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體工商戶是民營經濟的重要組成部分,改革開放以來個體工商戶在我國獲得了長足發展。《民法總則》關于個體工商戶法律制度的設計存在內涵界定不清、體系架構不足等問題,不合理的立法與制度設計偏離了個體工商戶的實際發展情況和發展需求。改革和完善個體工商戶制度,首先應準確定位個體工商戶制度的價值和功能范圍,并明確個體工商戶制度的立法方向以完善個體工商戶制度。
一、個體工商戶的概念和特點
《民法總則》關于個體工商戶的規定繼承了《民法通則》對于個體工商戶的規定,規定自然人在登記機關依法進行登記并從事工商業經營就構成了個體工商戶,個體工商戶雖然是由自然人注冊成立的,但其可以起字號,以顯示與作為其設立人的自然人的差別,但是個體工商戶并非一類獨立的民事主體,而是被包含在自然人這一民事主體中,其產生更多的是出于一種工商、稅收等行政管理方便的需要,具有從事特定商業行為的資格。個體工商戶應當具有以下幾個特點:一是個人獨資經營且具有營利性;二是主體資格的特殊性。個體工商戶可以是公民個人經營,也可以是家庭成員共同經營;三是個體工商戶不具有法律人格。
二、個體工商戶在我國的產生與發展
個體工商戶在我國屬于特殊的經濟群體,在對個體工商戶制度進行研究之前,首先要對這類經濟群體的歷史形成和發展變化進行分析,這樣才能做出客觀正確的評價。
(一)萌芽階段
我國的個體工商業是一種比較傳統的經濟形式。據統計,解放初期全國就已存在大量的個體工商業者,當時的個體經濟占據整個國民經濟近90%。1956年我國實行社會主義改造,個體工商業者的數量銳減,在改革開放中又得到重生。1981年公布的《國務院關于城鎮非農業個體經濟若干政策性規定》中明確了個體工商戶的內涵,1982年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明確指出要保護個體經濟。1986年的《民法通則》第26條真正明確了其定義,1987年國務院發布了《城鄉個體工商戶管理暫行條例》,1987年9月5日國務院工商行政管理總局公布了《城鄉個體工商戶管理暫行條例實施細則》。1988年4月,憲法修正案第11條和2004年的憲法修正案都做出了規定
(二)快速發展階段
2011年4月16日,國務院頒布《個體工商戶條例》對個體工商戶設置的部分限制性規定做出了修改,廢止了實行20多年的《城鄉個體工商戶管理暫行條例》,標志著個體工商戶的發展進入一個新的時期。
2017年《民法總則》中將個體工商戶歸于自然人一章。在這一階段,我國對個體工商戶的規定可以歸納為以下四點:一是放開了個體經營人員的范圍,規定具備從事個體工商業能力的公民,只需經登記就可成為個體工商戶;二是放寬了經營范圍,規定只要所從事的行業屬于法律、法規允許進入的行業都可以從事個體經營;三是放開經營規模的限制,規定個體工商戶可以根據經營規模的需要招用人員,沒有了雇工人員上的限制,允許個體工商戶擴大經營規模;四是支持有條件的個體工商戶做大做強,規定規模較大、經營實力較強的個體工商戶如符合法定條件,允許其申請轉變為企業組織形式。這些規定為個體工商戶這一較為弱勢的群體提供了更為寬松的環境,有利于個體工商戶在激烈的競爭環境中更為健康穩定的發展。
三、我國現行個體工商戶制度存在的主要問題
(一)《民法總則》對個體工商戶的內涵界定不明確
對比《民法通則》第26條和《民法總則》對于個體工商戶的規定,《民法總則》將個體工商戶歸于“自然人”一章,但是由于個體工商戶形式仍有以家庭為單位,或是引入商號后的體系安排,其在“自然人”的章節中顯得不那么恰如其分。
1.個體工商戶訴訟主體的不確定性。對于如何處理有商號的訴訟主體地位,在以往的司法實踐中,最高人民法院在1988年頒布了《關于貫徹執行(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通則)若干問題的意見》中第41條規定其在民事訴訟過程中的屬性為自然人,這種觀點的論斷就是,個體工商戶不以是否有字號作為區分標準,其民事訴訟的當事人應當是自然人。但是,最高人民法院在2015年的《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的解釋》中似乎將這種觀點做了轉變。依據該解釋第59條,對于個體工商戶,沒有字號的以營業執照上登記的經營者為當事人;有字號的以營業執照上登記的字號為當事人,但應同時注明該字號經營者的基本信息。以此解釋規定的條文來看,有無字號區分了個體工商戶的兩種形式,以此將訴訟主體也做了不同類型的劃分,那么與此前的自然人屬性論斷似有了出入。
2.家庭經營的個體工商戶相關規定的不確定。在個體工商戶是家庭經營的場合,數個家庭成員實質上是個體工商戶的投資主體和利益主體,依然將個體工商戶與某個自然人在投資與經營上的人格等同處理的做法就顯得不適宜。因為無法界定此時的個體工商戶到底是組織還是個人,有學者主張,個體工商戶若是家庭經營的應為合伙。如果在特定場合將個體工商戶認定為合伙,那么個體工商戶這種法定的民事主體就可能同時存在特殊自然人與合伙組織兩種主體身份。
從實質上講,實際上,基于個體工商戶的所有家庭的財產承擔民事責任,如果將其理解為民事主體人格的根本變化,則意味著個體工商戶在個體經營或家庭經營的不同場合下,其民事主體身份存在著一定的差異。在市場上確實存在著將個體工商戶三種形式實行區分的實踐:如中國農業銀行在1988年發表的《個體工商戶、私營企業貸款管理暫行辦法》,根據《勞動法》第2條的規定:“在中華人民共和國境內的企業、個體經濟組織和與之形成勞動關系的勞動者,適用本法”,個體工商戶成了單位,成了個體經濟組織。《勞動合同法》在第2條也認同此觀點。在勞動爭議民事訴訟中,個體工商戶的主體屬性自然人轉化為了組織。個體工商戶的屬性在商號、個人經營還是家庭經營、勞動法三個因素的介入下,就不完全符合自然人的體系安排。個體工商業經營的概念無疑指向了一種經濟現象。然而,代表經濟現象的個體工商業,即使是作為這種特殊的民事主體,能否轉變為一種獨立的民事主體,仍值得懷疑。
(二)個體工商戶體系架構選擇的不足
民法典的制定事實上選擇了民商合一的體系。在具體制度層面,我國《民法總則》對商事規則的設計與德國、日本、韓國相似,主要集中于主體制度方面。個體工商戶的制度需求主要涉及身份獲取,包括特殊自然人身份屬性、財產權益保護、內部外部財產關系配置等內容。目前,《民法總則》在第二章“自然人”的第四節“個體工商戶、農村承包經營戶”中規定了身份獲取、特殊自然人屬性彰顯、內部外部財產關系配置三個內容;關于財產權益保護的制度,由第9條“民事主體合法的人身、財產權益受法律保護,任何組織或者個人不得侵犯”規定。
我國在《民法總則》中對個體工商戶、農村承包經營戶、營利性法人的規定,不只是局限于對這幾類主體的法律概念進行界定,或是對其主體的法律地位進行承認,而是將與這幾類主體相關的某些具體制度也納入了《民法總則》的條文中。就主體系統而言,《民法總則》基于一般的和抽象的,有關主體的規定只能規定一般規則,明確不同民事主體的法律概念和其民事主體資格,對于不同的差異的特殊規則的法律理念,價值取向等,應由法律特殊安排,因此,將直接涉及從事商業活動的主體納入具體規定,是不合適的。有學者認為,將個體戶由個人獨資企業吸收;或是針對個體工商戶的義務規則由民法典和其他法律法規共同規定,民法典應當規定一般原則,諸如《民法總則》第11條“其他法律對民事關系另有特別規定的,依照其規定”。
四、我國個體工商戶法律制度的完善建議
(一)準確定位個體工商戶制度的價值取向和功能范圍
法律對經濟和社會的發展具有導向作用,因而,我國個體工商戶制度之所以存在諸多問題,與立法的價值導向是具有關聯性的。目前我國沒有統一的商法典,但從一些單行法仍可看出,立法者對個體工商戶制度做出的規制價值取向是“維護社會經濟秩序”。事實上,這只屬于促進個體工商戶發展的一種手段,而不應成為個體工商戶制度存在的價值取向。個體工商戶的本質屬于商人,因而就會具有“商”的屬性活動,實現資本價值增值的目的而進行的營利是商人最根本的追求。因而只有那些既能夠體現出個體工商戶“商”屬性質,又能實現立法上維護社會經濟秩序目的和價值的才屬于個體工商戶制度的價值取向。將個體工商戶制度的價值取向認為是營利性,其目的在于使個體工商戶得到作為商主體應有的尊重,也給經濟發展和社會進步建立一個穩定有序的環境。明確個體工商戶制度的功能與目的才能更好地實現與其交易的第三人的利益,從而會得到有效協調和保護。
(二)明確個體工商戶制度的立法方向
個體工商戶的立法方向應朝以下兩方面進行:一方面,國家應不斷增加扶持和鼓勵政策,不斷促進個體工商戶的發展;另一方面,能夠有效區分個體工商戶和個人獨資企業以及實現小商販身份合法化。
1.個體工商戶的規范與整合。在現行法律的規制下,采取地方政策刺激的方式實現個體工商戶向個人獨資企業的邁進和小商販向個體工商戶的靠攏,但是受到個體工商戶這一商主體自身發展狀況和地方政府的政策環境這兩方面因素制約。個體工商戶自身發展狀況難以掌控,要順利完成第一步發展戰略,只能從地方政府這一方面入手。通過地方規定進行積極引導,盡可能地使個體工商戶邁入個人獨資企業行列。因此,在個體工商戶立法的第一步,通過地方法規的規制,一方面實現規模較大的個體工商戶向個人獨資企業的“前進”,另一方面將小商販納入個體工商戶的行列。
2.明確界定個體工商戶和個人獨資企業立法規制范圍。完成第一步發展戰略后,對個體工商戶和個人獨資企業立法上的完善要本著“分層管理”的原則進行,具體的完善方向有以下兩方面:一是對于個人獨資企業立法來說,要對傳統的大規模的個人獨資企業和新納入的規模較小的個人獨資企業進行分層管理,不同環節要區分適用不同的制度。二是對于個體工商戶立法來說,一方面,要提升個體工商戶立法的層次,作為調整我國數量龐大的個體工商戶的法律法規,一直是以條例的形式設立,立法層次太低;另一方面,大規模的個體工商戶納入個人獨資企業后,個體工商戶應適當降低準入門檻,減少對小商販進入個體工商戶經營和管理體系的限制性規定,并對不同規模的個體工商戶進行不同的規制。
3.個體工商戶規定于《商法通則》的可行性。近年來,在民商事的立法模式已經有持續的辯論,主要包括三種類型:一是民商事一體化的模式,倡導商事關系、主體、商事行為和適用規則應該作為民法的補充;第二,民法總則與商事單行法相結合的模式,應以一般條款為依據加以引證和控制,明確和細化商事主體法的具體內容;第三,除民法典外,確立獨立的商法典或商法通則,目前我國制定獨立的《商法通則》不僅具有理論依據和技術可行性,也是完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的需要。從學術研究的趨勢來看,第三種模型應該更可行。
個體工商戶在當代市場經濟條件下具有顯著的商業主體性質,個體工商戶主體性質越來越明顯。原因有二:第一,個體工商戶的發展是個體工商業更商業化的一個有效例子。從設立的角度來看,個體工商業戶以營利為首要目標,這符合商事主體純粹利益驅動的特點。其二,個體工商戶具有商業性質,細化其內部分類,個體工商戶可以分為個體經營和家庭經營兩種模式。前者在性質上類似于獨資企業,而后者則類似于合伙企業。所以,個體工商戶的商事屬性大于民事屬性,繼續將個體工商戶納入自然人體系中顯然是不合適的。在《商法通則》中對個體工商戶進行規定是更加合適的。個體工商戶的設立門檻相對較低,創造了個體工商戶不可或缺的市場主體地位,成為創造新就業的重要途徑。同時,個體工商戶在促進競爭、優化產業結構、促進創新等方面發揮著巨大作用。隨著經濟和法制的不斷發展,商法體系日益完善,個體工商戶的商業地位不斷提高。個體工商戶作為獨立的商法主體,已逐步建立起來。因此,《商法通則》中的規制更有利于規范個體企業的行為,更有利于發揮個體企業的社會功能。
結語
現代的市場經濟應該是兼容性和多樣性并存的市場經濟,市場經濟的發展并不必然導致個體工商戶的減少甚至是消亡。我國至今之所以仍實行個體工商戶與個人獨資企業二元立法模式,說明個體工商戶制度仍有其存在的價值與必要,繼續保留這一制度是符合我國國情的。個體工商戶制度不完善是諸多原因綜合導致的結果,其中一大原因是法律制度的設計出現了問題,不合理的立法與制度設計偏離了個體工商戶的實際發展情況和發展需求,以致對個體工商戶的發展沒有起到很好的引導作用,使制度的預期效果和價值沒有得到很好的體現。從準確定位個體工商戶制度的價值和功能范圍,明確個體工商戶制度的立法方向入手,實現明確個體工商戶民事法律地位、完善個體工商戶制度的組成形式等。按這一方向和要求改革和完善后的個體工商戶制度才能更符合個體工商戶的實際發展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