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志
(山東藝術學院藝術管理學院,山東 濟南 250300)
席勒寫于1793年的《審美教育書簡》是美育史上的經典之作,正是因為這本由27封書信構成的小冊子,奠定了席勒美育之父的地位。席勒探討美育的出發點是對于他所生活的時代無論是上層階級還是普羅大眾人性狀況的不滿,以及對法國大革命失敗根源的反思。由這種反思,他意識到自己生存的時代還不是一個啟蒙被開啟的時代,人還不能從自然人過渡到理性人,他參照的標準是古希臘時代那種完整和諧的人性。問題的根源在于人還沒有找到一種途徑或者中介,讓物質的自然人過渡到道德的理性人。席勒為他的時代開出的著名藥方是:由于人的發展要經過物質狀態、審美狀態和道德狀態三個階段,必須要把人的粗野的感性提升到審美的感性。之所以要從感性入手,既有歷史的根源也有人性的根源,席勒認為“感覺先于意識。感性沖動先行這一特點,是我們了解人的自由的全部歷史的鑰匙。”[1](P160)由此,他區分了兩種感性狀態,一種是處于被支配狀態的感性,一種是自由的感性也即審美的感性,而只有后者才能夠承擔打通心與腦之間通道的中介作用。席勒堅信:要使感性的人成為理性的人,除了首先使之成為審美的人之外別無其他途徑(這一著名斷言充滿著康德體系哲學論斷色彩)。具體來分析,席勒堅持了歷史與邏輯相統一的方法,他承認,文明的發展是導致人性撕裂的根源,原因其一是由于進入文明是通過經驗的擴張以及為了讓思維把握擴張了的經驗,而不斷用分析性思維更精準地區分各種科學;其二是國家這架機器也日益把人區分為不同職業不同等級的,人的天性的內在聯系被各種區分出來的條條框框所隔斷。但席勒也承認他所開出的拯救這種人性撕裂的美育方案——把美作為一種手段,把美由感覺引向思維,由物質引向形式,也就是讓審美沖動在感性沖動和形式沖動之間架起一座橋梁——只不過是一種啟蒙時代理性設計的任務。作為一個理想主義者的席勒,還是清醒的意識到這種理性設計的任務實現的烏托邦色彩,所以他預言:“人只有在他的生存達到盡善盡美的地步才能完全解決這個任務。因此,這是最根本意義上的人的人性觀念,是一種無限,人在時間的過程中能夠越來越與之接近,但永遠不會達到。”[2](P112)在最后一封信中,他甚至認為建立在超越了感性的力和道德的強制弊端的審美的國家,只存在于個別卓越的精英人物之中。
了解了席勒美育思想的出發點和歸宿,接下來需要分析的是:席勒為美育設計的這一理性方案,其論證過程中的問題癥結在哪里?這需要回到康德的哲學體系來加以辨析。眾所周知,康德哲學運思的根本目的是希望從經驗主義懷疑論和大陸理性主義的獨斷論中拯救信仰,也就是一種對普遍性和確定性的知識論追求。然而他又無時無刻不意識到人的理性認識能力的局限性,這個世界上有超出了人的認識能力之外的事物(超驗的),為了給那些人能夠認識的事物和超出了認識界限之外的事物劃界,以及確定在人能夠認識的事物之中哪些是先驗的哪些是經驗的,康德建立了一套認識論的概念體系。比如,他認為感性是人的一種被動的接受客體的行為,而理性則是人從感性的先決條件中完全脫身,理性的基礎是知性,即通過概念主動生產知識的行為,而當將概念和直觀相結合的知性生產出來的知識是純粹的時,就是先驗的,不純粹時則是經驗的。基于這種經驗、先驗和超驗的劃分,康德奠定了自己批判哲學的理論基石。但康德哲學根本目的還在于從理論理性到實踐理性的過渡,這種過渡的體現是意志。不同于理性和判斷力,意志代表著實踐意義上的理性的選擇能力,也是康德哲學致思的目的——有自由意志的理性人。從這里不難發現,這和席勒為審美教育設定落腳點完全一致——人的最高目標是自由。和康德將美視為自由的象征一樣,席勒認為美是自由的一種表現,能使人感受到擺脫自然力和一切物質影響的自由,但這種自由只是人在自然范圍之內所享有的自由,人之所以在美的事物中能夠感受到自由,是因為感性沖動和理性沖動的和諧,但只有在更高的崇高感中,人的意志自由才得到完全體現。
分析至此,席勒美育思想和康德美學思想的契合也不難發現,康德美學思想存在的問題也完全體現在席勒這里。最突出的問題在于,康德所有的美學結論都建立在一種區分和建構的概念、范疇、命題之上。然而當用以建構這一哲學體系的基礎——概念本身存在問題時,整個體系大廈也很容易被推倒。這也正是胡塞爾所建立起來的現象學哲學美學的價值所在。胡塞爾從思想的起點上努力的要回到康德所建立起來的哲學概念之前的狀況,他的思想發力點在于:知性有什么權利以直覺到的現象世界的表象為基礎任意建構一個概念,并以這些概念為基礎來生產知識命題?尤其是在新康主義那里,這種概念體系建構的任意性達到了繁瑣無邊的狀況,尤其是基于這些建構起來的概念產生的哲學知識和命題,實際上深深傷害了哲學的根基,遠離了哲學所應該扎根的現象世界的原初性、直接性和豐富性。胡塞爾認為,“無論是哪一個范疇的對象,這個對象措辭的意義原初都起源于感知,即作為構造原初意義和對象的體驗的感知。”[3](P64),但同時他又認為在這一感知起點上任意建構概念是一種建構理性的僭越,現象學的思路與之不同,它嚴格區分了現象世界和外在世界經由感知呈現到意識之中的現象世界,這一現象世界也是一個意向性世界,我們所有的認識都必須不斷返回這一呈現在意識中的意向性世界,并且對之的描繪要懸置各種理論、觀念、判斷,這就是現象學的“返回事物本身”。
這一哲學觀念無疑對建立在康德哲學體系基礎上的席勒美育思想提出了挑戰。比如,對于感性沖動、游戲沖動、形式沖動的劃分,這些沖動都需要基于人的審美意識,但人的審美意識并不是嚴格按照支配和被支配、自律和他律、自由和必然等二元對立清楚劃分出來的。換而言之,人的感性沖動、游戲沖動和形式沖動并不內含一種邏輯遞進的必然關系。由于基于康德清晰劃分的概念而推論出:揚棄了感性沖動和形式沖動上升到游戲的審美沖動,這一命題是一種理性的建構,并不能反映現象學所提出的呈現于審美意識中的真實性。康德概念和命題所追求的那種實在性,目的是為一種普遍性掃清障礙,但無形之中也將審美的復雜性簡單化了。這也使得席勒美育思想的諸多命題問題重重,比如優美、崇高和悲劇在美感意義上其與道德感之間的關系并非界限分明的,但為了突出人的自由意志,席勒把崇高之于美育的意義提升到了高于優美的地位。再比如,相對于感性,想象力在美育上的意義完全被席勒所忽略,這是因為在康德的哲學體系中,想象力只是在直觀形成概念的知性行為中發生作用,所以一旦人具有了由概念思維為基礎的理性能力,想象力也就不重要。這顯然和審美教育中最為核心的依賴拓展想象力的藝術教育地位不符。正如席勒所表明的當理性獲得意志自由之后,想象力便是被超越的對象。這與現象學美學把想象力提高到了藝術化生存這一本體論高度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比如法國現象學家加斯東·巴什拉深刻指出:“宇宙性的夢想,使我們居于世界之中。它給夢想者留下這樣的印象:在想象的天地中就像在自己家中一樣。”[4](P221)顯然藝術所能達到的激發人的這一詩意的夢想能力,之于審美教育的意義無論如何頌揚都不為過。
總而言之,現象學美學對于席勒美育思想的批判更多地體現在:他將基于康德哲學的區分性思維的審美教育意識,轉化為重新重視何為真實的審美意識狀況,以呈現取代建構。這就規避了康德哲學中忽略介入概念區分的主體的不確定性或簡單化問題,由于呈現的主體意識不單純具有理性層面,還包含意欲和情緒內涵,這就使得審美教育的主體意識層面可以和存在論美學的內容相關聯。同時基于現象學的批判還將審美之于人的意義整合到審美意識呈現的基礎——生活世界之中來探討,從而重新審視古典理性區分的那些對于審美教育極具價值的因素——想象力、情境、深層審美效果和表層審美效果等的審美實踐意義。
英美實用主義美學對席勒美育思想的批判集中在經驗層面。這里經驗的含義與康德對于經驗的界定并不相同,康德將經驗界定為是以判斷形式出現的直觀與概念的結合,當這種結合以知識的形式出現時被稱之為“經驗性知識”,與之相對的還有一種可能性的經驗,這種經驗在康德那里僅僅是直觀呈現給感性的經驗,由于它還沒有通過概念呈現給人的知性,所以還無法成為使人認識的知識。這和經驗哲學所區分的感性的知識和理性的知識顯然不同。而且康德理解的感性本身指的是基于心理的感覺被動接受客體的行為,從這一界定看感性的被動性是毋庸置疑的,這和知性形成了對照。在康德第一批判中,知性是一個基礎性和核心性概念,它是指人能夠以概念為手段,主動地生產知識的能力,正是有了知性,人才產生了邏輯的視角,也才能夠催生直觀與概念相結合的“經驗性知識”。可以說,康德的整個理性批判哲學正是建立在以知性能力分析為基礎的體系之上的。
這里康德對于經驗的理解有兩點值得深思:一是在康德看來,和知性相比,感性從認識論角度看是一種“被動性”能力,它只能處理直觀力預設的時間和空間這一形式條件中存在的表象。這也是席勒對感性沖動界定的基礎。在席勒看來,感性沖動來自于人的物質存在或感性天性(康德所謂時間和空間形式中的表象),但這種天性“把人當作個人放在時間之中,要求變化和實在性。它揚棄了人的人格,把人局限在某種事物和某個瞬間,存在受到最大限度的限制,人不可能達到完善的程度,”[5](P95)這一表述明顯受到康德區分的被動性感性的影響。正是從這里出發,席勒才提出基于人的理性天性的形式沖動以及介于二者之間的游戲沖動。其次,康德對于感性經驗的界定更適合于外在感性,而對于內在的感性顯然缺乏說服力,顯然在人的內在感性經驗之中,由于基于主體想象力自由展開的豐富性,使得這一領域完全無法用概念性的知性來完全框住。這也是后來非理性主義哲學所質疑的出發點。而且這一內在感性領域并非像康德所理解的完全是一個被動的領域,事實上在叔本華、柏格森等哲學家那里,這一領域與自由意志的領域纏繞在一起,它也并非康德所理解的不能被理性所把握的領域,而是可以被藝術的語言所呈現的領域,盡管在呈現這一領域時會遭遇語言的局限性,存在主義在這方面就是最好的體現。
更為突出的問題還在于,康德的知識性經驗分析,從經驗感性觸及到的外在世界上升到知性的邏輯世界,其對于一種認知的框架的先驗性不加質疑。轉化到席勒這里,就是對形式沖動基礎的先天理性的肯定,這種先天理性就是一種絕對存在,它是一種揚棄時間和變化的先天存在,在道德領域代表著一種絕對必然性,在這個意義上,以這一先天存在為基礎建構一種理性主義的先驗預設,顯然和經驗主義哲學觀念相悖。經驗主義哲學家休謨的偉大貢獻正在于揭示了:人間的道德與秩序,并非來源于外在于人的上帝或神,而是人類歷史演進形成的習俗和慣例。這種認識幾乎形成了經驗主義哲學探討問題的基本原則,即內格爾指出的“我們關于一種獨立于心靈的現實所能形成的任何思想,都必定停留于由我們人類的生活形式所設定的邊界之內。”[6](P204)無疑基于康德哲學的席勒美學,預設的這一形式沖動根基的絕對存在,并不是來自于人類的生活世界,基于經驗主義的常識,這一預設本身就問題重重。
最有力的批判是杜威從實用主義美學角度做出的。康德哲學從表象、直觀、感性到知性、邏輯的認識論建構,一個嚴重的問題在于“將一種預想的理論強加在審美經驗之上,從而導致一種武斷的扭曲。”[7](P327),而建立在這一體系上的席勒美育思想也存在這樣的問題。杜威的實用主義將經驗視為人與外在世界互動也即做與受的過程與結果。不同于康德將審美經驗基于判斷力指向與人的感覺材料相關的理解力官能,這一官能剔除了審美經驗以普通欲望成為快感的因素,康德這種基于直覺判斷力的感覺經驗,是為了契合其知情意的三分體系。也正因如此,康德將復雜的審美經驗問題簡單化了。雖然這受限于其所生活的時代——以理性和秩序為基礎的古典美學氛圍。在其第三批判中判斷力中的感覺因素雖然被保留了下來,但這種感覺是一種純粹感覺,“這里的‘純’是取孤立和自我封閉的意思;這種感覺沒有被任何欲望污染,嚴格說來是非經驗的。”[8](P281)盡管這種獨特的審美直觀能夠給人帶來一種靜觀的審美快感,但它同時也建造了一座封閉的遠離所有欲望的審美象牙塔。從審美對象看,這類美的分析也只適用于那些優美的事物,對于審美中的那種由欲望支配的、能激發人強烈情感體驗的審美對象以及由之引發的美育問題恰恰被忽略了,這正是基于康德美學體系的席勒美育思想,在作出了游戲沖動的美育意義探析后,作為補充又不得不對于崇高的美感問題做出分析的原因。在杜威看來這仍然不夠,因為他沒有把審美經驗看作一個有組織的活動整體,只有在這一意義上才能夠將美育問題與人的整個生命活動相聯系,也才能夠尋找到美育的動力成分。杜威的審美經驗由于建立在更為廣泛和人的生命活動基礎之上,所以在以此出發來審視席勒的美育思想時,能更為鮮明地體現出其以思辨理性區分為基礎的美育思想的狹隘性。
席勒美育思想最終將美育視為一種理性設計行為,這在很大程度上背離了美育作為情感教育的本質。這從情感與認知理性的關系不難看出問題所在。康德建立在直觀與概念相結合的邏輯理性,完全滌除了情感因素,對此英國哲學家柯林伍德從反省的經驗出發做出了批判,首先他不認同感覺作為一種最基礎的認識單位就是完全被動的,即使人們受到不為人所能控制的外在刺激才產生感覺,但這種感覺仍然是我們自身的某種活動。單純從沒有刺激就沒有感覺出發,感覺的確是被動的,但就感覺是一種反應而言,它又是主動的。清楚這一點意義重大,這意味著感覺在認知的起點上就具有一種能動性,正是這種能動性使人的感覺才可以和想象發生關聯,也和人的意志自由及人的心靈連接能力發生關聯。也是在這個意義上,休謨的貢獻意義非凡。他第一個明確區分作為思維對象的是觀念而非由感覺而來的印象,然而大多數哲學家,包括后來的康德都錯誤地認為感覺的對象是上升到直覺的基礎。由于休謨并沒有清楚地在印象和觀念之間建立聯系,這給后來的哲學帶來了諸多誤解。在柯林伍德看來,解決這一問題還是應從澄清感覺入手,他從休謨所區分的兩種感覺:真實的感覺和感覺物以及感覺這些感覺物的動作,和想象中的感覺和感覺物的基礎上,又提出了一個重要的概念——注意力。比如當我們運用感覺的動作感覺到紅色時,感覺物是紅色物,但是我們意識到這是紅色的是注意力被集中到紅色而不是感覺物的其他屬性;同理當我們感覺的是想象中的紅色時,可能沒有清楚的感覺物(也可能有),但注意力在意識中是被集中在紅色上的。由于注意力的引入,柯林伍德就可以把感覺的被動性轉化為主動性。也正是在這一認識的基礎上,他又提出了感受物這一概念,所謂感受物也即感覺+情感。也正是在這里可以鮮明地體現出經驗主義哲學與康德哲學的區別,康德的感覺是純感覺,不包含情感經驗。由于人的感覺在進入意識之后被注意力牽引并和人的情感經驗相結合,所以對意識的覺察就將意識和無意識的界限抹殺了。感覺物與情感結合的事物被柯林伍德稱之為感受物,在人的意識之中,感覺物有被情感經驗不斷修改的習性。在他的見解中,經歷了西方理性文明洗禮的現代人,只有在孩子的世界才體現為所有感覺物都是感受物,而就人的感覺所能獲得的感受物能力而言,女人要強于男人,藝術家要強于普通人。由于人的注意力只能集中在一個事物上,其余事物往往處于被排除或置于隱晦不明的后景狀態,所以某個事物呈現給感官,并不能給予它被注意的權利,在這個意義上,“注意的焦點與視覺的焦點絕不必然是同一的。”[9](P214)注意在不同感覺物之間的選擇是自由意志的體現,而且理智水平越高這種選擇的自由也就越高。思維只是在感覺物之間建立不同類型和層次的聯系,而思維的結果表現為或者是關于感覺的論述(審美經驗現象學對此貢獻巨大),或者是對思維本身過程的論述(如形式邏輯)。后一種思維也即理智。最重要的是感覺和情感是牢固結合在一起的,任何感覺既是感覺又是情感。正是有了眾多的連續性的感受物,在此基礎上才能形成某些觀念。當然建立于感覺基礎上的思維,并不能排除掉情感的因素。
基于以上分析,不難發現席勒美育思想由于建立于康德的純粹感知基礎上而存在的局限,正如亞里士多德所言:“對真理的最小的初始偏離到后來就會謬之千里。”[10](P1)席勒對于感覺被動性的認同使得其審美教育喪失了廣泛而扎實的情感根基。而對于情感與感覺物的關聯性的忽視,使得席勒在建立感性與理性之間的關系時,忽視了二者之間更為緊密的關聯性和相互轉化性,這也是其思想的盲點。
事實上這一盲點也源于以康德為代表的德國古典哲學存在的問題,由于這一建立在純粹主體性理性分析基礎之上的哲學,將整體的人類意識做了人為的區分,在這一區分的體系之中,情感的因素也被任意地封閉在了心智之外。當然這也是認識論哲學追求客觀性的必然結果。問題在于人的認知事實上根本無法完全滌除情感因素。正如埃德加·莫蘭深刻地指出的,理性與情感實際上處在一種二向邏輯之中,精神的一切理性行為實際上都伴隨著情感,雖然情感有時候可以使理性懈怠,但也唯有情感才是理性的動力之源。由此智慧的觀念也變得復雜起來,“它不再排除情感,而是將情感融于自身。我們知道激情可能讓人盲目,但是如果理性能照亮激情,激情也能照亮理性,我們需要理性的知性,但我們也需要情感、善意和同情。”[11](P202)在這個意義上,理性與激情就成為了相互依存、相互糾正、相互激勵的生命中兩個必不可少的維度。反觀在席勒的美育體系之中,雖然他也認識到感性沖動的力量,但這種盲目的力量只有過渡到游戲沖動,才擁有擺脫那種不受約束的可怕的感性力量的支配(激情),同時又能夠擺脫以法則為基礎的道德神圣王國的束縛。事實上,當激情僅僅被席勒的理性設計限制在游戲沖動中才能夠發揮其價值時,這種審美情感相對于人的詩意生存就被狹隘的哲學區分限制住了。在埃德加·莫蘭基于復雜思維的詩意生活構想中,理性和激情都是不可缺少的,人既是智人也是瘋人,一種詩意生存的審美觀,在莫蘭那里也就是一種整體生活的智慧觀。它同時也代表著莫蘭對于美育中情感因素在這種整體性中的地位。只有理智的生活意味著排除了生命的質量,也是一種偽生活,因為生命的質量同時包括了情緒、激情、愉悅等因素。同理,整體的生活中理性也是必不可少的,理性的價值體現在監督人在激情生活中的失誤。人在激情與理性的二向邏輯中生活實際上是一種充滿風險的生存藝術,既要懂得冒激情之險,又要避免葬身其中,這也是阿多諾在《啟蒙辯證法》中借奧德修斯和女妖塞壬的故事所揭示的,把自己綁在了桅桿上的奧德修斯,既聽到了優美的歌聲,又避免了讓這種極富情感誘惑力的歌聲迷失心智。“生存藝術是在理性與激情、智慧與狂熱、平凡與詩意之間往返航行的艱難藝術,每時每刻都有在理性中僵化或在瘋狂中覆滅的危險。”[12](P206)無疑這樣的生活即是生命品質的體現,也是一種審美的生活,它和被消除了激情的席勒游戲沖動所建構的審美假象王國格格不入的。
莫蘭將美育放到整體生活的框架中來理解的思路得益于他的復雜思維觀念。在他看來未來教育(包括審美教育)面臨的處境是知識的分離、被肢解和箱格化,而需要解決的問題則是需要多學科、多維度的整合,這就需要處理好整體與部分之間的關系,談美育問題不僅僅是美育問題,忽略了美育與其他問題之間的關聯,美育很難達到其目的。正如帕斯卡爾洞見到的,在一個整體框架中來思考問題,意味著任何事物既是結果又是原因,既受到作用又施加作用,所以不理解整體就無法理解部分。同樣的,不特別認識到各個部分的特性,也無法理解整體。所以要分析美育問題,就需要將這種教育放到人的整體教育中,充分考慮到人同時是生物的、心理的、社會的、情感的、理性的、經濟的、宗教的人等等,只有多維度多層次的審視人的美育問題,才能真正走出區分式哲學導致的偏狹的美育觀。為此莫蘭專門提出了由大腦-精神-文化;理性-感情-沖動、個人-社會-族類三個相互關聯的圓環,認為人的美育問題只有放到整體教育之中,通過這三個相互聯系的圓環來展開,才不至于走向封閉的理論。
關于從整體性視角來審視美育問題的確可以超越席勒美育思想中僅僅局限于思辨理性的局限性,但這也會帶來另一個問題,即整體性統攝局部問題時的僭越。按照經驗主義者威廉·詹姆斯的理解,“我們能夠隨意用來構成整個世界圖景的唯一材料是由我們已經經驗到的那個世界的各個部分提供的。”[13](P4)所以力圖從整體來理解問題的哲學家,如果還值得肯定,那是因為其思想沒有把重要的局部關在了其思想體系的門外。正如哲學可以區分出單薄和厚實兩類,可以涵蓋美育思想的整體框架也可以區分出單薄和厚實。從整體哲學出發來審視美育問題,這種意識哲學要做到厚實,也就意味著不僅不能把重要的局部問題關在門外,還要做到厚實,這里的厚實其意指是不僅僅涉及邏輯區分,還要有包含著被區分剔除了的生命、經驗、具體性和直接性等存在論的內涵。
從這一理解出發,可以提出融合兩種整體視野的一種策略,一種整體視野是從馬克思以及馬克斯·韋伯的思想體系出發的,將美育問題納入到政治、經濟和文化實踐中來衡量;另一種整體視野是在肯·威爾伯的全觀的意識哲學框架內來審視美育問題。對于前者,更多地涉及到美育的實踐層面及其與政治、經濟和文化之間相互協調的關系,美育史上有諸多精彩的論述。從理論層面看,在自然科學、社會科學和美育所從屬的人文科學之間并不存在明顯的斷裂,所有領域都是為了使得生活變得更加美好而做出的相同努力的一部分。而從實用主義者的角度看,理論和實踐也不存在深刻的分裂,因為只要一種哲學和理論不是文字游戲,它就必然已經是實踐的了。事實上這也與馬克思所洞見到的只有當世界意識到時,它才能現實地擁有自己長期夢想的東西相契合。因為意識到了的真理所帶來的觀念改變,是實踐層面變革的前奏。只不過從歷史層面看,正如波普爾指出的,對這種變革的判斷較為復雜,因為對這種變革的判斷:如進步、倒退、循環、沒落等意味著從某種價值出發,但這種價值判斷的依據可以是經濟的、政治的、道德的,當然也可以是審美的,顯而易見:“我們可以在這些領域中的一個或幾個領域中進步,同時在其他領域中倒退并推到最低點。”[14](P183)比如,我們在經濟上可以很發達,但在政治上或許會倒退,或者在政治和經濟上都很沒落,但在審美和藝術上卻很發達,歷史上這樣的時期并不鮮見。
澄清這些問題,也可以從一種全觀的整合觀念來透視。在肯·威爾伯建立在全球文明成果基礎上全觀的視野中,他致力于意識的整合及實踐層面的探討,其全觀的認識較莫蘭提出的復雜思維更為全面和系統,他將人類意識分為四大相互關聯的部分(肯·威爾伯稱之為象限),每一部分都有著不同的發展層次和發展路線,比如“我”就包含著身體、心智和靈性三個層次以及認知的、道德的、人際的、情感的等不同發展路線,而每一發展象限又可以處于不同的發展狀態。通過這一劃分和整合,“人類不可思議的復雜性以及他們與宇宙的關聯都可以通過象限建立關系而得到簡化(每一事件都可以從‘我’、‘我們’和‘它’的角度來看待);路線(或者多元智能)的發展伴隨著層次(身體、心智、靈性)的展開;每一層次都存在狀態與類型。”[15](P71)肯·威爾伯所倡導的這一整合的意識,帶來的不僅僅是一種全觀視野的升級,他還具體納入到人的實踐修行之中,由于在席勒所代表的傳統美育觀中,并沒有將審美的意識和認知的、道德的、靈性的等意識融合成一個整體來看待,在實踐層面區分出來的美育,也只能局限于以審美的三大類對象(自然美、社會美、藝術美)來提升人的審美素養。肯·威爾伯整合的意識和實踐則將美育納入到一種整體修行之中,無疑對于傳統美育所倡導的從審美出發,達到以美促善,以美存真的美育效果做了一次觀念性的轉變和升級,只不過這種視野中的美育觀需要和社會變革實踐中的美育觀相結合,而不僅僅是從單個個體修行培育出發。這種整合也許是美育在新的世紀需要探討的全新命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