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清松,李 麗
(江蘇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江蘇 鎮江212013)
現代文明給人類帶來了繁榮和進步。但同樣難以回避的是,今天的資源枯竭、生態惡化、殖民主義、干涉主義等很大程度上也是現代文明結下的苦果。當啟蒙已遵從物極必反的法則走向自己的反面即新的“神話”時,現代文明也幾乎耗盡了能量。如今,在已千瘡百孔的現代性遺產中勾畫“新文明”藍圖的可能,已近乎成為一種“知識正確”。生態文明和人類命運共同體都跳出了作為啟蒙之后果的現代性邏輯。生態的不可分割性和生態利益的整體性,使得生態文明要真正走出工業文明的成本外部化和生態公地悲劇化邏輯,必須將全人類作為整體,另一方面,在當前世界紛爭不斷的情況下,日益嚴峻的全球生態挑戰使得生態建設成為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一個非常有可行性的抓手,這為兩者的交互式建構打開了空間。
作為現代文明的兩大標志性形態,工業文明和現代世界秩序在提升人的物質生產能力、促進人在世俗領域的普遍交往等方面起到了巨大的歷史作用,但幾百年來,它們共同攜帶的主客二分的西方文化基因也進化到極致,造成了人同自然的對立和世界的分裂。在現代文明已無力自我拯救的背景下,生態文明和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相繼破繭而出,從精神實質和實踐取向看,兩者開始越過現代文明的范疇,代表著新文明的生長。
工業文明繼農業文明之后推動了生產力的突飛猛進,為人類主體性的成長和自由全面發展奠定了堅實的物質基礎。然而,人類也只有將自己同自然作為一個整體才能妥善安放自己的生存和發展位置,正是在這幅整體性圖景的反襯之下,我們看到了脫胎于歐洲社會母體的工業文明在文化上的“原始創傷”:自然在西方悠久的主客二分傳統(啟蒙運動將其大大強化)中始終是一個對象化、外在化(直至成為笛卡爾口中的“他者”)和工具化的存在,這也正是現代人對待自然的意識形態原型。
這種意識形態亦成為工業的內生法則,在工業同科學技術和發達商品經濟結成利用和控制自然的聯盟后,成本外部化、自然商品化、生態公地悲劇化宿命般地成為工業文明的“灰色邏輯”。成本外部化的本質是成本轉嫁,即工業利潤的實現“是通過成本外部化的方式,把未知的成本(生態環境影響、生態環境風險和不確定性)轉嫁給他人、轉嫁給整個社會、轉嫁給自然生態環境、轉嫁給后代人承擔”[1]。而工業同商品經濟的一體化,“支配著利益驅動的環境條件的改造和研究自然的方式,這種方式認為自然是一種以商業標準科學地評估、使用和評價的被動財富”[2]149,自然資源在工業勞動和市場中介下變成了商品,生產者對商業價值的關心勝過對使用價值及其自然來源的關心,帶來的后果便是自然界不能再像自然經濟時期那樣快速和順利完成新陳代謝。由于自然生態系統是公有之物,工業生產者趨于利益最大化都不加節制地利用自然,結果是生態無人問津,最終造成生態破壞、集體受損的公地悲劇。隨著工業化的縱深發展和普及,人與自然的矛盾日益凸顯,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對工業的深度嵌入,更是將人與自然關系降至歷史冰點,而人與自然的矛盾勢必通過各種中介系統轉化為社會矛盾(如圍繞污染企業和垃圾轉移、氣候和環境治理責任等產生的矛盾)。
應該認識到,“工業化模式的弊端,并不是單純工業化本身的弊端,而是暴露了整個文明的弊端。工業化的困境是現代人類文明的困境,需要從文明模式重建的高度來解決工業化的困境”[3]。從這個意義上說,生態文明不應被理解為工業文明之后的繼起形態,不是后工業文明或更高版本的工業文明,也不是在既有工業文明之中注入生態內涵或維度,即在工業模式中運用環保技術建設良好自然環境,或在工業框架下進行生態修復,而是對人與自然關系發起的“哥白尼式”革命,是在人的自然觀念、思維方式、生態倫理、價值取向、發展理念、生產與生活方式、技術途徑、制度形態、治理模式等方面對工業文明的根本性重構,具有“范式轉換”的意蘊,即從“生態的工業化”走向“工業的生態化”。在“不同文明形態的根本標志是不同層次的物質生產力和生產方法”[4]及“生態也是生產力”“保護生態就是保護生產力、改善生態環境就是發展生產力”[5]209的意義上,它屬于用“綠色生產力”替代“灰色生產力”的“新生產力文明”;而從發展角度講,它是在現代的工業發展觀走火入魔后形成的新發展觀,代表著“新發展文明”。
啟蒙以來,經濟的長足發展為建立在發達社會化關系上的共同體提供了可能。1618年至1648年的歐洲三十年戰爭的結束,標志著西方由基督教統合的傳統宗教世界秩序的退場和以民族國家為主體的現代世俗世界秩序的登場,伴隨著歐美現代性的廣泛傳播,后者也企圖從地方性世界秩序上升為全球性世界秩序。然而,由于西方的民族國家“以現代資產階級社會即‘一切人反對一切人的戰爭’的市民社會作為其本質來歷和基礎定向”,故而立于其上的現代世界秩序便同利益對立的市民社會具有邏輯同構性。這樣,現代世界秩序雖表面上“設置合理的‘權利體系’”,但實質上是“以資本為樞軸的綜合權力的支配和統治”,其“形式原理乃是‘叢林法則’”[6]。由此看來,茍延殘喘至今的現代世界秩序不過是越來越不合時宜的以殖民性為內核的歐洲現代性的“擴展版”,它帶著揮之不去的歐洲中心主義胎記,永遠無法擦除二元對立、零和博弈和國強必霸的邏輯底色。所以,盡管它也嘗試變換花樣,卻總是世界性危機、矛盾和沖突的根源。
因而人類命運共同體竭力吁請新共同體文明和新世界秩序文明的到來。這種吁請不僅表達了世界上一切追求和平發展、盼望美好生活的人們的共同心聲,而且更重要的是它有中國這一最真誠、最積極、最重要的推動力量。這種力量,源于天下一家、眾生平等、求同存異、開放包容、交流互鑒、美美與共等數千年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價值底座,源于近代以來即便飽受欺凌和屈辱也從不先發制人從而“無論哪一次戰爭都可以叫做自衛戰爭”[7]280的歷史信用,源于改革開放以來始終心無旁騖地謀求和平與發展、即便遭受誤解和指責乃至遏制仍積極作為的實際行動??傊?源于以非歐洲版本的道路、制度、理論和文化成功實現和平崛起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示范性實踐,這些也正是助推人類命運共同體跨越現代文明的中國元素。
人類命運共同體能成為新文明的一種形態,還在于它以馬克思的“新唯物主義”為世界觀前提。它所指的“人類”顯然不是費爾巴哈那種“單個人固有的抽象物”,那種“人類”只是哲學家基于人的生理共性而在頭腦中虛構的概念,不具備實踐能力。當生產力發展和世界歷史將人的社會化程度大大提升之后,“類本質”“類存在”“類共同體”才具有了現實性,這種“現實的人類”是籠罩在舊世界觀陰影下的費爾巴哈所看不到的,而馬克思抓住了。從世界秩序角度說,因為現代世界秩序本質上以市民社會為母版,所以新世界秩序的理論基礎必然是超越以市民社會為立足點的舊理論的,“舊唯物主義的立腳點是‘市民’社會;新唯物主義的立腳點是人類社會或社會化的人類”[8]61。由于人類命運共同體不再以市民社會而是以已成為現實的人類社會來定向的,所以它的理論基礎只能是新唯物主義。
生態文明與人類命運共同體在當代的相遇,不僅僅是時間上的巧合,也是人類對自身在自然和社會領域生存危機的憂思后主動謀求改變的結果,更是由兩者在實際建設中對彼此的強烈需求促成的。生態治理最初表現為地方行動,但生態的整體性使得生態治理的全球邏輯逐步凸顯并隨之出現了“集體行動的困境”,呼吁著生態治理的“全球主體”的出場。而人類命運共同體構建若要從理念變為現實,需要訴諸像生態建設這樣的具體抓手。
從生態文明這一方看,作為致力于人與自然共生的新發展模式,生態文明必須配以新的世界秩序。因為人同自然和人同人的關系是同體發生的,也是相互規定和彼此制約的。正如馬克思在評述人類早期兩者的關系時所說,“人們對自然界的狹隘的關系決定著他們之間的狹隘的關系,而他們之間的狹隘的關系又決定著他們對自然界的狹隘的關系”[9]534。就現實而言,盡管生態建設今天在不少國家都已成為執政主題,也取得了程度不一的效果,但全球性生態問題的解決只能以人類為行動主體,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恰好能夠滿足全球生態建設的這一要求,也為“被動生態”轉向“主動生態”找到了主體依托。
從人類命運共同體來看,人也只有恰當處理了同自然的關系才能重塑世界秩序,因為人總是在同自然進行物質交換的基礎上建構社會關系的。人類命運共同體這一新的世界秩序主張必然要求人同自然關系上的生態文明立場,因為如果仍走工業文明之路,那人類還是會因爭奪自然資源而重陷舊世界秩序的叢林法則。況且人類命運共同體建設不是一蹴而就的,它須先從個別地方和具體工作開始。自然生態環境是任何國家生存發展的基本前提,而全球生態問題已嚴重威脅到了這個前提,這就使生態文明成為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題中應有之意。2017年1月18日習近平在聯合國總部所作的演講中,將“清潔美麗”作為共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五項核心內容之一,就充分體現了這一點。
生態文明與人類命運共同體是在工業文明打開的歷史地平線上相遇的。工業文明一方面把人從自然中極大地解放出來,使社會意義上的人類和全球性世界歷史成為現實,從而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提出奠定了客觀基礎;但它同時又使人同自然的關系陷入僵局,為生態文明的崛起埋下了伏筆。它們的相遇,首先是時代問題的相遇。兩者面對和迎接的都是全球性危機而不是局部挑戰,涉及的是人的整體和長遠利益,戳到的是全世界的痛點。其次是時代精神的相遇。時代精神孕育于時代問題,如果哲學是時代精神的精華的話,那么可以說生態文明的時代精神就是生態哲學[10],而類哲學則是人類命運共同體的時代精神[11],兩者精神上的相遇就是生態哲學和類哲學在對“生命同根”的共同關切中的對話。最后是時代任務的相遇。生態文明要在工業文明的狼藉中重建人與自然的關系,實現雙方和解與共同進化,人類命運共同體則在現代世界秩序的狼狽中矯治人的全球關系,促進世界和諧與共同進步。
生態文明和人類命運共同體能夠跳脫現代性的困局,很重要的一點就是它們在歷史的辯證法中共同破譯了工業文明和現代世界秩序的文化密碼,拋棄了其邏輯前提,進而選擇新的邏輯起點鍛造新思想,從而能在追求新文明的共同抱負中心心相印。
盡管工業文明和現代世界秩序表面上看來是兩張不同的現代性面孔,但從前述分析中不難看出,它們在哲學邏輯上同根同源,都將二元對立和簡單同一性作為自己的邏輯法則。所不同的是,工業文明將這一法則用于處理人同自然的關系,從而“控制和奴役自然”與“人類中心主義”不過是該法則在人同自然關系上的必然后果;而現代世界秩序則將這一法則用于打理人與人的全球關系,從而“西方中心主義”與“霸權主義”不過是該法則在現代人類關系上的自然體現。這里,二元對立和簡單同一性是相反相成的:正是由于把自然和他人視為與自己對立的他者,因此自己要活下去,就必須同化異己、讓其聽命于自己。這就難怪法蘭克福學派第一代的理論主將阿多諾在其《否定的辯證法》中將現代性打上“同一性霸權”的標簽并大肆討伐。從這個思路看,如果生態文明與人類命運共同體代表了不同于現代文明的新文明的話,那么它們也一定是都跨出了二元對立和簡單同一性的現代性邏輯陷阱,共享了新的邏輯起點。在本文看來,這一新邏輯起點便是對立統一、和合共生。
基于對工業文明的深刻反思,生態文明以對立統一、和合共生的邏輯重新厘定人同自然的關系。它在承認人同自然的根本差異的前提下追求兩者具體的歷史的統一,既反對忽視自然生命力而單方面按照人的意志克服其“異在”性并將其徹底同化到人的理性邏輯上來的人類中心主義立場,也反對無視人的社會性而將人簡化為純粹自然性實存的生態中心主義立場,既不是把自然作為沉默的對象和單純滿足人需要的工具,也不是撇開人的合理需要去設定自然的完整性,而是在生產實踐中將人的需要尺度和自然的再生尺度統一起來。作為對現代世界秩序的替代形式,人類命運共同體則在對立統一、和合共生的邏輯起點上重新規劃人的世界性關系,以人類社會取代市民社會作為構建新世界秩序的基礎,尊重文明的多樣性和不同國家發展道路的特殊性,在此基礎上以交流、商談與合作的方式,在具體性、特殊性中尋求和守護為各國人民所普遍認同的一致利益和共同價值,主張世界人民求同存異、美美與共,而不是將某種特殊的發展模式和文化傳統強加給全世界,把地方中心主義的價值觀打扮成“普世價值”,試圖以同質化和“比拳頭”的方式建立世界秩序。
生態文明和人類命運共同體上述共同的邏輯起點進一步促成了兩者在整體思維、共同體和責任意識等方面的思想親緣性。生態文明的整體思維不單表現在它強調自然和生態的系統性以及人與自然的共生性,更在于它意識到了生態建設絕非只是處理人與自然的關系那么簡單。事實上,脫離人與人、人與社會、社會與社會的關系解決人與自然的關系只是一廂情愿的幻想,因為“人對自然的活動,既是在自然中的活動,又是在社會中的活動。一方面,它不是個人與自然之間進行的活動,而是以一定的社會關系為前提,在一定的社會結合、社會交往和協作的條件下進行的活動;另一方面,人的活動對自然造成的后果,如環境污染和生態破壞,既是對生命和自然界的損害,又是對人類利益的損害”[12]。所以生態文明的整體思維是自然的整體性、人類的整體性、人與自然的整體性相統一的整體思維。
人類命運共同體則是在處理人與人的關系中展現其整體思維的,它意識到無法切割的自然環境是所有人共同的生存前提,人類只有地球一個家園,若家園被毀,沒人能獨善其身。它意識到了人的世界性聯系越來越緊密:生產力和科技的迅猛發展將各個角落連接起來,經濟、貿易、信息和勞動分工的全球化使人的普遍交往和彼此依賴程度史無前例,“‘地球村’的世界決定了各國日益利益交融、命運與共”[13]3。它更強調人類只有聯合起來才能解決事關人類整體安全和前途的重大問題,像減少大氣和海洋污染、傳染病防治、制止核戰爭、基因和宇宙探索等,單靠一個國家或地區的力量是很困難的,在這個意義上,當代人類的命運越發顯示出休戚與共的特征。
生態文明超出了工業文明狹隘的主體界限和片面的經濟視野,樹立起“生命共同體”和“存在共同體”理念。它把山水林田湖草、微生物和人看作一個普遍聯系并在整體上進行著新陳代謝和自我調節的生命共同體,它們在這個大家庭中都有一席之地,發揮著獨特作用。生態文明的共同體意識不僅限于生命系統,而且還擴展到整個地球系統,生命共同體通過物質循環與能量交換同山水土氣風光乃至整個地球大氣層以內的非生命體構成不可分割的“存在者共同體”,在這種共同體中,人類必須從更廣闊的視野看待人與自然的關系。
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共同體意識集中體現在四個方面。一是利益共同體。它在利益上主張“一枝獨秀不是春,百花齊放春滿園”,只要堅持自愿平等、互惠互利,零和結局就必定不是利益分配的唯一選擇,雙贏、多贏和共贏的局面完全能實現。二是共同體利益。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在承認和尊重個人、群體和民族正當利益的同時,更強調人類整體的利益,對那些于個人或少數人有利卻破壞和危及全人類利益的行為要限制和禁止。三是價值共同體。人類命運共同體把“類意識”“類觀念”“類生存”作為價值的基底,力求在個體、群體、階級和國家的差異中尋求人類價值的最大公約數。四是代際共同體。人類命運共同體所倡導的共同體不僅是指同代人的橫向共同體,也包括代際間的縱向共同體。
生態文明和人類命運共同體都表現出強烈的責任意識。它們都以“無限責任倫理”(整體性、永久性責任)替代了工業文明和現代世界秩序的“無責任或選擇性責任倫理”。成本外部化、生態公地悲劇化集中體現了工業文明對自然的不負責任,這種不負責最終會威脅到人自身,從而也是對人不負責。生態文明突破了工業文明的“主體利益經濟化”和“利益主體狹隘化”的雙重困局,用生態人假設和生態理性優先取代經濟人假設和經濟理性至上,用“親自然觀”摒棄“反自然觀”,把利益及其主體的整全性作為基始原則,以責任共擔利益共享置換“我破壞你買單”的責任不平等,以可持續發展替代竭澤而漁殺雞取卵式發展,從而形成了既對自然負責又對人負責的無限責任倫理。
在現代世界秩序中,雖有國際法等外在約束,但因它將形式平等實為等級的市民社會結構移植到自身的組織原則中,所以其結構邏輯必然展現為“經濟上的先進-落后、文化上的文明-野蠻、政治上的霸權”[14]的“敵視圖景”,強國可以頤指氣使、隨時將國際法變為廢紙,單邊行動、先發制人、民族保護主義等也就成了家常便飯,在這種叢林法則前,弱小民族也常常屈于自保而回避或逃避責任。當前在窮人移民、全球氣候應對等問題上出現的“責任推諉”突出反映了現代世界秩序的“責任困境”。面對這種“‘對不負責任行為的恐懼’取代‘對野蠻的恐懼’的趨勢”,國際責任議題“日益成為‘新文明標準’的關注對象”[15],人類命運共同體因對人的“類本質”“類存在”的高度自覺和對人的“類命運”“類前途”的深切關懷,成為新的責任主體。中國是這一新責任倫理的積極推動者,正如學者所言,“從‘韜光養晦謀發展’到‘以更加積極的姿態參與國際事務’再到‘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理念轉變,充分顯示了崛起的中國把自身發展與人類事業緊密聯系起來的大國責任擔當”[16]。
生態文明和人類命運共同體的時代相遇以及兩者的邏輯同源與思想親緣,為雙方在今天的攜手共進提供了可能;兩者的彼此需要、相互成全,又使這種攜手不僅是可能的,更是必要和必須的?;谶@樣的考慮,本文嘗試提出兩者的交互式建構思路,用以表達如下愿景:堅持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在互補協同中共榮共進、持續建設。這可從精神、載體和行動三方面展開討論。
一方面,以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深化對生態文明的“大文明觀”的認識,另一方面以生態文明的生命共同體內涵強化人類命運共同體意識。盡管生態文明話語廣泛流行,但具體主張有很大分歧,西方存在著“淺綠”“深綠”“紅綠”三大派?!皽\綠”的實質是在資本框架內用市場方式解決或緩解生態危機,但它存在的三重“內源性矛盾”[17]嚴重制約了生態建設的前景?!吧罹G”的邏輯前提是自然中心主義,它雖同人類中心主義截然對立,但仍屬二元思維方式,只不過在自然-人類關系的天平上它站在了自然一方而已?!凹t綠”的貢獻在于將人與自然的矛盾提升到人與人的關系層面,把生態危機的根源追溯到資本主義生產方式[18],但缺陷在于把問題絕對化和把資本邏輯普遍化了。
上述三種方案雖各有一定合理性,但對今天全球性的生態建設力不從心?!皽\綠”仍未跳出工業文明經濟理性至上的思路,只不過在生態挑戰面前有所收斂而已。“深綠”盡管打出了摒棄人類中心主義的旗號,卻又非此即彼地退到自然中心主義。而“紅綠”關于推翻資本主義以一勞永逸地打破生態僵局的設想給人以畫餅充饑之感,原因不僅在于資本并非導致生態問題的唯一原因,還在于我們不能等到推翻資本主義以后再解決諸如全球變暖這樣日益嚴峻的生態問題,生態災難有可能在資本被終結之前先把人類終結掉。面臨上述窘境,今天必須考慮從人類共同命運的宏闊視野解決生態問題,以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將現有生態文明觀升級為“大文明觀”,即站在文明新生、理念重構和范式轉換的高度將生態文明理解為事關人類共同命運的課題。
另一方面,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以人類具有共同的利益關切為前提假設,而日益凸顯的生態問題使生態利益越來越成為人的迫切需要。正如習近平所說,人們“過去盼‘溫飽’,現在‘盼環?!贿^去‘求生存’,現在‘求生態’”[19]233。生態系統的整體性和生態后果的無邊界性,決定了生態建設不能再像工業文明時期那樣以個體、群體或國家作為利益主體,換言之,人類共同體才是“不可分割的共同利益的追求主體、無可替代的自然生態系統的維護主體、追求‘代際公平’而維護后代人利益能力的代言主體”[20]。在這個意義上可以說,倡導生態文明同時就是在伸張人類共同體意識??梢韵嘈?在人類共同面對生態問題、協商應對之策、開展集體行動的過程中,人類的命運共同體意識也將大幅提升。
在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載體與生態文明建設的載體之間加強信息互通、主題互動和人員往來,或者使同一個載體承擔生態建設和人類命運共同體建設的雙重職能,或在兩個載體之間相互嵌入次級載體,可重點思考兩個方面。
一是用好現有載體。在社會主義中國,各級政府是生態建設的第一責任人,對生態建設負有主體責任,但在西方,生態建設的主體常常是虛位的、被動的、應急的、分散的和民間性的,誰來領導生態文明建設成了一個問題,所以在國際社會,可考慮以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為契機解決全球生態建設的“主體缺位”。例如,在現有兼職履行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國際機構和合作組織,如上海合作組織、中國-東盟合作論壇、中非合作論壇、金磚國家峰會、G20 會議、達沃斯論壇、亞洲博鰲論壇等下面,設立生態文明建設的二級組織或議題,倡導命運共生、困難共濟、利益共享、責任共擔、政策共商的生態建設原則,積極推動把生態文明和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帶入奧運會、世博會等全球性文體活動中。
二是新建載體。在國內,推動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已經寫入憲法,進而以憲法為依據,在中央層面設立推動人類命運共同體和生態文明交互式建設的研究單位和推進組織。在國際上,在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理念已寫入聯合國多項決議的情況下,可考慮推動在聯合國設立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研究會或倡議機構,同時賦予其全球生態文明宣傳和活動的職責;積極建設類似于國際奧委會那樣的官方和半官方機構,如“全球生態建設協調委員會”等,鼓勵和支持其開展與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有關的宣傳和聯絡工作。
一方面,利用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組織渠道和活動機會,培養和提升人們尤其是青少年的生態理性。由于生態理性“是一種以自然規律為依據和準則、以人與自然的和諧發展為原則和目標的全方位的理性”[21],所以應將其貫穿到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具體活動中,通過這些活動,弘揚生態文化、建設生態倫理、促進生態共識。另一方面,利用生態系統不可分割的特點,以生態共同體的建設促進人類命運共同體的構建,積極開展綠色外交,在國際交流與合作中,提高生態文明建設話語的比重,開展更多的生態建設合作項目。
首先,以中國夢與世界夢的互通為契機,在中國夢助推世界夢的過程中,借用中國傳統文化的“和合”智慧、“海納百川”的氣度、“天下大同”的理想[22],推動世界夢話語向人類命運共同體話語的升級。充分發揮儒學、中醫、道教、中國傳統藝術等中的優秀傳統文化的作用,開展豐富多彩的文化交流,在這些活動中積極宣傳中國在生態文明建設和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方面的看法和主張,了解其他民族和人民在兩方面的見解和方案。積極利用新華社、中央電視臺、中央廣播電臺等主流傳播媒介,將當代中國生態文明建設和人類命運共同體構建的理念與做法積極“傳播出去”,同時將世界其他國家在生態文明和人類命運共同體建設上的智慧“采集回來”,在生態文明建設和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雙元實踐主題上,實現中國與世界的即時互通和互動。
其次,用生態文明搭臺,讓人類命運共同體唱戲。以生態利益積極推動不同國家在生態文明方面的合作共建,增強理解、增進互信。生態利益可以說是人類的共同利益,共識點多、分歧點少,合作點多、摩擦點少,因此,可考慮以生態文明建設的項目合作為契機,推動國際政治、經濟、文化等方面的交流,實質性地推動人類命運共同體的構建。但在此工作中應注意兩點:一是不同國家和地區的人民對“綠起來”與“富起來”的需求程度不同,所以要區分對待,特別是要重視把經濟欠發達地區人民的溫飽和生存需求同環保與生態要求統一起來,既要富起來又要綠起來,防止將發達地區的污染轉移到欠發達地區;二是防止西方利用生態問題的整體性和重要性重彈人權大于主權的老調。
最后,充分利用“地瓜原理”和“塊莖思維”,將在地方和區域產生的工作成果,向外蔓延、輻射,逐步將其他地區帶動起來、吸引進來,創立生態文明和人類命運共同體連體建設的“根據地”和示范性樣本,進而以星星之火燎原世界。“‘塊莖’表達的是一種通過人的實踐活動的生命力‘蔓延’(生成)而推動的多元性、異質性、非確定性存在狀態的方法。相對于西方社會長期存在的‘中心—邊緣’二元對立的存在方式而言,‘塊莖’創導一種開放包容的多元共存思想,超越以譜系方法尋求抽象同一性的‘樹狀’思維?!盵23]為此,我們可先從上海合作組織、中非合作論壇、“一帶一路”倡議等開始,積極打造上合組織成員國、中非之間和“一帶一路”沿線的生態共同體和命運共同體,積極向全世界傳播“平等相待、求同存異,務實創新、合作共贏,胸懷天下、立己達人”的共同體精神,以局部性的生態共同體和命運共同體建設,為全球的生態共同體和人類命運共同體構建做出表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