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雨晴 郭明友
(蘇州大學 金螳螂建筑學院,江蘇 蘇州 215000)
中國古典園林以其豐富多彩的內容和高度的藝術水平在世界上獨樹一幟,也成為中國傳統(tǒng)文化藝術的綜合性載體。蘇州園林憑借深厚的文化內涵、精妙的景境設計、典雅的藝術風格成為中國古典園林的杰出代表。有別于中國傳統(tǒng)園林,現(xiàn)代園林建設具有服務對象大眾化、價值取向生態(tài)化、空間布局網絡化、研究方法科學化四個方面的特征[1]。 隨著現(xiàn)代園林空間愈加開放、功能愈加多樣,“參與性景觀”成為近年來談論較多的話題。在中國學術期刊出版總庫檢索主題包含“參與性景觀”的論文,可以發(fā)現(xiàn)自1997年首次出現(xiàn)迄今已有145篇題名包含“參與性景觀”的研究論文,然而,其中研究中國古典園林參與性造景設計的卻很少。實際上,以蘇州古典園林為代表的中國傳統(tǒng)園林一方面重視自然,造景講究“雖由人作,宛自天開”,另一方面重視人文情懷和精神情感對物質園景的滲透融合,營造出無數(shù)優(yōu)美的園林景境。其中的參與性造景設計不僅歷史悠久、水平高超,而且對現(xiàn)代園林建設也具有重要的借鑒意義。
“參與”的詞義是“參加、參與其事”,亦即“加入某種組織或某種活動”[2]。景觀的“參與性設計”是指由于個體的參與而使其個體環(huán)境發(fā)生變化,它的本質在于強調個體在設計景境中的重要地位,突出個體與環(huán)境之間的互動關系[3]。在園林景觀營造過程中運用“參與性設計”的方法,在原本靜態(tài)的項目中引入鮮活、互動的主觀感受,強調人在園林環(huán)境營造過程中的動態(tài)參與,即為“參與性造景設計”。
造景設計的參與性既包括物質層面的參與,也包含精神層面的參與。既體現(xiàn)在景觀營造的過程中,也在景觀建成后。根據(jù)參與深度、節(jié)點和結果的差異,把參與性造景設計劃分為3個層次。一是范式參與性設計,即把園林視作一種開放的公共空間,人們可以在其中進行隨意的游賞、休憩、娛樂等各種活動。二是互動性的參與設計,園景設計注重調動觀賞者的多種感官體驗,引導觀賞者動用視覺、聽覺、嗅覺、味覺、觸覺等不同感官與園景構成之間的多角度交互感知,使其從園林造景中獲得豐富的感官體驗。三是精神層面的參與,其園林景境設計的目標是在精神層面實現(xiàn)人與環(huán)境之間的互動交流、意趣和諧、情感共鳴,最終達到主客體融會契合、物我為一的高境界,這也是參與性造景設計的精髓所在。
在中國園林歷史上,園林空間被作為公共活動場所,最早可追溯到春秋戰(zhàn)國以前。早在《詩經》中就已有了描繪人們踏青游憩、進行公共游覽活動的詩章[4]。受儒家“與民同樂”思想的影響,古代皇家園林也很早就出現(xiàn)了明確的公共性、開放性特征,到了唐宋時期更是達到空前盛況。
唐代曲江不僅具有御苑的功能,還是一處大型的公共園林。無論帝王之家的郊游行樂、宰相百官的曲江筵席,還是貴家子弟的春日游宴及新科進士的春日放榜和御賜宴集皆在曲江進行,其中尤以新科進士曲江游宴最為盛大[5]。“花卉環(huán)周,煙水明媚,都人游賞,盛于中和上巳節(jié)。彩幄翠幬,匝于堤岸,鮮車健馬,比肩接轂……每歲傾動皇州,以為盛觀”[6]。市民的民俗活動和曲江春賞、雁塔題名、杏園探春等新科進士的一系列慶典和雅集活動相互交融,使曲江蘊含了無限的人文情懷,成為一處文化底蘊深厚的公共園林。宋繼承并發(fā)揚了唐代的傳統(tǒng),園林開放性特征達到更高階段。金明池、瓊林苑是北宋歷史上最著名的市民郊游園林,每年三四月份,同時對外開放,供市民游玩。杭州西湖歷經幾代開發(fā)整治,到了南宋已成為一座特大型的公共園林[7]。文人白居易和蘇軾任職杭州期間,不僅領導組織了西湖的疏浚治理,而且還留下大量詩歌吟詠,促進西湖繁盛。“蘇堤春曉”還被列為南宋“西湖十景”之首并沿用至今,可見文人的參與為西湖增添了厚重的文化內蘊,豐富了西湖景觀的人文價值。
以蘇州古典園林為代表的中國傳統(tǒng)私家園林的發(fā)展過程也表現(xiàn)出相似的公共參與特征。
蘇州古典園林主人多為古代士林名流[8]。園林除滿足生活起居、游樂玩賞的功能外,也作為園主社交聚會的場所。文人園林的興起,促使江南文化精英積極參與園林興造,園林中的藝術活動也更加豐富。文人依托規(guī)模龐大的私家園林進行作書繪畫、撫琴嘯歌、觀魚賞月、流觴燕飲等雅集活動。如元末蘇州西山徐達左耕漁軒的《金蘭集》、昆山顧德輝玉山佳處的《玉山名勝集》,都是其中的典范代表。《四庫全書總目·金蘭集提要》說:“達左當未仕以前,家蘇州之光福里,于所居筑耕漁軒。一時名流往還,多為題詠。此集乃其所輯同時酬贈之作”[9]。李祁在《玉山名勝集序》里詳細記錄了玉山草堂內的雅集活動:“昆山之世族居界溪者曰顧氏,顧氏之有才谞者曰仲瑛,仲瑛即所居之偏,辟地以為園池,園之中為堂,為舍,為樓,為齋,為舫,敞之而為軒……而所謂玉山草堂又其勝處也。良辰美景,士友群集,四方之來與朝士之能為文詞者,凡過蘇必之焉”[10]。由此可見,江南古典園林不僅僅是園林主人的獨居空間,更是時代文人藝術創(chuàng)作的場所,文人熱情參與園林營造、游賞、集會等活動,賦予了蘇州古典園林承載文化交流的公共參與性。
除卻文人的園林雅集,蘇州歷史名園很早就有了開園供游人賞玩的功能,到了明清時期開園供人游觀的現(xiàn)象已比較興盛,晚明太倉王世貞的弇山園、蘇州古城內的徐廷祼園林,都有此類記錄。有的歷史園林甚至曾完全對外開放,供市民游樂,顯示出鮮明的開放性。《吳郡歲華紀麗》中記載:“至今郡城紳富競造園亭……春暖晝長,百花競放,園丁索看花錢,縱人游覽,士女雜沓,羅綺如云……尋芳討勝之子,極意流連。隨處有趕賣香糖果餌,皆可入口。瑣屑玩具,誘悅兒曹。俗于清明日開園放游人,至立夏節(jié)方止”[11]。如此熱鬧的全民游園景象,已經不亞于后世的公共園林。
可見,無論是文人的園林雅集,還是市民游園賞景,都說明中國傳統(tǒng)園林歷來具有開放性特征。即便是多有圍墻阻隔,歸私人所有的蘇州園林空間也并非完全封閉,而是兼具眾樂樂之藝術參與性的重要場所。并且,由于人的參與,使得園林景觀更富人文價值,園林空間更具文化內涵。
蘇州園林造景元素極其豐富、取景范圍十分廣泛。善于將季節(jié)變化(風霜雨雪)和天象變化(日月星辰)組織到園林造景當中[12]。僅網師園彩霞池周邊便包含四季景色,“射鴨廊”“濯纓水閣”“月到風來亭”和“看松讀畫軒”分別以早竹Phyllostachysspp.、綠水、秋月、寒松Pinusspp.四季景象,構成春夏秋冬四景(圖1)。使人在游覽的過程中,感受景物中蘊含的時空變化,獲得動態(tài)的觀景體驗。
從感官參與的角度來看,蘇州古典園林造景是集色、香、韻于一體的環(huán)境藝術,園林空間層次豐富,虛實之境,交相輝映。園林造景設計將人的視、聽、嗅、觸等多個感官體驗納入園林造景當中,人們于園中可以觀美景、聞花香、聽雅樂,并進行觸摸、采摘等活動,由此提升了園林景物的感染力。

圖1 彩霞池四季景色

圖2 扇面亭

圖3 平面位置分析
中國傳統(tǒng)園林講究移步異景的視覺景觀效果,通過園林中不同位置、不同形式的亭、臺、樓、榭,形成一種若斷還續(xù)、悠遠曲折的視覺聯(lián)系,使游覽者在有限的空間內不停地轉換視角,獲得豐富的景觀體驗。如拙政園內園中有堂、樓、亭、軒等31景,最為經典的扇面亭(圖2)被安放在視線制約的焦點處,它三面臨水,一面背山,坐落在小島的轉角處,正面對著別有洞天門洞入口,彼此映照,門洞東西兩側分別與倒影樓和三十六鴛鴦館相望;背面墻壁的花窗,則正好成為上坡上笠亭的框景,在相對封閉的環(huán)境中,與周圍的建筑形成了相互呼應的觀賞線,成為景區(qū)視線的交點和景物構成的中心[13](圖3)。
除視覺上的參與以外,蘇州園林善于利用自然界中的風聲、水聲、松聲造景,誘人參與互動。如位于拙政園東南角的“聽雨軒”(圖4),軒前后均植芭蕉Musa basjoo,取自“雨打芭蕉淅瀝瀝”的意境,雨中居此,可借聽雨聲,感受自然美的意境。“留聽閣”和“聽松風處”均將自然界的聲音組織到園林景色當中,使園林造景具有天然之趣。
園林中多植梅Armeniaca mume、桂花Osmanthus fragrans等芳香植物,將嗅覺上的體驗納入園林造景當中,借用香氣渲染園林氛圍,從而拓寬了參與性造景設計的感知廣度。另外,人們在園中可進行觸摸、采摘等活動,觸覺上的參與加深了其對園林空間的感知深度。游覽者在攀爬獅子林內奇峰怪石(圖5)的過程中,通過指尖對崎嶇怪石的觸摸,感受這座園子的歷史變遷,使景觀體驗更加真實、生動[14]。
行走于蘇州園林之中,人的視覺、嗅覺、聽覺、觸覺均與園林景物產生互動,從而獲得豐富的感官體驗,以此豐富了園林景物的美學意韻。
精神層面的參與性是蘇州園林乃至中國傳統(tǒng)園林中參與性造景設計的核心內容,是最值得當代景觀設計學習的造園藝術,其中蘊含的思想性、文化性值得深入探討。以下將其分為營造階段和落成以后兩個階段進行論述。
蘇州園林多為文人園林,園主即是造園者。《園冶》的“興造論”一篇開宗明義:“世之興造,專主鴻匠,獨不聞三分匠、七分主人之諺乎?非主人也,能主之人也。”[15]點明了園主在園林營造階段的重要性。
園主參與造園強調的是身心體驗、物我交融。主人在造園的過程中始終以一個生活在其中的人的身份來策劃,所要營造的不僅是一個居住空間,更是一個心靈歸宿。園主在園中筑山鑿池,種竹藝梅,不僅僅是為了游賞,更是把山水、竹梅等視作與自己道德相似的雅友[16]。園內景色的營造均是園主由心而發(fā),寄托主人豐富的情感的結果。

圖4 聽雨軒

圖5 游人攀爬獅子林假山
留園主人劉恕素性愛石,搜羅了很多奇峰怪石。留園東南有一小院,劉恕自題院名為“石林”。園中石峰林立,“高者仰,卑者承,爰者聳,寢者蹶,捷者攫,磬者蹲,衷者陀,奔者赦,附者確,獨者鋸”[11],形態(tài)各異。配以修竹,構成一幅生動、雅致的立體畫。園主在賞石的同時,更是將石作為其比德的對象,認為“石能侈我之觀,亦能惕我之心”[11]。院內奇峰怪石不僅僅是造景的主題元素,更是園主修生養(yǎng)性、完善人格的學習對象。“嶙峋者取其厲,矹硉者取其雄偉。嶄截者取其卓特,透露者取其空明,瘦削者取其堅勁。稜厲可以藥靡,雄偉而卓特可以藥懦,空明而堅勁可以藥偽。”[11]園主從不同形態(tài)的峰石當中汲取不同的優(yōu)良品德,以石峰的棱角分明治療軟弱,雄偉挺拔治療怯懦,堅韌空明治療虛偽,以此來完善自身、砥礪情操。
另外,園主種竹也作為園林雅致格調的象征,蘇軾曾經說過“可使食無肉,不可居無竹;無肉使人瘦,無竹令人俗”。園中置石、種竹均是園主追求雅致情趣的手段,寄托了主人豐富的情感。園主在造園過程中將園林作為自己品格與風尚的載體,以有限的園林空間創(chuàng)造無限的精神空間,借物比德,以園抒懷,這正體現(xiàn)了園主在造園過程中的精神參與深度。
通過園林主題的預設、實景的建置,蘇州園林中,山水、植物、建筑等營造形成的物態(tài)美景,與匾額楹聯(lián)、文學繪畫等點染的園林情境和諧交融,構成了景致清雅而意蘊豐饒的園林意境,即“景境”[17]。詩文題詠與園林景象所結合,點出其中蘊含的思想、情趣,成為了景境傳達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游人進入園林后,通過匾額楹聯(lián)的內容感知、體驗、參與環(huán)境互動,以有限的空間感悟無限的意境,感悟蘇州園林之文化內涵。
如獅子林內的“聽濤亭”(圖6),初見只知是一處人造瀑布,借濤聲入景,創(chuàng)造別具一格的聽覺景觀。細讀亭中屏刻的《飛瀑亭記》(圖7):“蘇垣之勝有獅子林焉……西面新筑一亭,顏曰:‘飛瀑’,旁有瀑布,其聲晝夜不息,游斯亭者,如登海舶而聽怒濤。今主人又題一榜曰:如聞濤聲,噫其殆有深意存乎其間歟,主人久閣海上,與海外人士銜杯酒接殷勤,不亢不卑,情意欵洽。主人偶臨斯亭,聞聲不忘航海景象,亦安不忘危之意爾,或曰主人將撫此名勝而娛晚景則淺乎言之矣……”才得知此景是作者為紀念自己久客海上,告誡自己不忘當年航海景象,牢記居安思危之意。園主在創(chuàng)造園林山水時寓之以德,將自己的人生經歷注入其中,以“聽濤”勉勵自己,獲得精神上的激勵,達到園景與主人情感的無限契合。

圖6 聽濤亭

圖7 飛瀑亭記屏刻
園林造景中蘊含的思想不會隨著主人的存亡或時間的推移而消失,游覽者漫步在園主組織的園林空間內,通過視覺、聽覺、嗅覺、觸覺等感官參與環(huán)境,在匾額楹聯(lián)內容的引導下主觀感悟園林景物中承載的生活情節(jié)、經歷境遇以及園主的理想追求,以獲得與景物之間的互動交流,情感共鳴,達到精神上的深度參與。園林景物中蘊含的文化、精神繼而影響著游覽者,使其獲得精神上的鼓舞與啟發(fā)。滄浪亭東月洞門上“周規(guī)”(圖8)和“折矩”(圖9)磚額, 取自《禮記·玉藻》“周還中規(guī),折還中矩”之意,意喻名賢皆往返有規(guī),進退有矩,使過往之人感受滄浪亭高風亮節(jié)的園林景境,并以此勉勵自己景行維賢,恪守法規(guī)。

圖8 “周規(guī)”

圖9 “折矩”
如今城市化進程快速發(fā)展,城市文化活力逐漸喪失,各地園林景觀大同小異。要解決這個問題,促進園林健康蓬勃發(fā)展,強調公眾參與顯得十分重要。在滿足園林功能的同時,應注重提升園林景觀的文化內涵。這里的文化范圍是更加廣泛的,它可以是一種教育文化也可以是生態(tài)文化,其最終目的是提高公眾的參與度,讓游人在游覽的過程中,被園林環(huán)境所感染,達到情感上的互動,以此提升現(xiàn)代園林景觀的吸引力,創(chuàng)造有特色、有內涵的園林景觀。
以蘇州園林為代表的中國傳統(tǒng)園林注重園林景境的營造,其中參與性造景設計貫穿園林營造的全過程。園林景物中包含的文化和思想,至今仍感染著游人,使游人自發(fā)參與到園林景境的感知中去。其參與性不僅僅表現(xiàn)為園林空間的開放性和園林游覽過程中的多感官互動,且注重更深層次的精神參與,講究情景交融。現(xiàn)代風景園林的發(fā)展應繼承中國傳統(tǒng)園林的造園藝術精髓,既要提升公眾參與廣度,更要加大其參與深度,使公眾參與不僅僅停留在物質表層,更是達到精神層面的高度,將園林作為時代精神、文化的藝術載體,滲透到人們生活的各個領域當中。
注:文中圖片均由作者自繪自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