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勇,王懷信
(揚州大學 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研究中心,江蘇 揚州225001)
現代國際體系形成以來,中國一直處于話語權的“失語”狀態。隨著綜合實力的不斷增強,中國逐漸要求擺脫“失語”狀態,努力提升自身的國際話語權。然而,以中國為代表的新興發展中國家在全球治理進程中的影響力不斷提升的同時,西方世界的國際話語權依然具有強大的影響力,并以巨大的歷史慣性深刻影響著全球治理的現實進程。面對這一全球現實,中國提出“人類命運共同體”這一具有包容性的國際話語,致力于透過不同話語權力的對話與交流,反對有損人類整體福祉的各種霸權話語,倡導構建共同繁榮的世界,推動國際經濟秩序的變革;倡導構建持久和平的世界,推動國際政治秩序的變革;倡導構建開放包容的世界,尊重人類文明的多樣性,從而構建一種以增進人類整體福祉為旨歸的共同體話語權。
在當前的全球治理進程中,存在不同流派間的話語權之爭。梳理和審視現有的具有代表性理論流派的主要觀點,并對這些主要觀點進行具體分析,從而為從人類命運共同體視閾來探討國際話語權變革提供一種經驗借鑒。
在現實主義看來,國際社會的穩定和發展需要一個穩定的霸權力量的存在。如果不存在一個穩定的霸權力量,或者這一霸權力量趨于衰落,那么國際社會將會陷入混亂甚至是戰爭之中。從現實主義的這一核心觀點可以看出,其主張的是一種權力話語權,即只有穩定掌握權力的霸權力量才能夠擁有絕對的國際話語權。在其看來,經濟相互依存還不能保證合作將取代沖突,全球共同體的共同價值觀和世界觀尚未取代國際無政府狀態[1]232。而在這種無政府狀態中,“大國總在尋找機會攫取超出其對手的權力,最終目標是獲得霸權”[2]33。這些認知一方面肯定了軍事、經濟等因素所具有的物質實力,指出了左右國際社會運行的重要現實力量,對辨識自新航路開辟以來歷次國際體系的轉型有著切實的啟發意義。另一方面,這一界定過于突出物質權力的國際話語作用,忽視了文化、制度等方面的國際話語權。在它看來,相關國家在進行國際合作中“遇到重大的議案時,就一項政策尋求支持的國家與被求助的國家之間物質權力的分配,將決定前者為了取得這一支持而必須作出的讓步的程度”[3]437-438。此外,它只看重霸權力量的權力話語,完全忽視其他國際行為體,尤其是廣大發展中國家的國際話語訴求。這不僅不符合國際社會發展的現實需求,更與其所主張的霸權話語相沖突。這是因為,只強調和維護霸權力量的國際話語權而忽視其他行為體的國際話語訴求,必然會引起其采取多種方式進行話語抵抗。其結果必然會危及霸權力量的國際話語權的國際認可度,對于這一話語權下的國際體系的穩定也必然會帶來根本性的負面影響。由此可見,現實主義視角下的權力話語權是一種在指明軍事、經濟等左右國際社會運行的重要現實因素的同時,卻忽視文化、制度等方面的國際話語權以及國際社會現實話語格局變化的話語權界定。
這一流派針對現實主義濃重的物質權力色彩,提出國家間可以通過國際制度而實現穩定的合作。在這里,權力只是作為重要的現實背景而發揮作用,國際制度成為國際話語權的主角。因此,誰掌握了制度的制定權和解釋權,誰就擁有主導性的國際話語權。這一認知是基于國際社會霸權力量趨于衰落,國際社會多極化趨勢不斷增強的現實背景而提出的,其與現實主義所主張的權力話語權存在一個根本上的不同,即:現實主義認為霸權力量必須通過權力來絕對性地掌控國際話語權,否則必然會造成國際社會的混亂,而新自由制度主義則認為霸權力量本身的衰落與否并不一定會對國際體系的穩定帶來直接的影響,其原因就在于國際制度本身具有的規則約束和規則慣性能夠在一定程度上維持國際體系的穩定。因此,這一流派強調的是制度所代表的國際話語權,肯定國際制度本身對維持國際體系穩定以及促進國際社會發展所具有的積極作用。從這一角度而言,它表面上已不同于現實主義的權力話語權所具有的那種霸權色彩,而是強調以制度為中心的多邊合作。這一主張切合二戰后國際社會的現實發展需要,因此有效地推動了全球治理的現實進程。然而,作為西方世界的理論流派,它難以在實質上突破自身的理論桎梏。這一點突出表現在它發現并強調國際制度所具有的國際價值同時,卻又承認國際制度是“屬于特權者、為特權者操縱的制度,而且常常為特權者服務”[4]291。而在論述制度特權者時,它更具體地認為“在貿易和金融領域,美國支持建立正式的國際機制,而在石油領域,它則支持更為狹隘的、以公司運作為基礎的機制,并在必要的時候采取獨立行動”[5]171。由此可見,它主張以國際制度推進多邊合作,但對于國際制度的產生和維持上又承認霸權力量存在的現實必要性,這一點構成了它所主張的制度話語權的致命理論缺陷。一般而言,在具體實踐中國際制度本身是無法決定和調整自身的規則內容、價值導向等構成因素,而這些因素必然是由國際制度的制定者所決定的。在當前的國際社會中,國家和人一樣,都在有意和無意中趨于自利導向。因此,在國際社會中,不存在純粹意義上的“中性國家”。任何國家或由幾個國家在獨自集團掌控制度的制定權時,國際制度本身更傾向于制定者的權益需求。在此,國際制度成了特權者的華美裝飾,它在疾呼推動多邊合作的同時,卻在無形中起著幫兇的作用。
依附理論不同于前兩個流派,它是從發展中國家的角度來看待國際社會結構的,代表了廣大發展中國家謀求發展的話語訴求。現有的各種依附理論——如塞爾索·富爾塔多的二元結構主義論、勞爾·普雷維什的中心—外圍論、胡安·諾約拉的外部失衡論以及特奧托尼奧·多斯桑托斯的新依附論等——均是從國際結構的角度來審視發展中國家和發達國家間關系的。依附理論在基本立場上認為發達國家在經濟發展模式、國際收支等諸多方面制約著發展中國家,通過這一結構關系,發達國家在從發展中國家獲得持續的發展動力的同時,還可以轉嫁自身的經濟、社會等危機。而發展中國家在這一結構關系基本處于“失語”狀態,并必然“處于落后和受統治國剝削這樣一種局面”[6]303。依附理論認為,發展中國家為了擺脫這一結構關系以便獲得獨立發展的話語權,就必須通過改變自身內部結構等方式來謀求發展中國家自身在國際社會中的發展話語權。這一主張總體上代表了二戰以來廣大發展中國家的國際話語權訴求,其與亞非國際會議、不結盟運動組織等的價值旨歸是一致的。謀求自身發展話語權的努力是必須的,但絕不是極端化的替代性選擇,即采取一種話語對抗方式。這一流派在謀求發展中國家自身發展話語權時更多的是從一種全球階級觀的視角去加以審視的,而這必然會帶來一個問題,即發展中國家的發展話語權的不穩固性。也就是說,發展中國家可以通過自身努力在許多方面為謀求自身發展獲取一定的話語權力,但其經濟結構、國內市場、技術水平等發展因素存在不同程度的先天性不足,這必然會在較大程度上制約其謀求自身發展話語權的實際效果。因此,在謀求自身發展話語權的同時,還需要依據自身發展需求加強與發達國家間以及與其他發展中國家間的多重對話與合作,從而在內外兩方面為謀求自身的發展話語權打造更為有利的整體環境。
從以上三個主要理論流派關于國際話語權的內涵界定中,可以看出國際話語權之爭的背后是復雜的權益之爭。立足于21 世紀,和平與發展仍然是國際社會共同的客觀訴求。同時,主權國家依然是國際社會最基本也是最重要的構成部分。因此,國家權力的大小依然是國際規則中的重要因素,而由不同層次的制度安排所組成的全球治理制度體系也日益發揮著重要的對話合作與分歧解決的平臺作用。此外,當前的國際社會仍然面臨著發達國家與發展中國家之間的權益之爭,二者關系的走向依然在較大程度上影響著全球治理的現實進程。在此基礎上,中國適時提出“人類命運共同體”這一國際話語權方案。這一方案的價值實質在于:國際話語權應是一種共同體話語權,倡導構建不同層次的利益共同體、責任共同體、價值共同體等,倡導共商共建共享的全球治理理念,反對任何形式的話語霸權,主張通過不同層次的制度安排實現不同治理主體間基于共同發展利益的平等、互利性話語權,以共同致力于增進符合人類整體福祉的共同體狀態。具體而言,在人類命運共同體視閾下,共同體話語并不忽視權力不對等的存在及其影響力,在承認各主體間權力不對等的現實狀態下,提出“各國能力和水平有差異,在同一目標下,應該承擔共同但有區別的責任”[7]。也就是說,共同體話語反對任何主體以任何形式把持國際規則的行為,強調全球治理規則權的透明度、全球治理話語權的平等性。在推進全球治理國際話語權變革的進程中,共同體話語重視國際規則本身的治理作用,并主張其應隨著國際社會現實發展需求的變化而做出適時變革。此外,對于發展中國家和發達國家間的關系問題,共同體話語在承認二者之間在諸多方面存在差別的同時,更多的是強調二者之間的命運與共、利益互通、責任共擔、發展共享的共生關系,堅決反對通過壓制他方而片面謀求自身利益最大化的任何行為。
基于人類命運共同體視閾下的共同體話語,需要重新審視當前全球治理進程中的國際話語權現狀。了解和分析這一現狀,可以客觀地把握全球治理進程中話語權之爭的實質,為倡導人類命運共同體這一新型國際話語權提供現實基礎。綜合來看,在當前的全球治理進程中,至少存在著國際經濟話語權失衡、國際政治話語權失序和國際文化話語權失范的三重話語困境。
當前,全球經濟的發展格局相較于20 世紀已發生了較大程度的改變,其中最大的改變就在于以金磚國家為代表的新興市場國家和發展中國家的崛起。這一結構性的變化凸顯出全球經濟格局的深度轉變,在一定程度上改變了以往全球經濟由主要發達國家所完全左右的權力格局。以金磚國家為例,在最近10 年中經濟總量共增長179%,占全球比重從12%上升到23%;貿易總額共增長94%,占全球比重從11%上升到16%[8]。從與西方集團的對比角度來看,在1998 年時,以七國集團為代表的西方工業國家在全球經濟中占比為44.4%,以金磚國家為代表的新興市場國家的占比則為17.9%。而到了2016 年,前者的占比已下降為31.09%,后者的占比則上升至31.24%。這是一次歷史性的逆轉,其意味著以新興市場國家和發展中國家為代表的進步力量已經取得了實質上的進步。隨著這一力量對比的變化,新興市場國家和發展中國家的權益訴求勢必要在全球經濟治理制度的變革中得到反映和實現[9]12。此外,南南合作也取得了實質性的進展,在1995 年時的出口量僅占全球總出口量的12%,年增長速度僅為8%。而到了2010 年,出口占比已提升至23%,并在之后的年份里保持30%的增長速度[10]7。
然而,伴隨著新興發展中國家崛起的并不是原有全球經濟治理權力格局的適時性變革,以七國集團為代表的發達國家仍然掌控著全球經濟治理的主要話語權。這突出表現在現有全球經濟治理制度的變革方面。當前,西方發達國家在自身經濟重振問題上面臨重重困境,在全球經濟發展動力供給問題上力不從心。隨著2008 年全球性金融危機的爆發及其影響的持續蔓延,原有的七國集團已出現運轉失靈的情況。而在利用現有國際組織達到其目的出現運轉失靈的時候,尤其在出現全球性重大經濟危機的時候,原有的治理主體往往會另辟蹊徑,以尋求更為有效的全球治理平臺[11]235。因此,在原有治理主體的主導下七國集團擴充為包括主要新興國家的二十國集團,在這一定程度上提升了新興市場國家和發展中國家的全球經濟治理話語權。然而,從二十國集團的議題設置及其實施效果以及三大經濟治理制度安排的改革效果來看,這一變革在本質上是以不危及西方發達國家掌控全球經濟治理權力為前提的。例如,在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在2016 年實行投票權改革后,在其執行董事會中持有基金份額占比前五名的國家均是七國集團成員,其配額占比達39.09%,投票權占比38.41%。由此可見,發達國家依然占有主導性的經濟治理話語權,而這一話語權格局與現有的經濟實力格局形成了沖突,新興市場國家和發展中國家在自身經濟實力不斷提升的同時,卻依然無法享有與其經濟實力相對等的話語權。因此,它們在為全球經濟發展做出重大貢獻的同時,卻無法有效表達自身的權益訴求。這一現實直接導致了當前全球治理進程中經濟話語權失衡,而這一失衡則會對全球治理的現實進程帶來較大的負面影響。
在當前的國際社會,人類面臨著越來越多、越來越復雜的全球性挑戰,這些挑戰不是由任何一個治理主體所能獨自面對和解決的。因此,在此現實境遇下,國際社會中的絕大部分治理主體呼吁加強多層次對話與合作,以增強共同應對全球性挑戰的能力。從國家主體的角度來看,一方面廣大發展中國家努力呼吁和謀求自身通過在國際和多邊機制內的協調和配合,從而凝聚發展中國家力量以積極參與全球治理,并為自身爭取更多的制度性權力和話語權[12]。在此基礎上,才能切實保障自身有權就涉及人類整體以及自身發展權益的各類議題方面表達自身的觀點和意愿,并最終在實質意義上保證自身的獨立性和主體性。另一方面發達國家在面對種種內外困境時,也需要通過一定的國際渠道表達自身的現實訴求。2008 年的全球性金融危機已使“主要的經濟體,如美國、歐盟和日本,都在重返持續穩定的經濟發展、降低不平衡和失業率并恢復金融穩定的問題上遇到了難題”[13]19。在此背景下,發達國家更需要在面對種種經濟困境的同時,通過采取切實的措施來謀求自身政治話語權以便維護自身的既有利益。由此可見,無論是發展中國家還是發達國家在面對新的全球形勢時,均希望通過擁有自身的政治話語權來謀求或鞏固自身的權益。
雖然國際社會中不同主體均抱有謀求對話與合作的現實意愿,但在現實的國際關系中霸權主義、強權政治依然充斥其中。這一現實具體表現為,發達國家仍然在現有的全球治理制度安排中占有絕大部分的席位,并掌握著主導性的話語權。即便它有意加強與新興發展中國家間的對話與合作,然而由于歷史慣性它難以較快轉變自身的霸權話語敘事方式,也難以適應自身國際地位與新興發展中國家國際地位的對比性變化。這造成部分發達國家在現實的政治活動中仍舊采取霸權主義或是強權政治行為。而這一點在美國身上表現得最為突出,其扮演“領導”角色長達近半個世紀之久后,卻仍然不愿意放棄自己的傳統指揮角色[14]150。同時,絕大部分發展中國家是在擺脫殖民統治的基礎上而建立的,飽受了霸權主義與強權政治所帶來的痛苦。當前,全球治理體系依然是以西方發達國家為主導力量,因此,在諸多政治議題或政治活動中,發展中國家會習慣性地從霸權主義或是強權政治的角度來審視和解讀發達國家所提出的理念以及所采取的措施。這樣一來,直接給實現二者間的對話與合作帶來前提性障礙。由此可見,這一內嵌式的雙重困境導致了當前全球治理進程中的政治話語權失序。然而,這一國際現實僅僅是目前權力格局變化以及制度改革進程中的階段性表現,不代表發達國家與發展中國家間關系的二元結構固化,更不意味著西方國家所實行的自由民主制度是“人類意識形態發展的終點”和“人類最后一種統治形式”。當前全球治理進程中政治話語權的失序只是暫時性歷史現象,而非終極性的歷史結局。
伴隨經濟全球化進程不斷深化的是全球不同地區文化間的交流與融通,主要的推動力就是交通工具的不斷改進。而這一交流與融通主要是在四個層面上得以實現。第一,政府層面。當前,全球范圍內諸多國家利用互訪之機,簽訂各類有關文化交流活動的雙方協議,例如中國與俄羅斯、法國等國家互辦文化年活動。此外,通過舉辦全球性或是地區性的賽事、紀念活動等,例如奧林匹克運動會、反二戰紀念活動等,亦有效增進了全球不同地區、國家間的文化對話,從而增進了彼此間的了解。第二,跨國公司層面。目前,跨國公司的業務已涉及全球的各個角落,從而在國際分工和產業合作方面將全球不同的地區聯系在一起。由此推動了不同國家間業務人員的往來,進而促進了不同文化彼此間的對話和了解。第三,跨國組織層面。跨國組織既包括諸如世界貿易組織這樣的政府性組織也包括諸如國際標準化組織這樣的民間組織,這些跨國組織在推動相關議題討論的過程中,無疑會增進來自不同地區和國家人員間的彼此了解。其中,政府性組織發揮著重要的作用,而民間組織也日益成為推動經濟社會發展、參與國際合作和全球治理的重要力量[15]。第四,個人層面。由于個人旅游需求的增長,出國旅游已成為諸多人的選擇。在相互往來中,不同國家的人們增進了對彼此的現實感觸以及對彼此文化的了解。這四個層面是當前全球不同地區、國家間文化相互交流不斷增多的具體表現,反映出不同文化間尋求對話與交流的時代主流。
然而,伴隨不同文化間對話與交流不斷增進的是一股與之相反的潮流,具體表現為拒斥與其他文化的對話與交流,固守文化優越論;在文化對話與交流中采取對抗性的理念和行為,固守文化對立論。前者主要體現在發達國家與發展中國家的文化關系中。發達國家在看待自身發展經驗與發展中國家發展前途時常常認為其自身的發展源自自身文化的優越性,而發展中國家之所以存在諸多發展問題關鍵的原因就在于其缺乏西方國家所具備的文化和自由意志。例如,有西方學者將西方國家的發展歸功于資本主義精神,并進一步指出由這種精神所推動產生的各類資本主義經營方式是殖民地國家所無法理解和實現的。基于這種認知,西方發達國家將自身文化價值稱之為“普世價值”,并通過在援助中附帶各類政治條款等方式迫使發展中國家接受其文化理念。無論其出發的動機如何,此類認知以及相關的多種行為均完全忽視發展中國家自身所具有的文化理念,這就勢必造成發展中國家的具體國情、民族特性、風俗習慣等均被忽視。因此,諸如完全照搬西方民主理念、自由市場理念等的國家均面臨著種種發展困境。后者則表現在認知和對待不同文化的相互關系方面。這一點突出表現在“文明沖突論”上,認為在全球政治關系的走向中,全球政治的主要沖突將在不同文明的國家和集團間進行,其原因就在于不同文明間的“信任和友誼將是罕見的”[16]184。具體而言,在認知層面,主要的觀點就是否認不同文化間能夠實現和平對話與交流,相互間的關系無法擺脫走向相互沖突與對抗的狀態。在認知方面,固守不同文化間的差異性,拒絕彼此間的文化對話與交流或是在交流中帶有一種對抗性的價值導向。這些均體現出在當前的國際社會中,除了文化交流、互鑒不斷增進的同時,文化間對抗、沖突的理念和行為也同時并存。這兩種潮流本質上是相互對立,二者的并存也直接導致了文化話語權的失范。
人類命運共同體作為全球治理國際話語權變革的中國方案,從整體性視角反思了其他理論視野下的國際話語權內涵以及當前全球治理進程中的話語現狀。在此基礎上,從人類整體福祉增進的立場出發,主張推動國際經濟秩序、政治秩序的變革以及維護人類文明的多樣性,以構建一個共同繁榮、持久和平、開放包容的世界。
當前,世界經濟格局的演變已對全球經濟治理體系提出了變革要求,而“堅持多邊主義,謀求共商共建共享,建立緊密伙伴關系,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是新形勢下全球經濟治理的必然趨勢”[17]。在這一趨勢下,需要推動當前國際經濟秩序變革以提升發展中國家的國際話語權,原因就在于現有的經濟主體已不同于之前。在之前的國際經濟秩序中,發達國家擁有絕對的話語優勢,在經濟總量、進出口總額、國際收支、對外投資、科學技術等方面均具有相對優勢。相比之下,廣大發展中國家則在這些方面處于劣勢,發展的外部動力主要來自與發達國家進行的經濟合作。那時,發展中國家之間雖然也存在經濟往來,但在各個國家經濟總量中的占比較低,且這一經濟往來本身也具有先天的不穩定性。在這一經濟背景下,發展中國家自然無法在國際經濟秩序中擁有較強的國際話語權。然而,隨著全球性產業大轉移以及經濟全球化程度的不斷提升,發展中國家自身實現了較大程度上的經濟發展,而且以發展中國家為代表的南南經濟對話與合作日益成為全球經濟發展的重要動力來源。隨著這一進程的不斷延伸,發展中國家尤其是新興發展中國家擁有越來越多的經濟利益關切,這必然需要在國際話語權方面得到體現。因此,中國主張“要提高發展中國家在國際體系內的代表性和發言權”[18]。而要想實現這一點,就必須推動當前仍以發達國家為主導的國際經濟秩序變革,從而為提高發展中國家的國際經濟話語權提供堅實基礎。
需要指出的是,推動國際經濟秩序變革并不是主張發展中國家取代發達國家而占據主導地位,努力提升發展中國家的國際經濟話語權也并不是剝奪發達國家的國際經濟話語權。在人類命運共同體視閾下,國際社會反對的是不平等的國際經濟秩序和失衡的國際經濟話語權,倡導的是發達國家與發展中國家在平等享有國際經濟話語權的前提下,共商共建,以實現共同發展、共同繁榮。正如習近平所指出的:“無論前途是晴是雨,攜手合作、互利共贏是唯一正確選擇。”[19]在當前的國際社會,倡導共同繁榮不是一種理念上的美好倡議,而是基于全球經濟現實而做出的理性選擇。其原因在于隨著經濟全球化程度的不斷加深,無論是發達國家還是發展中國家,無論是資本主義國家還是社會主義國家,沒有誰可以在全球經濟的發展大勢中獨善其身,也沒有誰可以將自身的經濟發展長期建立在別國經濟的不發展之上。在全球經濟一體化的大潮中,不同的國家均在國際產業分工中扮演著一定的角色,均處在全球價值鏈的某一環節,均在全球經濟活動中的供給則、需求則和過程則之中起到一定的作用。因此,只有推動阻礙各國共同發展的落后性經濟秩序,才能為實現各國共同繁榮提供現實基礎。也只有在保證各國共同繁榮的前提下,才能夠為各方的話語權奠定物質前提。
各國的共同繁榮需要政治上的保障,而要想在政治上提供切實保障,就必須變革現有的國際政治秩序,以構建一個持久和平的世界。而“縱觀近代以來的歷史,建立公正合理的國際秩序是人類孜孜以求的目標”[20]539。反觀當下,國際政治秩序體現在以聯合國為代表的政治性制度安排上,雖然通過國際社會的共同努力已構建起基本的國際政治制度架構,從而在一定程度上壓縮了“叢林法則”的現實空間。但是,由于現有的主要國際政治制度安排是西方發達國家制定而產生的,因此以制度安排為具體表現的國際政治秩序背后依然充斥著霸權色彩。在國際政治活動中,自身權力的大小依然是決定其國際政治話語權的關鍵性因素。環顧國際社會,國家間的權力大小差距依舊很大,且沒有任何兩個國家具有同等的權力。這是以往國際社會的權力現實,也是當下和未來國際社會的權力現實。因此,基于人類命運共同體的視角,我們應在肯定當前國際政治制度價值的同時需在推動國際政治制度變革的過程中使其擺脫權力的控制,以實現制度約束權力,從而切實推動國際政治秩序的變革。只有實現對現有國際政治秩序的變革,才能為構建持久和平的世界提供可能性。
構建一個持久和平的世界的關鍵就在于實現制度對權力的規約。權力本身無法作為獨自的主體而發揮作用,必然是受制于某一行為主體。而任何一個行為主體均無法在絕大部分時間對絕大部分的事項做出符合人類整體福祉的選擇。一個最基本也是最重要的國際事實就是:行為體本身做出的任何一個選擇,均不會危及自身的既有利益。因此,只有擺脫權力行為體的控制,才能構建起一個基本符合人類整體福祉增進要求的國際政治制度體系。當然,這并不意味著這一制度體系完全不受權力的影響,這在事實上也是不可能實現的。因此,努力的目標應是確保權力的使用和權力的影響力不會左右國際政治制度安排,且盡可能地確保其能夠正向作用于這一制度體系的變革與發展。只有這樣,國際社會中的各行為體才能切實擁有相對平等的國際政治話語權,從而能夠采取和平的方式實現分歧的化解和沖突的解決,并最終助力于構建一個持久和平的世界。對此,中國倡導“要堅定維護以聯合國憲章宗旨和原則為核心的國際秩序和國際體系,維護和鞏固第二次世界大戰勝利成果”[21],為實現這一目標,中國主張“尊重各國人民自主選擇發展道路的權利,維護國際公平正義,倡導國際關系民主化,反對把自己的意志強加于人,反對干涉別國內政,反對以強凌弱”[22]。
如果說上述兩個方面更多地體現為有形的制度安排,那么尊重人類文明的多樣性以構建開放包容的世界則更多地體現在無形的非制度安排。國際社會是由不同的國家而構成,人類社會是由不同的民族而構成,不同國家、民族的生存環境存在較大的差異,因此文明的多樣性是必然的。在新航路開辟之前,世界不同地區基本上處于相互隔絕的狀態。而隨著世界市場的不斷發展,不同地區間的經濟和人員往來越發頻繁,在這一過程中必然伴隨著不同文明間的接觸和對話。進入21 世紀,全球不同國家間的經濟、人員往來更加頻繁,不同文明間的交流和融通已成為人類文明的常態。但這并不意味著人類社會最終會擁有一個文明形態,相反,“只有文明互鑒,一種文明才能充滿生命力。只要秉持包容精神,就不存在什么‘文明沖突’,就可以實現文明和諧”[23]259-260。此外,從文明多樣性本身的意義出發,文明的單一性只給國際社會帶來災難。推動不同文明間的交流與融通并不是致力于打造單一的文明形態,而是實現不同文明在與其他文明的交流中取長補短,從而推動自身的發展和完善。“人類文明多樣性賦予這個世界姹紫嫣紅的色彩,多樣帶來交流,交流孕育融合,融合產生進步。”[24]18尊重和維護人類文明的多樣性,為構建一個開放包容的世界奠定基礎。
在全球化進程不斷推進的當下,沒有任何國家可以不受其影響。面對這一全球現實,人類的理性選擇只能是在開放中推動不同文明間的包容性相處和包容性發展。當然,倡導開放并不是主張所有的國家按照同一種模式進行,而是應“凝聚不同民族、不同信仰、不同文化、不同地域人民的共識”[25]513,推動不同文明間的互動與融通,進而共同構建價值共同體。此外,人類命運共同體視閾下的開放應是建立在不同文明自身發展需求的基礎上。對此,要堅決反對任何形式的文明優越論和文明對立論,尤其是在危害到其他國家合法發展權益以及國際社會整體發展進程的情形下。在推進全球范圍內不同文明間的對話進程中,應切實認識到“不同文明凝聚著不同民族的智慧和貢獻,沒有高低之別,更無優劣之分”[26]697,并在此基礎上努力打造一種包容性的相處模式。當前,經濟全球化已通過全球性產業鏈和價值鏈共存將幾乎所有的國家聯系起來,這就使得任何一方的發展離不開其他國家的發展。因此,只有堅持一種包容性的文明相處模式,并在這一模式中加強不同文明間的對話并化解其間的分歧,才能夠更為有利地推動全球社會的共同發展。面向未來,全球社會應“尊重世界文明多樣性,以文明交流超越文明隔閡、文明互鑒超越文明沖突、文明共存超越文明優越”[27]59。只有在不同文明的現實接觸中推進互學互鑒,才能在真正實現文明多樣性的基礎上助力于人類命運共同體的構建進程。
人類命運共同體作為中國推動全球治理國際話語權的方案選擇,主要是為增進人類整體福祉貢獻了價值指引,為推動全球治理的現實進程貢獻了基本的價值遵循。在此基礎上,這一話語權方案在全球治理的現實進程中主張推動國際經濟秩序、政治秩序的變革以及維護人類文明的多樣性,進而構建一個共同繁榮、持久和平、開放包容的世界。可以說,這一話語權方案本身所提出的以上主張是致力于增進人類進步事業的全球共利性話語而非僅為中國自身打造國際話語權優勢的片面自利性話語。然而,如前所述,“人類命運共同體”并不是一種替代性的話語權方案,而是一種包容發達國家和發展中國家的話語敘事在內的共同體話語權。因此,中國在進行國際話語權敘事過程中,需要關注并融合其他國家的國際話語權敘事。一方面是發達國家的國際話語權敘事。發達國家對于中國這一話語權方案的態度是怎樣的,以及就其自身的權益訴求是如何進行話語表述的,這些都是需要加以關注和研究的。比如,美國作為當前世界的第一大國,自特朗普總統上臺以來,其國際話語權敘事更多地強調美國的中心地位,其他西方發達國家的國際話語權敘事由此也出現了重大轉向和分化,中國需要更多地關注西方不同國家的國際話語權表達,盡可能形成最大公約數。另一方面是發展中國家的國際話語權敘事。中國作為發展中國家中的大國,一直以來都堅持為發展中國家發聲,這是正確的選擇。同時也要注意到,隨著發展中國家的整體發展,不同國家有著各自越為凸顯的權益關切,并在不斷謀求自身的國際話語權。除了在話語表述方面予以關切之外,中國還需要在交流接觸中對發展中國家的國際話語權敘事予以關注和尊重。只有在理解和融合不同類型國家話語敘事的前提下,中國的國際話語權方案才能夠得到國際社會的尊重和認同,進而才能夠使人類命運共同體這一話語權有效破除當前的國際話語權困境,并最終致力于增進人類的整體福祉。“大道至簡,實干為要。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關鍵在行動。”[20]541中國應進一步努力完善人類命運共同體這一國際話語權方案,并積極與其他國家一道致力于將這一理念上合理的話語權方案轉化為實踐上合法的規則性安排,從而為推動全球治理的現實進程提供制度支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