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復閱讀《背影》,我腦海中回響起老歌《懂你》中的一句: “多想靠近你,告訴你我其實一直都懂你。”朱自清凝望父親的背影,消除了內心的隔膜,被父愛深深打動,繼而心疼、體諒、掛念父親。在車站分別后的歲月,縱使父子之間又發生了一些不愉快,但從父親的來信中,朱自清讀懂了他內斂而深沉的思念。父親無言的關懷讓兒子超越了愛的隔閡,明白了父親的心意,這是“背影”帶來的改變,也是本文值得深入探討的主題。下面,我圍繞這一切口,從以下三方面來解讀本文。
一、兒子的疏離和“不懂”為“懂得”蓄勢
在2-4段中,我注意到三個細節:一是兒子回徐州家中見到慘淡的光景,并沒有為父親失業擔憂,沒有安慰父親(失業喪母的父親反而來安慰兒子),只是懷念祖母、傷感家敗。二是辦完喪事,他并沒有陪伴、安慰失母和失業的父親,反而與朋友去游逛,直到臨走前才再見父親一面。三是兒子并沒有從父親的交待、再三囑咐茶房,到躊躇,最后決定送我這一系列瑣碎的細節中體味出父愛,反而“再三勸”父親不必去送他,拒絕、排斥父親的好。
根據教參“資料鏈接”可知,父親在徐州納妾,被姨太太知道了,姨太太到徐州大鬧,讓父親丟了官職,為了打發姨太太,他虧空了五百元,家中甚至變賣了首飾,祖母也因此病逝。設身處地地想,朱自清對父親應該是心懷不滿,甚至是埋怨的。正是這種埋怨導致了在祖母喪事期間及之后對父親的疏離。
在第5段中,兒子對父親的嫌棄躍然紙上:“覺得他說話不大漂亮”,覺得自己更高明;“暗笑他的迂”,瞧不起父親的“不聰明”。然而,父親的“忙”——照看行李、講價錢和“囑咐”——囑咐我,囑咐茶房,送我上車、給我調座位,都源于父親他細致入微的關愛。對于這些,兒子不懂,也不因此感動。
一直到第6段,父親為他買橘子,先是父親要去,兒子不讓父親去,要自己去,但并不是因為心疼父親,而是因為“父親是個胖子,走過去自然費事”,認為自己更腿腳更靈活,行動起來比父親更方便。這又是對父親身手的嫌棄。最終還是父親去買橘子,也是因為‘他不肯”,他固執、強勢,兒子拗不過他,才讓他去的。文章到這里,兒子一直在抗拒父親的關愛,他關注的重點不在于父親愛他,而在父親為人處世方面的缺點。
這樣的父子關系讓人讀來難受。一方面是父親一味地付出,另一方面是兒子的不理解、不接受和不喜歡。兒子的抗拒情有可原,卻讓父愛顯得卑微。那么,是什么讓兒子的心態發生轉變的呢?就是父親的背影。
二、 “背影”促成兒子的情感發生轉變
凝望父親的背影,父親的衣著是舊派的(當時已出現西裝、學生裝);給我做了紫毛大衣,自己依舊穿布面袍——“黑布小帽”“黑布大馬褂”“深青布棉袍”;
父親走向鐵道的姿態是蹣跚的、緩慢的,這是衰老之人的步態——“慢慢探下身去”。
父親爬月臺動作是笨拙、不靈活的,這同樣意味著衰老、身體不健壯——“兩手攀著”、“兩腳向上縮”、“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傾”、“顯出努力的樣子”。
前文中噦嗦、強勢的父親讓兒子嫌棄,兒子在內心進行理性地批判;但執意要去買橘子的父親卻讓兒子看到了自己的衰老、吃力,體弱而愛得固執,這種反差終于激發了兒子情感上的心疼和感動。
“我趕緊去攙他”,兒子用體貼和照顧回饋父親的愛。
接下來一直到分別之后的流淚,兒子一直沉浸在對父愛的感受中。他望著父親直到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分別的不舍和牽掛到此時才爆發,交織著感動、心疼和諒解,讓他第四次留下眼淚。對這個“肥胖的、青布棉袍黑布馬褂的背影”的記憶承載著朱自清對父愛的體悟,情感的震蕩和對父親的諒解、思念,承載著父子深情。多年不見,父子不和,朱自清依舊能從父親的信中讀懂父親的心,讀懂父愛,就是記憶中的背影帶來的長久的影響。
朱自清對父愛的體悟伴隨著流逝的時間和生活的淬煉愈加通透、深沉。他把這份沉甸甸的情感化作文字,化為一個一個瑣碎的往事,化為一詞一句質樸而動人的散文。
三、回憶性復印式的書寫,是兒子對父親最透徹的懂
一個人對一件事情印象越深,越有感觸,他(她)對這件事情的記憶就越清晰。事情的
前因后果、事情發生的經過,事情中某些瑣碎的、不容易被覺察的細枝末節,都會隨著人情感的起伏浮現出來。朱自清在本文中對喪事前后家中的變故、父親送我時的所有舉動都記得一清二楚,他的書寫是對記憶的復印。
雖說書寫是對記憶的復印,但文章的表現有所側重,那就是重點表現父愛、表現“我”對父愛的感受與理解。
父愛,體現在再三囑咐茶房,再三猶豫還是決定去送“我”;體現在在火車站對我細碎的照料;體現在越過軌道為“我”買橘子。而“我”對父愛的感受與理解,體現在阡悔當時自己的“太聰明”;體現在對父親背影的凝望,對父親買橘子過程中每一個動作、每一個姿勢的記憶;體現在對父親晚年“怒氣”的理解;體現在從信中讀出了父親對兒子的牽掛。
即便后來父子失和,子對父最透徹的懂依舊沒有改變。
“1921年,朱自清任揚州省立八中教務主任。債臺高筑的父親朱鴻鈞憑借與校長的私交,直接拿走了兒子當月的全部薪水,朱自清憤然離開揚州,到外地寧波、溫州等地執教。”父子之間有很深的溝壑。“1921年冬天朱自清接出妻兒,在杭州組織了小家庭。1922年暑假,朱自清帶著妻兒回揚州,但父親朱鴻鈞先不準朱自清一家進家門。晚年的朱鴻鈞只以惦記孫子的名義和朱自清書信往來。”父子之間生疏、冷漠,無法溝通。
“1928年,行動不便的父親朱鴻鈞拿著開明書店寄贈的《背影》散文集,挪到窗前,依靠在小椅上,戴上了老花眼鏡,一字一句誦讀《背影》。誦讀時,父親朱鴻鈞的兩眼老淚縱橫,手不住地顫抖,但讀完后,昏黃的眼珠卻放射出光彩。”
父親被兒子的記憶和感受所打動。這是記憶的力量,是文字的力量。在寫與讀的過程中,情感表達含蓄而克制的父子完成了最深層的情感溝通,父親也理解了兒子,化解了內心對兒子的積怨。
與親朋好友相處,我們唯有用心體會相互陪伴的細節,才能體會出對方的心意;唯有用心感知情誼,我們才能超越生活中的雞零狗碎,超越誤解、隔閡,讓愛在我們的內心生長,讓我們對人生的態度更加通透。
參考文獻
[1]姜建,吳為公著《朱自清年譜》,2010年版.
[2]錢理群,孫紹振、王富仁著:《解讀語文》,2011年11月版,孫紹振《lt;背影gt;背后的美學與方法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