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蕊
(大連財經學院,遼寧 大連 116622)
我國最高人民法院于2000年11月頒布的《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交通肇事刑事案件具體應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以下簡稱《交通肇事刑事案件解釋》)第5條第2款規定“交通肇事后,單位主管人員、機動車輛所有人、承包人或者乘車人指使肇事人逃逸,致使被害人因得不到救助而死亡的,以交通肇事罪的共犯論處。”多年以來,中國傳統共同犯罪的理論觀點僅限于共同故意,而對于共同過失并不存在共犯。
交通肇事罪是典型的過失犯罪之一,其要求行為人違反交通運輸法規而發生重大事故,致人重傷、死亡或者公私財產遭受重大損失,但構成本罪的主觀要件卻是行為人的過失,立法機關給予肇事者最大限度的寬恕。然而《交通肇事刑事案件解釋》卻打破這一傳統觀點,沖破原有的思想束縛,第一次在司法實踐中提出了指使肇事人逃逸及指使、強令他人違章駕駛構成共犯的問題。
從《解釋》的提出至今,學術界對過失共犯的說法一直存有很大爭議。《解釋》中提到的“以交通肇事罪的共犯論處”這一表述如何在理論上找到合理的解釋,便成為亟待研究的學術問題。如果僅以現有的立法來解決司法審判中的新興問題,懲罰刑事犯罪的司法天秤將不可避免地出現偏差。研究《交通肇事刑事案件解釋》中所提出的交通肇事共犯問題,不僅可以緩解我國立法與司法的矛盾現狀,更對我國法律體系的穩定和完善有著突出的意義。
2016年12月3日清晨,被告人王某駕駛農用機動車行駛在市區,由于車燈損壞,王的妻子被告人李某幫助丈夫監控駕駛室的前方道路。6點20分左右,當車沿著保平公路從南向北行駛到5公里處時,由于王某十分困倦并未發現前方來人,將一名學生趙某撞倒在公路中央。被告王某踩了剎車,但此時妻子李某緊忙說:“現在無人,快跑。”王某便隨即開車逃走。同日6點25分左右,吳某開車行駛到事故現場,由于發現情況不及時,車子碾壓過趙某,導致被害人趙某當場死亡。事件發生后,被告人王某外逃,于2001年12月1日向公安機關自首。
關于此案件最終法院審理認為,被告人王某違章駕駛撞倒受害人趙某后,他拒絕救助,并聽從李某的指使駕車逃跑,導致被害人遭遇二次碾壓致死,其行為構成交通事故罪逃逸的加重情節,判處有期徒刑七年;被告人李某發生事故后指示王某逃逸,其行為構成“因逃逸致人死亡”的共犯,以交通肇事罪判處有期徒刑七年。
在上述的案件中,被告人李某被認定為交通肇事罪“因逃逸致人死亡”行為的共犯,并對其追究了逃逸致死的刑事責任。首先法院該判決確有法律依據,根據《交通事故刑事案件解釋》第5條第2款規定,被告李某指使的逃逸行為及其逃逸行為產生的危害后果均符合該司法解釋的規定。但諸多學者對該條司法解釋本身持有否定態度,對判決結果更是存有爭議。那么是否存在交通肇事罪共犯,能否將指使逃逸行為最終導致被害人死亡的后果以交通肇事罪歸責于李某呢?
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133條的規定,“因逃逸致人死亡的,處七年以上有期徒刑”是交通肇事行為罪的結果加重行為。交通事故的肇事者在主觀上存在過失,但事故發生后,肇事者明知此時逃離會使被害者的生命安全陷于危險境界,仍放任不顧逃離現場的行為主觀上是故意的。在肇事行為發生后,指使者明知肇事逃逸將產生嚴重侵害他人法益的結果,仍然指使肇事者實施逃逸行為,此時指使者和肇事者在逃逸行為上具體相同的主觀故意,應共同承擔相應的后果。根據上述具體分析,被告人李某就構成了逃逸行為的共犯。如果我國刑法對“因逃逸致人死亡”認定是交通肇事這一過失犯罪的結果加重行為,而“逃逸致人死亡”行為又符合間接故意犯罪的構成要件,那么此時主觀過失的交通肇事罪就包含了故意的結果加重犯,這在理論上顯然解釋不通。解釋的規定有將肇事逃逸行為的主觀罪過轉為故意之嫌,以此解釋共犯的存在,這顯然也不被大多數學者所接受。理論與實踐永遠存在摩擦,但二者發生沖突時,不可因現實需要而打破法律本身平衡,更不能忽視社會現狀而因循守舊。下面筆者將對學術界中各種交通肇事共犯觀點進行簡要闡述。
根據上文所提案例,對交通肇事共犯持肯定態度的,是從交通事故后的逃逸行為主觀罪過為故意,而指使肇事者實施逃逸行為的主觀罪過與肇事者具有相同故意這一角度來分析的,但是根據我國刑法,逃逸行為只是一個法定刑升格條件,它并不是一個獨立的行為,更不存在獨立的罪名。根據《交通事故刑事案件解釋》,行為人因違反交通規則而發生交通事故是交通肇事的基本犯罪行為,指使他人逃逸的行為要建立在這一基本犯罪行為之上,而指使肇事者逃逸致他人死亡的行為則忽略了基本犯罪這一前提條件,此時將指使他人逃逸當成一個獨立行為來單獨評價,指使者在逃逸行為上存在主觀故意,這就與法定刑升格條件產生了矛盾。單從交通肇事罪整體罪名來講,如認為指使肇事人逃逸及指使、強令他人違章駕駛是一種附于基本犯罪行為的教唆行為,《交通肇事刑事案件解釋》提出的共犯情形似乎肯定了過失犯罪的教唆犯,顯然這在傳統共犯理論上是講不通的。倘若將交通肇事后逃逸作為一個獨立的罪名,該行為主觀上為故意,指使他人逃逸是該行為的教唆行為,此時就能從主觀上的共同故意這一角度來解釋共犯問題。
由于《交通事故刑事案件解釋》與刑法基本共犯理論相互矛盾,大多數學者對此表示質疑。有的學者認為,在指使已經構成交通肇事罪的人逃逸并且沒有出現任何加重結果的場合,姑且可以認定為窩藏罪。[1]上述所提案例中,假如李某指使王某逃逸后,沒有發生二次碰撞且被害人沒有發生死亡結果,只有被害人受傷的結果。那對李某指使肇事者逃逸的行為可相應理解為窩贓罪中“幫助其逃匿”。李某的唆使令肇事者王某產生一種被幫助的心理,從而在指使者的唆使幫助下逃逸。但指使逃逸和幫助逃匿的區別在于,犯罪后的逃匿行為一般不會造成新的法益侵害或侵害的進一步擴大,而肇事逃逸行為則會造成更嚴重的危害后果,窩藏罪只能對先前事故引發的后果進行評價而無法對逃逸行為產生的致人死亡情形進行評價,所以利用窩藏罪來評價指使逃逸行為過于局限。發生逃逸致人死亡的情形時,還要考慮死亡后果能否歸責于指使者以及如何歸責的問題。
有的學者還指出,對指使肇事司機單純逃逸的行為不以犯罪論處,但之后又不如實作證或作假證明的可以認定為包庇罪。[2]在上述案例中,假使被告人李某在丈夫王某發生肇事后,為了使丈夫逃避法律追究,向偵查機關出具虛假證言等,其包庇行為不僅掩蓋了肇事事實,也掩蓋了其指使肇事后逃逸的事實。按照法律規定,包庇罪是指行為人明知對方或他人是犯罪行為人而作虛假證明的行為。其犯罪主體不包括犯罪者本人,也不包括共犯之間為包庇自己而使同案犯得到包庇的情形。由此,上述觀點也無法對指使他人逃逸導致死亡結果的情形作出準確的評價。
有的學者還提出可以將指使逃逸行為評價為間接故意殺人罪的教唆犯,這種觀點也是將逃逸行為單獨評價,即明知危害結果發生而放任不顧,符合間接故意的罪過形式,此時指使者成立教唆犯罪,但存在的問題依舊是上文曾論述過的,逃逸行為并不是一個基本的犯罪行為而是依附于交通肇事的一種加重條件。否定學說認為無論是在主觀方面還是在共同犯罪行為方面,都存在著繼續研究的余地。
共同犯罪確有共同故意與共同過失之分,但我國立法一直未對共同過失予以承認,如今理論與現實的碰撞已經不得不使學界對共犯過失理論進行探討,共同過失心理是對共同注意義務產生懈怠而造成危害結果發生的心理,《交通事故刑事案件解釋》第5條第2款所提到的四類主體在駕駛者行駛過程中,有應當提醒駕駛者遵守交通規則、避免事故發生的注意義務,此時這四類主體與駕駛者形成了一個共同注意義務整體,任何一方懈怠注意義務都將導致犯罪的發生。如今,該《解釋》呈現出中國立法與司法之間矛盾的現狀,完善共犯理論兼具理論與實踐的雙重意義。
筆者認為目前共同過失犯罪理論在我國還沒有具體的概念框架,因而從共同過失犯罪理論出發來解釋交通肇事罪共犯問題還有些困難,因此我們可以從設立新罪名角度入手,對指使肇事人逃逸及指使、強令他人違章駕駛的犯罪行為進行全新規定,把肇事逃逸行為作為一個獨立的罪名,設立肇事逃逸罪,是指在造成交通事故并發生人員傷亡和財產損失的情況下,肇事者有救助義務卻放任不顧導致危害結果進一步擴大的逃逸行為,具體延伸到逃逸本身及逃逸致人死亡兩個層面,其主觀罪過均為故意,客觀可以根據危害結果的不同或者其他證據材料具體判定,這樣一來指使肇事者逃逸行為便解決了缺少基本犯罪行為的問題,且在主觀罪過與共犯理論上得到了更合理的解釋,也更能符合罪刑法定這一基本原則。
目前,司法實踐對于解決交通肇事罪共犯的問題偏向于注重現實需要,而忽略了立法本身,但事實上是更完善的立法才能解決社會中不斷發生的重大變化,適應現代社會的快速發展。因此,筆者也更加期待立法機關對于交通肇事罪共犯問題的再一次突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