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是個官本位的國家,人們既要面子又要利益,而面子與利益,立足于官階職位的頭銜都可以給這些人帶去。這就形成了中國獨特的迷戀或迷信頭銜的傾向。迷戀頭銜的傾向侵蝕于學術界,帶來很多滑稽與荒唐。其實當官就當官,做學問就做學問,做官而兼做學問,做學問而兼做官都可以,保持平常心就行了。
多年前在香港藝術館一次黃賓虹和吳冠中的展覽會上,與吳冠中先生有所交道。當時時興遞名片,吳冠中先生遞一張名片給我,就空空的一張白卡紙,上面寫著:吳冠中,北京的地址、電話。我這一生中收了無數的名片,吳冠中先生的這張名片算是最為別致的。我遞過去的名片也是名字、地址和電話。吳老笑著說,看來就我們倆沒有頭銜。我忙不迭地笑著解釋說:“吳老是不需要頭銜的,我則是沒有頭銜的,兩者性質完全不一樣,不可同日而語。”在場的朋友們一陣笑。
在我收到的名片中,大多印著各種各樣的頭銜,有的人頭銜多,印了滿滿的一面,有的一面還不夠,兩面都印滿。北京的朋友們大多來頭很大,名片很亮眼,地方上的就寒磣多了,在當地還可以用用,大場合上,這種名片都不好遞出手。名片上的頭銜大多數是職務與官銜。也有一些純學者,沒有什么官方任職,唯一值得驕傲的就是他的學術成果。于是有的學者,就把自己的重要成果或獲獎,一項一項地印在名片上,也是一面兩面印得滿滿的,有時候為了多印一些,還把字體弄得很小很小,讓你不用放大鏡是看不清楚的……可見名片上印的滿滿的,都是自己得意的、值得炫耀的東西。前者炫耀的是自己的頭銜,后者炫耀的是自己的學問。
在場面上混的人,頭銜非常重要,比如美術界,不論是開會,或是參加展覽開幕式,遇到要到主席臺上去列隊,在臺下安排座次,或者集體照相,排座次是極為講究的,每個單位都有這方面的專家,這是千萬弄錯不得的。這方面的學問也非常復雜。你就是有頭銜,這些頭銜還得對應級別,而且級別才最關鍵。最近一些年,“博導”也成了頭銜,在場合上得正式介紹的。外國的同行覺得很搞笑:這本來是大學老師的一個教學工作,在中國也成了頭銜。但“博導”不是官階,沒有對應級別,這給會議和展覽組織者安排座次帶來很多麻煩。在地方上這種級別還相應單純,出席這種場合,廳局級該是最大的了。“到了北京才知道官小”,那邊職位及級別的復雜與錯綜,要把人搞得眼花繚亂。北京要開會辦展覽,安排這些位置都得請專家。稍一不慎,就要出大亂子。人家千辛萬苦謀了個官職,又忍辱負重掙到一定的級別,本來該站在四號位或五號位,其實他們也本分地不會去爭三號位或四號位,你卻糊里糊涂讓人家站到了五號位或六號位!費盡心機請來的這位官人,轉瞬即可拂袖而去。人不但走了,還把人給得罪了,而這些官員是得罪不起的。在中國辦展覽或者開會,其成功的標志不是你畫得好與不好,學術水準高與不高,而是你在開幕式上請來的官員有多少,級別有多高。所以名片上的頭銜千萬馬虎不得。頭銜直接決定你在這種場合的特定的面子。
最近一些年,上面有規定不準在職官員去參加這種場合,于是以前當過官員的人就成了這種場合的主打。本來都不當官了,職位頭銜照理說也都沒了,該隨便坐隨便站了吧——不行,排座次的時候仍然得依照以前官員的職位級別來安排,于是頭銜上全部有個前綴叫作“前”。此種頭銜雖說可稱為虛擬頭銜,但也是錯不得的,錯了也要生氣走人的。這種場合本來就是人家官員們或前官員們互相比試的場所,沒有特別重要頭銜的藝術家或者學者們在這種場合,就相對次要了,往往是大家湊合著在后邊坐坐,也就不必排座次了。當然,像吳冠中這樣特別著名的資深藝術家,那也得例外,那是必須前排就座的,沒人敢把他搞掉,這也是吳冠中們在名片上不打頭銜的底氣所在。而官員和前官員們之間,其排序有正有偏,有主有次,只要按官階級別一一排去,各就其位,不弄錯就行了,他們不會有意見的。有時候這種場合中自我感覺不錯甚至很不錯的著名藝術家們、著名學者們就會覺得很委屈,覺得在這種場合不受待見。這其實就是自己的不是了。因為這種場合本來就不是你的場合,你非來湊熱鬧討沒趣,那是自己找的,真的不能完全怪他人。
學者有學者自己的場合,這就是一些學術會議。這種學術會議,除了大型一些的要搞開幕式,也有上述俗套之外,學術會上的學者,大多就不講官階或級別,即使有官階級別的,也都不講究或不能講究。學術主持一般由資深學者擔當,介紹學者的時候,也大多只介紹其學術成就、學術職稱,不介紹官階級別,更無虛擬頭銜的介紹。學術會上只講學術,誰做什么學問,誰的學問做得好,同行間心里都有數。這種學術交流的場合,更多的是互相間的禮儀和禮貌。有學問的學者大家都尊敬,年輕人往往尊敬老學者,資深學者和老學者們大多也謙虛謙讓,關愛年輕學者。學術面前,人人平等。會上有所討論乃至爭論,大多也能心平氣和。要排隊照相,也都互諒互讓,長幼有序而已。我多年來去過的學術場合,大多如此。
當然,這并不是說,所有當官的人都沒本事,而是說,有本事當官的人,也不會把這官看得太重。歷史上之大文人大多當過官或當過大官:王維,蘇軾,趙孟,王原祁,鄭板橋……他們都當過官,今天的我們,誰搞得清楚這些古人當過什么官?例如元代大畫家王蒙,入明后當過泰安知州,據說相當于今天正廳級;今天的大作家王蒙,當過文化部部長,那可是正兒八經省部級。但是古今這兩個王蒙,大多沒人知道他們當過官,連王蒙當過部長知道的人也不多。他們留下的,都是他們的畫名或文名。我見過王蒙在電視上侃侃而談,只是作家的身份。大家知道齊白石也就一家喻戶曉的名畫家,幾乎沒人知道當過中國美術家協會主席的齊主席。還有個當皇帝的,叫曹丕,三國曹魏的開國皇帝魏文帝,寫有一篇文章叫《典論·論文》,這可是中國第一篇文學評論。文章說:“蓋文章,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事。年壽有時而盡,榮樂止乎其身,二者必至之常期,未若文章之無窮。是以古之作者,寄身于翰墨,見意于篇籍,不假良史之辭,不托飛馳之勢,而聲名自傳于后。”看來,這位皇帝把文名看得比他的皇帝位置還重。的確,看重官階級別的,個人本身不重要,誰戴那頂官帽子都可以。曾在一重要場合,見一“前”任官員因年齡到點(絕不是犯錯誤)剛被免職,習慣性地走到前排就座,竟然就找不到自己的名字(椅子上都有名字)而茫然不知所措!這是有重要頭銜的人們人生中最最艱難的轉折時刻——人生仿佛陡然喪失了意義。這種人把官階級別看得特重要,特別珍惜以前戴過的官帽子,而自己反而被撂在了一邊。搞藝術做學問,本來屬于個人的事兒,個人成就本身最重要,頭銜稱謂都屬外在附加的東西,可要可不要。吳冠中們自己的名頭已經很亮眼,外在的頭銜完全可以不要。你看吳冠中響亮張揚一輩子甚至堪稱到了底,他無須體驗上述人生之艱難。名字就是他的頭銜。知道自己不重要的不自信的人,必須重視附加的官職頭銜;知道自己重要的自信的人,不僅可以不要頭銜,連自己都可以放低身段。個中道理就在這里。只是今天拼命爭頭銜的人太多,懂得文章之無窮的人太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