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花鳥畫,自五代始分工筆重彩和水墨寫意兩大流派。前者以西蜀宮廷畫家黃筌為代表,追求精密的觀察和精確的表現,妙在賦色,用筆極纖細,以色渲染不見墨跡,多描繪宮廷貴族審美趣味的珍禽花卉,因此有“黃家富貴”之譽;后者以南唐畫家徐熙為代表,運用水墨多寫鄉野花鳥,故有徐熙野逸之說。從此以后朝野分明,后世畫家則依自己的審美趣向和藝術觀念各師其宗。工筆重彩與水墨寫意并列并行,各領風騷,主宰畫壇。如今畫法多樣,有工有寫,亦墨亦色,工寫與墨色交替交融,或骨法或沒骨,真可謂百花齊放,各顯神通。綜觀魯地畫家李梅仕的工筆畫,大多主流作品則采取以淡著色名世。
我民族繪畫傳統,一貫遵從的哲學觀是“天人合一”,這種人與自然同一觀,決定了畫家的創作理念和創作方法。畫家創造藝術形象時,總是借自然景物來表達自己的社會理想,審美追求和思想情感,因此畫家所選之物就成了自己抒情達意的載體。所以,自古以來,文人畫家總把那些物性與人性共通的自然物視為自己的創作題材,諸如梅花、蘭花、菊花和竹子、松樹等,在花鳥畫中就有了“梅蘭竹菊”四君子,“松竹梅”歲寒三友之美稱。這些自然物已經成為古今畫家創作的永恒題材,只是在不同的時期,不同畫家的筆下賦予不同的思想情感。畫家李梅仕則避開這些傳統題材,另辟蹊徑,選擇了自己鐘愛的水車、古木、八哥鳥等作為表現對象和抒發情感之載體。
我們考量當代畫家的藝術成就主要是看他是否能在已很縝密完善的傳統繪畫脈絡中,仍能夠找到一種合適自己審美理想的藝術觀念、藝術題材和藝術語言,在自己所處的時代、自然環境和藝術環境中加以承繼,創造出一種有分量的、個性鮮明的圖式、語言和富有趣味的審美藝術形象。看畫家李梅仕的工筆花鳥畫時,我高興地發現他在題材的選擇,畫面的布局,藝術形象的塑造和審美效果各方面都是獨一無二的,具有鮮明的時代性,充滿了畫家深刻的思想情感,拓寬了工筆花鳥畫的表現領域,他的探索和表現具有一定的學術意義。
傳統花鳥畫的題材主要是花卉和禽鳥,且花多選擇折枝與鳥組合,置于空白背景上,以“計白當黑”置陳布勢。近現代時有吸收西畫空間處理法,使畫面富有空間真實感,畫中的花與鳥都充滿著生命的律動。即使是畫無生命的物,畫家也會賦予它以象征的生命意義,比如畫石頭,就是寫它堅強的骨力。清人鄭板橋曾畫過一石一竹一蘭,意在表現有骨有節有香,隱含著畫家自己的高尚精神氣節。在西方繪畫中,塑造無生命的物象統稱為“靜物畫”,畫家主要是再現它的形、光和色等物質性的美,而在傳統中國花鳥畫中所書寫的花和鳥都是人的對象化,富含著某種精神性。曾受過嚴謹規范有序的美術學院中西兩種畫理畫法教育的李梅仕,在工筆畫藝術創作中很自然地將中西合璧融于一畫。他在創作題材上選擇合適自己的審美取向和思想情感的花鳥物象,特別是水車、古槐、胡楊和八哥鳥,這些幾乎成了他藝術創作的主體形象。
我們在品評藝術作品時,常以“畫如其人”論之,這很符合中國傳統繪畫精神,即人與自然為一。畫中的藝術形象,只是畫家思想感情的精神載體,所以我們在品評畫的同時也要了解藝術家。李梅仕出生于山東青島一個偏遠的農村,因地區貧窮,教育缺失,中學畢業前從沒有受過美術教育,只是自己愛好畫畫,靠自學考取魯迅美術學院。在魯美,他接受了系統的理論學習,完成各種造型基礎課程學業以后,專修中國畫專業。經過一段時間研修,他發現工筆畫很符合自己那內向的個性及樸實嚴謹的品格。他完全被工筆畫那嚴謹精致、清新高雅的審美效果所折服,因而特別鐘愛工筆花鳥畫,最后毅然走向工筆畫創作之路。青少年時曾經在家鄉干過農活的李梅仕對農村各種古老的農具有著割舍不去的深厚情感。他這種強烈的戀舊、懷舊和熱愛農村勞動生活的情感,使這些即將消失的農耕文明實物,成了他取之不盡的創作題材。這使我想到藝術的本質就在于“情感”這一定義,即藝術家在現實生活中被某種事物所感動,激起無限的情感,選擇一種最能體現和傳達這種情感的事物,運用自己所掌握的藝術語言把它表現出來,讓讀者同樣受到感動,這就是藝術創作的本質意義。畫家梅仕用精致寫實的工筆畫藝術語言,生動地再現他深情厚愛的、如今已行將消逝的水車。水車魯地并不多見,而是他多次去南方深入生活時發現的水鄉普遍農用工具,具有一定的農耕文明史料價值。他對水車特殊的歷史功績和和別致的造型,產生強烈愛戀之情。在這位對中華傳統文明敬畏和極富懷舊情感的畫家看來,水車堪稱我國農耕文化的一座豐碑,它在中華大地上矗立了有近兩千多年之久。畫家考證過:水車最早發明于漢代,隋唐以后在南方被廣泛使用,是先民智慧才能的創造。表現水車是畫家對先民才智的敬仰。
在藝術創作中,藝術家往往借助于某一題材作為自己主創的藝術形象,運用不同的圖式,塑造不同的物象組合關系,用不同的筆墨色調來傳達自己不同的審美情趣和思想情感。自古畫家往往以專畫某一種題材而載入史冊。如唐人韓、近人徐悲鴻以畫馬名世,齊白石畫蝦,李可染畫牛,李苦禪畫鷹,黃胄畫驢等等都為世人知曉。如今魯人李梅仕專畫水車八哥鳥名譽一方。梅仕筆下的水車與八哥鳥在他不同的圖式中表現了不同的審美取向和主題思想,走出傳統文人畫家所崇尚的旨在表現文人精神和審美趣味的題材,將現實生活中的勞動工具——水車引入藝術殿堂,賦予它崇高的美學地位和價值,這正表明樸實無華出身勞動者的李梅仕審美趣味之崇高。畫家把水車作為主體藝術形象與八哥鳥相結合,在不同的圖式中展示出不同的形態和精神形象,揭示出不同的主題思想。在畫家看來,水車的形態基本構造是方與圓的結合,這種方圓結構正應和中國的天圓地方的宇宙觀,從它的存在與應用到和八哥鳥的組合,又可引出諸多不同的主題思想。諸如作者的一幅作品中,一架碩大充滿畫面的水車被置于清澈的水塘旁邊,幾只八哥鳥以輪為家、上下躥跳、嬉戲歡叫。它們用不同的姿態語言傳遞著不同的情感信息,畫面顯得平和安詳,自由自在。古老的水車功不可沒,雖然即將退出歷史舞臺,但今日在南國所見,其昔日的輝煌與神韻猶存,風采無限,仍是八哥鳥依戀不舍的美好家園。為此畫家題為《南國風韻》。另一架巨輪水車正在翻轉著嘩啦啦的流水,引來一群八哥鳥,猶如一群孩子,相互追逐嬉戲,迎擊蕩起的泉流,好一派歡樂景象,畫家題為《逐水》。在另一幅題為《飲水思源》的作品中,水車被置于畫面中間,雖已飽經風霜,殘缺破損,但骨力雄健的身軀仍能隱見過去盛世的風光。圍繞著水車的一群八哥鳥,神情各異,有的駐足沉思,有的流連忘返,有的相互交流。畫者在此借鳥喻人,以一顆赤誠之心感懷祖先,頌揚先民的無上智慧。畫中之物都刻印著畫家的真情實感,作者借助這些形象寄托著人類真善美的偉大情懷。在農村長大的畫家,觸此景、生此情,借此景,寫此情,追憶留念兒時的農村生活,已成為他無比珍貴的創作源泉。在梅仕的創作題材中還有一種古樹形象,由家鄉的古槐而延展到沙漠里的胡楊。他兒時常與古樹為伴為友,由此而引發他對蒼老生命的崇敬。胡楊乃沙漠中最忠實的守護者,傳說它生而千年不死,死而千年不倒,倒而千年不朽,這種堅韌精神,令人敬畏欽佩,畫家畫古木胡楊,在于著意表現它崇高偉大的精神品格。
正如清人王國維所言:“一切景語皆情語?!痹诿肥说幕B畫中無論是畫哪種題材,都是著力于借物寫情,情與物交融為一。他以工匠的精神,富有詩情般的筆墨語言,細微精致地刻畫藝術形象,把在學院里學到的西畫造型方法、中國畫的畫理畫情和現代構成設計理念智慧地結合在一起,形成他獨特的藝術語匯。畫面上主體藝術形象突出,以灰色作為基調,色調和諧且統一,黑白灰層次分明,濃重點睛之筆留給八哥鳥,使畫面充滿生命活力和精神氣。有的圖式用現代構成法布物,分割造境,使傳統的工筆畫走進現代。
梅仕的工筆花鳥畫,無論從題材的獨特性,所蘊含的深刻時代性,還是畫家賦予的情感性,工筆藝術語言的嚴謹精致性,審美效果的人民大眾性,可以說在工筆畫領域里是一流的。因此其作品經常展示在各種美術殿堂和出版物中,得到專家的認可和社會嘉獎。他已經成為飲譽一方的畫壇高手名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