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桐
(1.南京大學,江蘇 南京 210023)
黨的十九大報告對當今世界的形勢做出了一項準確判斷:“世界正處于大發展大變革大調整時期”,且“全球治理體系和國際秩序變革加速推進”,同時也對作為負責任大國的中國的下一步任務做出了明確要求,即努力促進全球治理體系和國際秩序的進一步變革。顯然,要對當今全球治理體系進行反思與改革,要在全球治理中謀求中國話語體系的構建,首先就需要對當前由某些西方國家把持的國際話語體系進行反思與批判,尤其是,如果我們將全球治理的話語視為一場發生于“國際輿論場域的話語競爭”的話,那么“分析和研判西方國家謀求及護持其世界霸權的政治修辭術,就可以被設定為反觀當代中國話語競爭戰略和策略的一個基本參照”①張鳳陽:“國際競爭格局下的中國話語體系建設:一份研究綱要”,《南京社會科學》,2017年第6期,第3頁。。
對一種話語體系的系統性反思理應從構成該話語體系的最基本概念開始。這些基礎概念被以特定的方式編織成特定的觀念、主張或價值,進而形成一套穩固的話語體系,話語在世界范圍的傳播也依賴于這些基礎概念而進行。尤其當某些基礎概念在表面上看來并沒有明顯的意識形態傾向,或者說這些概念的外表具有客觀性與價值中立等特征時,這些概念及其附帶的觀念與理論就更容易向外傳播,也更容易被受眾所接受,其背后所裹藏的意識形態和話語權等問題也就更難被察覺。“發達—不發達”的系列表達(包含“發達國家”(developed country)、“欠發達國家”(lessdeveloped country)、“發展中國家”(developing country)等)正是這樣一些值得關注的基礎概念。就其流行程度而言,它顯然是描述國際關系與全球治理最為基礎的詞組之一(其他概念例如國家、國際、民族等);但是,如果考慮到這一詞組所表現出的客觀性或中立性“外衣”,它就應當是眾多概念之最了。“發達—不發達”等詞組似乎是一些價值無涉的表達,似乎只是對某個國家發展水平的客觀描述,其在日常表達中如此流行,在人們的大腦中如此根深蒂固,以至于其背后的意識形態等問題很少被提出并給予充分討論。因此,我們有必要提出這樣的問題:類似概念的背后是否存在著意識形態和話語權的問題?西方國家是如何往這一“客觀化”外衣內添置自己的世界觀與價值觀的?經由西方國家裝扮的這些“客觀”概念是如何影響其受眾對相關問題的理解的?正如張鳳陽教授在討論話語競爭時提出的問題,“其現代性表達又采取了怎樣的隱蔽形式?如何透過紛紜復雜的表象來揭示西方話語霸權的深層機理?”②同①。那么,“發達—不發達”等表達是否是西方國家話語權所采取的“隱秘形式”之一?透過這些“表象”我們能夠揭示出西方話語霸權怎樣的“深層機理”?
所有這些都應當首先作為一個問題被鄭重提出,繼而作為一個研究議題被嚴肅對待,而不是采取完全無視或想當然的態度。一方面,在未進行系統分析和學理研判的情況下,我們既無法先入為主并令人信服地主張這些概念背后就必然存在西方的話語偏見;但與此同時,我們也不應妄下結論說這些概念只是一些客觀的描述性詞語,或者對相應的問題熟視無睹。
其次,就現實來看,全球范圍內依然存在著嚴重的貧富分化,落后國家依舊難以獲得長足的發展,落后國家如何實現真正的發展一直以來都是理論界與實踐界探索的重大問題。那么,在這一過程中,“發達—不發達”等描述國家發展與國際關系的基礎概念是否扮演了某種角色?由這些概念所構筑的西方式發展策略是否對一些落后國家的發展起到了阻礙作用?這些看似客觀中立的詞組是否將落后國家引向了某種不恰當甚至相當錯誤的發展道路之上?從話語角度展開的此類分析將會對相關問題做出獨特的解釋。
最后,以中國為例,根據不同國際組織的概念界定與指標測量,中國一直都被劃歸為“發展中國家”③例如:劉偉、蔡志洲:“如何看待中國仍然是一個發展中國家?”《管理世界》,2018年第9期,第1-15頁。,中國自身也一直堅持“發展中國家”的國際定位④例如習近平總書記在2016年慶祝中國共產黨成立95周年大會上的講話中指出,“我國是世界上最大發展中國家的國際地位沒有變。這是我們謀劃發展的基本依據”,參見:“習近平在慶祝中國共產黨成立95周年大會上的講話”,人民網,2016年7 月 1 日, http://cpc.people.com.cn/n1/2016/0702/c64093-28517655.html。,然而,為中國貼上“發達國家”標簽的西方聲音卻一直存在,尤其當西方國家要求中國承擔更多的國際責任或者借此遏制中國的進一步發展時,這種聲音就更為響亮。類似“被發達”①例如:唐仁伍:“中國‘被發達’的陷阱”,《人民論壇》,2010年21期,第117頁。的聲音以及其他主張均表明,相同的“發達—不發達”語詞在西方話語與中國話語中有著不同的內涵和屬性。另一方面,近年來,一個值得特別關注的現象是,以世界銀行為代表的西方社會甚至出現了一些要求拋棄“發展中國家”這一概念的主張②World Bank, “World Development Indicators 2016 (English)”,World Bank,April 27, 2016, http://documents.worldbank.org/curated /en /805371467990952829/World-development-indicators-2016。,深入理解和有效應對此類聲音的前提就是系統性地探討作為一種西方政治、外交或治理話語的“發達—不發達”概念,深刻揭示其背后所包含的西方意識形態和話語權,只有這樣,才能明辨西方話語的背后意圖,也才能更好地堅持中國話語。
目前,關于西方政治話語的研究大體可分為三個層次:第一,對西方政治話語體系的總體性闡釋,例如從權力與權利的角度解讀西方政治話語體系的歷史邏輯③佟德志:“現代西方政治話語體系的形成及其內在邏輯”,《國家行政學院學報》,2016第4期,第25-30頁。,基于國際話語競爭的場域對中西方的政治話語體系進行比較研究等④張鳳陽:“國際競爭格局下的中國話語體系建設:一份研究綱要”,《南京社會科學》,2017年第6期,第1-8頁。;第二,從不同的知識領域或專業視角對西方政治話語進行分析,從而形成了政治話語研究的不同分支,較流行的比如對西方媒體話語⑤Norman Fairclough, Media Discourse, London: Bloomsbury Academic, 1995, pp.1-50.、西方經濟話語⑥例如:余斌:“淺論西方經濟學話語體系的階級性與欺騙性”,《當代經濟研究》,2015年第10期,第32-37頁。等的探討;第三,對西方政治話語中某個具體概念或理論的反思,例如對西方“民主”概念、“普世價值”話語⑦例如:陳先達:“論普世價值與價值共識”,《思想理論教育》,2009年第17期,第94頁。等進行分析與研判。就概念研究而言,盡管國內外已有許多成果問世,但在總體上,關于政治話語中具體概念的研究仍有很大的拓展空間;在研究方法上,盡管社會科學研究方法中的語言學轉向為人類敞開了重新理解和認知政治問題的路徑,但既有研究仍較多采用哲學思辨或簡單的文獻研究,而較少借鑒語言學中的話語分析法等更為精細的系統分析工具對相關話語進行深度解析。
不僅是在普通大眾的日常溝通中,在學術研究中,大部分研究者也通常將“發達—不發達”等概念視為客觀的中立性詞語,在其研究中未對相關概念做基本考察或特別說明就直接使用。在概念的操作化方面,聯合國、世界銀行、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等國際機構公布的測量體系及其測量結果已成為某種“客觀”或“權威”的通行標準而被廣泛使用。盡管諾曼·希克斯(Norman Hicks)與保羅·斯特里頓(Paul Streeten)、林·尼爾森(Lynge Nielsen)⑧近年來,相關研究不斷涌現,例如劉純:“CDA與PDA共現視角下美國國情咨文之中國形象分析與建構”,《太平洋學報》,2017年第11期,第26-38頁。、張啟良等學者也曾圍繞這些統計指標做過討論,⑨諾曼·希克斯、保羅·斯特里頓:“發展中國家發展指標的衡量問題”,《外國經濟與管理》,1982年第10期,第1-7頁;L.Nielsen, “Classifications of Countries Based on Their Level of Development: How It is Done and How It Could be Done”, IMF Working Papers, Vol.11, No.31, 2011, pp.1-45;張啟良:“高收入國家(地區)的衡量標準及其相關概念”,《中國統計》,2014年第12期,第28-30頁。但相關討論大都僅限于經濟與統計等技術層面,而較少觸及概念背后的修辭、話語權或意識形態等深層問題。薩米爾·阿明(Samir Amin)就曾對“發達—不發達”這一表面客觀的概念的廣泛流行做過嚴厲的批判,“選擇‘不發達’的概念是毫無意義的,它把‘不發達’與一般意義上的‘貧窮’等同起來”,“然后,喋喋不休地描述貧窮的不同表現(分類指數:健康、掃盲率、營養、死亡率等,或綜合指數:人均收入)”。這種將“不發達”視為客觀的、中立的、可量化的、只關乎落后國家自身的論調“構成了課堂上不發達理論的核心,這在有關發展經濟學的任何大學課程中都能找到”①Samir Amin, Accumulation on a World Scale: A Critique of the Theory of Underdevelopment, New York and London: Monthly Review Press, 1974, p.7.。換言之,總體來看,在學術表達中,使用“發達—不發達”等概念的大部分研究都將其視為一組客觀的中立詞組,而未關注到其背后的西方意識形態修辭與話語權支配等問題。
盡管如上所述,大部分研究未能觸及相關概念背后的深層問題,但慶幸的是,個別學者曾就此發表過一些富有啟發性的主張和論斷,為本文提出與研究相關問題提供了重要的思想來源。除了上文提到的薩米爾·阿明,依附論學派的另一位代表人物安德烈·岡德·弗蘭克(Andre Gunder Frank)曾在1966年《不發達的發展》一文中富有洞見地區分了“不發達”(underdeveloped)和“未發展”(undeveloped)兩個概念,并就“發達—不發達”等概念有過一句經典的闡釋:“不論過去或現在,造成不發達(underdevelopment)狀態的正是造成經濟發達(development)(資本主義本身的發展)的同一個歷史進程”②安德烈·岡德·弗蘭克:“不發達的發展”,載[美]查爾斯·威爾伯主編,高铦等譯:《發達與不發達問題的政治經濟學》,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4年版,第145-146頁。。簡言之,“不發達”與“發達”同屬一個歷史進程,正是后者對前者的剝削與壓迫才造成了前者的“不發達”和后者的“發達”。因此,發達國家對其他國家的落后負有不可推卸的歷史與現實責任,而“發達—不發達”等表面中立的概念卻在無形中掩蓋了西方發達國家的這一責任。馬丁·格里菲斯(Martin Griffiths)等人在其經典著作《國際關系關鍵概念》中寫道,“發展”(development)的概念“盛氣凌人,尤其當它被用來區分‘發達國家’和那些被描述為‘發展中’或者‘欠發達’國家時”③[澳]馬丁·格里菲斯、[澳]特里·奧卡拉格漢、[美]史蒂芬·羅奇著,朱丹丹譯:《國際關系關鍵概念》(第二版),北京大學出版社,2015年版,第72頁。,這些表述看似只關注經濟維度,事實上卻在宣揚一種指向西方政治經濟體制和生活方式的唯一發展路徑④譚丹燕:“從文化哲學對人的本質的定義看‘欠發達的發展’”,《馬克思主義哲學研究》,2011年第1期,第160-169頁。。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岡納·繆達爾(Gunnar Myrdal)在討論相關概念的起源時指出,考慮到“發達—不發達”的表述可能激化其他國家同自己的矛盾,西方發達國家主動創造了“發展中國家”這個更具策略性的“外交術語”和“委婉語”(euphemisms),它們希望給落后國家傳達這樣的幻覺,即后者“正在發展,而且在未來能夠(can)而且將會(will)進一步發展”⑤Gunnar Myrdal, An Approach to the Asian Drama: Methodological& Theoretical, New York: Random House, 1970, pp.33-36.。南非一位心理學家舒斯·凱西(Shose Kessi)同樣指出,所謂“發展中”的表述是“將西方社會的景象描繪為一種理想狀態”,而被冠以“發展中”的國家正處于通往這一理想境界的康莊大道之上,但是,就其本質而言,“發達—發展中”這一詞組只是“替代了原有的殖民—被殖民的關系”,因為后者的表述由于帶有明顯的暴力和不平等色彩而被發達國家拋棄了⑥Marc Silver:“If You Shouldn’ t Call It The Third World,What Should You Call It?”NPR,2015, https://www.npr.org/sections/goatsandsoda/2015/01/04/372684438/if-you-shouldnt-call-it-thethird-world-what-should-you-call-it? utm_campaign=news.。國內學者陳明明則將有關國家的稱謂進行了分類,其中,“不發達國家”與“落后國家”、“低收入國家”等概念同屬一類,它們都將經濟落后簡單地視為一種貧困匱乏的狀態,而我們應當對其中可能包含的或引申出的歷史觀保持警惕。⑦陳明明:“‘不發達’與‘欠發達’:歷史與結構——關于發展中國家與第三世界等概念的一個討論”,《復旦政治學評論》,2007年第5輯,第111-126頁。張康之等人也指出,“發達—不發達”等概念及其理論是那些率先發展起來并掌握了全球話語權的國家創造的,它們潛在地把不同國家視為孤立的存在物,且刻意掩蓋國家間不平等的事實。⑧張康之等:《世界的中心—邊緣結構》,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6年版,第1-22頁。總的來看,盡管上述學者針對“發達—不發達”概念中的意識形態成分等議題提出了一些富有啟示性的論斷,但它們大都是研究者在某種預先持有的價值觀指導下從概念上演繹出來的,而不是從語言文本等證據中歸納得出的,即這些論斷缺乏堅實的論據與系統的論證予以支持。
鑒于中國近幾十年來所取得的發展成就,對中國之國際地位與發展情境的定位也成為西方“發達—不發達”話語中的一個重要組成。2009年,老牌發達國家口徑一致地給中國貼上了“發達國家”的標簽。對此,我國劉志勤、王帆與魯滬京等曾進行過一次有益的討論。①劉志勤:“中國,‘半發達’國家”,《環球時報》,2010年1月20日;王帆:“中國應慎提‘發達’二字——兼與劉志勤商榷”,《環球時報》,2010年1月22日;魯滬京:“做好當‘世界老二’的準備——兼與王帆、劉志勤兩位先生商榷”,《環球時報》,2010年1月26日。王帆認為,中國現階段要慎重使用“發達”二字,相比中國是否是“發達國家”的疑問,更重要的是認清相關爭論背后的邏輯。發達國家為中國貼上“發達”的標簽有其明顯的意圖,即要求中國承擔更多責任,而減少他們自己的責任,讓他們在未來的競爭中繼續保持發達國家的領先地位,這在事實上會延緩中國發展的進程。為此,一些學者還創造了“被發達”一詞,來反映西方發達國家之于其他國家的話語霸權地位②唐仁伍:“中國‘被發達’的陷阱”,《人民論壇》,2010年第21期,第117頁。。中國曾一度“被”西方國家定義為“發達”國家,即使中國未達到發達國家的人均經濟指標;但同時,即使中國將來達到了相關指標,西方國家都更愿意將中國視為經濟發展的“暴發戶”,而不是真正的“發達國家”。因為在西方國家看來,“發達”不僅指向經濟維度,更是整個資本主義制度的代名詞,它們不可能接受社會主義的中國加入這一行列。③李偉濤:“芻議‘發達國家’概念的意識形態成分:基于對我國國家定位的思考”,《魅力中國》,2010年第23期,第210頁。這些研究表明,作為“發達—不發達”概念及其話語的創造者,西方發達國家享有授予其他國家“發達”桂冠的話語霸權。但對“developed-underdeveloped”等英文概念的語言解析,將更有助于理解西方發達國家是如何通過概念、語法和修辭等手段來建構這一話語霸權的。
綜上,既有研究對“發達—不發達”概念背后的西方意識形態問題探討相對較少,少數論斷富有啟示性和批判性,但缺乏堅實的論據和系統的論證,因而未能激發更為廣泛而深入的討論并可能逐漸被遺忘。因此,就研究方法而言,我們需要一種更為扎實的分析來探討這一問題。借鑒語言學中的話語分析法對相關概念和話語進行深度解析,有助于更系統地闡釋和揭示其背后的西方意識形態修辭和話語權問題。
鑒于此,本文提出了一項運用話語分析法探討西方政治話語中“發達—不發達”等概念的研究議程。綜上所述,本研究的研究問題主要源于理論、現實和未來三個層面:就理論研究而言,既有研究大多完全忽視“發達—不發達”背后的西方話語權這一問題,少數富有洞見的論斷確實為本研究提供了部分啟示,但它們均停留在主張宣示上,而缺乏系統的分析。就現實來源來看,落后國家的發展問題是理論界與實務界的長期困擾,基于話語分析來揭示“發達—不發達”等全球治理基礎概念背后的內涵,能夠為這一議題提供有益的獨特視角。最后,就未來而言,要想在全球話語競爭的場域中實現中國特色的話語體系構建,就需要對現存的西方話語體系進行反思與研判,而其中的首要任務就是對這一話語體系的基礎概念進行分析,尤其是那些看似客觀中立的基礎表達。
本研究議程將聚焦作為西方政治話語基礎的“發達—不發達”概念及其相關理論。首先研究西方政治話語的相關基礎理論;基于文獻綜述與前期成果提出作為西方政治話語的“發達—不發達”概念的理論假設;收集整理包含“發達—不發達”等概念的語料信息,并通過話語分析法對其進行深度解析,以對假設進行驗證;最后探討面向西方“發達—不發達”概念及其理論的應對策略。
基于文獻綜述,結合話語分析的特點及前期研究的初步成果,關于“發達—不發達”等概念背后的意識形態與話語權問題,本研究議程提出四項基本假設。
“發達—不發達”等表達及其所編織的主張所采用的是一種孤立的世界觀。“發達”、“不發達”的詞組預示了:“發達”(developed)是一種獨立的狀態,“不發達”(underdeveloped)是另一種獨立的狀態,二者之間沒有任何關聯。這種觀念沒有將各個國家及其發展視為一個相互影響的整體,甚至通過“發達—不發達”等相互割裂的詞語刻意地排斥這種看待世界的整體觀念。弗蘭克關于“發達”與“不發達”同屬一個歷史進程的觀點就鮮明地指出,“發達”與“不(欠)發達”并不是兩個相互孤立的狀態,而是同一個歷史進程中緊密相連的兩種境遇。當采用一種整體的世界觀時,構成世界體系的各個國家及其發展之間就必然是相關的。
基于假設1,既然“發達”與“不(欠)發達”是相互獨立的兩種狀態,那么后者的落后就不可能是前者造成的,而只能從其自身尋找原因。如此一來,發達國家就通過“發達—不發達”等概念及其主張巧妙地為自己洗清了罪責。今天,發達國家對其他落后國家的幫助并不是出于其責任意識,而是被粉飾為高尚的道德援助,而且它們仍能從這種援助中獲取多種利益,當援助無利可圖或無暇顧及時,發達國家隨時都可以抽身而出。但事實卻是,今天的“不(欠)發達國家”正是因為受到了所謂“發達國家”的歷史剝削才導致了今天的落后狀態,反過來,那些所謂“發達國家”也正是因為曾經壓迫其他國家才實現了今天的發達。
“發達—不發達”等表達背后所隱含的另一種觀念是,這些國家之間在本質上是相同的,其差異僅僅在于發展的“量”上的差異。即在發展的量化水平上,一些國家現時處于得分更高的水平,被稱為“發達國家”;另一些國家暫時得分較低,相應地被稱為“不(欠)發達國家”或“發展中國家”。如此,二者之間也就不存在不平等的問題,而且這種簡單的量上的差異隨著時間的推移終會被抹平。加之相關概念所持的孤立世界觀(假設1)以及對發達國家剝削其他國家之事實的掩蓋(假設2),國家間的不平等實質進一步被掩蓋。但事實上,國家間的不平等一直都存在,不僅存在于國家發展與國際關系的現實中,也存在于“發達—不發達”這樣的概念與話語中,國家間的不平等也為這種西方話語的建構與傳播提供了基礎與背景。
誠然,在這一孤立的世界觀看來,“發達國家”與“不(欠)發達國家”這兩種相互獨立狀態之間并非完全不相關,其至少存在一種關聯性,那就是“發達國家”的“發達”對“欠(不)發達”的落后有著一定的示范效應,這種示范性經由“發達—不發達”這一直接的詞匯關聯顯現得更加明顯,也更具說服力,這就構成了一條“不發達國家—欠發達國家—發展中國家—發達國家”的線性發展策略。基于假設3,正是因為發達國家與其他國家在本質上是相同的,那么實現發達國家那樣的發展就是可能的甚至是容易的;正是因為二者的差異僅僅是量上的,其他國家追上發達國家也就只是時間上的問題。而要實現這一追趕則只需遵從由發達國家制定的線性發展策略。但是,正如弗蘭克所言,就連發達國家自身在其歷史上都未曾經歷過“不發達”狀態(其所經歷的只是“未發展”狀態),這條從“不發達”到“發達”的線性策略也就不可能指導其他落后國家實現真正的發展,因此,這一線性發展策略就只能是一種由發達國家編織的發展神話。
為了對“發達—不發達”概念背后的話語權問題做更為細致而深入的分析,本研究提出了一項基于話語分析法的研究議程。話語分析是自20世紀中期以來逐漸興起的一種分析方法。在話語分析法看來,語言不僅僅是生冷的文字,而是為了實現某種目的——包括信息傳遞、社會行動、身份確認等——的(小寫的)話語(discourse),加上這一話語表達時所伴隨的肢體語言、技術手段與價值觀念等更為豐富的非語言材料,它更是一種(大寫的)話語(Discourse)。①[美]詹姆斯·保羅·吉,楊炳鈞譯:《話語分析導論:理論與方法》,重慶大學出版社,2011年版,第7-8頁。話語分析法就旨在通過對語言的深度解析——包括語言本身的語法結構、遣詞造句、表達技巧,語言表達的非語言形式,以及語言的使用環境與背景等——揭示人們如何通過使用語言進而達成某種目的,而其中一個重要的分析任務就是揭示語言背后的意識形態或權力關系。
運用話語分析法來研究“發達—不發達”等概念,就是要搜集不同國家的不同人群(包括研究者、政客、官員、媒體和社會大眾等)在不同場景(如學術研究、政治演說、政府文件、大眾傳媒和日常交流等)使用“發達—不發達”等語詞的語料信息,運用話語分析法解讀相關話語的言說主體所持的思想、意圖或意識形態,相關話語的受體對該話語的認知、理解與思考,以及二者之間形成的權力關系等,以揭示相關概念及其主張背后暗藏的或超越語言本身的意義。對于采集到的每一段文本,除了分析整段文本的結構、含義和作用等要素,重點分析“發達—不發達”等語詞的意義是什么?與其他文本成分的關系是什么?在整段表達中的作用是什么?言說者或寫作者是如何通過這些詞組構建含義的?而聆聽者或閱讀者又是如何通過理解這些詞組進行思考的?這些詞組反映了言說主體和受體什么樣的價值觀念或意識形態?具體而言,依據話語分析法代表人物詹姆斯·吉(James P.Gee)的主張,話語分析可以從七個方面入手,也即語言的七項建構任務:語言如何為事物確立了“意義”(significance)、語言促成了什么樣的“活動”(activities)、語言確立了什么樣的“身份”(identities)、語言促成了與他人怎樣的“關系”(relationships)、語言反映了怎樣的社會價值觀念或“立場”(politics)、語言如何建立或打破與其他事物之間的“聯系”(connections)、語言強化或貶低了哪種“符號系統與知識”(sign systems and knowledge)。②同①,第12-14頁。
本文選取了兩份語料,嘗試運用話語分析法對其進行解析,并借鑒詹姆斯·吉的分析框架嘗試解讀其語言背后的深意,以此來展示話語分析法對于研究“發達—不發達”等政治概念的獨特意義。
(1)第一份材料來自世界銀行的官方報告。作為以援助“發展中國家”為己任的國際組織,世界銀行無疑要經常使用“發達—不發達”的系列語詞。同時,世界銀行對“發達國家”、“發展中國家”等國家組別進行的測量與劃分也早已成為某種通行標準。因此,世界銀行對“發達—不發達”話語的塑造與傳播發揮著重要的作用。世界銀行最具影響力的官方文件當屬每年發布的《世界發展報告》,這也成為研究西方“發達—不發達”話語的重要素材之一。顯而易見,將全球國家區分為“發達”或“不(欠)發達”的一個重要目的或用途就是進行國家間的比較,但是,這種國際比較的目的是什么卻是一個值得深究的問題,因為它關系到語詞使用者背后所持的價值觀和意識形態。世界銀行曾多次表示,其所使用的“發達—不發達”等語詞僅僅“是出于便利性的考慮”,例如2009年《世界發展報告》就指出,“發達國家(developed countries)概念的使用也許只是一種便利(as a matter of convenience)”①Souleymane Coulibaly, etc., “ World Development Report 2009: Reshaping Economic Geography (English)”, World Bank, December 3, 2008, http://documents.worldbank.org/curated/en/730971468139804495/World-development-report-2009-reshapingeconomic-geography.。 世界銀行提醒說,這些語詞的使用并不是要“反映”一個國家的“發展水平”,也并不意味著所謂的“發達國家”就比“不(欠)發達國家”實現了更好的發展。②Yoon Je Cho, etc., “World Development Report 1989”,February 28, 2013, World Bank, http://documents.worldbank.org/curated /en /667381468339905228 /World-development-report-1989.世界銀行給出的類似特別說明顯然是為了將自己從相關的爭論中抽身出來,然而,其對“發達—不發達”等語詞的具體使用卻恰恰違背了上述的宣示,而話語分析則有助于揭示相關語詞背后所隱含的價值觀。
通過話語分析發現,世界銀行不僅認為“發達—不發達”等語詞就是對某國“發展水平”的判斷,也堅持“發達國家”顯然比其他國家處于更理想的發展階段,而更重要的是,世界銀行背后秉持的是一種線性的發展觀念和路徑。因而,將不(欠)發達國家的現狀與發達國家的歷史進行比較就成了一種慣用的方法,盡管世界銀行也承認這二者所面臨的國內外形勢已經發生了重大變化③例如,2017年《世界發展報告》指出,“今日的世界與當今發達國家曾經起飛時的世界已經完全不同了:從前,跨國流動的程度很低;國家不接受援助;它們并不會受制于大量的跨國協定、規則與規范。”。例如,2009年《世界發展報告》的序言就寫道,“該報告分析了發達國家的早期歷史,并為今天的發展中國家的城市化政策提供了實踐性的啟發(practical implications)”。④同①。在討論五歲以下兒童死亡率時,世界銀行會說,“盡管在過去45年中,發展中國家在該指標上已經取得了很大的進步,但與發達國家相比仍然落后很多年(still lag many years behind)”⑤Samantha Lach, “World Development Report 2017: Contestability and Changes in Tolerance Towards Corruption:The Formation of An Elite-Citizen Coalition In Mexico(English)”, World Bank, February 20, 2017, http://documents.worldbank.org/curated/en/348651487587907882/Contestability-and-changes-in-tolerance-towards-corruption-the-formation-of-an-elite-citizen-coalition-in-Mexico.。“仍然落后很多年”的表述就在無形中將發達國家與其他國家納入同一條單線程中進行各自定位,以至于其他國家所要做的就是努力“追趕”(catch up)發達國家。當然,考慮到一些不(欠)發達國家在最近幾十年取得的發展成就,在與發達國家的歷史所進行的并列比較中,后者并不總是勝出。例如,在提到其他國家的快速城市化時,世界銀行說,“這種轉型的速度與今天的發達國家(today’s developed countries)在其歷史轉型中所經歷的并無兩樣”⑥同①。;而早在1978年第一份《世界發展報告》中,在談及其他國家經濟發展的驚人速度后,世界銀行隨即指出,“更重要的是,這一速度遠超當今的發達國家(now developed countries)在其工業化的歷史進程中所取得的增長速度”⑦“World Development Report 1978”, World Bank, February 27,2013, http://documents.worldbank.org/curated/en/297241468339565863/World-development-report-1978.。因此,無論這種超時空的比較結果如何,世界銀行總是要將今日的不(欠)發達國家放置到以發達國家為基準的一條歷史線條中去,以后者為參照物而為前者定位。更重要的是,這種定位不僅是對前者的現狀進行定位,更要對前者的未來進行定位。也就是說,當基于現狀與歷史的比較被自然而然地納入同一線條時,當這種線性發展觀被普遍接受時,不(欠)發達國家在這一線條上的未來以及為此要采取的行動也就是清晰可見的了。例如,在談及技術革新對工作技能的影響時,世界銀行說道,“目前這種影響開始在一些發展中國家出現,而這早已在發達國家得到了證明(already evident in developed countries)……那么,發展中國家對哪些技能的未來需求將逐漸減少?發達國家的證據早已表明(evidence from developed countries points to)……”⑧Simeon Djankov, etc., “World Development Report 2019:The Changing Nature of Work: Main Report (English)”, World Bank, October 12, 2018,http://documents.worldbank.org/curated/en /816281518818814423 /Main-Report.。可見,不僅其他國家在今天所發生的許多改變早已(already)在發達國家的歷史中得到了驗證,其他國家的未來也可以從發達國家的過去中求得預見,或者說發達國家過去所走過的路就是在為今天的不(欠)發達國家指明(points to)方向。這就是假設4所描述的一種典型的線性發展觀,它在無形中限制了當前的不(欠)發達國家謀求其他發展道路的可能。
(2)除了組織頒布的正式文件,話語分析另一個主要的語料來源是演說。與以文字和圖形為主要表現形式的文件不同,演說的目的則是通過聲音以及演說者的表情、肢體動作等要素實現信息的傳播。本文在此選取美國前總統奧馬巴在2010年9月22日聯合國千年發展目標峰會(Millennium Development Goals Summit)上的講話中的一個段落,嘗試運用話語分析法來闡釋“發展中國家”這個“發達—不發達”話語體系中的另一個重要概念背后的西方意識形態問題。“千年發展目標”是聯合國通過的一項旨在消除全球極端貧窮與饑餓、對抗疾病、抵制性別歧視以及促進可持續發展的行動計劃,2015年是這一計劃的截止日期,至2010年許多指標與預期目標相比仍存在較大差距,此次峰會的主要目的就是加速項目推進的進程。時任美國總統奧巴馬在演講中回顧了該計劃的成績與問題,描述了美國在這方面的貢獻,為此還提出了一項被稱為“美國新方案”(America’s new approach)的規劃,當談及消除貧困與促進發展的多方責任時,奧巴馬首先指出了美國與其他伙伴國的責任,然后轉向了發展中國家,說道:“現在(Now),對于發展中國家(to developing countries),這也必須(must)是你們(your)該負責任的時候。我們想讓你們(We want you)繁榮與成功——這不僅關乎你們的利益,也關乎我們的利益。我們想幫你們(We want to help you)……但沒有什么能替代你們的領導力。只有你們和你們的人民可以(Only you and your people can)……只有你們可以(Only you can)……只有你們可以(Only you can)……我們可以(can)成為伙伴,但最終你們(you)必須(have to)發揮主要作用(take the lead)。”①“Remarks by the President at the Millennium Development Goals Summit in New York”, The White House, September 22, 2010,https://obamawhitehouse.archives.gov/the-press-office/2010/09/22/remarks-president-millennium-development-goals-summit-newyork-new-york.聯合國網頁發布的一個前期演講稿與最終的演講之間存在一些差異,參見:“Remarks of President Barack Obama--As Prepared for Delivery”,The United Nations, September 22, 2010,http://www.un.org/en/mdg/summit2010/debate/US_en.pdf。 可輔助話語分析的演講視頻參見:“The Obama White House.President Obama at Millennium Development Goals Conference”, YouTube,September 22, 2010, https://www.youtube.com/watch? v=VsfX8mN_ASw。
分析可見,在整個演講中提到“發展中國家”(developing country)的所有5次用法中,這是唯一一次將該詞以“對于”(to)引導而特別前置,以顯示其特殊的重要性。而且,本段以“現在”(Now)開啟,以提請聽眾特別注意,并表明此處即將闡述的是與前面完全不同的觀點。同時,本段也是整個演講中唯一一次大量使用第二人稱“你/你們”(you)來進行表述的,包含“你/你們”(“you”或“your”)的用法多達 15處②除了演講末尾的致謝(Thank you),另一處用到類似表述也是針對發展中國家的直接陳述:“由外國資本控制你們(your)發展的日子必須結束!”,在語言表達中,第二人稱由于能夠將聽眾或讀者迅速帶入特定情境之中而有助于信息、情感或情緒的直達。顯然,在這里,奧馬巴代表美國以一種訓誡的姿態向發展中國家明示,發展中國家應當對其自身的落后和未來的發展負責。考慮到本次會議的主題是各國(尤其是發達國家)如何幫助消除全球(尤其是發展中國家)貧困和促進全球發展,奧馬巴不可能完全不談美國的責任或將未來發展的責任統統置于落后國家身上,甚至在演講稿的布局上,奧馬巴也是先談美國和其他援助國的責任,最后才討論發展中國家自身的責任問題。但是,用“現在”(Now)提請注意,將“發展中國家”(developing country)特別前置,選用第二人稱“你/你們”(you),加上文本中的“必須”(must)、“我們想讓你們”(we want you)等詞語,以及“只有你們”(only you)所引導的強烈的排比句式都在表明,美國就是在以一種訓導的姿態來教育發展中國家承擔起自己的責任,直接用第二人稱“你/你們”(you)的表達方式像極了一個高高在上的統治者對本國被統治者的訓誡,或者一位嚴厲的家長對其子女的訓導。盡管文本顯示的意義是,發展中國家應當對自身的落后與發展負責,但其所強調的意義卻變成,對這種落后與發展該負責的就是發展中國家自己。該段文本的基調似乎將矛頭指向那些將發展中國家落后的責任歸咎于發達國家的說法,盡管文本自身絲毫未提這一點,但奧巴馬正是要用強烈的句式去抨擊和否定這種觀念①奧巴馬曾在華盛頓舉辦的一個針對非洲年輕人的領導學培訓課程中說,不要為經濟落后找理由,不要把責任歸咎于歷史,歸咎于西方。參見 Maeve Shearlaw,“Africa Should Stop Blaming History for Its Economic Problems— is Obama Right?” The Guardian,January 14, 2014, https://www.theguardian.com/world/2014/jul/30 /-sp-obama-africa-colonial-excuses-poll。。本段末尾,奧巴馬直截了當地說道,“我們可以(can)成為伙伴,但最終你們(you)必須(have to)發揮主要作用”,這句話從語句結構上明確地表達道,在發展中國家的自身責任(“你們必須發揮主要作用”)與發達國家的援助責任(“我們可以成為伙伴”)二者之間,前者才是最關鍵的,后者不僅是次要的,“可以”(can)甚至暗含著后者是無足輕重的,是發展中國家乞求的,自然也是由發達國家決定的。有意思的是,本段的這一句總結陳詞在美國呈遞給聯合國的早期文字稿中并不存在。如果考慮到“千年發展目標”生成的過程與大背景,發達國家的姿態就更容易理解了,即在總體上該目標是一些西方國家基于其政治訴求和政治考量而制定的,發展中國家在其中的參與度十分有限。②David Hulme and James Scott, “The Political Economy of the MDGs: Retrospect and ProspectfortheWorld’ s Biggest Promise”, New Political Economy, Vol.15, No.2, 2010, pp.293-306.
依據詹姆斯·吉的分析框架,通過對這段語料的話語分析可以看出,本段語料所要傳達的“意義”就在于,是發展中國家——而非發達國家——對其自身落后與發展必須承擔的責任,而且是對這一責任的特別強調;希望促成的“行動”就是發展中國家主動承擔起自身發展的責任;確立起的“身份”是美國對全球——尤其是發展中國家——發展問題的說教姿態;建立的“關系”是美國與發展中國家的訓導—被訓導的關系;反應的“立場”就是強化發展中國家對自身落后與發展的責任,而相應弱化(如果不是完全掩蓋)發達國家的責任;意在打破與社會上存在的一種批判聲音——將發展中國家落后的責任歸咎于發達國家——之間的觀念“聯系”;所要強化的“符號系統與知識”就是美國所宣揚的發展觀念與話語體系。總的來看,對本段語料的話語分析最明顯地印證了假設2,即西方發達國家的“發達—不發達”概念試圖抹殺發達國家對發展中國家落后應負的歷史與現實責任,該段語料實現這一目的的方式就是通過對發展中國家自身責任的特殊強調,這也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假設1,即將發達國家與其他國家視為孤立的存在體,這樣一來,落后國家的落后與發展就是其自身的事情,發達國家的援助完全是出于一種高尚的道德關懷。
可見,話語分析有助于透過表面生冷的語言材料去窺視其背后更為隱秘的意義,這些意義未能顯性地被寫作者或言說者公開而明確地表達,卻可能隱性地鑲嵌于相關語料的語法結構、語音語調等形式中,話語分析的目的就是要讓這些隱秘顯現出來。這些隱秘的意涵有可能是表述者希望主動表達和傳播的,也可能是它們所持有的卻未能意識到的觀念,但無論如何,作為信息的接收者,它們通過對語料信息的接收與自我解讀,可能在無意中已經接納了其背后的價值觀念,或者說被這些觀念所俘獲。
綜上,“發達—不發達”等詞組以其表面的客觀性或中立性已然成為國際事務中最為基礎和流行的概念之一,但鮮有研究系統而深入地探求其背后的話語權問題,本研究議程希望通過對相關概念的話語分析揭示其背后可能暗含的西方政治話語權和意識形態傾向。具體而言,“發達—不發達”等詞組及其塑造的話語體系可能暗含了一套孤立的世界觀;它掩蓋了“發達國家”對落后國家的歷史責任;它抹殺了二者嚴重不平等的基本事實;它編織和傳播了一套線性的發展策略。
本研究試圖揭示“發達—不發達”等流行語背后的話語權問題,一方面,是為了促使人們(包括研究者和社會大眾)——尤其是落后國家的人們——在使用或接收這一詞組時保持足夠的謹慎,防止西方國家的意識形態通過這些詞匯流進人們的大腦進而左右人們的思考和行動。“發達—不發達”等表達規劃和強化了一種孤立的世界觀和從“不(欠)發達”走向“發達”的發展神話,至于落后國家的人們,要么故意向這些神話獻媚以換取有限的利益,要么已經被這種神話深深蒙蔽,其結果都是:落后國家放棄了立足本國歷史和現實謀求發展的努力,而是在既有的由發達國家確立的框架內謀求有限的“發展”,但實際上,它們難以獲得真正的發展,相反進一步鞏固了發達國家在既有體系中的地位。斯塔夫里亞諾斯(Leften Stavros Stavrianos)曾批判了所謂“欠發達”狀態,并指出,真正的發展必須是依靠自身內在主動性而獲得的變化,而不是被周圍的世界拖拽前行。在當前的世界體系中,如果遵從發達國家所宣揚和灌輸的發展策略,“不(欠)發達國家”即使獲得了經濟增長,也是缺乏自主性的,這也就不是真正的發展。①[美]斯塔夫里亞諾斯,遲越等譯:《全球分裂:第三世界的歷史進程》,商務印書館,1993年版,第15頁。
另一方面,本研究希望推動學術界對諸如“發達—不發達”等全球治理的基本概念進行系統而深入的反思,進而為批判西方話語權和重構國際話語體系做概念上的準備。顯然,落后國家要想獲得發展,就必須沖破發達國家給他們框定的發展模式,必須從發達國家編織的發展神話中覺醒。在思想和理論方面,這就要求努力打破西方話語體系和霸權,而這一努力理應從反思那些廣為流傳的基礎概念開始,這也是“積極參與全球治理體系改革和建設”的重要組成。
最后,如果上述研究假設得以證實,如果恰似少數學者所言,“發達—不發達”等概念背后確實存在西方發達國家的某種話語霸權與意識形態傾向,那么,應當如何對待這組已廣為流傳的基本概念?理論上,至少存在兩種道路:一是較為激進的方向,即落后國家完全拋棄甚至抵制相關表述,并尋求替代性的表達——正如發達國家盡量避免“殖民”、“野蠻”等對其不利的表述而選擇更具策略性的“發達—不發達”甚至創造出“發展中國家”一詞一樣;二是較為溫和的方向,即繼續使用相關表述,但對其背后暗含的話語權保持清醒的認識與足夠的警惕,并在實踐中努力避免淪陷于這一詞組所裹挾的世界觀與發展觀之中。
就第一種方向而言,也至少存在兩種具體的方案,即要么完全創造一個嶄新的概念來描述全球治理;要么從現有的諸多替代性表達(如三個世界的劃分、按收入水平劃分、“南方—北方”、“中心國—邊緣國”等)中選取更有利于落后國家發展和有利于構建新的全球治理話語體系的基礎概念。就第二種方向而言,需要指出的是,本文并不是在反思和批判“發達—不發達”等詞語本身,而是力圖通過對詞語的分析來揭示其背后隱藏的話語權問題,進而對相關的理論主張與價值觀進行反思與批判。這樣一來,即使選擇了第二種方向,即使選擇繼續使用“發達—不發達”等概念進行表述和溝通,也可以對其背后的理論與意識形態繼續保持批判的態度。
一定程度上,我們正處在生存于既有世界體系卻又尋求打破現存體系的困境之中:我們不可能完全脫離既有體系而走閉關鎖國的回頭路;又不希望在既有體系中長期處于被邊緣化的境地。面對描繪既有世界體系的基本概念,同樣如此:我們似乎很難完全拋棄“發達—不發達”這個十分便利的詞組,這種拋棄可能意味著我們難以同既有的話語體系進行有效溝通;但我們又不滿足于既有概念,盡管我們可以保持警惕而繼續使用這些概念,但概念裹挾的價值觀已深深植入許多人的大腦之中并將繼續如此,我們也不可能在“發達—不發達”等概念每一次出場時都對讀者與聽眾再贅述一遍其背后的話語權,以警示人們把相關概念僅僅視為冰冷的詞語,以預防這些概念可能帶來的不良導向。
因此,就現實的考慮來看,在完全拋棄并尋求替代的激進道路與繼續沿用卻保持警惕的溫和道路兩者之間似乎還存在一條可能更為現實的折衷道路,那就是,仍然使用“發達—不發達”的概念,同時,繼續對其進行反思與批判,但在許多時候或場合,尤其當我們需要強調某些與“發達—不發達”概念所傳遞的價值觀所不同的內涵時,我們應當大膽地選擇其他的替代詞組進行表述。尋求多樣化的概念,不僅是因為每個概念只能窺探局部因而多個概念才可能理解整體,也是因為這是我們在強大的舊體系面前能夠采取的變革策略之一,更是因為多元共存乃是一個理想的和諧體系所必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