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力巴努爾·麥合木提
(新疆師范大學歷史學院,新疆 烏魯木齊 830000)
目前,對民國時期的水利建設的研究,學術界有了一定的研究成果。其研究成果散見于研究民國時期新疆經濟開發與社會發展的論著當中。但是,近幾年來也有不少針對和田地區水利的研究成果。如謝麗對民國和田社會農業水利組織、水權制度及其生產效用等做了詳細分析。[1]田衛疆以新披露的檔案資料為中心,以“水利社會”為切入點,主要分析了民國和田地區水資源基本情況,并探討了導致這一地區水資源利用日趨緊張的諸多因素,政府處理水利糾紛問題的方式。[2]李德政以民國時期南疆農村水權糾紛的社會學分析,探討了社會結構對南疆農村水權糾紛的發生及其解決方式的影響。以上的研究成果都是圍繞著民國時期和田的水利糾紛問題展開的討論,為后期研究南疆農村社會的水利問題奠定了基礎。
新疆地區的農業發展幾乎全都靠灌溉,當地氣候比較干燥,降雨量特別少,蒸發量多。尤其是南疆地區,沒有水源,就沒有綠洲。在楊增新、金樹仁、盛世才主政新疆時期,疆內各地區水利工程的發展程度不同。當時,由于“各屬水利如同時并舉,經費既有不濟,人力亦有不周。”[3]所以楊增新比較關注北疆的水利事業,如當時的迪化、沙灣、阜康、伊犁、哈密等地水利工程建設。同時在南疆也進行了水利建設,但修建工程的數量相對較少。楊增新為了解決財政上的困難,采取了“開渠墾荒”措施,大力推行水利事業的發展。雖然在水利制度方面還是沿用的清代的均水制,但在采取的措施、水利技術、水利設備等方面有了明顯變化。按照北洋政府頒布《各省水利委員會組織條例》,要求各省按照此條例成立水利委員會,負責各省水利建設。1915年,新疆成立了水利委員會[4],制定了水利章程,委員會專門派人去勘察荒地,策劃各地水利事業,安插游民。由于專業技術人員缺乏,專門到內地招聘農業學校畢業的學生,來新疆幫助指導農業發展。同時因為財政經費不足,水利工程不僅采取官辦、民辦、官民合辦等方式建設,而且有些小型的水利工程還由農民自籌建設。
盛世才主政時期,比較重視新疆的水利事業,南疆的水利工程得到了一定的發展。盛世才支持水利工程人才的培養,派技術人員到各地去設計水利事業。為了提高水利工程工作的效率,還制定了農田水利工程建設成績競賽實施辦法。除此之外為了解決各地水利糾紛問題,民國三十三年制定了15條水利糾紛處理辦法。并且與民國33年(1944年)成立了于田縣水利委員會。政府一方面對舊的渠道進行疏浚,一方面積極修水渠、筑水庫、挖坎兒井,這些措施成效顯著。1912-1949年和田主要灌溉渠道共190條,長3784千米,灌溉面積12.6萬公頃。[5]與清代相比,民國在水利工程建設方面有了進一步的發展。下面根據一些檔案資料,對民國時期和田各縣的水利工程發展進行介紹:
和田縣:據1943年調查,大渠48條,小渠968條,補修渠道837條,舊渠(閘口)1016處,灌溉面積381324畝。
墨玉縣:據1942年修理渠道及閘口調查表,修理舊渠13條、修筑閘口21處、修閘計劃32處。
洛浦縣:1940-1947年,洛浦水利示意圖上所標注有大渠支流31條,灌溉面積46.2715萬畝。
皮山縣:跟據1945年皮山縣,三十三年度推行水利工程成績年報表,疏浚水道工程4處,灌溉畝數83900畝、修筑堤壩3處、工程畝數87畝、灌溉畝數3900畝、開辟水塘1處、工程畝數5畝、開辟水井工程1處、工程畝數350畝、灌溉畝數2000畝、掏挖水井工程1處、工程畝數350畝、灌溉畝數2000畝。
于田縣:1939年完成大渠6條。
民豐縣:疏浚水道工程5處,工程畝數500畝,灌溉畝數4300畝,修筑堤壩工程10處,民豐縣三十四年度建修水利工程渠道工程6處,工程畝數600畝灌溉畝數4500畝,堤壩工程12處,水塘工程3處。
據1939年新疆水渠灌溉表記載,于田、洛浦、和田、皮山的總干渠數124條、支渠數152條、灌田畝數1150818畝。據1944年新疆水渠灌溉面積人口統計表顯示,和田的小渠158條、長度3198.5千米,灌溉面積2299337畝。[6]由上述內容可知,在民國時期,和田地區的水利工程建設也得到了較大的發展。其中和田洛浦縣的水利工程建設數目最多。洛浦縣位于昆侖山北路,塔里木河西南,東鄰策勒縣,南靠昆侖山、西以玉龍喀什河為界。一些大的水利工程是從玉龍喀什河引水到洛浦縣進行農田灌溉。洛浦縣的地理位置有利于從河引水,這也可能是洛浦縣水利工程最多的原因。雖然在民國時期和田計劃建設了很多水利工程,但在修建過程中,一些工程由于技術落后而半途停滯,并導致了部分土地的沙化、荒漠化。由于地多水少,農業用水無法得到保障。甚至在部分嚴重缺水的地區,由于水分配方式的不合理,還經常發生紛爭,進而導致了嚴重的社會問題。
隨著人口的增加,新開的農田逐漸增多,農民對水的需求量也日益增加。在一些嚴重缺水的地區,農民視水如油一樣珍貴。由于水資源的匱乏,水利糾紛也呈頻發狀態,從一些有關當地的檔案資料來看,水利糾紛主要發生在村民之間,縣與縣,鄉與鄉之間,農民與地方官之間。有關水利糾紛的具體情況,在館藏的檔案資料中都有詳細的記載:
1.民眾之間的水利糾紛:如于田縣哈拉黑莊民水利糾紛案。
2.鄉與鄉之間的水利糾紛:洛浦縣仁義、民豐兩鄉水利糾紛案。
3.縣與縣之間的水利糾紛:策勒縣達木科瓦、于田縣卡勒克,阿克沙衣河水水利糾紛案。
4.民眾與地方官之間的水利糾紛。例如:策勒縣屬沙日克村,水官買買提·肉孜·米熱甫拆毀水磨,搶奪水源并壓迫民眾。
以上的水案反映了當時和田農業生產的狀況,從中也不難看出人與自然環境的密切關系。為從“水利社會”的角度探究民國時期和田鄉村社會的風貌以及人與人,人與自然環境的關系提供了借鑒。而這需要我們首先分析水利糾紛產生的原因。
綠洲農業產生與發展,水資源是非常重要的因素,它也是在生態系統中不可缺少的因素。據一些文獻資料的記載,水利糾紛主要是由兩個原因造成的:自然因素和社會因素。和田是典型的干旱地區,水資源是十分匱乏,農業生產依賴灌溉,同時不合理的水利分配,地方貴族對水權霸占,導致了一系列的水利糾紛,社會問題凸顯。
1.自然因素
新疆地區氣候干燥,降雨量少,當地的農田只能依靠灌溉,水利對農業綠洲的發展起著決定性的作用。尤其是和田地區嚴重缺水,水資源更成為影響當地經濟發展的重要因素。因為水資源的重要性,民眾間因水產生的糾紛時常發生。例如,策勒縣康卡村與冬日列克村分村時平分水利2尺5寸,但康卡村靠近沙漠戈壁,蒸發滲漏強烈,造成村民灌溉水源不足,故康卡村屢次爭水已達3尺5寸,兩村的矛盾也因此日益加劇。[7]
2.社會因素
水資源是一種公共資源,任何人都沒有權利排斥他人用水。但民國時期水資源被地主、貴族霸占,盜賣水、偷水、堵水源、故意浪費水的事件屢屢發生。
民國時期,按照水量的充足或缺少,新疆各地水的計算單位各有不同。在和田實行“以地定水”,即農戶所種的農田以時辰計算配水,輪流澆地。水權和分水方法都掌握在當地“水官”手里,有的掌握在地主手里。地主、貴族已霸占水權作為向農民出租的條件,農民每年向地主繳納的水租約占農田總收入的29%左右。[8]在澆水的時候,經常是地主、貴族延長自家澆水的時間,而農民澆水時,時間沒到就把水口堵住。甚至在缺水季節有些官員將水放入到自己的澇壩中,農民卻得不到水,眼看著田里的禾苗枯死。1946年,地主帕爾提做水利員,他溝通了買斯提克,給買斯提克的28畝地上放了三點鐘水,將地出租給貧農買托乎地種瓜,年租350秤包谷,帕爾提便從中分去了175秤包谷。1948年,地主阿五提將霸占農民的水賣給阿不都艾尼六點鐘,得到150捆苜蓿。1947年,水利員地主帕爾提,將霸占農民的十一點鐘水,賣給樵達村地主阿合買提與斯拉木二人,得到800秤子小麥;阿合買提與斯拉木二人又將這些水分別轉賣給農民,從中賺得小麥一千秤。[9]
有些官員為了創造貪污的機會,甚至故意破壞水利,如1948年,地主米吉提做本鄉總水利員,他將水渠偷偷的破壞,每次從農民身上派收250至500個修渠工人的工資,實際每年用在修渠上的僅有一半,其余的都被他貪污了,兩年中共貪污1500秤子包谷。農民既澆不到水,又要多出錢。[10]洛浦縣東爾克村,全村只有一條水渠,用水的分配,雖然在習慣上是采取自上而下,又自下而上的輪澆方法。但該渠的水量不大,每次來水時,總是地主、鄉保長們截住先澆,如果水不夠時,農民們的地就“活該”澆不上。[11]
從這些例子中不難看出,地主、豪強總是霸占水源,不讓農民的地澆上水,他們利用自己手中的特權,掌握了水利設施的管理權和使用權。這種不合理現象嚴重損害了農民的利益,加劇了當時社會矛盾,阻礙了農村生產力的發展。民國時期的檔案資料也記載了水利糾紛解決措施,具體情況如下:
從檔案中披露出來的資料來看,民國時期,新疆的地方政府在解決各類水利糾紛中也發揮著一些積極的作用。如民國二十八年(1939年),于闐哈浪溝莊民眾等稟控,被和田縣的艾合買提托合大、阿力木汗2人奪水3天一案。民國三十五年(1936年)洛浦縣屬塔瓦克鄉民眾稟控和闐縣屬司馬瓦提鄉戶民,修壩堵水,有礙民生。民國三十二年(1943)呈報于闐縣所屬哈浪溝水源由達木溝溢流之山水灌用,現達木溝民眾完全截流留,祈飭勿得堵塞渠道首。民國三十年九月二十五日(1941年)策勒縣固拉乎麻區戶民依明稟稱,本莊民沙以木自馬逆時以至現在,充當玉孜巴什,時長壓迫民眾,霸占水利,并有攤派木料,轉賣水利事情。還有不同縣與鄉之間的水利糾紛案例。例如,和闐縣和平鄉與洛浦縣富民、新育兩鄉水利糾紛,這兩地的水利糾紛時常發生,雙方曾多次協商,終未能得到解決。后經兩縣政府實地查勘,召集三鄉頭目及民眾代表當地會議討論研究,擬定了解決水利糾紛的辦法。從以上事例中可以看出,地方政府如果能妥善處理一些水利紛爭問題,民眾遇到事情也愿意通過官方來保護自己的權益。此外,當地政府在因水資源而引發的各種社會矛盾糾紛的解決過程中擔當著重要的角色。如對于和田這樣一個極度干旱,自然環境十分惡劣,嚴重缺水的地區,妥善處理諸種水利紛爭,平息各種社會矛盾,協調水資源的分配和利用,地方政府需要發揮重要的組織和調節作用。新疆干旱地區農田用水問題的妥善解決,有利于當地群眾的生產生活,有利于新疆的經濟發展和長治久安。
在民國時期,新疆地區的水利工程建設得到了一定的發展,規模越來越大。楊增新,盛世才主政新疆時期,面臨資金不足、專業技術人才缺乏的情況,也采取了有效地措施,促進了農業的發展。但隨著人口的增加,農業規模的擴大,自然因素和社會因素的不利影響,水利糾紛案件在民眾間頻繁發生,給社會帶來不穩定因素,破壞了當地正常的社會秩序。從以上分析來看,水利糾紛不僅是水資源缺乏的問題,還與水資源分配方式的不合理,水利管理組織不完善等因素有關。
民國時期修建的水利工程,一方面促進了當地農業的發展,有利于當時民生問題的解決。但另一方面,由于只注重經濟方面的利益,忽略了對自然生態環境的保護,導致人與自然關系失調。雖然在發展農業經濟方面取得一定的效果,但是隨著人口的增長,環境的惡化,水資源缺少的問題更為凸顯。而且部分地區由于水利建設技術的落后,一些水利工程半途停滯,當地的土地由耕地變成了鹽堿地,失去土地的農民也變得更加貧困。
例如,策勒縣曾在新達木溝上修建了一座水庫,水庫蓄水后,不僅附近幾千畝農田鹽漬化,而且新達木溝下游大片胡楊林、紅柳叢因缺水枯死,加速了下游的沙化。[12]民國三十一年十月五日(1942年),洛浦縣屬四區黃古牙村農民買買提依等13名聯名稟呈,因新墾地畝甚多,水量缺乏,以至不能耕種。民國三十三年十月六日(1944年),洛浦縣屬信義鄉民買買尼牙孜等稟呈,有下地45畝無水黃灘不能開墾,情愿歸公送節交縣,仍發糧票。民國三十二年二月十五日(1943年),墨玉縣屬某區農民托乎大等17人呈文稱,本村6000多畝地潮堿太重,水渠淤塞不能耕種。民國三十二年六月二十八日(1943年),策勒縣屬恰哈區依馬木拉村民阿吉巴衣等稟呈,所有地畝系多一半不能耕種,應納額糧不能負擔,請查明減輕。
此外,還有一些水利糾紛導致了土地荒漠化,引起了自然生態環境的惡化,如民國三十七年十二月六日(1948年),洛浦縣太瓦溝莊民托合大買買提等稟控,被阿布拉密拉甫等堵去水源,使耕田荒廢。[13]同時,有些地區的水利工程建設,由于沒有科學的規劃,大部分都以失敗告終。如和田地區挖的坎井,越挖越沒有水,只得放棄。皮山縣呈報挖的坎兒井,越挖土質越硬,且多干燥,又多石頭,至于水量,越挖越少。[14]
綜上所述,綠洲水土資源的利用和開發是一個復雜的系統工程,需建立與之相適應的管理制度,走科學發展和可持續發展的道路。這樣才能有效緩解人水矛盾,減少因爭水搶水發生的民眾糾紛,保持社會的和諧穩定和長治久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