國政策開始自相矛盾
中美雙方兩輪持續擴大關稅壁壘的行為已經使美國陷入政策相互對立的陷阱之中:
第一,貿易政策與貨幣政策時立。美國長期的低關稅是特朗普政府希望提高關稅減少貿易逆差的基礎。作為全球第一大進口國,美國針對大部分進口產品長期實行普惠制,2016年,美國平均進口關稅率僅1.7%左右,其中,初級產品關稅率約3.6%。中國是美國第二大進口來源地,2017年來自中國的商品占美國總進口額的18%。在這一批2000億美元的被稍商品里,23%是電話、電腦、家具等生活消費品(而在前一批500億美元的被稅商品里,只有1%為生活消費品),這將提高美國消費者的生活支出:另外77%以中間投入品和資本設備為主,這將增加美國企業的生產成本,降低企業盈利。OPI與PPI同時上漲將很可能推升美國通脹率超過2%的中期通脹目標,促使美聯儲擴大加息幅度,美元進一步升值在遵循市場經濟的國際貿易下,強勢美元顯然不利于縮小美國的貿易逆差。如果美聯儲維持利率不變,又將對持續增長的美國經濟不利—今年的美國股市己創下15年歷史新高,泡沫恐怕會再次出現。這使得白宮的貿易政策與美聯儲貨幣政策陷入對立。
第二,貿易政策與產業政策對立。面對全球消費市場,美國跨國公司為維持份額,在貿易伙伴國采取關稅反制的情況下,只能進一步通過FDI進行綠地投資,直接建廠生產銷售。除了哈雷摩托、中洲鐵釘等美國大型制造商決定將部分生產線轉移至海外,在中國持續推出金融服務業開放政策、營商環境大幅改善的背景下,特斯拉也在上海建立了首家海外超級工廠。顯然,關稅大棒帶給美國制造的并非“回歸”而是“出走”。可以判斷,這一系列打擊對美國向歐盟的妥協有重要影響—暫停向歐盟征收新關稅(包括對進口汽車征收25%關稅的計劃),并將就對歐盟的鋼鋁關稅問題展開談判。顯然,以高關稅為手段的貿易威脅只是短期保護國內產業的手段,產業發展最終還是要靠產業政策(投資政策)的調控。
可見,當前特朗普政府提高關稅壁壘的貿易保護主義政策并不符合美聯儲貨幣政策的方向,也與希望制造業回歸的產業政策有沖突。這給中美貿易沖突短期內通過談判進行調和提供了機會。
貿易沖突可能轉變為貨幣金融沖突
然而,如果貿易手段的空間受限,美國很有可能進一步采取匯率手段以達成政策目標,從而導致中美貿易沖突演變為貨幣金融領域的沖突。這是由于貨幣政策比貿易政策更有效。政策的“有效性”主要由兩個指標所決定。第一,政府機構的獨立性有多大?第二,實施政策工具的效果程度如何?當一種經濟政策工具能夠影響他國對外經濟政策甚至對外經濟戰略、或造成國際金融市場格局的變化,那么這種政策工具就是有效的。
對于第一個指標,只需觀察究竟是哪種政策的實施部門更為獨立。商務部調節貿易變量,財政部和中央銀行調節貨幣變量,顯然,財政部和央行比商務部更為獨立。因為貿易政策的自主性往往會受制于國內利益集團的干涉:與進口相競爭的產業部門往往是保護主義者,出口型部門則支持自由貿易,他們的偏好通過政治家影響國家決策。
對于第二個指標,在金融資本全球化時代,政府采取金融政策工具比貿易政策工具更為有效。一方面,因為金融政策的對象不是庫存商品,而是資本,資本是全球流動的。也就是說,金融政策本身加深了全球的相互依賴關系,自然比貿易政策更有效。另一方面,政府使用金融政策工具顯然比采取對外貿易政策有更多的非正式操作空間。一國政府是國際金融市場上重要的資金供給方和需求方,比如財政部可以根據母國財政狀況在離岸金融市場上發行國債、進行全球融資,或者通過主權基金進行全球投資;而貿易政策的自主性會受到WTO和雙邊貿易協定的嚴格制約。
中國需要謹慎調整匯率政策
雖然中美雙方至今都未打算通過匯率手段解決貿易問題,但事實上貿易沖突政策外溢已經開始,即促使雙方使用貨幣工具和匯率工具來影響貿易沖突。
自4月至今,人民幣一攬子指數持續下跌近7000點,創下歷史記錄,其中,兌美元匯率已從6.2跌至6.9附近,破“7”近在咫尺。面劉愜瓦期內快速貶值的人民幣,中國央行決定自8月6日起將遠期售匯業務的外匯風險準備金率從。調整至20%。這一機制本質上是一種“托賓稅”,通過“往飛速運轉的國際金融市場這一車輪中投擲沙子”,緩解短期投機性資金急劇膨脹造成的匯率不穩定。受“811”匯改影響,央行曾在2015年9月人民幣急貶時啟用該機制,兩年后將準備金下調為零。當前再度上調準備金率,有利于平滑外匯市場的順周期波動,也有助于抑制過快貶值所激發的美國的反彈情緒。
再看美國。今年年初,基于對美國經濟保持強勁增長、就業市場繼續增強的判斷,美聯儲表示年內將有四次加息,這使得美元指數今年以來持續走強。美聯儲擁有獨立的貨幣政策制定權,特朗普卻在7月19日公開批評美聯儲的加息政策使美國的出口條件惡化;8月1日,美聯儲決定維持利率不變。雖然無法證明兩者之間具有因果關系,但這并非沒有歷史可循。早在1965年,為了開啟寬松信貸以便為越南戰爭及“偉大社會”計劃融資,時任美國總統約翰遜在其德克薩斯農場召見了時任美聯儲主席馬丁,要求美聯儲再次降息以支持他的政策:20世紀70年代,時任總統尼克森對美聯儲施壓,要求推遲到1972年大選后再加息;2016年4月,前總統奧巴馬與時任美聯儲主席耶倫召開了閉門私人會議,引發市場劇烈反應。此外,就特朗普本人的風格而言,通過輿論千預美聯儲獨立性也并不意外——在2016年總統競選活動當中,特朗普就抨擊耶倫玩弄政治,通過將利率維持在低位以協助民主黨總統候選人希拉里勝出;特朗普上任后,即以鮑威爾取代耶倫,打破了美聯儲主席連任的傳統。
美元在國際貨幣各項職能上的優勢都遠超人民幣,美國財政部和美聯儲在國際金融市場上可操作的空間遠比中國要多得多。當前美國政府尚未就匯率問題對中國施壓,人民幣連續貶值主要是國際資本的市場行為。中國央行此次上調遠期售匯業務的外匯風險準備金率,后續可能進一步加入逆周期因子對人民幣一籃子指數進行調控。究竟是升是貶,何種水平才是人民幣匯率的合理均衡水平,中國需要謹慎調整匯率政策,以防中美貿易沖突最終演變為貨幣金副頗域的沖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