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 睿
(山東師范大學新聞與傳媒學院,山東 濟南 250014)
《云水謠》和《法國中尉的女人》作為中西方經典的愛情影片,同時代表了中西方不同的愛情觀,愛情觀同時又深受中西方文化差異的影響。文化作為一種代表著民族精神的社會模式,是人類社會生活與思維方式的積淀,不同地域的文化之間有著各自的民族獨特性。在分析《云水謠》和《法國中尉的女人》的愛情觀差異之前,就不得不分析中西方文化差異的起源。
東方文明是在農耕文明的基礎上發展而來的,土地是人們財富的根本基礎,所以貫穿在中國歷史中的都是圍繞土地的利用和分配,而“人們的命運也系于農業,所以東方人對宇宙的反應,對生活的看法,在本質上就是對‘農’的反應和看法”[1](P34)。由于土地不能動,所以子子輩輩都生活在一起,繼而祖先崇拜也發展起來了,所以家族制度就成了古代中國的社會制度。這種制度,農耕經濟為它打下了基礎,儒家學說說明了它的倫理意義。在農耕文明下,人們的生活方式與自然息息相關,于是人們信奉自然、敬畏自然,在與自然的相處過程中,人們的性格也在不斷地妥協,于是形成了東方人講求和諧的忠厚、依附、順從的民族性格。
海洋文明則是西方文明的濫觴,由于陸地面積小不利于耕種,所以古老的西方人只能通過交易的方式來獲取食材與生活所需品,在這種交易中平等意識就孕育而生,隨之帶來的就是社會契約意識。但是本國的物資滿足不了人們的需要,于是人們就開始航海遠行,開疆拓土。在與變化莫測的大海的斗爭中,也培養了西方人斗爭獨立、頑強、冒險的民族性格。
民族性格的差異性在電影中則帶有鮮明的民族性,在人物形象和人物性格的體現上尤是。《云水謠》和《法國中尉的女人》這兩部電影都是以女性情感為表現內容的影片,兩部電影女主角最終命運的不同,實則是中西方民族性格差異的體現和審美趣味的彰顯。而人物的命運在與其他人物的關系中產生,因而筆者將從兩部影片中女主人公與男主人公的關系以及女主人公對于自我幸福的追求上來探討中西方女性價值觀、愛情觀的差異,從而折射出中西方文化的差異性所在。
“古老的西方人的社會組織是圍繞城邦而建,契約意識作為社會共同意識,所以人與人之間的關系不是以家族利益為基礎,而是以城市共同利益為基礎,由于社會組織不是獨裁性的,所以平等思想則在西方社會最早萌發”[2](P42)。《法國中尉的女人》也被看作是帶有女性主義色彩的影片,因而在該影片中西方人的獨立意識、平等意識、個人本位意識則體現得尤為明顯。
薩拉出身貧寒,在波坦尼夫人家擔任家庭教師的角色,而薩拉與波坦尼夫人的關系是主仆上的隸屬關系、順從關系。薩拉由于受過較好的教育,因而有其獨立的思想,她追求平等,在這樣的主觀思想意識下,她沒有在這種主仆關系中順從卑微。在其意識中,“人生而自由平等”是她一直所信奉的,于是在對于波坦尼夫人責令她“不準再眺望大海,請記住你的羞恥”時,她仍然顯得很不屑,因為薩拉的社會地位使她不得有愛與思考的自由,但是個人本位的傳統西方思想使得薩拉深知自己是一個獨立的個體,她在與波坦尼在生命存在中是平等而獨立的,她有權選擇自己的行為,她有權追逐自己的自由與幸福,有權捍衛自己作為獨立的人的尊嚴,所以薩拉毅然決然地辭去了波坦尼夫人的家庭教師一職。薩拉的這種獨立平等的意識,不僅體現在她與波坦尼夫人的關系中,還體現在她與小鎮上的居民和查爾斯的關系之中。
《法國中尉的女人》中的薩拉這個女性形象與傳統女性的形象定義不同,多了幾分不羈與反抗,顯得有些不合時宜,因為這樣的性格標簽的設置,顯然不符合當時封建的維多利亞時代背景下社會對于女性的衡量標準。所以在片中,薩拉被定義成小鎮上的怪人,她是“法國中尉”的女人。她不知廉恥、穿著怪異、不與人交流,連醫生都認為她有“病”,而這種“病”正是薩拉不符合社會規范的癥結所在。而在薩拉看來,她只是對于自我生活方式的選擇,她不認為自己“有罪”,所以她毫不避諱自己是“法國中尉”的女人,仍然會每天去眺望大海。她敢于與社會價值觀念公開對抗,對傳統倫理觀念公然挑釁,這份所謂的“挑釁”也正是薩拉這個女性形象愛情自由觀和個人本位價值觀的有力彰顯。
在與查爾斯的關系中,薩拉深知自己與其身份地位的懸殊,與此同時,她也深知查爾斯作為弗里曼小姐未婚夫的身份。在當時的維多利亞時代,身份與地位是阻隔愛情的巨大鴻溝。而薩拉卻不理會時代觀念對于人性的壓制,她大膽的“勾引”查爾斯,她毫不避諱地表現自己的情感,并使其愛上自己。薩拉是秘密與欲望相交織的復合體,然而查爾斯在與薩拉的接觸過程中,卻被薩拉這份“不俗”所吸引,被其身上獨特的“神秘性”所吸引,這種吸引使得查爾斯一步步地走近薩拉,了解薩拉。薩拉面對公眾對她的謾罵與侮辱,沒有選擇去辯解開脫。她不會在世人對其的評價中改變自我,而是選擇置之不理的傲慢。這種“不俗”的氣質,恰恰是薩拉把自己放置于與傳統世俗的對立之處,并敢于成為一個獨立且自由個體的所在。
在東方的傳統文化中,儒家學說一直占據著思想界的正統地位,所以它的耳濡目染,也深深地影響了東方人的思維認知和行為方式。在中國古代傳統的社會關系中,人們深受儒家三綱五常思想的影響,其中“一綱”就是夫為妻綱,在這里婦女是講求忠心、順從,是處于依附男性而被支配的地位。這種思想中隱含了一種明顯的等級關系,它不再是簡單的人際關系,而是一種權力關系,是男權社會對女性的規訓,最終是通過思想規訓完成的,而這種思想規訓的目的就是用忍耐、順從、忠貞作為美德,以此作為男性對女性壓制的遮羞布,并冠之以犧牲的意義,把這種標簽強加于傳統女性美德的屬性之中[3](P235)。在影片《云水謠》的伊始,王碧云就對侄女曉芮傳達了“找個安靜的人嫁過去”這樣向男權靠攏的依附性價值觀。王碧云通過一貫的奉獻和甘愿的等待,維系著她與陳秋水的單向度戀愛,而這種不平衡的付出,造成了她一生的孤獨。
影片《云水謠》將王碧云這個人物塑造成一個典型保守的傳統中國女性形象。她因為一顆紐扣惦記了陳秋水半個世紀,因為一個承諾而私定終身。王碧云在與陳秋水離別后,以未婚妻的身份,將陳秋水的母親視如親母對待,在得知陳秋水離世的消息后,依然選擇保留對他的愛而終身未嫁。中國古詩句中那些忠貞不渝的愛情書寫最受后人所歌頌傳唱,“世間安得雙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擬同生死”“我心倘背白頭誓,天地神明請共誅”。這份自我犧牲的單向度之愛,這份對于初愛的堅守,正是對這些詩句的真實寫照,于是“王碧云”這個女性形象不再只是一個單單的個體,而是抽象化為中國傳統愛情觀、價值觀的守護者。
因而,我們說王碧云是保守的,而正是她的保守成就了她的忠貞。再回到影片故事中,王碧云所處的年代存在兩大壓迫——性別壓迫和階級壓迫。對此,王碧云始終表現出熟視無睹漠不關心的市民態度,而這種態度的根本在于她內心所擁戴的事實——所謂“尊卑有序,男女有別”。王碧云最后終身未嫁,她將這份犧牲看作是對于愛情的忠貞,于是中國廣大婦女的個人不幸與文化規定的理想結構相結合,在這個人物形象身上,集中體現出了極其忠貞、極其堅強而又最為傳統的東方式女性特征。
在影片伊始,王碧云向侄女曉芮所說的“找個安靜的地方住下來”、“人是不可以這樣漂浮在世上的”這番話,更是從側面傳達出了中國根深蒂固的“家庭觀念”。侄女曉芮,她自由灑脫,沒有穩定的職業,沒有固定的住所,在適婚的年紀依然單身,是新時代下的新女性形象。曉芮所追求的這種自由灑脫隨性的生活方式,是王碧云這樣受中國傳統儒家思想影響的長輩所不能理解的,甚至是反對的。
因為古代中國受儒家思想影響,提倡“禮義仁智”,因而主張“德治”,甚至在早期的古代中國,相對于一個完全意義上的“國家”,更像是一個族系社會。馮友蘭先生在《中國哲學簡史》里說過,古代中國屬于家族式社會,是以血脈為紐帶利益的共同體,“家庭”觀念也是中國傳統的倫理價值觀。中國古代的“五倫之德”,其基礎就是上述的家庭關系。王碧云對于曉芮所說的這番話,也恰巧折射出了中國傳統的“家國”觀念對她的影響。
王碧云和薩拉各自所代表的是東西方不同的價值觀和愛情觀,而其價值觀的不同也導致了她們兩個女性不同的命運歸宿。
在《法國中尉的女人》這部影片中,薩拉背負著“法國中尉的娼妓”的罵名被世人排擠,卻與已有婚約的查爾斯一見鐘情;薩拉不辭而別,三年后又與查爾斯重逢后,最終收獲了愛情而終成眷屬。同樣是兩部關于愛情題材的電影,卻有著兩種不同的結局。在薩拉與查爾斯的愛情中,薩拉大膽主動,自由地表露情感:約見查爾斯,獻身查爾斯,離開查爾斯。這一切行為都是薩拉在主導的地位上牽引著查爾斯的情感。薩拉對愛情的追求直接、勇敢,不是投其所好的迎合,更非低聲下氣的祈求,而是一種平靜、平和的對等結合。薩拉的愛情觀正是西方追求“自由、平等、博愛”精神的體現。
在影片《云水謠》中,王碧云用一生去等待自己的初戀陳秋水,在秋水另娶,已逝他鄉的現實中終身未嫁;她也終于在視頻中看到了長相酷似陳秋水的陳秋水與王金娣之子——陳昆侖;而最終王碧云在如此的一絲慰藉中微笑流淚。相比于薩拉的熱情奔放、主動直接的愛情表達方式,王碧云的愛情則帶有典型東方社會傳統觀念的烙印,含蓄內斂而不張揚。如果說薩拉的一生是“不羈敢愛”的一生,那么王碧云的一生則是“執著等待”的一生。王碧云的一生執著追求和等待都是為了陳秋水,尋找陳秋水已然成為王碧云精神生活的全部追求。就此而說,王碧云已不再是一個獨立女性的主體存在了,她已自愿成為依附于陳秋水未婚妻的表征了。影片中,與陳秋水分別后,拒絕了薛子路的追求,又多年如一日的悉心照料陳秋水的母親,也已經表明了王碧云“擇一人、定一生”愛情觀念。在孤獨的等待中也克制住自己的情感,讓自己的情感只能鐘情于一人。在其“忠貞不二”的東方愛情觀中,實則影射的是中國傳統倫理對情理和諧的看重,主張融情于禮,而王碧云則也是受中國傳統儒家思想的影響并恪守這樣觀念的典型個體。
縱觀來看,薩拉的愛情觀是自由、平等且自我的,盡管這樣的愛情觀在當時的維多利亞時期顯得有些激進,甚至是作為一種社會主流文化的反向力量而存在。她被冠以“娼妓”的罵名,并被指責“不知羞恥”,面對這樣的言語,卻能無視社會偏見與世俗的壓制力量,依舊大膽地追求自己的愛情。薩拉在愛情觀中所堅持的這種個人本位,還體現在電影獨特的敘事手法之中。《法國中尉的女人》這部電影采用的是“套層”敘事,片中片外會有兩個“薩拉”,這兩個薩拉雖是同一本體,但當面對各自的愛情時,卻又是兩個獨立自由的個體。片中的薩拉在得到查爾斯的愛戀之后又選擇不辭而別,她沒有被愛情所束縛,依舊是獨立自由。轉到片外,薩拉和查爾斯各自的扮演者安娜和邁克因劇情需要,也過著情侶般的生活。當影片拍完,曲終人散之時,邁克在窗邊看著安娜乘船離去時,他情緒復雜,想要喊出些什么,結果大聲所喊出的名字卻是“薩拉”,而“薩拉”卻乘船駛向了自己另一個愛情的彼岸。相對于東方這種傳統的“在家從父,出嫁
從夫”的倫理觀與“愿得一人心,白首不分離”這樣的愛情觀,處于西方文化熏陶下的主人公們,不會在愛情中迷失自我,并且非常珍惜與努力保護自身于精神、人格和理想層面的獨立。《云水謠》里的愛情觀,同樣折射在“兩個”王碧云身上,影片中一開始王金娣熱情開朗、活潑奔放,敢于大膽地向陳秋水示愛,這和在陳秋水心里的王碧云小家碧玉、內斂賢淑的氣質,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王金娣在愛而不得并深知陳秋水心中只有王碧云后,便將名字改成王碧云,并再次對陳秋水示愛時說道,“我就是王碧云”、“我替她照顧你”,將自己置于一個替代者的位置。王金娣自我犧牲式的改變,順應了那個年代以王碧云為代表的中國傳統女性順從、忠貞的愛情觀。
《云水謠》和《法國中尉的女人》作為中西方愛情電影的代表,無論是在價值觀還是愛情觀的表達上,都帶有各自民族濃厚的文化烙印。就像是本尼迪克特在《文化模式》一書中所提到那樣,“文化是人類行為的可能性的不同選擇……由選擇而造成的文化差異,如此形成了諸文化間的迥然相異”[4](P15),通過解讀電影中所傳遞的文化內涵,也讓我們對中西方的文化差異有了更深刻的理解,而文化的差異性也折射出不同民族的總體差異,差異的形成是歷史選擇的結果,是東西方民族智慧的歷史沉淀。只有了解了東西方文化的差異性,才能更好地從多方面理解電影這門藝術所體現出的民族精神與文化內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