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曼路
我讀初中的某一天,爸媽告訴我,我們要搬家,并且我得轉學到城郊的A校讀書。這意味著我要離開相識已久的朋友和老師,獨自去面對新環境。
估計大家小時候多多少少都經歷過那種因陌生環境而產生的恐懼吧。新來的轉校生往往會拘謹甚至慌張,坐在教室最前面,或者臨時搬個桌子躲在角落里。他們被叫起來回答問題時的樣子,總讓我想到海灘上的小螃蟹——你搬走石塊,它們就會緊張地亂爬,卻怎么也躲不過周圍那些好奇的眼神和肆無忌憚的手。
我現在也要變成轉校生了嗎?
我爸媽一直都非常民主,唯獨在這件事上,不管我怎么哭鬧,他們都不肯讓步。僵持到最后,我媽偷偷告訴我:“路,家里生意出了問題,我們的存款總共不到3萬元了。你算算,就算不吃不喝,能供你在現在的學校讀多久?”
我知道3萬元是什么概念,是鋼琴,是首飾,是立體環繞聲音響,是生活里開出的花。而現在,3萬元是我們家未來衣食住行的全部。
至今我都記得,當時我盯著媽媽的臉,想從中看到一絲開玩笑的意思,但是沒有。她也沒有像小說里那些家道中落的女人一樣哭哭啼啼,只是輕描淡寫地陳述了這個事實。
那時候我還不懂成年人的世界,不曾想過她和我爸挨過了多少個無眠的夜晚。我只是隱約覺得,對于當下的境遇,只能接受。
新家在城市最老舊破敗的一角,從前我并不知道這個現代的工業化城市除了霓虹燈、廣場、音樂噴泉,還有四季冒煙的工廠以及地面油膩到粘鞋的大排檔。
工廠還好一些,廢料的氣味聞久了也就習慣了,你會覺得這是個虛弱患病的鄰居,每天坐在樓下曬太陽,幽幽地看你走過。雖然他的目光讓你不舒服,但是絕不會沖上來扇你耳光。
而飯店特別差勁,為了節約成本,服務員經常把污物直接倒進旁邊的水井,導致水井堵塞。總有工人過來,把堵塞的糞便、泔水、生活垃圾掏出來堆在水井旁。要是在冬天,雪一蓋,什么都凍成硬硬的一坨,惡不惡心的也就無所謂了。可夏天總是下雨,糞便和泔水會隨著雨水漫出來,沖刷著原本就黏膩、骯臟的道板。雨后的空氣本該是清爽的,這里卻彌漫著酸臭味,你必須提著褲腳,挑干凈的邊邊塊塊走。盡管如此,有時候一腳踩下去,污水會猛地從道板縫隙里濺出來,在小白鞋上留下綠色的斑斑污點。
晚上回家從樓下的飯店前走過,我總是低著頭、縮著肩膀,躲過飯店門口的那些醉漢——他們總在半夜吵鬧甚至打架,在路邊留下惡心的嘔吐物。這些都超出了我原本對世界的認知,以致我進公寓之前都會反復回頭確認身后是否有人跟蹤。
我真的非常不喜歡這里,可那又能怎樣呢?我媽再沒提過關于貧窮的一個字,家里還是一樣,能吃到魚,能吃到肉,能吃到水果,卻也能在垃圾桶里看到有“特價”字樣的包裝袋。我經常一早到了教室,邊鉆到書桌下擦鞋邊告訴自己,生活其實沒有本質的不同,只要學習成績不受影響就可以了。
然而一個混亂的夜晚徹底擊潰了我。
那天爸媽都不在家,一群醉漢在樓下的大排檔鬧騰到凌晨,最后竟然架起了麻將桌。嘩啦啦的麻將牌聲和高聲的笑鬧在寂靜的夜里那么刺耳,我翻來覆去睡不著,惦記著第二天重要的分班考試,焦慮和憤怒如同手術刀般切割著我的神經。
最后也不知道是在幾點,我摸黑從床上爬起來,接了滿滿一桶水從窗戶倒了下去。
幾秒鐘后樓下開始叫罵,盡管不出所料,但內容污穢得可怕,是我此前的人生中從未聽見過的。我在黑暗里聽了一會兒,然后鉆進被窩蓋住耳朵,此前的焦慮和憤怒統統變成害怕和無助,我的眼淚控制不住地流了下來。
對我來說,那些辱罵聲扯開了生活的帷幕,暴露了猙獰的角落。這里沒有公平,也不講道理。從那天起,我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就是離開這里。
對初中的孩子來說,改變自己命運的唯一辦法就是學習,想通這一點之后,我把自己深深地埋進題海里。所幸學生時代成績當道,大家對古怪但是成績好的學生總是網開一面,只是我仍然覺得自己像一只在大遷徙中迷路的動物,沒有同伴,孤零零地在曠野上尋找綠洲。
直到有一天,K逃了晚自習來新學校看我。
K是我從前的鄰居,自小就認識,又一路同班,故事多得說不完。簡單點講,K就是我青梅竹馬的伙伴,是我年少時偷偷想嫁的人。
我記得那天,K扒著欄桿探頭探腦,看上去鬼鬼祟祟的——這個優等生從沒逃過課。我看到他那樣子,又想笑,又感動。
即使已經“腦補”了我們倆的婚禮,但我還是控制著特別高興的心情,假裝平常地問他:“你怎么來啦?”
K從欄桿的縫隙里遞給我一個檔案袋,說:“你不是數學不好嘛,我把最近的筆記復印了一份,你一定要好好學啊,到時候我們都考一中。”
除了點頭我還能做什么?一切都那么美好,我最喜歡的少年隔三岔五把復印好的筆記拿給我。多少個孤獨的晚上,我摩挲著他的筆記,如同摩挲著情書,熟悉的、清雋的字體自帶能量傳感器,讓我愿意咬咬牙再多琢磨一道題。
但是在我生日那天,K突然出現在我家樓下。
他得意揚揚地說:“我找XXX問你家住址啦,這樣就可以周末來給你送筆記了。生日快樂啊,小路!”
一瞬間,我不知道該用什么表情回應他。
我偷偷瞄向K身后的水井,幾天前水井又堵了,綠瑩瑩的水歡快流淌,如同小溪,只是洼陷處沉淀的污物和泥漿暴露了污水的身份,還有蠅蟲——K來之前我還沒覺得這些蠅蟲如此扎眼。
K照例把筆記給我,然后說了一些學校的事情。我胡亂應對著,心里像揣了一枚定時炸彈,生怕K發現水井,怕他厭惡這里的環境,甚至怕他厭惡這個環境里的我。
聊了一會兒,K果然皺了皺眉頭,隨口問:“什么味道,怎么臭烘烘的?”
我很緊張,明知故問道:“有嗎?”
K扭頭亂看,看到了那條小溪時很驚訝:“現在竟然還有這東西,也太惡心了吧。”
然后這個“直男”樂哈哈地跟我說:“你什么鼻子啊,是不是在臭味里待久了?”
我似乎能聽到心里那枚炸彈爆炸的聲音,炸出的全是綠色的污泥。在我喜歡的少年面前,我真的不知道該怎么處理那種強烈的羞恥感,只能裝出強硬的樣子說:“你鼻子好,你趕緊滾蛋!”說完我就跑了,進樓門之前我偷偷回頭,看見K推著自行車,呆愣愣地站在那里,不知道發生了什么。
其實K根本沒做錯什么,我們倆從小就打打鬧鬧、相愛相殺,估計他早就不記得那次爭執了,我們現在仍然是很好的朋友。
只是,如果說醉漢的恐嚇和辱罵是重拳,讓我明白生活的無奈,那么那個少年——我青春期里最完美的少年,我涂好粉色唇膏才會去見的少年,才真正讓我感受到了一種叫自卑的刺痛。
其實一路走來,我的少女時代在旁人看來是很平順的,成績優異,念重點高中,考上心儀的大學,順利參加工作。那些如今看來略顯矯情的戲碼,只有當時當下的當事人才能深刻感知。
后來,城市進行發展規劃,工廠、飯店都被遷走,所有基礎設施翻新,“病弱鄰居”不見了,流氓醉漢不見了,綠色的小溪流也不見了,少年時刺傷我自尊心的痛楚似乎就這么被時間沖刷干凈。
再后來我走上工作崗位,每天都要處理比年少時的惶恐、自卑復雜百倍的事情,這時候我才逐漸明白,解決問題就是人生的常態。無論年少還是年老,無論幼稚還是成熟,只要活著,總會遇見各種各樣當下無法改變的困境,總會遇見種種疼痛、無奈、自卑、窘迫和恐懼。
而這個時候,內心強大比什么都重要,做好眼下能做的事情比什么都重要,在人生中無數次的“轉學”里,學會如何體面地回答好生活的難題比什么都重要。
故事的最后,我和男朋友吃火鍋的時候,他突然問我:“你為什么不愛吃肉,只吃土豆?”
當時我的生活已經沒那么拮據了,男朋友一問,卻讓我瞬間想起初中那幾年,我媽燉了牛肉土豆,三口人都挑土豆吃。因為土豆頂飽,吃飽也就不饞肉了,畢竟肉就那么一兩塊。
我笑了笑,跟他說:“那時候家里條件差嘛,家門口還有一條臭烘烘的水溝呢,要不是被市政府清理了,還可以帶你回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