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 勇
(1.西南大學,重慶 400715)
2012年來的南海局勢是新中國成立以來最為復雜多變的時期。為維護領土主權以及相關權益,中國先后在黃巖島事件、中建南項目鉆探作業和“拉森號”事件中分別針對菲律賓、越南和美國展開了激烈的維權斗爭。①黃巖島事件是指2012年4月8日至當年6月18日菲律賓與中國就黃巖島海域附近的捕魚權益發生的對峙;具體起因是菲律賓主動以非法方式試圖抓扣在黃巖島附近捕魚的中國漁民,最終結果是中國漁民的合法利益得到保護,中國恢復了對黃巖島的控制。中建南項目鉆探作業是指2014年5月12日至當年7月15日越南與中國就中國“981”鉆井平臺在西沙中建島海域鉆探發生的對峙;具體起因是越南主動以非法方式干擾“981”鉆井平臺在中建島海域合法勘探作業,最終結果是“981”鉆井平臺提前完成預期任務、和平離開。“拉森號”事件是指2015年5月12日至當年10月27日美國與中國就美國南海“航行自由”計劃及第一次“航行自由”行動(即拉森號事件)展開的包括外交、法律和安全手段在內的全面斗爭,具體起因是美國正式宣布會在中國島礁建設海域開展“航行自由”和“飛越自由”,最終結果是:在中國軍艦的跟蹤、監控下,美艦拉森號執行了介于“航行自由”和無害通過的行動。具體可見下述相關文章。這三次南海維權斗爭最終都以中國獲得決定性勝利而告結束。本文的目的是研究這三次南海維權斗爭所體現出的基本特點。
國內學術界在研究黃巖島事件、中建南項目鉆探作業南海維權斗爭方面取得了一些成果,其共同特點在于具體分析維權過程中的斗爭方式與效果。②張潔:“黃巖島模式與中國海洋維權政策的轉向”,《東南亞研究》,2013年第4期,第25-31頁;曾勇:“從‘黃巖島模式’看中國南海政策轉向”,《世界經濟與政治論壇》,2014年第5期,第127-144頁;朱鋒:“南海主權爭端的新態勢:大國戰略競爭與小國利益博弈——以南海‘981’鉆井平臺沖突為例”,《東北亞論壇》,2015年第2期,第3-17頁;曾勇:“南海‘981’鉆井平臺沖突折射的越南南海政策”,《當代亞太》,2016年第1期,第124-153頁。迄今為止,國內學術界還沒有研究“拉森號”事件維權斗爭的成果問世。一個重要的原因是“拉森號”事件被視為美國南海“航行自由”計劃的一個具體的執行方案而被忽視,學者們更多是從美國“航行自由”計劃的角度來看待該事件及其實施。①如張景全、潘玉:“美國‘航行自由計劃’與中美在南海的博弈”,《國際觀察》,2016年第2期,第87-99頁。隨著美國加快南海政策轉向的速度以及中國面臨中美南海博弈前景的現實化和深入化,該情況逐漸有所改變。②趙陽、龔紅烈:“美國國會對中國南海島礁建設的反應”,《太平洋學報》,2016年第5期,第41-51頁;趙明昊:“美國在南海問題上對華制衡的政策動向”,《現代國際關系》,2016年第1期,第 29-35、41頁。借助外國方面的材料,的確可以幫助加深相關問題的研究,③Benjamin K.Wagner, “Lessons from Lassen: Plotting a Proper Course for Freedom of Navigation Operations in the South China Sea”, Journal of East Asia & International Law, Vol.9, Issue 1,2016;Ji You,“The Sino-US ‘Cat-and-Mouse’ Game Concerning Freedom of Navigation and Flights:An Analysis of Chinese Perspectives”, Journal of Strategic Studies, Vol.39, No.5-6,2016; Lynn Kuok, “The U.S.FON Program in the South China Sea: A Lawful and Necessary Response to China’s Strategic Ambiguity”, East Asia Policy Paper 9, June 2016, https://www.brookings.edu/wp-content/uploads/2016/07/The-US-FON-Program-in-the-South-China-Sea.pdf。瓦格納(Benjamin K.Wagner)主要側重于拉森號事件對美國經驗教訓的研究;紀友(Ji You)則從中美戰略互動視角分析包括拉森號事件在內的中美間關于“航行自由”計劃的系列事件及矛盾;郭晨熹(Lynn Kuok)主要基于法律角度研究該事件。但總體而言他國學者的研究角度決定其能提供的借鑒不可能太多。
基于上述情況,本文將在現有研究成果基礎上,④一些研究已經注意總結2009年以來中國南海維權成功的經驗,為應對特朗普沖擊做好準備,如李忠林:“中國對南海戰略態勢的塑造及啟示”,《現代國際關系》,2017年第2期,第23-30頁。著重探討2012年來三次南海維權斗爭的三個基本命題。其一是,實現南海諸島主權及其附屬海洋權益的收復一直是中國政府矢志不移的政治訴求,也是一個在實踐中不斷努力實現的過程。當下,南海問題主要表現為南沙群島及其附屬海域權益歸屬問題。⑤岳德明:“中國南海政策芻議”,《戰略與管理》,2002年第3期,第55頁;對于越南而言,則還要加上西沙群島主權及其附屬海洋權益問題;對于菲律賓而言,則要加上黃巖島主權及其附屬海洋權益問題。自90年代初確立“主權屬我、擱置爭議、共同開發”南海政策以來,在相當長一段時期中國在南海的維權斗爭主要體現為“擱置爭議”。2009年來的新形勢迫使中國不得不強化“主權屬我”這一面。三次南海維權斗爭都是在這個總體目標下持續不斷地追求中國的南海利益。
其二是,三次南海維權斗爭地區背景大體一致,具體斗爭對象、斗爭方法以及最終效果卻不盡一致。主要是哪些因素導致不同的結果,三次南海維權斗爭有怎樣的內在聯系,中國又是怎樣具體因應的等問題,需要置于一個連續性的過程中進行整體把握。
其三是,三次南海維權斗爭體現了中國南海維權的一些共同特點,包括維權目標的有限性、維權手段的多樣性與互補性和維權意志的堅定性。新時期南海局勢的復雜性和中國維權任務的艱巨性,決定了中國的南海維權斗爭必須始終做到戰略利益與戰術利益的兼顧、全局利益與局部利益的平衡、長遠利益和短期利益的協調。這實際上幾乎決定了中國南海維權斗爭的基本特點。然而,在具體的南海維權斗爭中,中國怎樣體現這些基本特點的,需要進一步闡釋。
選擇“維權斗爭”作為研究的核心概念,而不是“維權政策”一類的概念,主要是為了強調中國南海維權目標的對抗性、復雜性和階段性的特點。現階段南海維權斗爭的目標具有對抗性特點,是要在實現自身意愿的同時否定他方意愿;即南沙諸島主權及其附屬海洋權益在我而不在他方,認為他方關于南沙諸島的權益訴求是非法的無理的。維權目標的實現過程是復雜的,要實現目標,各種舉措必須統一協調,針對復雜局勢要隨時調整;在具體實現目標的過程中,不僅局勢會出現反復,甚至有可能出現舉措之間相互矛盾的情況。現階段南海維權斗爭的目的是為了實現階段性的維權目標,而不是最終目標。現階段的維權目標是突出“主權屬我”,具體的維權斗爭則會聚焦到具體的目標(比如黃巖島控制權的恢復)。為實現該目標,中國必須采取各種舉措。這些舉措往往會直接針對侵犯我南海權益的相關國家。斗爭性是這些舉措最根本的共性。
一般而言,“維權政策”被視為國家關于某段時期就南海問題采取的基本立場以及實現立場的相應步驟和具體措施。“維權斗爭”可以被視為“維權政策”的一個側面,往往涉及一個具體的事件,舉措和目標更為具體。三次南海維權斗爭都是在大的南海政策背景下進行的,但其目標更為明確,為實現目標而采取的舉措更有針對性。
理解2012年來三次南海維權斗爭在中國南海政策中的作用,首先,必須了解中國南海政策的發展脈絡。近70年的中國南海政策,經歷了主要強調主權歸屬(1949至1991年)和“主權屬我、擱置爭議、共同開發”(1992年以來)兩個階段。①這個區分是粗線條的,一般還要將第一階段細分為70年代前和70年代后。考慮到這一階段的政策重點就直接做了這種處理,進一步了解可見李金明著:《中國南海疆域研究》,福建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李國強著:《南中國海研究:歷史與現狀》,黑龍江教育出版社,2003年版;等等。前一個階段是共和國初創時期建立現代民族國家的自然目標;后一個階段是著眼于經濟發展的中國提出的務實性目標。后一個階段根據側重點不同還可以細分為強調“擱置爭議”(2009年之前)和“主權屬我”(2009年以來)兩個時期。②張潔:“黃巖島模式與中國海洋維權政策的轉向”,《東南亞研究》,2013年第4期,第29-30頁。其次,必須理解維權斗爭和一般性維權的區別。維權斗爭往往有特定的目標,而且服務于特定時期的南海政策,其具體方式就是各種不同類型的維權舉措的組合,具有過程性特點。一般性維權則不追求特定的目標,既可以服務于特定時期的南海政策也可以立足于基本的南海立場,其具體方式往往是單個的維權舉措,起止時間模糊。最后,必須將維權斗爭置于2009年以來的南海背景下來理解。三次維權斗爭的政策動因均是服務于“主權屬我”的南海政策,具體實施和結果不違背“和平解決”的真誠意愿。③戴秉國:“堅持走和平發展道路”,中國新聞網,2010年12月 7 日, http://www.chinanews.com/gn/2010/12-07/2704984.shtml;“王毅:以‘雙軌思路’處理南海問題”,中國網,2014年8月9 日, http://www.china.com.cn/news/2014-08/09/content_33191630.htm。黃巖島事件中的維權斗爭,是實現黃巖島主權控制權的恢復,屬于拓展性維權;④張潔和曾勇關于黃巖島模式的研究均持該觀點。之所以稱之為拓展性維權,是因為此前,黃巖島的控制權不在我方;黃巖島事件之后,我方恢復對黃巖島的控制權、增加了維權的地理范圍。中建南項目鉆探作業中的維權斗爭,是強調西沙群島主權屬我,屬于鞏固性維權;⑤朱鋒和曾勇關于中建南項目鉆探作業的研究都沒有就此作出明確的判斷,但均指出:“西沙群島是中國固有領土,不存在任何爭議”,自1974年西沙海戰以來一直全部處于中國有效管轄的事實。就此而言,這次沖突對于中國而言是鞏固原有權益而非增加,故稱之為鞏固性維權。“拉森號”事件中的維權斗爭,是反對美國濫用航行自由、維護南沙島礁建設合法權益,屬于防御性維權。⑥防御性維權是指:我方權益面臨他方侵犯或侵犯威脅時,我方采取防護性舉措以維護相應權益;“2015年10月27日外交部發言人陸慷主持例行記者會”,中國外交部網,2015年10月27日, http://www.fmprc.gov.cn/web/fyrbt_673021/jzhsl_673025/t1309512.shtml。這三次維權斗爭的政策出發點均是捍衛南海諸島“主權屬我”立場,具體斗爭過程都沒有涉及武力使用,最終結果是既實現了既定目標也沒引起事態擴大化局面。
中國南海政策不是現在才形成的,追根溯源可到清朝末年,之后又經歷了“九小島事件”,大約在1947年底到1948年初基本確立。此后歷屆中國政府(包括臺灣地區政府)都大體堅持南海問題上的斷續線立場。⑦1947年10月,中國政府確定中國邊界東西南北四至地點及其經緯度,最南的邊界定為北緯4度的南沙群島曾母暗沙,并在編繪出版的《南海諸島位置圖》中,以未定國界線標繪了一條由11段斷續線組成的線;1948年初,當時中國政府公開發行的《中華民國行政區域圖》,向國際社會正式宣布了中國政府對南海諸島及其附近海域的主權和管轄權范圍,即公認的“十一段線”。新中國成立后,經政府有關部門審定出版的《南海諸島圖》,再次標繪了南海斷續國境線,只是將11段斷續線去掉北部灣2段,改為9段斷續線,地理位置上稍有調整;詳細可見徐志良:“民國海疆版圖演變與南海斷續國界線的形成”,《太平洋學報》,2010年第4期,第92-97頁。為維護在南海的基本利益,歷屆中國政府均采取了相應的維權政策。二戰結束后,當時的國民政府根據《開羅宣言》《波茨坦公告》等雅爾塔體系主要國際文件相關條款精神,命令海軍到南海接收南海諸島、宣示主權,并將其劃歸地方政府管理。國際社會對此并無異議。⑧林金枝:“1912—1949年中國政府行使和維護南海諸島主權的斗爭”,《南洋問題研究》,1991年第4期,第65-75頁。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針對美國在《舊金山和約》中制造的“南海地位未定論”,①Kimie Hara,Cold War Frontiers in the Asia-Pacific: Divided Territories in the San Francisco System,Routledge,London and New York,2007,pp.146-147、152.中國政府鄭重聲明:中國在南威島和西沙群島之不可侵犯的主權,不論美英對日和約草案有無規定及如何規定均不受影響;②《中華人民共和國對外關系文件集》(第2集),世界知識出版社,1958年版,第30-32頁。“舊金山對日和約由于沒有中國參加準備、擬制和簽訂,中央人民政府認為是非法的,無效的,因而是絕對不能承認的。”③《中華人民共和國對外關系文件集(1951—1953年)》,世界知識出版社,1961年版,第37頁。此后相當長時期,對于侵犯南海諸島權益的事件,囿于弱小的海軍實力,中國基本是以政策宣示方式維護南海權益。④當然,這段時期中國臺灣當局在維護南海主權方面也做過許多努力,但整體而言,維權效果比較有限;比如1956年臺灣當局海軍巡弋南海。見張良福編著:《南沙群島大事記(1949—1995)》,“八五”國家南沙考察專項、中國科學院南沙綜合考察科學考察隊,1996年,第6-7頁。直到70年代,武力手段缺乏的局面才有了改觀,同時中美實現戰略結盟,進一步維權的條件基本具備。1974年西沙海戰、1988年南沙海戰表明:中國南海維權政策可以選擇武力方式,中國維護南海權益的能力更強。
中國南海維權能力顯著增強的同時,南海問題所面臨的國內國際環境也發生了深刻的變化,鄧小平曾經設想的“擱置爭議,共同開發”政策⑤1984年10月22日,鄧小平指出,南沙群島歷來都是屬于中國的,解決該爭端有武力這個辦法,“(另一個)一個辦法是把主權問題擱置起來,共同開發,這就可以消除多年積累下來的問題”。見:《鄧小平文選》(第3卷),人民出版社,1993年版,第87頁。具備了推行的基本條件。與此前以島礁主權歸屬為唯一目的的南海政策不一樣,80年代中期基本形成的南海政策以經濟開發政策主導,以中國經濟建設發展大局定位南海維權多重目標,反映了中國不斷增強的海洋意識。⑥曾勇:《中美關系視角下的南海問題研究》,中央黨校2013年博士論文,第130頁。穩固地確立了自身在南沙群島的存在后,鄧小平、李鵬先后明確表示,南海新政策是“擱置爭議,共同開發”。⑦《人民日報》,1988年4月17日;“中國政府總理李鵬在菲律賓發表的談話摘要”,《人民日報》,1990年12月16日。此后,中國頒布《中華人民共和國領海及毗連區法》,以法律形式明確中國對南海諸島的主權,南海新政策被更準確的“主權屬我,擱置爭議,共同開發”所取代。隨后,中國低調處理美濟礁事件,⑧李金明:“美濟礁事件的前前后后”,《南洋問題研究》,2000年第1期,第66-68頁;張明亮:“南中國海爭端與中菲關系”,《中國邊疆史地研究》,2003年第2期,第107-108頁。在東南亞金融危機期間承擔大國責任,中國—東盟關系不斷升溫,2002年11月中國與東盟簽署《南海各方行為宣言》和《中國與東盟全面經濟合作框架協議》。中國的南海政策越來越緊密地與東亞地區合作聯系在一起。為維持地區穩定與發展,中國已經從負責任大國角度來看待久拖不決的領土主權爭端,愿意和菲越等爭端方一起接受某種程度的約束性文件規范自身行為。⑨李金明:“從東盟南海宣言到南海各方行為宣言”,《東南亞南亞研究》,2004年第3期,第31-36頁。“南海核心利益說”詳細見曾勇:“‘南海核心利益說’再思考”,《南洋問題研究》,2018年第4期,第1-16頁。
2009年是中國南海政策微調的關鍵時期。2007年以來菲律賓和越南就不斷在南沙挑起事端;2009年上半年以來,菲律賓、越南等陸續大力推動南海問題國際化,美國則借“無暇號”事件大肆炒作中國的海洋政策與相關法律——南海問題面臨的地區環境已經發生巨大變化。同時,伴隨著中國成為世界第三貿易大國等重大崛起事態的出現,南海已經發展為決定中國安全、穩定、繁榮和發展的關鍵性要素之一。已經成長為海洋大國的中國理所當然地要順應自身發展推進國家海洋戰略,南海由于其特殊的關鍵性地位自然成為該戰略的核心關注,側重“主權屬我”的南海政策微調因而出現。2009年5月7日中國正式向聯合國提交照會,嚴正表示“中國對南海諸島及其附近海域擁有無可爭辯的主權,并對相關海域及其海床和底土享有主權權利和管轄權。中國政府的這一一貫立場為國際社會所周知”。在出示斷續線地圖基礎上,中國還嚴正批駁越南劃界案對中國南海主權的侵犯行為。一年后,“南海核心利益說”將中國置于菲律賓、越南等國的對立面,⑩7月美國務卿希拉里在東盟地區論壇(ARF)發表被認為明確拒絕中國斷續線立場的講話,①2010年7月20日希拉里在第10屆東盟地區論壇上表示“南海問題是美國外交優先考慮”、“南海問題是地區安全的首要關注”、“在解決南海問題上美國有國家利益”、“提出索求的各方應根據《公約》尋求各自對領土及附帶權利和海域權利的索求。根據國際法慣例,對南中國海海域提出的合理索求應當完全派生于按地貌特征提出的合理索求”。Hillary Rodham Clinton,“Press Availability”, July 23, 2010, National Convention Center Hanoi, Vietnam, http://www.state.gov/secretary/rm/2010/07/145095.htm。并隨后強化與菲律賓、越南等的安全關系,中國在南海面臨的形勢趨于嚴峻,南海維權斗爭帷幕徐徐拉開。
2012年4月8日至6月18日的黃巖島事件就是在這種局勢下出現的。為反擊菲越等掀起的一股抵制斷續線的逆流,中國已經采取不少維權舉措,然而并沒有起到預期效果。大約同時出現的釣魚島爭端又將中國推到必須采取有效舉措維護具體海洋權益的地步,否則中國的海洋爭端將全面告急。這意味著:中國必須采取新的維權斗爭舉措,在具體目標上獲得實際收益,阻遏不利態勢惡化。但南海維權與維穩在2011年還被認為是困局。②如郭偉華:“破解南海困局,實現互利共贏”,《世界知識》,2011年第12期,第67頁。
黃巖島事件中的成功維權,順利破解維權與維穩困局,給予中國大力推動“主權屬我”南海政策以極大信心和動力。中國隨即正式設立三沙市、先后兩次陸續開放南海區塊以供開發。同時中國強化了維護南海權益的力度。2012年7月7日國家副主席習近平在《攜手合作,共同維護世界和平與安全》的講話中指出,“中國將繼續妥善處理與有關國家的分歧、摩擦,在堅定捍衛國家主權、安全、領土完整的基礎上,共同維護與周邊國家關系和地區穩定大局”。10多天后,中國挫敗菲律賓等力圖在東盟外長會抹黑中國南海維權政策的圖謀,東盟發布“關于解決南海問題六項原則”。③Robert Sutter, Chin-hao Huang, “China-Southeast Asia Relations: China Muscles Opponents on South China Sea”,Comparative Connections,Volume 14, Issue 2, 2012.2012年11月中共十八大報告提出:堅決維護海洋權益,建設海洋強國。這意味著,已被明確界定為中國油氣資源重要開發地區的南海必將是中國海洋強國戰略的重要實施地區,是維護國家海洋權益、發展海洋權益的標志性地區,“主權屬我”的南海政策原則立場會繼續堅持并強化。④曾勇:“國外有關南海問題解決方案述評”,《中國邊疆史地研究》,2014年第3期,第44-45頁。這些重大政策的推出以及相關積極事態的出現,是黃巖島事件維權斗爭的邏輯結果,成功的維權斗爭強化了南海政策立場,助推南海局勢逐漸朝有利于我的方向發展。
2013年是南海局勢相對平緩的一年,中國的南海維權舉措主要體現在鞏固已有成果和強化制度建設上。3月中國重組海洋局并強化國家海洋執法力量,9月中國南沙島礁建設開工;10月初國家主席習近平在印尼、馬來西亞及巴厘島之行(APEC)強調中國與東南亞經貿合作的共同收益及前景,并在印尼的講話中提出共建21世紀“海上絲綢之路”的倡議。11月中國還不計前嫌,援助遭遇臺風災難的菲律賓。但是,平緩之下還有暗流翻涌。反對中國南海政策的菲律賓不僅2013年1月正式提出國際仲裁方式解決與中國的南海爭端,還不斷密切與日本、美國、越南等的安全聯系。而越南在黃巖島事件之前就已經不斷挑戰中國南海政策原則,之后更是通過《越南海洋法》、強化武器購買、提升與美日安全關系等舉措維護其南海非法所得。
2014年5月2日至7月15日發生的中建南項目鉆探作業維權斗爭有些意外。盡管當年1月海南省實施南海漁業新規引發越南等的批評,越南和中國的穩定關系并未受到干擾。而海洋石油“981”鉆井平臺此次的勘探作業區域在西沙群島中建島靠近中國海域一帶,是自2004年以來就開展的項目,既非在越南海域也不存在要侵犯越南權益的意圖。⑤“中建南鉆探項目意義重大”,《國際商報》,2014年7月22日,第C3版。但是,越南異乎尋常的反應的確迫切要求中國展開維權斗爭。
黃巖島事件中的維權斗爭是拓展性維權,中建南項目鉆探作業中的維權斗爭則是鞏固性維權。鞏固性維權首戰告捷,這進一步強化了中國推行南海政策的信心和決心。中國隨后修復了與越南的關系,對于堅持國際仲裁解決爭端的菲律賓繼續持毫不妥協立場,在雙邊、多邊舞臺反復重申南海政策立場。一直處于幕后支持菲越的美國此時走到臺前,不僅正式提出凍結方案施壓中國,①美國提出的凍結提案主要內容為聲索方自愿凍結可能激化南海爭端的行為;中國的“雙軌思路”指:有關爭議由直接當事國友好協商談判尋求和平解決,而南海和平與穩定則由中國與東盟國家共同維護。具體見“中國外交部長王毅:贊成‘雙軌思路’”解決南海問題”,鳳凰網,2014年 8月 11日,http://news.ifeng.com/a/20140811/41521976_0.shtml。還緊接著以中國南海島礁建設規模過大為直接理由發布否定中國斷續線及其依據的報告《海洋界限:中國的南海主張》,②United States Department of State, “Limits in the Seas, No.143, China:Maritime Claims in the South China Sea”,December 5,2014, https://www.state.gov/documents/organization/234936.pdf.中美南海博弈徹底浮出水面。2015年5月12日美國防部長卡特聲稱,美軍將在中國島礁建設12海里區域開展“航行自由和飛越自由”,“拉森號”事件由此開啟。③根據《聯合國海洋法公約》(以下簡稱《公約》),不同水域的航行自由程度不一;再結合美國對于航行自由的理解;一般而言,航行自由專指專屬經濟區內的外國船舶(飛機與船舶在法律性質上一致)享有不受沿海國管控的航行自由權。就專屬經濟區內的航行自由而言,《公約》沒有明確軍艦(以及軍機)是否擁有與普通船舶一樣的航行自由權;美國自己的解釋是,既然《公約》沒有特別說明,則意味著軍艦(以及軍機)也包括在內。中國等國家則認為,外國船舶和飛機可在適當顧及沿海國權利與義務的條件下自由地航行或飛越沿海國的專屬經濟區。從這個角度來看,航行自由與飛越自由法律性質一致,只是船舶與飛機的區別。因此,一般的學術論著并沒有將二者明確區分,而是往往以航行自由概稱之。不過,2015年5月12日美國聲稱要挑戰中國南海島礁建設區域相關權利時,將航行自由與飛越自由一并提出。從尊重美國表述以及學術的嚴謹性程度而言,本文在涉及美國的上述相關表述時也將二者并提;羅國強:“理解南海共同開發與航行自由問題的新思路——基于國際法視角看南海爭端的解決途徑”,《當代亞太》,2012年第 3期,第 65-77頁;A.Entous,G.Lubold& J.E.Barnes, “US Military Proposes Challenge to China Sea Claims”, Wall Street Journal, May 12, 2015。
美國不是南海問題當事國,按理不可能成為中國南海維權斗爭的對象。然而,美國是二戰以來的全球性海軍大國,一直以來將掌控全球重要航道作為自己理所當然的任務。南海不僅是全球最為重要的海上通道,還是美軍出入太平洋和印度洋的必經海域,對美國的全球海權乃至世界主導地位具有極其重要的意義。在中國海軍弱小,無力維護南海權益的時期,南海對于美國而言就是一片隨意航行的遼闊海域;當中國海軍初具實力的時候,美國對中國的南海政策就有了防范之心。美國通過“無暇號”事件施壓中國,力圖讓后者接受其關于專屬經濟區“航行自由”的觀念。④“Maritime Disputes and Sovereignty Issues in East Asia”,Hearing before the Subcommittee on East Asia and Pacific Affairs of the Committee on Foreign Relations United States Senate, July 15, 2009.該企圖受挫后,美國以南海問題介入東南亞事務,不僅頻繁提升與菲越的關系以支持其對華強硬,還長期鼓動東盟各國一致對華,特別是在關于南海行為準則談判上屢屢指手畫腳。由于中國南海政策立場堅定、措施得力,美國企圖通過菲越和東盟牽制中國南海政策的計劃基本落空。在此背景下,美國只得主要以“航行自由和飛越自由”為由挑戰中國南海島礁建設權益。為強調其合法性,美國高舉海洋法權威和全球海洋秩序,污指中國違反海洋法、意在挑戰現行秩序。
中國正面回應了美國的污名化指責,強調島礁建設的合法性與合理性,斥責美國雙重標準搞亂南海的不軌居心,同時嚴陣以待。⑤“2015年5月13日外交部發言人華春瑩主持例行記者會”,中國外交部網,2015 年 5 月 13 日,http://www.fmprc.gov.cn/web/fyrbt_673021/jzhsl_673025/t1263610;“2015 年 5 月 28 日外交部發言人華春瑩主持例行記者會”,中國外交部網,2015年5月28日, http://www.fmprc.gov.cn/web/fyrbt_673021/jzhsl_673025/t1267816.shtml。中國的這些舉措不是以阻止美國開展所謂“航行自由”或“飛越自由”為目的,而是想明確告訴美國:中國的南海政策立場以及島礁建設計劃堅如磐石,美國在南海開不開展所謂“航行自由”都不會改變當前中國的南海政策與舉措。5個半月后,美國果然派遣“拉森號”驅逐艦執行了“航行自由”。中國對此反應迅速,直接對其實施了監視、跟蹤和警告。中國外交部、國防部隨即對美國的此次行動發表了措辭強硬的聲明,中國隨后在南海附近開展了一系列軍事演習。幾天后,到訪的美太平洋司令部司令哈里斯聲稱,美國進行的南海巡航不是搞軍事威脅,而是旨在保護“航行自由”,因為中國在南海模糊的主權聲索使國際秩序面臨挑戰。
如果“拉森號”事件的目的誠如哈里斯所言,則大可以按照以往傳統秘密進行,①Benjamin K.Wagner, “Lessons from Lassen: Plotting a Proper Course for Freedom of Navigation Operations in the South China Sea”, Journal of East Asia & International Law, Vol.9, Issue 1,2016,p.142.沒必要大肆聲張。美國沒有那么做,那就一定有其他考慮。首先,從美國內政來看,奧巴馬并不主張持強硬立場,但國防部和國會就此問題一直窮追不舍。在中國就島礁建設問題上沒有實質讓步的情況下,奧巴馬不得不采取行動,以洗脫自身對華立場優柔寡斷的嫌疑。②趙明昊:“美國在南海問題上對華制衡的政策動向”,《現代國際關系》,2016年第1期,第31-32頁。其次,就美國對該地區的安全承諾而言,由于認為中國的島礁建設具備改變地區安全平衡的可能性,美國有必要通過這些國家能夠看得到、感受得到的舉措使其相信美國的地區承諾。③2015年5月13日以來的美國會聽證會對此都有強調,可見 David B.Shear,“Statement before the Senate Armed Services Subcommittee on Maritime Security Strategy in the Asia-Pacific Region”,U.S.Government Information, September 17, 2015, https://www.govinfo.gov/content/pkg/CHRG - 114shrg99603/pdf/CHRG -114shrg99603.pdf。事實上,包括美國在內的國家一直享有南海航行自由權,受到影響的只是美國不懷好意的高頻率海空抵近偵察。美國的強硬派的確得勢了,但中國的島礁建設并未就此停工、中國南海政策也未就此有所變動。就此而言,針對美國的防御性維權斗爭獲得了了不起的成功。
“拉森號”事件中的維權斗爭能取得成功,就南海政策而言,具有極其重要的意義。其一,南海政策自身所賦予的戰略屬性必須深刻檢視,未雨綢繆。“主權屬我”的政策定位是歷屆中國政府在南海諸島問題上堅定不移的立場,如何最大程度維護或者甚至實現該訴求一直是中國必須面對的挑戰。南海的地緣屬性決定了中國的任何南海政策必然是戰略性的。迄今為止中國在南海問題上的所有進展都是建立在“不稱霸”的和平發展道路上的。繼續推進南海政策必須注意外界尤其是美國的誤導性宣傳,一定要目標宣示在前、具體實施澄清隨后,讓其企圖難以得逞;而我們自身也要注意,不能混淆合理合法的南海訴求與南海霸權的區別。④歷屆中國政府對于斷續線內的權益要求是:中國政府一直以來所主張的是對島礁及其附近海域的主權,實際上從未主張和行使對線內全部海域的主權,對斷續內水域的要求也是非排他性的歷史性權利;凡是超越上述權益要求的主張必然侵犯他國合法權益,屬于地區霸權主義范疇,對此不可不注意。賈宇:“南海‘斷續線’的法律地位”,《中國邊疆史地研究》,2005年第2期,第112-120頁。其二,對于已經到來的中美南海權益之爭,中國既要在南海政策合理合法的范圍內爭取東盟和國際社會的理解乃至接受,又要注意在維護自身合法利益的同時不要落入與美爭奪南海霸權的陷阱。⑤網絡上大量充斥“中美南海博弈”的一些言論,將中國合法合理的南海權益訴求與美國在南海的霸權利益等量齊觀。事實上美國力圖用其霸權利益排斥中國在南海的合法合理的權益訴求,對美國而言是霸權利益之爭,就中國而言則是合法合理的權益之爭。為混淆之間的界限,美國智庫學者拋出所謂“南海內湖論”,將中國置于和美國一樣爭奪南海霸權的地位。代表性觀點為2009年7月美海軍戰爭學院副教授彼得·達頓在國會聽證會上的論述,“中國的南海訴求源自其國內法《中華人民共和國領海及毗連區法》(1992)和《中華人民共和國專屬經濟區和大陸架法》(1998)。這兩部法律本質上與海洋法相悖,其中涉及南海的條款不如海洋法嚴謹(領海、內水、群島水域以及島、礁等等沒有明確提及,更不用談相關權利),但實際上起到了有效地排他性掌控整個南海的目的。不僅包括占據幾乎所有島礁,還要牢固地控制相關水域。這將嚴重影響美國在南海的航行自由及其他軍事活動”。美國政府隨后接受了學界的觀點,并在政策中予以落實。見鞠海龍:“美國奧巴馬政府南海政策研究”,《當代亞太》,2011年第3期。其三,要加速實施南海政策中的法律戰轉向。中國已經基本具備實現南海政策訴求的物質基礎,但法律準備上的相對不足難以配合推進。力圖取得南海權益更大程度的進展,中國就要像此前大力推動海上力量發展一樣來強化涉海法律人才的培養。
中國三次南海維權斗爭實際上都是對南海局勢做出的反應。2012年黃巖島事件是對菲律賓持續挑戰中國南海政策的回擊。2014年中建南項目鉆探作業是對越南追隨菲美挑戰中國南海島礁權益的回應。2015年“拉森號”事件則是中國對美國企圖誘我進入南海霸權爭奪的合法合理防御。
2009年以來南海局勢持續升溫的原因很多。聯合國大陸架劃界委員會規定的最后時間期限被認為是直接的原因,中國的迅猛崛起招致菲越等國的警惕及其預防性南海舉措被認為是根本的原因。南海問題高溫難退的原因則被歸結為美國的深度介入。①代表性著述為鄧凡:“美國干涉南海問題的政策趨勢”,《太平洋學報》,2011年第11期。東盟在穩定南海局勢上能發揮積極作用,但實力有限,只有美國強力介入時才有可能采取阻止南海局勢進一步惡化的有限舉措(主要限于聯合公報或聲明的用詞)。②關于東盟南海政策作用的著述不少,如葛紅亮:“東盟在南海問題上的政策評析”,《外交評論》,2012年第4期,第66-80頁。但是,如果美國以“南海霸權爭奪陷阱”挑戰中國南海政策原則,上述非美國因素就不會是南海局勢升溫的原因。由此來看,持續緊張的南海局勢實際上有明顯的階段性特點,三次南海維權斗爭就是針對特定目標的回應。
2012年上半年中國針對菲律賓在黃巖島開展的維權斗爭,主要是以下幾個因素造成的。其一,盡管中國對2009年興起的一股否定中國南海諸島主權的逆流采取了種種維權舉措,但效果并不好。不論是外交舞臺,還是南海維權現場,中國的南海政策原則立場依然面臨嚴峻挑戰。③見張潔:“黃巖島模式與中國海洋維權政策的轉向”,《東南亞研究》,2013年第4期。其二,對于已經深度介入南海問題的美國,中國必須通過政策實踐了解其介入限度。④鞠海龍提出:當美菲兩國在南海問題上與中國的對立接近美國利用其進行美中博弈的極限時,美國對菲律賓的支持也將不再繼續升級。問題在于:美國所認為的美中博弈的極限到底在哪?這只有具體的政策實踐才能得出。見鞠海龍:“菲律賓的南海政策:利益驅動的政策選擇”,《當代亞太》,2012年第3期,第78-93頁。
直到現在,中國首次在國際舞臺展示斷續線及其基本依據也不被認為是當時的主動舉措。該維權舉措實際上是針對菲越等非法劃界案的防御動作。2009年以來,為改變南海權益競爭法理不利的局面,菲律賓等修改了其權益聲索依據,既不再強調歷史性因素也不再在傳統國際法尋找支持,而是先后以符合《聯合國海洋法公約》(以下簡稱為《公約》)的國內法方式挑戰中國南海諸島主權。這實際上是完全否定“主權屬我”,全面堵死了中國“擱置爭議,共同開發”南海政策的大門。該事態的出現固然和聯合國大陸架劃界委員會規定的最后期限直接相關,其更深遠的地區背景則是中國的持續迅猛崛起及南海隱約出現的中美海權博弈態勢。⑤代表性著述為Robert D.Kaplan,“The South China Sea Is the Future of Conflict”, Foreign Policy, Sep/Oct., 2011。“無暇號”事件的淡化處理在中國而言是盡量推遲中美海權博弈,對美國而言則是“吹響了挑戰美國海權的號角”。⑥Michael McDevitt,“The Implications of China’s Naval Modernization for the United States”, Testimony before the U.S.-China E-conomic and Security Review Commission, June 11,2009,U.S.-CHINA Economic and Security Review Commission, https://www.uscc.gov/sites/default/files/6.11.09McDevitt.pdf.當年美國高調宣布的“重返亞洲”政策實際上已經預示:南海即將迎來多事之秋。
中國關于斷續線的照會的確阻擋了南海權益被劃分的局面,但卻難以阻止菲越等推動南海問題國際化。菲越等選擇以《公約》為依據反駁中國的斷續線,在國際社會廣泛批評斷續線違反《公約》,直接造成斷續線難以獲得國際支持的被動局面。⑦Robert Sutter,Chin-Hao Huang,“China-Southeast Asia Relations: Managing RisingTensionsin the South China Sea”,Comparative Connections, Volume 13, Issue 2, 2011.鑒于難以在和中國的雙邊協商中維護自身非法權益,菲越等協調彼此間的爭議,一致批評中國南海立場。菲律賓還多次向外界強調菲美軍事同盟關系,意在引美制華。對此,中國一方面強化維權力度,將2009年以來的護漁等維權舉措常規化、制度化,繼續采取強力舉措阻礙他國非法勘探活動,并通過顯示武力的海軍演習方式表示武力維權的決心。另一方面,對于美國可能的介入,中國不僅采取實際行動予以警告,①2009年6月中國潛艇還在菲律賓沿岸撞上美國軍艦在演習期間安置的聲納。這被美國廣泛解釋為對無暇號事件的回應。進一步的解釋則是:只要美國繼續在敏感區域演習以示對菲律賓南海立場的支持,該類事件就會繼續發生,Chris Rahman,Martin Tsamenyi,“A Strategic Perspective on Security and Naval Issues in the South China Sea”, Ocean Development& International Law, Vol.41,No.4, 2010, p.328。還在和美國的交涉中表示對南海權益的嚴重關切,意在提醒美國不要充當實現他國利益的工具——而這被后者渲染成“南海核心利益說”。
2010年上半年突然出現的“南海核心利益說”顯然不是中國維權斗爭拋出的舉措,但它確實在短期造成中國南海立場面臨東盟大多數國家反對的不利局面。美國國務卿7月在東盟地區論壇發表的實為明確拒絕中國斷續線立場的講話,將對中國形勢嚴峻的南海局面推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一時間,美國與印尼、越南、菲律賓等的安全關系進一步迅速升溫。在美國的實際支持下,2011年中國同時面臨菲越在南海發難的局面。盡管中國從地區穩定大局角度出發,先后與菲律賓、越南就南海問題達成穩定局勢的協議,②2011年9月1日中國和菲律賓發表包含穩定南海局勢的聯合聲明,同年10月中越達成《關于指導解決中越海上問題基本原則協議》。南海局勢依然朝惡化方向發展。當年的亞太經合組織峰會和東亞峰會中國幾乎面臨被圍攻的局面,美國和東盟成員國幾乎一致指責中國的南海政策,南海維權斗爭出現空前嚴峻的態勢。③Robert Sutter, Chin-hao Huang, “China-Southeast Asia Relations: Setback in Bali, Challenges All Around”,Comparative Connections, Volume 13, Issue 3, 2012.
美國決定態度鮮明地介入南海問題。這毫無疑問是激化南海局勢最為重要的外部因素。正是在美國的積極介入下,菲越以及其他大多數東南亞國家才在挑戰中國南海政策立場的方向上越走越遠,中國所有的因應舉措才難以取得應有的效果。2010年10月《中共中央關于制定十二五規劃的建議》已經明確提出重視海洋、“制定和實施海洋發展戰略,提高海洋開發、控制、綜合管理能力”,“保障海上通道安全,維護我國海洋權益”已經成為當時中國推進海洋戰略的當務之急。這意味著,即使有出現中美海上沖突的高風險,中國依然必須采取切實舉措為維護海洋權益、順利推進國家海洋戰略提供借鑒,奠定基礎。中國的確希望以更為和平的方式穩定南海局勢,一年多努力的實際結果表明:中國除了積極正面回應南海局勢外,別無他法。
雖然當時中國在黃海、東海和南海都面臨嚴峻形勢,但就當時情形來看,南海方向黃巖島形勢急劇惡化,維護黃巖島的主權以至整個南海諸島主權乃至中國涉海問題的基本立場就成為黃巖島維權斗爭必須實現的首要目標。在具體實現目標的過程中,中國非常注意運用行政執法力量,竭力排除任何第三方的干預,同時既爭取大多數東南亞國家的理解又要讓其看到中國實現南海政策原則的意志與力量。
如果將2009年來中國強調南海諸島“主權屬我”政策作為一個需要不斷努力才能實現的目標,2012年的黃巖島事件不過是初始階段的成功。當年的成功的確有效震懾了菲越等國,南海現場維權出現根本性扭轉。中國農業部漁政局宣稱:2012年整年,中國在南沙海域正常作業的漁船,沒有一艘遭到外國的非法扣押。④“南海東海護漁開發都須常態化”,《文匯報》(香港),2013年2月25日。但同時菲越等又在思考并采取新的挑釁性舉措。2013年1月菲律賓公開宣布以國際仲裁方式解決和中國的南海爭端;越南則充分吸取菲律賓的教訓,在各個方面積極準備。對于美國而言,則調整了支持菲越等的方式方法,力圖使中國在接下來維權時因面臨更大的阻礙而止步。因此,中國必須繼續取得階段性維權斗爭的成功,才能讓相關國家和國際社會對南海諸島“主權屬我”的政策立場有更準確、更深刻的認識和理解。
2014年的中建南項目鉆探作業就是在上述背景下出現的。越南挑起該事件的直接目的,是要迫使中國承認西沙群島主權存有爭議,強化其對西沙群島的主權訴求,其深遠影響則是挑戰南海諸島“主權屬我”的政策原則。越南既然迅速在該問題上實現國內自上而下的動員,就意味著其志在必得。與菲律賓相比,越南是中國南海維權面臨的更大困難。越南的綜合實力遠超菲律賓,針對中國海軍的長期軍備建設已見成效,其政治制度決定了其強悍的執政能力,來自美日的支持力度比黃巖島事件中的菲律賓更大更有針對性。另外,越南還吸取了菲律賓在黃巖島事件中的教訓,注意到必須在注重國內民意基礎上綜合運用各種手段維護其非法權益。對于有備而來的越南,中國此次維權斗爭成功的意義將更加重要。它不僅意味著中國拓展性維權能成功,還表明鞏固性維權也能取得成功、中國階段性南海維權斗爭獲得又一次重大勝利。反之則會對現行南海政策造成重大打擊,直接危及此后維權斗爭。
中國決定大張旗鼓地在中建島海域針對越南開展維權斗爭,除開上述因素外,有兩個基本事態起了相當重要的作用。一個是菲律賓關于國際仲裁解決南海問題帶來的特別的壓力。以國際仲裁方式解決海洋爭端在國際上具有相當的權威性。菲律賓的解決方法近乎將中國置于是否認同《公約》權威的兩難處境。雖然南海問題根本不同于歷史上通過國際仲裁解決的那些海洋爭端,①這方面論述較多,金永明:“論海洋法解決南海問題爭議的局限性”,《國際觀察》,2013年第4期,第46-51頁;傅崐成、李敬昌:“南海若干國際法律問題”,《太平洋學報》,2016年第7期,第7-13頁;等等。但菲律賓的原告式立場及其欺騙性宣傳使得中國比較被動,中國有必要通過具體的維權斗爭以正視聽。另一個是中國對美國越來越深度地介入南海問題非常警惕。盡管奧巴馬一再注意不正面批評中國的南海舉措,但國務院、國防部和國會對中國的批評不斷加碼。美國不僅將與越南的關系提升為全面伙伴關系層次(2013年7月24—26日)、同菲律賓達成《加強防御合作協定》(2014年4月27日),還明確率先支持菲律賓提交的南海仲裁、在中建南項目鉆探作業伊始就直接批評中國的鉆探活動是“破壞穩定的挑釁性行為”。②Jen Psaki, “Daily Press Briefing”, US State Department,Washington, D.C., May 6, 2014,http://www.state.gov/r/pa/prs/dpb /2014 /05 /225687.htm.中國向來有不在強國威逼下妥協的傳統,這使得中國更有必要強硬回應。如果中國就此發表稍顯軟弱的聲明,就會強化美國內指望中國畏懼壓力退卻的對華強硬派的力量。因此,中國必須進行強有力的反擊,使美國意識到中國南海政策立場的堅定性。
中建南項目鉆探作業是中越南沙海戰以來最為嚴重的安全危機。中建島維權斗爭現場,中國行政執法力量不僅要戰勝越南除武力外的所有手段,還必須控制沖突的烈度,不致引發武力沖突;在雙邊、地區和國際舞臺,中國既要重申關于西沙群島主權的一貫堅決立場,反對美日等國的干涉,又要多次表達和平協商解決爭端的意愿。對于越南利用本國民族主義極端力量的錯誤做法,中國也有力回擊。這次鞏固性維權成功,就南海局勢發展而言,具有重要意義。其一,沉重地打擊了挾美自重的南海反華力量,使其在武力或次武力挑戰中國南海政策立場方面更不敢輕舉妄動。③Phuong Nguyen, “Vietnam’s Careful Dance with the Superpowers”, East Asia Forum, Jan.21, 2015, http://www.eastasiaforum.org/2015/01/21/vietnams-careful-dance-with-the-superpowers/.其二,和平手段的又一次勝利既展示了中國的強大實力,也表明中國緩解乃至解決南海問題的和平意愿是真誠的,中國將繼續推進“主權屬我”立場下的和平解決爭端政策。其三,進一步向包括美國在內的國際社會顯示中國關于南海問題的政策原則和維權意志。中國的南海政策有自己的原則和立場,這些是歷史形成的結果,不會受外力干擾影響,中國將繼續按照自己的方式和步驟維權。
美國以南海“航行自由”方式挑戰中國南沙島礁建設權利構成第三次南海維權斗爭的主要內容。自2009年以來美國就一直在精心構造其“重返東亞”的政策。南海問題及對華關系都是其中重要的部分。后來,“重返東亞”被亞太優先、亞太“再平衡”戰略所取代,南海問題由于其同中國、東盟的緊密聯系更為美國所重視。美國并非必然要在南海問題上與中國直接對抗,這既與雙方對中美關系大局的重視有關,也與美國并非南海問題的直接爭端方緊密聯系。①陳雅莉:“美國‘再平衡’戰略:現實評估和中國的應對”,《世界經濟與政治》,2012年第11期,第64-82頁;王偉光、陳遙:“美國再平衡戰略對中國海上領土爭端的影響”,《當代亞太》,2016年第1期,第75-99頁。美國很長一段時間必須集中關注阿富汗、伊拉克局勢,接著又被伊朗核問題、敘利亞問題和烏克蘭問題等困擾,又不時為國內政治紛爭干擾,無法抽出力量深度介入南海,②Scott W.Harold, “Is the Pivot Doomed? The Resilience of America’s Strategic ‘Rebalance’”,The Washington Quarterly, Winter 2015,pp.85-99.因而其主要策略是支持菲越等正面與華對抗、支持東盟加快與中國的南海行為準則談判。2015年初,制約美國直接與中國就南海問題開展對抗的客觀因素被一一排除,美國一直執行的間接制華的南海政策也基本宣告失敗。在美國再三提出凍結方案被拒的情況下,美國以中國南沙島礁建設危害地區和平穩定、挑戰國際海洋法和現行秩序為由決定在南海實施“航行自由”和“飛越自由”。
美國一直是南海問題的最大外部因素,中國的南海政策以及維權具體舉措向來都有美國因素的考慮。中建南項目鉆探作業之后,美國迅速成為中國南海維權斗爭主要對手,這是南海局勢出現的重大轉向。美國不可能以島礁主權問題為由挑戰中國的南海政策,中國必須采用新的維權斗爭策略。針對美國的挑戰理由,中國必須在鞏固實力維權的同時強化國際法(包括《公約》)維權。就南海問題主要為維護領土主權的本質屬性而言,反對美國的所謂“航行自由”和“飛越自由”實質上為維護領土主權權益安全的邊緣性問題。這實際上就是要求中國以防御性態勢應對美國的南海攻勢。
那種將中美南海權益之爭理解為中美南海博弈的觀點混淆了權益之爭與霸權之爭,必須予以糾正。博弈是不關注合法性與合理性的純粹的利益之爭;霸權之爭屬于權力斗爭,在中國政治層面既不合法也不合理,也不為地區和國際社會所接受;權益之爭則是力圖使合理利益合法化或合法利益合理化。就中美之間的南海問題而言,其實質是中國關于南海島礁主權權益訴求的合理化和美國南海霸權利益的鞏固之爭。③朱鋒:“南海主權爭端的新態勢:大國戰略競爭與小國利益博弈——以南海‘981’鉆井平臺沖突為例”,《東北亞論壇》,2015年第2期,第3-17頁。那種不加區別地把中美南海權益之爭的觀點理解為中美南海博弈,容易造成中美競爭南海霸權的印象,直接抹黑了中國南海權益的合法性與合理性,不僅不利于維權斗爭,還會極大地損害中國與東盟的關系、中國和平發展道路的信譽。中國關于南海島礁主權的法律文件已經明確界定相關主權權益。針對美國提出的、莫須有的挑戰《公約》和現行秩序的理由,中國根據現實依法予以反駁,還向國際社會公開中國南沙島礁建設的意圖,④“外交部邊海司司長歐陽玉靖就中國南沙島礁建設接受媒體采訪”,新華網,2015年 5月 27日,http://news.xinhuanet.com/world/2015-05/27/c_127844699.htm。對于美國妄圖以“航行自由”和“飛越自由”威脅我島礁建設合法權利的行徑表明嚴正立場。
經過近半年充分的對華外交施壓后,美國終于派遣“拉森號”驅逐艦執行了介于“航行自由”和無害通過的南海航行任務,⑤Joseph A.Bosco,“U.S.Ambiguity Strengthens Beijing in the South China Sea”,February 6, 2016, http://nationalinterest.org/feature/us-ambiguity-strengthens-beijing-the-south-china-sea-15131.而中國則依法采取了警備措施。這次維權斗爭讓美國更明確認識到:中國不可能在南海政策立場上有原則性妥協,中國做好了維護自身認定的南海權益的一切準備。針對美國防御性維權的成功表明:以島礁主權爭端為主要內容的南海問題將逐步讓位于中美之間關于島礁附屬權益的海洋“航行自由”與“飛越自由”之爭。由此,南海局勢進入到主要由中美決定的新階段,中國在南海的維權斗爭將面臨更嚴峻的挑戰。
三次南海維權斗爭盡管面臨的維權對象不一致、維權內容有區別、具體斗爭過程相異,但整體而言,都是服務于維護南海諸島“主權屬我”的基本政策立場,立足于“和平解決”的真誠意愿。因此,這幾次南海維權斗爭體現了中國南海維權的一些共同特點,即維權目標的有限性、維權手段的多樣性與互補性和維權意志的堅定性。
維權目標的有限性包括兩個方面的內容。其一,維權斗爭的目的是有限的,即嚴格界定特定目標、不搞乘勝追擊,如在黃巖島事件中采取特定海域對峙、沒有對前來增援的菲律賓艦船中途攔截、也沒有在獲得決定性勝利的情況下緊接著開拓新目標等等①黃巖島事件后,的確有外國學者討論中國是不是會將黃巖島模式搬到仁愛礁問題上,Bonnie S.Glaser and Alison Szalwinski,“ Second Thomas Shoal Likely the Next Flashpoint in the South China Sea”, China Brief, Issue 13, 2013, pp.5-8。。其二,三次維權斗爭均注意斗爭方式的和平屬性,盡量避免軍事沖突。例如黃巖島事件中,盡管菲律賓動用了其最大的軍艦漢密爾頓級驅逐艦,中國與之抗衡的始終是行政執法艦船;中建南項目鉆探作業中,越南直接使用了蛙人這樣危險的準軍事力量,中國依然是被動應對;“拉森號”事件中,美艦駛入渚碧礁12海里海域,中方軍艦只是采取被動防御舉措。這些做法并不是所謂中國軟弱所致,而是中國“和平解決”意愿、力圖兼顧多方面利益的體現。
維權手段的多樣性與互補性則是強調具體的斗爭舉措不是單一的,這些手段的配合使用往往可以相互補充。當前的維權手段既有現場執法手段、國際舞臺的外交手段、必要的經濟手段以及作為后盾的軍事力量等。這些手段各有特點,只有組合使用,取長補短,才能獲得最好效果。
維權意志的堅定性受控于外部壓力狀況。維權斗爭形勢愈是趨于嚴峻,中國維權意志的表達就愈是趨于強硬。它反映的是維權斗爭目標的強約束性,表明了中國在該問題上的原則性。
上述三個特點表現在每次南海維權斗爭中。2012年黃巖島事件維權斗爭的有限目標如下:其一是要恢復黃巖島主權的控制權;其二將維權斗爭目標實現方式盡可能限制在非武力范圍內。黃巖島事件維權斗爭的首要目的是要恢復對黃巖島的控制。如果不能在這個具體的目標上獲勝,“主權屬我”的政策微調只會被認為是一紙宣言。至于第二個目標,則涉及美國的干涉和中國與大多數東盟成員國的關系。首先,必須防止美國的干涉。美菲共同防御條約雖然沒有將黃巖島納入,但觸發相應的具體條款,依然可能招致美國介入。2012年1月與美國白宮聯系緊密的新美國安全研究中心發布的南海研究報告就警告過中國,切勿動用海軍維權,否則美國會組建針對中國的安全聯盟、加速實現戰略轉移。②Patrick M.Cronin, “Cooperation from Strength The United States, China and the South China Sea”,CNAS, Jan 2012, pp.111-112.對此,中國不能不防。其次,一定要爭取東盟大多數國家起碼的理解。中國具體的斗爭技巧既要讓他們意識到中國的巨大實力和善意,也要讓他們理解中國的迫不得已。這實際上就是要求當時的維權斗爭必須排除武力手段,但又要注意武力方式的具體運用。完全以和平方式剝奪菲律賓在黃巖島的非法控制權,這在軍事上是難以想象的。有美菲共同防御條約支撐的菲律賓會不對中國實施有限度的武力反擊?已經大體反對斷續線的東盟相關國家會在中國維權舉措推進下沉默不語?這些問題在當時顯然具有高度的爭議性。
黃巖島事件中的維權斗爭只有克服了上述困難,才會實現維權目標,在黃巖島落實“主權屬我”的南海政策。此次維權斗爭的困難首先表現在如何讓菲律賓意識到中國維權意志的堅定性。事件伊始,中國強調“主權屬我”立場異常堅定,從外交部到中國駐菲律賓大使口徑一致,嚴正態度一致,和當年美濟礁事件綿里藏針的外交表態有根本的區別。同時現場行政執法反應迅速,斗爭果敢,在海監84、75編隊迅速趕赴事發海域保護中國漁船、漁民后,又迅速加派多批次行政執法船前往增援。其中,當時最先進的漁政310船3日內到達黃巖島海域。這再次體現了中國就此事件的嚴正立場。在菲律賓依然未能準確理解中國信息的情況下,中國隨后將自己最先進的深水半潛式鉆井平臺“海洋石油981”開赴南海水域開鉆。該平臺的戰略屬性決定其特殊時期的調動具有特定的含義。5月10日以來菲律賓方面的態度就逐漸軟化。①曾勇:“從‘黃巖島模式’看中國南海政策轉向”,《世界經濟與政治論壇》,2014年第5期,第130-131頁。
必須指出的是,在菲律賓難以獲得現場對峙優勢的情況下,菲律賓積極呼吁他國針對中國在黃巖島附近海域的行為表明立場,非常希望美國介入。而其時美菲年度肩并肩聯合軍演正在進行,軍演地點包括有爭議的南海海域。對于菲律賓的這種做法,中國明確表示,無助于事態的解決。幾天后的4月30日,美國務卿希拉里明確表態:美國強調自身中立立場,呼吁雙方以外交途徑解決。中國準確把握美國立場固然是菲律賓后來態度弱化的關鍵,但同時也可以解釋為正是中國維權的堅定意志促使美國決定不介入,因為美國本來就立場中立。當然美國沒有合適的介入手段也是原因之一。②Geoff Dyer and Demetri Sevastopulo, “US Strategists Face Dilemma over Beijing Claim in South China Sea”, Financial Times,July 9, 2014; Zachary Keck, “Is Air-Sea Battle Useless?”The National Interest, May 16, 2014.但是,如果將這些原因放到當時美國高調介入的背景下考慮,最合理的解釋只能是中國維權的堅定意志使然。
此次維權斗爭中,維權手段的多樣性與互補性則體現在后來被總結為黃巖島模式的維權系列舉措中。首先表現在排除外力干擾的手段運用上。中菲間的海軍沖突才會觸發美菲共同防御條約相關條款,中國則在避開使用海軍的情況下依然在黃巖島海域維持對菲律賓海軍的優勢。同時中國還強化外交作用,力主雙邊會談、和平解決,反對多邊化、地區化、國際化和第三國干預,牢牢控制局勢發展的主動權。結果,美國宣布中立,馬來西亞希望調停之事告吹。其次,注意對國內愛國主義力量的積極引導,更彰顯中國在該事件上強烈的民意基礎。
最后則表現在非武力手段使用上。中國行政執法船與菲律賓海軍艦船的對峙難以讓后者知難而退。為此中國不僅宣布對包括黃巖島海域在內的南海部分海域實行兩個半月的休漁期,以示做好打持久戰的準備;而且還對菲律賓采取旅游業和水果攻勢,使其持續付出經濟代價。這些維權斗爭手段的相繼使用、綜合使用,最終迫使菲律賓退出黃巖島海域,斗爭目標完全實現,“主權屬我”的南海政策傾向清晰地傳遞給相關方和整個國際社會。
有分析認為中建南項目鉆探作業是東亞區域安全總體變局的必然結果。③朱鋒:“南海主權爭端的新態勢:大國戰略競爭與小國利益博弈——以南海‘981’鉆井平臺沖突為例”,《東北亞論壇》,2015年第2期,第4-6頁。宏觀戰略分析一般針對的是特定趨勢,就具體事件進行預測則不是其長項。因此該沖突究竟是中國有意為之還是越南挑事還要進行具體分析。支持中國有意為之的論點集中于如下幾個方面:其一,中建島海域便于中國復制黃巖島模式;④克羅寧將中國的這種維權方式稱之為“精心裁剪的壓迫性”政策(tailored coercion),Patrick M.Cronin,“the Rise of Tailored Coercion in the South China Sea”,Murray Hiebert, Phuong Nguyen,Gregory B.Poling, Perspectives on the South China Sea——Diplomatic,Legal, and Security Dimensions of the Dispute, A Report of CSIS Sumitro Chair for Southeast Asia Studies, Sept.2015, pp.25-34。其二,為更重要的南沙島礁建設分散注意力。這種觀點邏輯上似乎很合理,實際上與事實不符。它沒有考慮中建南項目由來已久的事實;對2013年
10月以來中國不斷強化與馬來西亞、越南等東南亞國家的關系也缺乏深入的理解,中國沒有必要對一個很快就要針鋒相對的國家投入過多資源。支持越南挑事的論點集中于這幾個方面:其一,中建島海域處于越南海洋強國戰略實施的重要區域,也是越南統一后一直聲稱的“固有領土”,越南不可能低調處理;其二,中國在南海的積極維權已經引起美日等域外大國的警惕與實質性阻擾,越南與中國對抗有強大的后援;
其三,越南從黃巖島事件中深刻吸取了菲律賓的教訓,對類似事件做好了準備。客觀而言,這些論點較客觀地解釋了越南強硬應對該事件的原因。事實上,正是越南的強硬應對,才造成了這次沖突。①曾勇:“南海‘981’鉆井平臺沖突折射的越南南海政策”,《當代亞太》,2016年第1期,第138-142頁。
綜合而言,中國正是預計到越南強硬反對的風險,才將國之重器的“981”鉆井平臺開赴中建島海域,希望越南知難而退;根據黃巖島事件后中國關于海洋問題的連續舉措來看,中國有足夠的自信以最小代價推進中建南項目。針對越南堅決反對的備案肯定也是準備充足,美國的偏袒行為則更容易激起中國捍衛南海權益的決心。這些推測雖然缺乏第一手資料佐證,但就事件進程各方舉措來看,顯然有足夠的說服力。
通過展示堅定的維權意志以期最大程度地降低維權代價是中建南項目鉆探作業維權斗爭的最根本特點。“981”鉆井平臺價值10億美元,是中國同類設施中最為先進的,將其調往中建島海域本身就是戰略性舉動。中國在此區域勘探已經嚴重受阻過一次,再次重返意味著中國志在必得。對此,越南的反對強度的確有些意外。越南不僅現場聚集上百艘艦船并采取碰撞手段阻止我方勘探,還在國內故意挑起大規模排華暴動,在國際舞臺詆毀我方立場與維權舉措。面對越南的極端化舉措和美國顛倒黑白的批評,中國人民解放軍總參謀長在訪美期間激憤表示,中國不惹事,但也不怕事,在維護主權、安全和領土完整上是堅定不移的,中國在南海的油井一定會打下去,而且“一定要打成”。②“中美總長記者會激辯一小時,房峰輝:我們不惹事,但也不怕事”,網易新聞網,2014年5月17日,http://news.163.com/14 /0517 /10 /9SEKQTHI00014JB6.html。中國軍方選擇在支持越南的美國發表如此強硬的聲明,顯然是中國決策層意見的集中表達,中國不排除使用武力貫徹目標的可能。來自中國的強大壓力決定性地將武力沖突選項從越南的決策方案中排除,越南只能選擇強化現場對峙方式維護其非法權益。這場沖突因而進入黃巖島模式的軌道。
當中建島海域對峙已經出現時,此次維權斗爭的有限目標就已經明確下來:其一,“一定要打成”這口井,必須鞏固中國在西沙群島的主權;其二,盡可能避免武力沖突。③斯托瑞(Storey)的分析具有很強的反華性質,但在分析上述目標方面還是很有見地的,Ian Storey,“Sino-Vietnamese Oil Rig Crisis: Implications to the South China Sea Dispute”, ISEAS Perspective, Oct.52, 2014。自1988年南沙海戰以來,就南海海域油氣資源勘探與開發中國同越南已經有過2次較為激烈的沖突。1994年的“萬安北21”事件和2011年中國在西沙、南沙群島海域的嘗試性勘探被阻止,均具有很深的國際背景;而且當時中國的注意力并未集中于此,因而上述事件歷時較短。但此次中國前往,必定是要在實踐上向越南以及國際社會鄭重證實:中國在西沙群島的主權及其附屬海域的權益不容侵犯。在越南動員國內極端民族主義力量維護其非法利益的情況下,中國需要制止的就是越南政府的武力沖突選項,中國軍方在美國的強硬表態起到了很好的震懾作用。有分析指出,在未來一場必然輸給中國的軍事沖突中,越南不可能指望美國的實質性支持,因為越美沒有軍事同盟關系;而且軍事沖突失敗的后果對當時已經不景氣的越南經濟只會是雪上加霜,與越南發展經濟、建設海洋強國的目標完全矛盾。④朱鋒:“南海主權爭端的新態勢:大國戰略競爭與小國利益博弈——以南海‘981’鉆井平臺沖突為例”,《東北亞論壇》,2015年第2期,第12-13頁。
武力沖突可以避免,可具體實現這些目標需要多種維權手段的整合運用。此次維權斗爭的現場是“981”鉆井平臺作業區域,中方維權艦船不僅要在和數量更多的越南艦船對峙中獲取優勢,還得防止越南尋機不斷升級沖突。場外的維權斗爭則表現在外交戰上。越南通過媒體傳播“小越南被大中國”欺凌的虛假信息在國際上獲得廣泛同情,加之美日一直以來或明或暗的支持,形勢上造成了束縛中國維權斗爭強大的外部壓力。同時,越南還充分調動國內激進民族主義力量,在國際社會造成舉國一致反對中國欺辱的印象。對此,中國一方面不斷重申關于西沙群島的一貫立場,反對日美等國的不當言行,并多次表達和平協商解決的意愿,還直接派國務委員楊潔篪前往越南溝通協商。另一方面中國在國際舞臺表達強烈的維權意志與決心,對越南動員極端民族主義力量造成的惡劣后果采取相應的反制舉措。此外,中國還就國內游客赴越旅游發出“暫勿前往”的提醒,并暫停與越南的部分雙邊交往計劃。結果,越南在幾乎動用一切資源的情況下,也無法阻止“981”鉆井平臺的作業計劃。強大的國力和得當的維權斗爭舉措再次確保維權成功。
針對2015年5月美國發出的所謂南海“航行自由”和“飛越自由”威脅信號,中國維權斗爭的目標非常明確:其一,在維護島礁建設權利的基礎上盡量爭取美國不要落實該項舉措;其二,如果美國執行了該項計劃,中國將依法維權,不會與美國發生武力沖突。中國在南海的合法合理權益,是歷史形成的,也曾經為美國所尊重。在相當長一段時期,這些權益是得到國際社會認同的。當前,中國要落實這些合法合理權益,既不是違反《公約》,更不存在挑戰現行海洋秩序的問題,而是要鞏固南海穩定與和平的基礎,推動南海區內國家共同發展、和平解決爭端。針對美國推動“航行自由”和“飛越自由”的借口,中國多次據實反駁,向國際社會公開島礁建設的目的和用途。對于美國執行“航行自由”和“飛越自由”的可能性,中國也做了充分準備。事實上,“拉森號”事件中,中國維權現場的防御性態勢和中國聲明都注意到斗爭的合法性與合理性,中方既不主動挑事,也不會完全被動應對。
這次維權斗爭主要是外交戰和法律戰,但同時維權現場的實力展示與技巧應對也非常突出。這對于削弱美國南海“航行自由”計劃的合法性、降低其軍事威脅具有重要意義。中國首先就把所謂的“航行自由”(包括“飛越自由”,下同)和侵犯領海領空二者區分開來,從法律層面界定“航行自由”的權利邊界,使美國難以自圓其說;①“2015年5月13日外交部發言人華春瑩主持例行記者會”,中國外交部網,2015 年 5 月 13 日,http://www.fmprc.gov.cn/web/fyrbt_673021/jzhsl_673025/t1263610。對于隨后在永暑礁海域開展空中偵察的P-8A反潛機,中國現場維權部門依法行使警告權利,應對技巧嫻熟。②“不顧中方八次警告,美揚言繼續巡邏南中國海”,聯合早報網,2015 年 5 月 23 日,http://www.zaobao.com.sg/special/report/politic/southchinasea/story20150523-483222。5個多月后美國大張旗鼓地推行的“航行自由”,中國的應對也大抵如此。其次,針對美國在國際上熱炒的南沙島礁建設軍事化,中國直接以事實說話,向外界公布南海建設計劃,強調島礁建設的民事性質和承擔國際責任與義務的功能;同時批評美國在該問題上搞雙重標準,其實質就是另有所圖,搞亂南海。再次,中國廣泛使用雙邊、多邊舞臺,多次重申中國在南海問題上的立場與倡議,與美國、東盟積極互動、溝通,預防誤判。此外,針對美國不斷加碼的指責壓力,中國既堅持原則,毫不妥協,又展示一定的靈活性,如提前宣布島礁建設即將結束、③“中國外交部宣布:南沙群島陸域吹填工程已完成”,聯合早報網,2015 年 6 月 17 日,http://www.zaobao.com.sg/sea/politic/story20150617-492597。一再表示南沙島礁建設沒有軍事化目的。
美國公然挑戰中國南海權益部分中的邊緣性利益,其實質是力圖鞏固自身在南海的霸權。這是美國南海政策的重大轉向,是中國必須嚴陣以待的南海重大事態。習近平主席就此數度鄭重聲明。一次是9月赴美前接受《華爾街日報》專訪的講話。他說,南沙群島自古以來就是中國的領土,中國對此有著充足的歷史和法理依據;中國和美國一樣支持基于國際法的南海航行自由;南沙部分島礁進行的相關建設沒有軍事化目的,沒有影響、也不針對任何國家。④“習近平接受《華爾街日報》采訪”,新華網,2015年9月22 日, http://www.xinhuanet.com//politics/2015-09/22/c_1116642032.htm。一次是10月18日在訪問英國時的談話。他說,南海諸島是老祖宗留下的,任何人要侵犯中國的主權和相關權益,中國人民都不會答應,中國在南海采取的有關行動,是維護自身領土主權的正當反應。⑤“習近平:南海諸島是老祖宗留下的領土,不容侵犯”,中國網,2015 年10 月 19 日,http://www.china.com.cn/military/2015-10/19/content_36837044.htm。中國最高領導人的鄭重表態表明,在中國南海諸島的權益問題上,中國不可能有任何實質性妥協。這是2012年以來中國就南海歷次維權斗爭最為權威最為鄭重的維權宣示,是中國南海維權意志最為堅定的表達。現在還沒有權威的研究論證中國最高領導人的表態和具體的南海“航行自由”方案選擇之間的關系。①有研究指出,習近平的外交領導風格是2014年來中國南海舉措更加協調有效的根本原因;而奧巴馬的外強中干給予了中國大膽干的機會。該研究主要是針對中國南沙島礁建設,但對兩國元首的外交決策風格分析令人印象深刻,對于“拉森號”事件決策頗有借鑒意義;Andrew Browne, “Beijing Moves Boldly,Calculates Carefully”,Wall Street Journal, June 3, 2014。但有一點可以明確:美國會和國防部最希望的“航行自由”方案沒有被采納,②Ankit Panda, “Everything You Wanted to Know About the USS Lassen's FONOP in the South China Sea”,The Diplomat, January 6, 2016,http://thediplomat.com/2016/01/everything-you-wantedto-know-about-the-uss-lassens-fonop-in-the-south-china-sea/.拉森號執行的是結合“航行自由”和無害通過的一個目標比較模糊的方案。
2012年以來是南海問題有史以來斗爭最為尖銳的時期,三次南海維權斗爭主要涉及主權爭議、附屬海洋權益爭議和航行自由權利合法性爭議。這些都是需要迫切加以緩解的問題。以上分析選擇了維權斗爭在中國南海政策中的作用、南海局勢與中國維權斗爭進行研究,并初步分析了南海維權斗爭的特點。這三個方面是相互聯系、相互影響的,它們結合在一起,構成了分析南海維權斗爭的一個基本框架。當然,繼續深入的研究還必須就這個框架的具體方面進行更全面地梳理、研究和概括;針對各種因素的具體作用或特定組合的特定作用的研究還需要進行更深入的具體分析。這些研究的目的固然有知識積累的考慮,但更多的著眼點還是基于緩解乃至解決這些至今還在影響地區安全穩定與發展的問題。
美國以“航行自由”氣勢洶洶地挑戰中國南海諸島的相關權益是當下南海問題的焦點。特朗普政府的南海動作比奧巴馬時期不僅次數更頻繁、性質更惡劣,而且戰略威懾、戰術壓制的目標更加明確、更加咄咄逼人。③陳子楠、張昭曦:“美國近期南海‘航行自由行動’有三點戰略考慮”,中美聚焦網,2018年 12月 22日,http://cn.chinausfocus.com/foreign-policy/20181220/35098.html。在此背景下,得當地回應美國一方面需要中國根據實際情況采取相應舉措;另一方面中國也可以通過總結此前維權斗爭的經驗為眼下的權益斗爭尋找依據和方向。就上述兩方面而言,筆者有如下思考。
第一,始終要將南海政策置于中國大戰略框架下進行思考。三次南海維權斗爭之所以取得勝利,固然離不開具體斗爭中的智慧和技巧。但說到底,這三次維權斗爭都是在服務于中國和平發展道路這個總戰略框架下進行的。因此,每次維權斗爭目標有限、維權手段局限于非武力。這直接限制了斗爭對象的斗爭目標和“侵權”手段,從而實際上控制了斗爭的烈度與廣度。由于中國維權意志更堅定,在維權斗爭的物質基礎上比菲律賓、越南更強且并不比美國差,因此中國不僅在南海維權方面獲得成功、在堅持和平發展道路上也獲得了成功。
當下,中國正處于現代化建設的關鍵時期,既要建成全面小康社會目標,又要開啟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新征程。這是未來5年中國的核心任務。未來的南海政策及相關舉措必須服務于這個核心任務。④祁懷高:“幾年來中國在南海的存在格局、面臨挑戰及因應之策”,《國際論壇》,2018年第1期,第12頁。
第二,南海政策始終要立足于維護中國參與主導的南海局勢。南海局勢穩定主要依靠中國、美國和東盟。美國是南海的域外大國,是南海局勢穩定無法忽視的關鍵性力量之一。東盟是涵蓋菲越在內的東南亞地區最有影響的地區性國際組織,是中國和美國都接受的維持南海局勢穩定不可替代的力量。三次南海維權斗爭的根源都是斗爭對象不滿足于既定南海局勢、誤判中國維權政策或意志的結果。三次斗爭都沒有出現局勢失控。這固然和斗爭雙方政策密切相關,但也不可忽視第三方因素的作用,特別是東盟。
美國特朗普政府已經將中國界定為美國“首要”的競爭對手,并直接以印太戰略抵制中國的“一帶一路”,還啟動美國、日本、印度和澳大利亞四國協調機制應對中國的南海沖擊,①宋偉:“從印太地區到印太體系:演進中的戰略格局”,《太平洋學報》,2018年第11期,第31-33頁。通過東盟主張的南海行為準則牽制中國已經不是美國南海政策的核心考慮。②陳慈航:“美國在‘南海行為準則’問題上的政策論析”,《國際政治研究》,2018年第4期,第68-98頁。在此情況下,堅持“雙軌思路”的中國一方面要堅決反對四國協調機制插手南海,另一方面可以強化與東盟的南海行為準則談判因應美國。③張明亮:“原則下的妥協:東盟與‘南海行為準則’談判”,《東南亞研究》,2018年第3期,第58-80頁當下,中國與東盟間的南海行為準則談判已經取得重大進展,中國與東盟一致同意在已經形成的單一磋商文本草案基礎上于2019年內完成第一輪審讀,并爭取在未來3年完成磋商。④“李克強出席第二十一次中國-東盟領導人會議”,《人民日報》,2018年11月15日,第3版。只要中國與東盟的南海政策相向而行,已經穩定的南海局勢將繼續深入發展,該趨勢不僅會助力中國的“一帶一路”、還有助于削弱美國南海對華競爭政策的根源從而緩和中美在南海的緊張態勢。⑤陳慈航:“美國在‘南海行為準則’問題上的政策論析”,《國際政治研究》,2018年第4期,第68-97頁。
最后,南海維權既要注意硬實力建設,也要注重軟實力建設。三次南海維權斗爭一改中國昔日南海維權硬實力基礎薄弱的印象。這是中國國力發展以及戰略智慧應用的結果。用于中國南海維權的硬實力,相較于菲越而言,已經占據絕對的壓倒性優勢;相較于美國而言,由于地理原因,已經足夠抗衡。中國已經具備的國力,足以發展出與美國相抗衡的海上力量;但中國的發展道路決定了中國必須走和平發展之路、以建設人類命運共同體為目標。這意味著:中國的海上力量建設始終以最低程度的維護國家核心任務為目標,中國南海維權的硬實力建設實際上就已經具備軟實力建設的因子。
當下,南海維權的最大挑戰是美國愈益頻繁、危險程度越來越高的“航行自由”。這場斗爭注定是持久戰,需要中國謹慎對待。⑥詳細分析見張燁:“特朗普上臺后美國在南海‘航行自由’行動的變化與應對”,《太平洋學報》,2018年第9期,第94-100頁。中國既要控制斗爭的規模與烈度,阻止其與臺灣問題、中美貿易摩擦相聯系的圖謀,不致讓中美關系更加嚴峻;同時又要維持并強化引領南海局勢發展的主動地位。一方面,中國當然需要在南海建設并發展相應的維權硬實力。⑦南海島礁建設的最近情況可見“官宣首發:永暑島高清全景圖!大型機場港灣一應俱全”,參考消息網,2019年1月24日,http://www.cankaoxiaoxi.com/mil/20190124/2369859.shtml。在堅決反對美國以“航行自由”“侵權”的同時,⑧2018年11月初,美太平洋艦隊就2016年來中美海空18次遭遇發表看法,指責中國海軍不夠專業,特別批評9月30日中國軍艦近距離貼近美艦一事。這些批評反過來表明:針對每一次美國的“航行自由或飛越自由”行動,中國都是持堅決反對的不妥協態度。 見:Ryan Browne,“US Navy Has Had 18 Unsafe or Unprofessional Encounters with China since 2016”,Nov.4, 2018, CNN, https://edition.cnn.com/2018/11/03/politics/navy-unsafe-encounters-china/index.html。中國也要強化與美國的戰略溝通,強化危機管控能力,不斷增強《中美關于海空相遇安全行為準則諒解備忘錄》等協議的約束力。另一方面,針對美國“航行自由”的法律戰必須進一步強化。中國與美國在“航行自由”上的不同觀點實際上代表了國際上兩類國家在海洋行為準則上的不同看法。以美國為首的海洋強國主張最寬泛的“航行自由”;而中國、印度、菲律賓和越南等沿海國主張必須適度顧及沿海國安全的“航行自由”。⑨朱劍:“航行自由問題與中美南海矛盾——從海洋的自然屬性出發”,《外交評論》,2018年第4期,第4頁。這兩種主張在《公約》上都有根據,具體解釋與應用只有在不斷競爭多數支持的情況下才能逐漸落實。⑩齊皓:“東亞海洋爭端與海洋秩序的演變”,《國際政治科學》,2018年第3期,第1-29頁。為此,在中國已經成為南海“規矩確立者”的情況下,?吳士存、陳相秒:“論海洋秩序演變視角下的南海海洋治理”,《太平洋學報》,2018年第4期,第32-34頁。中國完全可以在從容爭取菲律賓、越南等支持的基礎上強化中國在“航行自由”方面的法律解釋力。
另外,為削弱美國南海“航行自由”的地區支持基礎,在進一步促進中國—菲律賓南海油氣資源合作①“中華人民共和國與菲律賓共和國聯合聲明”,《人民日報》,2018年11月22日,第2版。基礎上,中國還可以不斷推進同越南的類似合作、在非傳統安全領域強化合作機制建設、同包括越南等在內的東盟國家積極開展海軍外交②2018年10月22日中國-東盟“海上聯演2018”演習在湛江拉開帷幕。這是中國和東盟之間海軍外交的重大突破。參見:“中國東盟‘海上聯演2018’演習揭幕,‘三個首次’意義重大”,鳳凰網, 2018 年 10 月 22 日, http://v.ifeng.com/201810/video_26060648.shtml;針對南海維權的中國海軍外交分析可見鄭潔、薛桂芳:“南海維權:中國海軍外交的現實需求與合法運用”,《海南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18年第6期,第57-67頁。以及利用南海島礁平臺為過往船只提供更多的公共服務等。③2018年10月31日中國南沙群島永暑礁、渚碧礁、美濟礁氣象觀測站正式啟用,南海地區及周邊國家的漁民和過往船只將獲得更精準的氣象預報預警信息;“中國南沙島礁氣象觀測站正式啟用”,中華網,2018年 11月 1日,https://military.china.com/news/568 /20181101 /34323376.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