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佐香

清爽的秋夜,不知疲倦的秋蟲們正舉辦免費演奏會。
秋蟲在暗夜里兀自鳴叫,從田邊野生植物搖擺的節拍里,從我窗前的花壇里,一直鳴叫到涼月遍灑的窗簾上,然后“嗖”的一下破窗而入。側耳聆聽,“丁零零……丁零零……”清亮悅耳,似清風掠過屋檐下時風鈴搖曳的音韻,又似滿山清泉流過石上時淙淙的喧響。近處的如彈琴,遠處的似乎是天籟的蔓延。它以古典的音韻,悄悄地滲入屬于我的空間。起初,叫得很零亂,但很快就整齊了起來。不知是誰在指揮,昆蟲的大合唱很快便形成了完美的節奏和旋律。一會兒是聲浪清脆、整齊雄壯的齊唱,一會兒是聲浪前后跟進的二重唱,一會兒又是聲部錯落的合奏……時起時伏,突然戛然而止,給大合唱來了個大刀闊斧的結尾。
秋夜又復歸寂靜。隨后,一支新的樂曲再次奏響……我無法擺脫秋蟲的誘惑,這韻律給我帶來了安詳和寧靜。成千上萬不知名的秋蟲振翅收放,匯集成沉雄之勢,悲壯之聲擴散于空氣之中,有一種金屬薄片柔韌而剛強的意味,聽著聽著,人便跌入了幻夢。那聲音異常深沉、宏遠、渾厚、遼闊,仿佛長流不盡的渺渺鐘聲,神秘、荒涼而又豐富。我期望天色不要再亮再白,這樣的陶醉才能凝重而久遠。
我想象著一棵樹,因身著無數昆蟲而成為一件樂器。它渾身是嘴,猶如一把木琴,讓灑落于身上的月光也化作音符。是的,昆蟲似乎更愛在月光下的秋夜里歌唱。我無法說清它是因為皎潔的月光而情不自禁,還是視歌唱如月光。
無數個寧靜的秋夜,我清靜的耳郭里顫動著蟲聲的意韻。這蟲聲如一泓清冽的溪流,從五千年前古老的歲月深處蹦跳而出。這秋蟲曾經翻動《詩經》古老的冊頁,曾經在漢樂府里低吟,曾經在唐詩宋詞里留下深深淺淺的韻腳……杜工部的草堂邊,陶淵明的竹籬旁,王維的輞川山莊,大約都有秋蟲的嘈嘈切切錯雜彈。
萬丈紅塵滾滾,物欲湮沒不了秋蟲的吟唱。今夜,秋蟲從時間的彼岸跌落到我的床前枕畔。此時,萬籟倶寂,燈光柔和,秋蟲的清歌和我的酣夢融為一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