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文坦
對筆墨趣味的追求和對筆墨語言的錘煉,是每一個成功畫家都無法回避的問題之一,它也是對繪畫本體論自身規律的探求。
冷靜地看,當今中國畫創作無論在表現內容的廣度或表現方式的多樣性上,確可用“百花齊放”來概定,但大量的效果制作、對西方繪畫因素的借鑒及其他原因,使中國畫的筆墨韻味被減弱,在寫意畫中,突出表現在筆觸之美逐漸喪失,看不到畫家扎實的筆墨形象塑造能力,也不能品味到畫面上筆墨表現的巨大魅力。
藝術語言是構成藝術作品的基本材料,繪畫作品中的意境、形象、構圖等等,最終都要靠用筆去完成。筆墨是中國畫的基本語言和基本表現手段,它是主、客觀的統一,既是再現的,更是表現的。筆墨在塑造形象的同時,也兼具獨立的審美價值。
筆觸美是筆墨美的重要組成部分。
什么樣的筆觸是美的,這個標準很難絕對化,不同的時代風尚、不同的運筆手法、不同的工具及材質,會產生不同風格的美,作為欣賞和品評的標準來說,不可能完全一致,也不需要完全一致,正是美的多樣性才使藝術品煥發出無窮的魅力。
沒有絕對的標準,不等于沒有相對的標準,幾千年的繪畫實踐積累了豐富的經驗和共識,那些流傳下來的經驗和共識就是標準,因為任何一件事情不可能無法無理,“藝術”二字中的“術”,就是技藝、技術之意,有技術必有標準。“筆痕的魅力在于它的自然的紋理,不可逆,不可預期,無窮的變化和華麗的細部結構,這些特征讓它幾乎就成了生命本身,也讓它如生命一樣脆弱,稍縱即逝,一觸即潰。但它猶如生命一樣強韌,生生不息,層出不窮。”①
在寫意畫中,筆觸的美產生于筆與墨、筆與筆、墨與墨的排列、組合、交織的復雜形態中,因水分、紙性、筆法、墨法的不同而各具其面目,筆觸的基本元素有點、線、面、摩擦、滲透等,現將筆觸美做一嘗試性概述:
1.筆觸的形態美。繪畫作為視覺藝術,無論其意境如何深邃悠遠,審美理想如何超邁高蹈,但最終都必須以可視的形象呈現于公眾。構成筆觸形態的無外點、線、面。它們不僅可以造型、寫神、達意,在繪畫中具有基本功的位置,同時也具有獨立的審美價值。筆觸在形態上是否富有變化,應該是欣賞和品評筆觸美的第一個標準。由于中國古代繪畫在理論上與中國哲學聯系密切,尤其辯證思想對中國畫認識論和表現技法影響巨大,形成了中國畫論中重要的體系——對偶范疇論,它的主旨就是在矛盾統一體中求得變化。如我們在談到線的形態時,會用諸多對偶范疇來概述,粗細、長短、曲直、方圓、頓挫、剛柔、濃淡、干濕、蒼潤等,只要它們合乎筆法而又變化有致,我們就可以說這種形態是美的。筆觸形態美的標準之二,應該是符合自然法則。大自然里充滿著復雜的現象,它們錯綜交織,無限豐富,“山川萬物之具體,有反有正,有偏有側,有聚有散,有近有遠,有內有外,有虛有實,有斷有連,有層次,有剝落,有豐致,有縹緲,此生活之大端也……”②能夠與自然契合,方能生生不息,長青不衰。筆觸形態美的第三個標準應該是符合中華民族的審美習慣。我們歷來反對尖、飄、浮、薄、滑而推崇飽滿、渾厚、深沉、厚重等,只有加強對民族傳統文化的了解與研究,才能從更高層次上理解筆觸形態美的問題。
2.筆觸的質地美。“藏骨抱筋,含文包質”③是筆觸質地美的體現。“質”是指筆觸的質地、質感、輕重、剛柔、清濁、干濕、枯潤等等。它是筆、墨、水三者有機結合的產物,體現了筆與墨本身豐富的形式趣味及畫家主體的情感趣味。“這是一種內在而深刻的美。”④質地美的標準因人而異,就“剛柔”而言,是“慷慨悲歌”美還是“淺吟低唱”美,無從達成標準,我們可以這樣理解,只要這種筆觸的質地感能夠和作品的主旨、意趣密切相連,那它就是美的。
3.筆觸的節奏和韻律美。節奏是筆觸的疾徐、頓挫、長短、強弱等所呈現的形式,韻律是由這種節奏變化所形成的情感律動和韻味。節奏與韻律在筆法中往往表示運筆、筆形和墨色的變化,它與書法、音樂、舞蹈、詩詞有共通之處。節奏是千變萬化、層出不窮的,由節奏而引起的韻律也是豐富多樣、無法言盡的。或行云流水,或跌宕起伏,皆天機流蕩,心手雙暢。節奏與韻律之間是相輔相成的,節奏是產生韻律的前提和手段,韻律是節奏的目的和結果。在筆墨實踐中,兩者同時完成,不可分割。
4.筆觸的力度美。筆力是書畫家在長期繪畫實踐中使用不同的用筆方法,通過筆觸而體現出的具有生命和生勢的活力,筆力能體現出一個書畫家的用筆能力及精神面貌。“入木三分”“力透紙背”“高峰墜石”“崩浪雷奔”“綿里藏針”“鐵畫銀鉤”等,這些都是用來形容筆力的常用語匯。毛筆的制作無論使用何種材質,均具有一定的彈性,當筆鋒與紙接觸時會有反彈力的形成,運筆時在腕力的作用下做平移或提按,是產生筆力的第一步。如果我們把“運筆”的“運”理解為“運動”的話,那么,有運動就會有速度,速度與畫家的情感及運筆習慣有關,一般來說“力度”和“速度”是成正比的,“大江東去”與“楊柳依依”會產生截然不同的速度和力度的美感,我們可以肯定地說,沒有速度,力度難以充分顯現。這里不得不強調一句,我們所說的速度不是越快越好,而是運筆時腕力可控的速度,當快則快,當緩則緩,力度的美也同時取決于速度的徐疾變化。
5.筆觸的氣勢美。氣與勢在筆墨技法中,往往代表形象之間的“氣脈”和“血脈”,氣脈相連,血脈相通,則自然給人以神完氣足之感。一幅畫如點、線、面之間顧盼呼應,筆觸與筆觸間遂勢瞻顧、映帶相連,則會給人筆勢暢達、生機勃勃之感,氣與勢如影隨形,緊密聯系。氣與勢還能體現和彰顯作者不同的氣質、個性和審美取向,或雄渾、奔放,或飄逸、靜穆,無從定式,既是作者生命活力的顯現,也是時代精神面貌的一個組成部分。
我們無論使用何種筆法,進而產生不同美感的筆觸,它們都是服務于塑造形體的。筆觸的自律性就是說,即使其不用于造型,它本身也是一種美的存在。
談到筆觸的自律性就必須和中國畫技法的程式化聯系起來。程式化和其他事物一樣,也是從無到有,從簡單到復雜。對筆墨程式化的了解、掌握和運用,一直是畫家們必須具備的基本功之一,甚至成為他們在技法層面孜孜以求的自覺行為。如何理解繪畫技法的程式化呢?“沒有程式化的出現,將無法標志文化體系的成熟,只能永遠停留在原始的、稚拙的、半成品的狀態。其次,程式化即規范化、模式化、標準化、程序化。任何文化體系要達到這一種境界,都必須經歷一代人以至幾代人的不懈的努力,都必須是一代人以至幾代人智慧和汗水的結晶。”⑤程式化具有兩面性,就積極的一面來說,它是前人經驗的總結,我們能夠借此快速、高效地獲得最佳表現技法,表現最佳效果,程式化在筆墨技法上豎起了一座座難以逾越的高峰,如“披麻皴”必言董源、黃公望,“折帶皴”無逾倪云林。程式化消極的一面也顯而易見,那就是千篇一律,陳陳相因,無限豐富、多樣的生活被高度概括,畫家的靈性和情感被束縛、窒息。董欣賓、鄭奇先生對此曾喟然太息:“這可貴的程式!這可怕的程式!”⑥
我想這一問題也不難解決,尊重前人的探索,吸收他們的成果,以生活為新的源泉,依據藝術的本體規律,蘊育新的畫法。中國畫的發展將是無止境的,筆觸的形式美也將隨著時間的演進而呈現更豐富的形態。
注釋:
①陳滯冬.《中國書畫與文人意識》.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7
②⑤⑥董欣賓、鄭奇.《中國繪畫對偶范疇論》.江蘇美術出版社.1990
③楊成寅.《王羲之》.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9
④劉小晴.《書法技法述要》.上海書畫出版社.198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