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偉
(山東藝術學院藝術管理學院,山東 濟南 250300)
《顏氏家訓》被譽為古今家訓之祖,是南北朝時期的文學家顏之推為顏氏子孫而寫。全文分二十篇,其內容主旨跟古代圣賢之書類似,都是“教人誠孝,慎言檢跡,立身揚名”[1](P1)。顏氏家族一直是以儒學成其家業,顏之推在《顏氏家訓·誡兵篇》提到,“顏氏之先,本乎鄒、魯,或分入齊,世以儒雅為業,遍在書記。仲尼門徒,升堂者七十有二,顏氏居八人焉。”[2](P329)顏之推本人也深受儒家思想的影響,因此,他在家訓中所闡述的教育觀念是以儒家思想為基礎。《顏氏家訓》中的“文章”“名實”“雜藝”“教子”“勉學”等篇集中反映了顏之推的藝術教育思想。顏之推繼承了傳統儒家詩教、樂教思想,既強調藝術的社會倫理與政治功能,同時也注重繪畫、書法、音樂、文學等各門類藝術的情感價值,對藝術教育的目的、內容和方法都做了明確詳實的闡述。
《顏氏家訓》中的藝術教育有明確的目的,首先是為了培養“德藝周厚”的君子人格,其次也注意到了藝術有陶冶性靈之功。“名之與實,猶形之與影也。德藝周厚,則名必善焉;容色姝麗,則影必美焉。”[3](P287)這是顏之推在家訓的“名實篇”中所講的修身之道,君子修身要做到“德藝周厚”,既要有高尚完美的德行,也要有周洽篤厚的藝術素養。傳統儒家一直尊崇禮樂教化,重視藝術通過潛移默化地塑造人的心靈情感從而達到道德教育的目的。孔子主張“興于詩,立于禮,成于樂”[4](P99),把詩、禮、樂看成是培養君子完美人格的必要途徑。儒家藝術教育典籍《樂記》明確指出德與藝的密切關系:“致樂以治心,則易直子諒之心油然生矣”[5](P342)。顏之推將藝術作為君子修身的必要途徑,把藝術素養與道德品行并置作為君子完美人格的必要構成,是對傳統儒家詩教、樂教思想的繼承。
傳統儒家藝術教育思想帶有較強的功利主義色彩,強調藝術教育的內容要達到“盡善盡美”的境地,實際上就是先善后美,將藝術教育當作道德教育的有效途徑和手段。顏之推所提倡的“德藝周厚”觀念是對傳統儒家藝術教育思想的繼承。他在家訓的“文章篇”中說:“文章當以理致為心腎,氣調為筋骨,事義為皮膚,華麗為冠冕”[6](P253)文章的思想性是第一位的,藝術性是第二位的。顏之推以此來批判南北朝時期那種只顧追求輕浮艷麗的形式之美卻忽視思想內容的文風:“今世相承,趨末棄本,率多浮艷。辭與理競,辭勝而理伏;事與才爭,事繁而才損。放逸者流宕而忘歸,穿鑿者補綴而不足。”[7](P253)顏之推頗為自豪地提到,“吾家世文章,甚為典正,不從流俗……”[8](P255)。顏之推此處雖然談的是文學創作,但從中能窺出他整個文藝創作思想的傾向跟傳統儒家的文藝思想是一致的。他在家訓中談論文藝創作,實際上是教導家族子弟應該如何學習、創作和品評文藝作品,為他們規定了藝術教育的內容和目標方向。他告誡子孫:“凡為文章,猶人乘騏驥,雖有逸氣,當以銜勒制之,勿使流亂軌躅,放意填坑岸也。”[9](P253)文藝創作要有節制,以理制情,不可因追求俊逸之氣而任意放縱。
顏之推強調思想性是文藝創作的第一要務,卻也并未輕視文藝的藝術性與審美性。他說:“夫文章者,原出五經……朝廷憲章,軍旅誓誥,敷顯仁義,發明功德,牧民建國,施用多途。至于陶冶性靈,從容諷諫,入其滋味,亦樂事也。行有馀力,則可習之。”[10](P224)魏晉南北朝時期,曹丕的《典論》、陸機的《文賦》、劉勰的《文心雕龍》、鐘嶸的《詩品》等文藝理論著作中都不同程度地對詩教的情感特征和審美愉悅性給予肯定和闡釋。實際上,早在漢代成文的儒家樂教經典《樂記》也不斷強調樂跟人之自然性情的關系。顏之推所說的“性靈”即是指人的天賦性情,文藝有陶冶性靈的功能,讓人“入其滋味”,通過審美愉悅來陶鑄心靈、塑造情感。自魏晉南北朝以后,文藝的陶冶性靈說在中國文藝理論發展史上一直占有一席之地,到了明代,袁枚提出的“性靈說”直接將抒發個人性情視為詩歌的本質特征。
文藝作品要達到陶冶性靈的目的,創作者首先必須具有一定的藝術天賦。“學問有利鈍,文章有巧拙。鈍學累功,不妨精熟;拙文研思,終歸蚩鄙。但成學士,自足為人。必乏天才,勿強操筆。”[11](P241)做學問是可以靠下苦功努力達到精熟,文藝創作卻要憑借一定的天賦才能取得成就。其次,創作者在創作中要表達真情實感。顏之推提到邢子才對沈約的評價:“沈侯文章,用事不使人覺,若胸臆語也。”[12](P258)沈約寫文章用典故,并不給人掉書袋之感,而是讓人感到作者在直抒胸臆,因此也格外能夠感染人。創作者將真情感賦予作品之中,才能打動讀者,達到以情動人、引發性靈的作用。
在顏之推看來,文藝作品在思想性與藝術性上做到“并須兩存,不可偏棄”,才能有助于培養德藝周厚的君子人格,也能達到陶冶性靈的目的。
《顏氏家訓》中的藝術教育思想繼承了傳統儒家的詩教、樂教思想,但在藝術教育內容的選擇上突破了“詩”與“樂”的范圍,涵蓋了文學(詩)、書法、繪畫、音樂等更多的藝術形式。
顏之推的藝術教育體系中對文學教育最為重視。楊雄曾經將詩賦視為童子的雕蟲小技,成年人不屑為之,不該為之。顏之推反駁道:
虞舜歌南風之詩,周公作鴟鸮之詠,吉甫、史克雅、頌之美者,未聞皆在幼年累德也。孔子曰:“不學詩,無以言。”“自衛返魯,樂正,雅、頌各得其所。”大明孝道,引詩證之。楊雄安敢忽之也?[13](P246)
顏之推指出,古代圣賢利用詩與樂來教化民眾,儒家也將詩教作為培養仁人君子的必然途徑,因此,他同樣也推崇詩教,讓家族子弟接受良好的文學教育。
那么,要選擇什么樣文學作品教育家族子弟呢?顏之推對他所出時代中一味追求綺麗形式的文學并不滿意,認為應當學習古人之文,對時俗做出改革:
古人之文,宏材逸氣,體度風格,去今實遠;但緝綴疎樸,未為密致耳。今世音律諧靡,章句偶對,諱避精詳,賢于往昔多矣。宜以古之制裁為本,今之辭調為末,并須兩存,不可偏棄也。[14](P254-255)
古人之文在思想內容與風格上要高于今人,今人之文對音律辭藻等形式之美的追求要比古人之文更為周祥,顏之推認為最理想的文學作品就是在思想性和藝術性上要“并須兩存,不可偏棄”,也就是達到孔子所贊賞的“盡善盡美”。他在家訓中借齊代席毗與劉逖的辯論來表明自己的觀點:
齊世有席毗者,清干之士,官至行臺尚書,嗤鄙文學,嘲劉逖云:“君輩辭藻,譬若榮華,須臾之玩,非宏才也;豈比吾徒千丈松樹,常有風霜,不可凋悴矣!”劉應之曰:“既有寒木,又發春華,何如也?”席笑曰:“可哉!”[15](P251)
北齊時的行臺尚書席毗清明能干,鄙視講究辭藻的文學作品,將其比作向晨而結見日即殞的榮華,比不上自己這樣的國家棟梁如千丈松樹一般,常經風霜,卻不會凋零。劉逖反問他:既能耐寒,又能春華綻放,兩者都具備如何呢?席毗也不得不承認那當然是最好的。
顏之推在“雜藝”篇首先教導后世子孫要學習書法藝術,理由是“尺牘書疏,千里面目也”[16](P536)。字如其人,一個人的字寫得好壞,關系到給別人留下怎樣的印象。顏之推受家學影響,對書法藝術也頗有造詣,他親眼見過王羲之、王獻之的書法真跡,發現后來歷代書法名家的字體多是得自“羲之之體”,因此他將二王書法藝術視為“書之淵源”,家族子弟也應當學習二王之書體。他認為,兩晉、劉宋以來的書法,還算端正,到梁武帝大同末年,有書法家開始改變字的形體或者寫錯別字,損害了書法藝術,北朝因長期經歷戰亂,書法更是變得鄙陋不堪。這樣的書法就不值得學習了。
顏之推還教導子孫,書法學習不要過精,端正工整就好。一是因為以書法成名者容易讓人忽視他其余的才能,就像王羲之和蕭子云;二是因為精通書法藝術容易受“辛苦筆硯之役”,就像韋仲將和王褒。因此,他更是堅決反對家族子弟靠書法獲得顯達官位。
顏之推對待繪畫藝術的態度跟書法類似,要求家族子弟要學習繪畫,因為“繪畫之工,亦為妙矣;自古名士,多或能之。”[17](P547)繪畫是種美妙的藝術,是士大夫階層除文學外常常具備的一種才藝。連皇室也經常出現繪畫高手。顏之推家中收藏有梁元帝的蟬雀白團扇和馬圖;梁元帝的武烈太子畫人物特別逼真,令人稱奇。由此也可看出,顏之推的時代評價繪畫的標準還是以寫真、形似為主。
然而,顏之推依然告誡子孫學習繪畫藝術勿求過精,因為畫工精妙的人“若官未通顯,每被公私使令,亦為猥役。”[18](P547)顏之推跟當時的文人雅士一樣,認為繪畫可以成為貴族子弟自娛自樂的技藝,但若是跟畫工一樣受人驅使,就是一種屈辱了。
樂教一直為儒家所提倡。樂能讓人保持內心的安寧和樂,一旦內心失去安寧和樂,就會產生卑鄙偽詐之心。因此,顏之推依然用“君子無故不徹琴瑟”來要求家族子弟接受音樂教育。自古以來的仁人名士都保持著對音樂的愛好,梁代初期,貴族子弟也一直有學習琴瑟接受樂教的習慣,但到了大同末年以后,世家子弟學習音樂的風氣已然不存了,這讓顏之推感到非常可惜,他為音樂辯護道:“然而此樂愔愔雅致,有深味哉!今世曲解,雖變于古,猶足以暢神情也。”[19](P557)和諧雅致的古樂自是意味深遠,今樂跟古樂相比雖有演變,但足以暢神宣情,這些都是子孫后代學習琴瑟樂器接受音樂教育的理由。
顏之推對子孫接受音樂教育所達的程度跟書法、繪畫教育的要求類似:“唯不可令有稱譽,見役勛貴,處之下座,以取殘杯冷炙之辱。”[20](P557)顏之推唯恐子孫因藝術技藝高超而被權貴看中并隨意驅使,所有時時不忘提醒,可謂諄諄教誨。這應該跟他受“德成而上,藝成而下”傳統樂教觀點的影響有很大關系。《樂記》的“樂情篇”中有云:
樂師辨乎聲詩,故北門而弦;宗祝辨乎宗廟之禮,故后尸;商祝辨乎喪禮,而后主人。是故德成而上,藝成而下;行成而先,事成而后。是故先王有上有下,有先有后,然后可以有制于天下也。[21](P316)
顏之推作為受儒家思想熏染的士大夫階層的文人,教育子孫后人要做處于堂上的有德君子,絕不能跟樂師、伶人、畫工等受驅使的小人為伍。
顏之推在《顏氏家訓》中談及家庭教育的方法時并沒有專門針對藝術教育,但他所談的教育方法大多同樣適合于藝術教育。
顏之推認為,人的教育要趁早。“人生小幼,精神專利,長成以后,思慮散逸,固需早教,勿失機也。”[22](P163)人在幼小的時候,精神專注,學習效率高,速度快,一旦成年,精力被各種瑣事分散,無法專心學習,因此教育孩子要趁早,不要失去恰當的時機。在顏之推所處的年代,士大夫階層的子弟都是很早就接受教育,他對此非常贊同:“士大夫子弟,數歲已上,莫不被教,多者或至禮、傳,少者不失詩、論”[23](P135)從這段話來看,貴族子弟從幼童時期所接受的教育至少已經包含了詩教,《詩經》是幼童必修學習的內容。
顏之推還以還借古代圣王的例子,提倡胎教。婦女懷孕三個月,就要注意“目不邪視,耳不妄聽,音聲滋味,以禮節之。”[24](P8)孕婦的所看與所聽要符合禮樂要求,跟腹中胎兒一起接受藝術教育,受盡善盡美之藝術形象的感染和熏陶。
在現代教育體系中,孕婦胎教以及兒童在幼兒期就可以接受各類藝術教育已經成為共識,兒童藝術教育的目的不是為了培養藝術家,而是促進他們心理、情感、智力、創造力、想象力等各方面的健康成長。可以說,顏之推對早教的提倡符合現代的藝術教育理念,放到今天也不完全過時。
顏之推在《教子》篇提到了父母在孩子教育過程中的作用。父母要對孩子嚴格要求,不能溺愛子女,讓他們在該接受教育的時候及時請專業老師教導,并注意培養孩子的良好學習習慣。顏之推不主張父親親自教導孩子學習,“詩有諷刺之辭,禮有嫌疑之誡,書有悖亂之事,春秋有邪僻之譏,易有備物之象:皆非父子可通言,故不親授耳。”[25](P14)這一點跟現代教育理念顯然相悖,現代家庭教育理念將父與子之間的親子教育視為家庭教育的重要組成部分。顏之推以“詩有諷刺之辭,禮有嫌疑之誡”等理由就認為父親不該親自對孩子們施行詩、禮等方面的教育,在今天看來顯然是迂腐之見。
顏之推告誡子孫,在寫文章時,可以先向家人請教,讓他們點評之后,知道自己的作品是否可行后,再向外界發布文章。顏之推在《勉學篇》諷刺了一位并州的士族,他沒有才華卻愛做一些可笑詩賦,聽人吹捧,他的妻子頗有鑒賞力,知道他的真實水平,哭著勸諫他,此人卻以為自己的才華不為妻子所容。這種不肯聽家人勸諫沒有自知之明的人,只會讓世人譏笑。
顏之推認為,對受教育者來說,通過慕賢交友達到潛移默化的目的也是一種好的教育方法。 “與善人居, 如入芝蘭之室, 久而自芳也; 與惡人居, 如入鮑魚之肆, 久而自臭也。”[26](P121)人的少年或青年時代, 應該多去景仰攀附名賢,受到他們的熏陶,達到潛移默化的學習目的。名賢多是德藝周厚之人,年輕人跟他們交往,在藝術教育上也會受到好的熏陶,受益匪淺。
人獨自學習容易孤陋寡聞,因此顏之推要求子孫要善于交友,交比自己強的朋友,在相互切磋所學技藝中,不斷獲得進步。
總的來說,《顏氏家訓》包含了豐富的儒家藝術教育思想,它一方面繼承了傳統儒家詩教、樂教思想,強調藝術的社會倫理與政治功能,同時也注重繪畫、書法、音樂、文學等各門類藝術引發興味、陶冶性靈的功能。當代中國面臨著如何建構符合新時代發展要求的藝術教育體系這一重大問題,解決這個問題既需要借鑒西方教育發達國家的經驗,更需要從中國傳統經典文化中汲取營養,《顏氏家訓》中的儒家藝術教育思想能夠為當代中國藝術教育體系的建構提供有益的啟示和參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