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鳴
(1.上海社會科學院,上海200020)
2018年朝鮮半島局勢出現了重大變化,朝鮮宣布把國家戰略重心轉移到經濟建設,不再進行任何核試驗和中遠程、洲際彈道火箭試射。4月27日朝鮮最高領導人金正恩與韓國總統文在寅在朝韓邊境板門店舉行了歷史性會談,會后發表了《為促進朝鮮半島和平、繁榮、統一的板門店宣言》,該宣言核心內容是三大款12條,其主要內容為:朝將盡快促成高級別會談等各領域的對話和談判,在開城地區設立韓朝共同聯絡事務所;雙方將在地面、海上、空中等一切空間,全面停止一切敵對行為;雙方為在半島構建牢固的永久性和平機制積極合作,在《停戰協定》簽署65周年的2018年宣布結束戰爭狀態,推進停和機制轉換;韓朝確認通過完全棄核實現半島無核化的共同目標。
2018年6月12日美國總統特朗普與朝鮮領導人金正恩在新加坡舉行史無前例的峰會,發表了包含四點內容的《聯合聲明》,涉及了美朝新型關系、朝鮮半島和平機制與無核化。這兩個峰會后,朝韓關系取得了較大進展,美朝無核化的會談并不順利,陷入了僵局。2019年2月底,美朝又在越南河內舉行了第二次 “金特會”,但最后不歡而散,無果而終。
朝鮮半島無核化與和平機制構建能否取得實質性進展?無核化與美朝關系能否突破?難點是什么,突破關系的路徑是什么?朝鮮半島形勢能否長期穩定?相關進程過程中中國與朝美韓如何互動及其影響?這些均是朝鮮半島局勢變化過程中的核心問題,涉及各種深層與長期結構性因素。探索如何在新的形勢下解析與重新認知這些因素,將有助于我們廓清各種似是而非的問題,提煉出一些新的變量、不確定與風險因素,勾畫出未來朝鮮半島與大國關系互動的粗略路線圖。
2018年4月27日朝韓板門店峰會的意義是積極的,經過10年的朝韓高度對抗后,雙方終于迎來了重新對話、交流、合作的時代。其中,《板門店宣言》為后期改善朝韓關系奠定了政治基礎。
緊隨板門店峰會,朝美2018年6月12日在新加坡進行了峰會。這個峰會確實是史無前例與突破性的,但在雙方嚴重不信任與沒有任何共同利益的背景下舉行這樣的峰會,肯定是蘊含著巨大政治風險。①美國前國防部長,中情局長帕內塔則認為,鑒于美國談判團隊未到位,談判準備工作嚴重不足,這次峰會不可能奠定解決問題的基礎。美國前代理助理國務卿、韓國學會會長里維爾也在文章中表示,金正恩提議同特朗普會談是舊瓶裝舊酒,想以馬拉松、復雜的會談來拖延問題的解決。參見劉鳴:“特朗普-金正恩會談與中美朝三方利益的互動”,《金融時報》,2018年4月16日。雙方發表的聯合聲明言簡意賅:一、美朝致力于根據兩國人民對和平和繁榮的愿望建立嶄新的美朝關系;二、美朝將共同努力,在朝鮮半島建立一個持久穩定的和平機制;三、朝鮮再次確認4月27日《板門店宣言》精神,承諾為朝鮮半島完全無核化努力;四、美國和朝鮮致力于找回戰俘/戰時失蹤人員遺骸,包括將已經確認身份的遺骸立即送返美國。
它沒有取得外界期望有關無核化問題的突破,美國政界、智庫、媒體深感失望。因為美國總統下決心與朝鮮領導人舉行會談,本身就是非同尋常與充滿風險的,美國當然期望獲得只有美國總統才能得到的棄核承諾,但最后文件里僅僅是一個模棱兩可的承諾,是對4月27日《板門店宣言》的重復。②See“U.S.-North Korea Summit—Conference Call— June 13, 2018”, Council on Foreign Relations, https://www.cfr.org/conference-calls/us-north-korea-summit? utm; “ Assessing the Summit, Past Event, Council On Foreign Affairs, June 13, 2018”,https://www.cfr.org/event/assessing-summit? utm_medium =email&utm_source = korea&utm_content = 062818&sp_mid =56926085&sp_rid=bGl1bV8xNEB5YWhvby5jb20S1.對于特朗普在記者招待會上未經與韓國磋商就宣布暫停所有在韓國的軍事演習,美國與韓國現實主義學者、軍方均深感失望,認為是對美韓同盟的弱化。③Choi Kang, Shin Beomchul, “The US-North Korea Summit Evaluation and South Korea’s Security Concerns”, Issue Briefs, The ASAN Institute for Policy Studies, June 22, 2018.
新加坡會談沒有實質性突破的原因是多方面的。首先,美朝過去有諸多失敗的合作文件,包括1994年的《日內瓦核框架協定》與2005年六方會談的“9·19共同聲明”,這次是兩國領導人首次會晤,不可能在短短幾小時了斷已經存在近25年的核問題,通過首次會晤定下兩國關系的總基調與原則性承諾是比較合理的目標。其次,對于朝鮮來說,并不希望在尚未開始談判之前,就拱手向特朗普作出讓步,宣布啟動無核化進程。無核化的進程應該由其根據對美朝互信關系的進展來定,等朝鮮國內完全形成了共識后才可以啟動無核化進程。其三,美國對金正恩不愿在峰會上明確作出棄核的判斷是:朝鮮內部有不同政治勢力,金正恩需要時間說服軍方接受無核化的決定。④Jim Michaels, “North Korea’s Change of Tone: Is Kim Jong Un in Total Control?” USA Today, May 25, 2018.其四,會晤的兩位都是個性化的領導人,特別是特朗普是一位喜歡轟動效應、自我意識極強的總統。他們都希望借峰會舉行向全世界展示他們的個人魅力。所以,通過一次峰會來尋找突破與解決長期業已存在的問題并不是他們最迫切需要的。
在新加坡峰會舉行8個月后,特朗普與金正恩又于2019年2月28日在越南河內舉行了第二次峰會,但雙方由于立場南轅北轍,會談沒有達成任何協議。美朝無核化進入了一個新的不確定階段。實際上這種僵局與分歧在2018年下半年美朝的一系列互動中就逐步顯現出來,它已經勾勒出下一步發展的軌跡與態勢。
在新加坡峰會后,美朝保持了有限的積極互動:2018年停止了美韓軍事演習,美韓2019年又決定停止代號為“關鍵決斷”和“鷂鷹”的聯合軍演,分別改成為短期的“同盟”的聯演與作戰訓練;朝鮮向美國移交了朝鮮戰爭期間戰亡的55具美軍士兵遺骸;朝鮮從7月份到8月初開始部分拆除西海衛星發射基地設施(東倉里導彈引擎實驗基地);美國加大與朝鮮的各種磋商,包括板門店、紐約渠道及中情局與朝鮮統一戰線部的工作磋商,雙方還開始利用包括電話、短信、電子郵件等方式進行聯系。金特會后蓬佩奧又對朝鮮進行了兩次訪問(2018年7月和10月)。在第三次(7月)訪問朝鮮時,他向朝鮮方面提交了棄核時間表,要求朝鮮須在六個月至八個月內交出60%至70%的核彈數量,并由美國或第三方(國)接管和移除①據日本外相河野太郎稱,“美方向朝鮮提出了47點要求,如果這種意義上的全面無核化要求得不到滿足,則對朝制裁不會解除。”參見:“日外務省:美對朝提出全面無核化47點要求”,觀察者網,2018 年 6 月 17 日,https://www.guancha.cn/internation/2018_06_17_460414.shtml? s=wapzwyxgtjdt。。朝鮮方面拒絕了美國建議,把其要求斥之為強盜行為。但第四次(10月)訪問時,他與金正恩原則上達成了安排考察團視察朝鮮導彈引擎測試基地和豐溪里核試驗基地事項,雙方也同意通過磋商來安排第二次朝美首腦會談,朝方指定崔善姬為美國國務院對朝政策特別代表比根的對話伙伴,在奧地利維也納展開無核化工作磋商,開始為特朗普總統和金正恩舉行第二次會談做準備。
在美朝進入無核化談判的預備性進程中,朝鮮方面重祭了經典的、曾經行之有效的策略大旗:要求美國以同步與率先行動來證明其與朝鮮發展關系的誠意;堅持無核化是一個進程與目標,而不是單程與一步到位可以摘取的果實,朝鮮保留再回到核導發展軌道的權利。金正恩在2019年新年講話中已經為這種策略選擇與2月將舉行的特金會定了調:“美國如果不遵守自己的承諾(6·12朝美首腦會談),誤判我們的(朝鮮)人民的耐心,繼續單方面提出要求,對朝鮮進行制裁和施壓,朝鮮將被迫尋求新的道路”。②朝鮮最高領導人金正恩2019年1月1日的新年賀詞,參見:“綜述:金正恩新年賀詞釋放一系列積極信號”,新華網,2019年 1 月 1 日, http://www.xinhuanet.com/world/2019-01/01/c_1123934404.htm。這相當于警告美國,如果不采取措施解除對朝制裁,朝鮮可能會重新啟動核開發活動。
美國經過2018年下半年近半年的對朝試探與摸底,對朝鮮的意圖總體感覺是失望的。美國最高安全團隊在對無核化與美朝關系如何推進的路徑、策略進行了反復評估后,最終傾向于一種意見:即如果以分階段方式與以已知的核設施關閉為起點推進無核化進程,將再次給朝鮮牽著鼻子走,進入一個長期看不到盡頭的“隧道”。最終決定不能重復前任歷屆政府的拖延與迂回性策略,要利用金正恩的戰略調整、極早擺脫經濟困境及渴望保持與美國良好關系的愿望而一鼓作氣,乘勝追擊拿下朝核的硬骨頭。其結果是2019年2月河內峰會上上演了超出原共同劇本的一幕:美國拿出一個全面棄核的方案,逼朝鮮就范,朝鮮斷然拒絕。同時,美國也否定了朝鮮要求放松2016—2017年聯合國通過的部分民生內容經濟制裁的提議。
相對應與美朝關系互動的步履維艱,朝韓2018年的關系可謂是順水順舟。當然,主要原因是文在寅總統的全身心投入、推動,并努力與金正恩建立“推心置腹、心心相印”的個人關系,同時雙方盡量在原則上擺脫朝核掣肘這點上尋找合作。其中,朝鮮方面國內政策的調整與對韓國進步派政府積極作用的認識創造了一個朝韓關系發展的基礎。
首先,在落實朝鮮勞動黨七屆三中全會戰略與探尋半島和平機制過程中,朝鮮深知韓國作為主要推手的重大作用。無核化與美朝關系正常化談易行難,逐步推進更符合朝鮮利益。但把國家重心轉移到經濟建設這個目標與緩解美朝談判矛盾均需要盡快得到韓國的全面配合與支持。事實上也是如此,當2008年5月特金會安排遇到挫折,6—7月期間美國國務卿蓬佩奧要取消對朝鮮的第三次訪問時,韓國在關鍵時刻出手斡旋,向美傳遞信息,才使特金會峰回路轉與美朝繼續保持互動。金正恩對文在寅苦心探索、堅忍不拔的努力和果敢的決斷多次表示高度評價。因此,朝鮮采取了優先發展與韓國的關系,并以此推進與美國談判無核化。
韓國方面對發展朝韓關系的積極性要高于無核化進程本身,文在寅基本上繼承了金大中與盧武鉉的對朝理念:通過對朝經濟援助、經濟合作與建立穩固信任的政治、軍事關系,推動朝鮮融入國際社會,改革開放,提高人民的經濟水平與政治權利,使其放棄以發展核武器為中心的強軍路線,最終實現朝韓的階段性的統一。文在寅希望超越前兩位總統的地方是,把同朝鮮的穩定與共存關系以法律與全社會共識的形式鞏固與傳承下去;通過與金正恩建立赤誠的關系,讓他放下戒心,實現半島無核化與韓國共同構建不可逆的永久和平;讓美朝通過自上而下的方式來實現核問題與美朝關系上的戰略性突破,最終實現美朝關系正常化。
文在寅政府對朝鮮優先發展朝韓經濟關系的策略并不反對,因為一個穩定的朝韓關系會確保朝鮮不會再回到加速核導發展與美韓對抗的時代,這是韓國要保證的基本利益盤,也是文在寅政府在國家安全與朝韓關系問題上的最大的政績。所以,在不違反聯合國制裁與美國反對的前提下,朝韓試圖先以開展對京義線、東海線的路況調查,維修開城工業園的部分設施,為重開金剛山旅游項目、開城工業園區作準備。韓國甚至考慮建立南北自由貿易區,使雙方的貿易變成內部交易,從而變相讓朝鮮產品進入到世界市場。①LEE,Hyo-Young, “ Diplomatic Strategies for Stability and Institutionalization of Inter-Korean Economic Cooperation”, IFANS Focus, IF2018-25E, August 3, 2018.文在寅表示“只有韓國和朝鮮建立和平機制、實現人員自由往來和經濟一體化,才是真正的祖國光復”。②“韓國總統文在寅:韓朝建立和平機制才是真正的祖國光復”,中央廣電總臺國際在線,2018年8月15日,http://news.cri.cn /20180815 /fe325579-b89a-d60e-cf36-1df25e0dd3e8.html。
在雙方領導人這種強烈的意愿推動下,文在寅與金正恩2008年9月舉行了第三次韓朝首腦會談,簽署包含了六大款的《9月平壤共同宣言》(簡稱《平壤宣言》)。其中最重要的內容是停止軍事敵對關系,消除朝鮮半島全境的戰爭威脅,從根本上解除敵對關系。雙方國防部長簽署了《關于落實板門店宣言中軍事領域共識的協議》,該協議書等于是一個事實上的朝韓“互不侵犯宣言”或“終戰宣言”,已經在事實上突破了美韓聯盟的共同功能與軍事同步行動的框架。換言之,朝鮮作為美韓共同防備、遏制的威脅敵手已經不再存在,美軍的作用在政治上、軍事上已經邊緣化,這預示著半島軍事形勢與結構即將發生根本變化。因為,韓國事實上已經在未與美韓聯合司令部事先協調的情況下,自我決定韓朝終止陸海空等所有空間的一切敵對行為,雙方明確表態不以任何手段和方式作出侵犯、攻擊、占領對方管轄區域的行為。同時,韓朝還決定成立商討控制軍備的韓朝軍事共同委員會,就終止針對對方的軍事訓練、武力增強和各種封鎖、阻斷和妨礙航行以及對對方的偵查行為等問題進行協商,特別是雙方各自拆除了非軍事區內的10處哨所。
雖然朝韓在南北關系上取得了重要的突破,但朝韓關系的前景并不是一片燦爛光明的,兩國關系距離實現真正好轉仍然任重道遠。③[俄]格奧爾吉·托洛拉亞:“俄專家分析朝韓和解后俄應采取的對朝策略”,2018年 9 月 28日,https://www.sohu.com/a/256677595_439965,原載于知遠戰略與防務研究所網站。主要障礙仍然是朝鮮無核化與美國因素,只要美朝未就無核化問題達成協議及朝鮮未采取實質性棄核的舉措,美國就會成為朝韓改善關系的阻擋者。
其次是,對于在朝鮮沒有棄核前提下推進朝韓合作,韓國尚沒有形成共識,現實主義者、保守派始終把無核化、美韓同盟放在第一位,對朝鮮有很深疑慮。他們擔心,文在寅的鴿派理念和特朗普的虛榮心結合在一起,可能意味著美國和韓國會對朝鮮做出太多的讓步,以至于他們最終會同意簽署一項和平條約,結果是讓朝鮮保留其核武器。①[英]吉迪恩·拉赫曼:“文在寅的豪賭”,《金融時報》,2018年9月19日。在金大中與盧武鉉時代,韓國也曾接受朝鮮的要求,對其不吝支援,但最終的結果是無核化并未取得任何進展。②“文在寅須冷靜認清現實 用行動爭取成果”,韓國《中央日報》,2018年3月8日。所以,他們對美國堅持先棄核、后和平機制與解除經濟制裁及經濟合作的前提性原則是支持的。
從2018年6月的新加坡峰會到2019年2月28日無果而終的河內峰會,美朝關系過山車的發展,主要反映了美朝對朝核問題解決的路徑與目標存在著嚴重分歧,雙方領導人首次會晤與聯合聲明只是反映了雙方最高層的一種政治上的意愿,就全面解決朝核與美朝關系正常化的問題形成了原則性的共識,但對于如何落實《新加坡聯合聲明》,特別是無核化如何推進,雙方最高領導人在會談中作出了回避,而是把問題交給實務部門繼續去談判。
但工作層一旦啟動談判,接觸到實際問題,雙方巨大的不信任、不對稱的力量關系導引的不對等談判地位就浮現出來了。有不少觀點認為,河內峰會的失敗主要是給工作層的磋商時間太短,而1994年的《日內瓦核框架協定》談了16個月。③KIM Hyun-wook, “Outlook for North Korea’s Denuclearization in the Aftermath of Hanoi Summit”, IFANS Focus, Institute of Foreign Affairs and National Security, Korea, March 28, 2019.但如果雙方領導人對基本的目標與路徑無法茍合,那工作層磋商也會步履維艱。蓬佩奧第三次訪朝中雙方顯現的分歧就反映了深層的對立。朝鮮對美國在新加坡峰會后一系列表態與舉措,非常不滿,認為美國把新加坡峰會作為一個自動的程序,迫使朝鮮啟動先行、單方面、無條件棄核的進程。朝鮮黨政軍高層對如何履行《新加坡聯合聲明》沒有形成一個共識,僅僅是金正恩本人對繼續與特朗普會談、找到某種妥協點、引導朝美關系良性互動抱有一定期望。
特朗普作為一個號稱擅長談判的商人總統,是一個不見兔子不撒鷹的老手,是不會輕易放棄其手上籌碼的,況且他認為美國處于談判的上風。所以,當河內峰會上金正恩提出以永久廢棄寧邊地區包含鈾、钚在內的所有核物質生產設施來換取聯合國解除2016—2017年11項涉朝決議中的5項制裁建議時,特朗普的拒絕是完全可以預料的。因為,一方面寧邊核反應堆就是一個在 1994年—2002年被凍結、2007—2008年又被去功能化的老舊設施,它僅僅包含了朝鮮的一部分濃縮鈾設施(老核反應堆、鈾濃縮和钚再處理能力的特定部分),所以美國對此并不看重。另一方面,朝鮮棄置寧邊核反應堆的方案并沒有包括分江地區的地下核設施,該設施據稱有著1萬多個離心機,而且從行政區域看,寧邊就屬于分江地區。但朝鮮認為,分江地區與寧邊有明顯地界界限。④全秀珍:“金正恩特朗普對‘寧邊核設施’的定義南轅北轍”,韓國《中央日報》,2019年3月4日。另外,從2018年6月開始,美國情報機構就在渲染朝鮮擁有另一個名為善剛,規模大約是寧邊兩倍的秘密濃縮鈾基地,再加上美國非常關心的朝鮮洲際導彈系統、核彈頭。所以,美國希望在這一次會談中能夠把寧邊+X項目一并納入廢棄與驗證的范圍,這是特朗普視為“大交易”的成果,也是對朝鮮是否真心推進下一步更大范圍棄核的檢驗。⑤“Analyzing the Trump-Kim Summit”, Council on Foreign Relations, February 28, 2019, https://www.cfr.org/conferencecalls/analyzing-trump-kim-summit? utm_medium = email&utm_source=twtw&utm_content=030119&sp_mid= 58616520&sp_rid=bGl1bV8xNEB5YWhvby5jb20S1.這當然也超出了朝鮮準備讓步的底線。
但美朝立場對立的背后復雜因素要遠大于河內會議表面上的開價差異。
朝鮮從最初開始就是把簽署“終戰宣言”、永久廢棄寧邊核設施與美國放松經濟制裁視為雙方建立信任關系的一個測試石,但到2018年9月后,則把“終戰宣言”擱置了,轉以讓美國放松經濟制裁為優先目標。
簽署“終戰宣言”曾是朝鮮設計的無核化路線圖的第一個臺階。其原因有:第一,這是文在寅在板門店會談時承諾的,希望在2018年6月25日朝鮮戰爭爆發68周年紀念日簽署,以作為一個時代的終結,以新的非戰爭的狀態開始推動下一步朝韓美關系發展,也是對朝鮮主動廢棄核試驗場的一種象征性回報。第二,要求先行討論發表“終戰宣言”,這不僅僅是一個先后程序上的分歧,而是朝鮮理解的新加坡共識中應該首先是建立美朝信任,包括結束戰爭狀態的內容。第三,朝鮮軍方與同美打交道的官員對如此迅速的履行無核化的承諾感到擔心與震驚,因為這不符合朝鮮在處理強權外交關系中的傳統模式,他們也對美國是否能夠如約提供安全擔保、關系正常化與提供經濟援助持懷疑態度。所以,“終戰宣言”被視為美國對朝鮮停止核導試驗、廢棄核試驗場的一種積極的友好反應,也是停戰協定轉變為和平協定、實現朝鮮半島永久和平的前提,是為朝美互信營造有利氛圍的第一個臺階。①“朝鮮媒體表示發表終戰宣言是實現半島和平穩定的第一步”,新華網,2018年 8月 9日,http://www.xinhuanet.com/world /2018-08 /09 /c_1123248295.htm。
但朝鮮對于第一個臺階實現后,是否會采取下一步實質性的棄核步驟,是否會提供核設施的全面清單,朝鮮沒有給出任何保證,也沒有明確提出美國應以什么讓步與條件來交換朝鮮啟動無核化進程。即美國簽署“終戰宣言”僅僅可以與永久廢棄寧邊核設施掛鉤,它與朝鮮啟動無核化無關。②“朝中社說終戰宣言不是無核化談判籌碼”,新華網,2018 年 10 月 2 日,http://www.xinhuanet.com//2018-10/02/c_1123515163.htm。他們認為,“終戰宣言”僅僅是建立朝美關系、構建半島和平機制的最基本措施,未達到向朝鮮提供安全保障的條件。而朝鮮主動廢棄寧邊核設施,則是朝鮮核計劃的最核心部分,也是朝鮮開始采取的無核化初步措施。
美國對無核化的起步行動的定位也非常明確:朝鮮必須提交無核化路線圖與核清單。朝鮮領導人金正恩雖然多次向特朗普表明了無核化的意愿,但對于按照美國要求以制訂無核化路線圖與提供核清單的方式來啟動無核化的進程,一直采取了回避的態度。
朝鮮的基本考慮是:在達成協議之前,在美國承諾提供安全承諾與經濟援助之前向美提供核設施的全面清單,就等于拱手讓出了自己的籌碼,給了美國一份未來的軍事目標清單,所以,朝鮮目前不會交出核清單與宣布無核化的路線圖。即使最終提供清單,那也可能是分階段的,朝鮮希望按照自己的節奏行事③這是美國專家的判斷,參見:“朝鮮對美提更高要求:解除制裁證明‘愛’”,上觀新聞,2018年 10月 5日,https://www.jfdaily.com/news/detail? id= 109096。。
從美國角度看,經過二十多年的發展,寧邊核設施已經不是美國主要的無核化對象,而是其他未宣布的濃縮鈾與彈道導彈系統與彈頭的制造與儲藏地,它不會接受以寧邊核設施的“永久”廢棄來交換“終戰宣言”及其放松制裁。在朝鮮棄核沒有采取實質性措施前,先簽署“終戰宣言”是本末倒置,賦予朝鮮核的正當性;美國對簽署“終戰宣言”后朝鮮能否如期完成核申報、接受全面驗證、進入廢棄核設施的步驟沒有把握;美國還擔心,“終戰宣言”簽署后,朝鮮會聲稱朝鮮半島已經進入和平機制,提出更進一步的要求。所以,在有關朝核取得實質性進展之前,美國不會接受發表終戰宣言。④“朝美對今年發表‘終戰宣言’存在分歧”,《中國青年報》,2018年7月25日第6版;“朝鮮無核化進展為零 特朗普‘深感受挫’”,韓國《中央日報》,2018年7月23日。
當然,朝鮮這種立場并沒有違反《板門店宣言》與《新加坡聯合聲明》精神。美國國家安全委員會相關人士曾透露朝鮮的保證是:“在朝美兩國首腦會談前要信守無核化以及不會進行核導彈試驗的承諾”,并稱將努力進行無核化、克制核試驗和導彈試驗、理解韓美兩國定期舉行的聯合軍演。①鄭墉洙、鄭效植:“金正恩的賭局:棄核并在今年實現朝美關系正常化”,韓國《中央日報》,2018年3月12日。從以上不同的信息看,朝鮮從最初開始就沒有明確很快進入棄核進程,僅僅是承諾不進行核試驗與導彈發射,對于無核化,只是反復表示實現朝鮮半島無核化,沒有具體的承諾朝鮮無核化。
由于美國過去幾十年在處理朝核、伊核問題上積累的經驗及對對方的嚴重不信任,所以,它在推動新一輪的無核化談判中,堅持了小布什時期定下的基本原則,即“全面的、可驗證的、不可逆的無核化”(CVID)。它不僅包括朝鮮放棄钚和高濃縮鈾等核材料,廢棄核與導彈設施,還包括洲際導彈、長程導彈、中程導彈及用于民用的核反應堆與核材料,核數據與資料、生化武器等。更重要的是要將所有廢棄的核武器、彈道導彈運到美國田納西州橡樹嶺國家實驗室銷毀。同時,讓核研究人員轉業。
由于朝鮮的堅決反對,美國最終在美朝新加坡會談之前,決定用“完整的、全面的、可驗證的無核化”(FFVD)作為新的棄核原則。實際上,兩者之間并沒有實質性不同,美國僅僅是通過玩弄的文字游戲來滿足朝鮮的觀感。有一點是肯定的:無核化需要驗證,朝鮮的核項目不能留有尾巴。至于是否把核武器、彈道導彈全部分解后運出朝鮮、驗證的程度與方式、無核化的范圍、棄核的時間長度,應該只要朝鮮確認開始無核化進程,美國會保持談判的空間,但“完整的、全面的、可驗證的無核化”(FFVD)的立場沒有發生實質性變化。
美國國務卿蓬佩奧2008年10月4日訪朝時就向朝鮮領導人金正恩提出了全面無核化的要求,據他稱金正恩至少做出過6次無核化承諾,但這種對最終目標的承諾并不是對無核化進程啟動的承諾。換言之,朝鮮從來沒有松動過其基本立場:不承諾接受“完整的、全面的、可驗證的無核化”(FFVD),現在不啟動全面的無核化。
朝鮮至今不承諾接受“全面的、可驗證的、不可逆的無核化”(CVID)與“完整的、全面的、可驗證的無核化”(FFVD),朝鮮這個立場是復雜的。
第一,朝鮮作為一個已經完成核武器發展與核運載工具試驗的國家,一個在東亞地區具有軍事實力的中等國家,它不會愿意倒回到相當于上世紀60—70年代時的軍事能力,完全放棄所有對美日韓均有威懾力的大規模毀滅性武器。它如果接受全面的棄核,等于幾十年經營的核導設施、能力、資料與數據、軍民兩用的技術、核科學機構與人才將灰飛煙滅,其常規的中程導彈、生化武器、衛星發射技術都可能被剝奪,這是它不甘心的。所以,以拖待變,步步為營來保留這些能力應該是其優先選項。
第二,退一步講,如果它同意全面棄核,也不太可能把全部拆卸下的核彈頭、核設施、核裝備、核原材料運出朝鮮,這有點像戰敗國投降后處理武器與設施的方式,是屈辱的 “利比亞模式”,等同于一種向強權國家投降。即使朝鮮最終同意棄核,其方式一定是朝鮮特色的,以確保其國家與領導人的尊嚴。同時,從其軍隊防衛與在東北亞的戰略平衡需要出發,它不會徹底放棄所有彈道導彈,將努力確保一個地區中等軍事國家所具有的打擊力量。
第三,它所理解的全面無核化,一定不同于美國的標準,它會要求擁有正常國家所有的民用核能力,保留太空探索能力,繼續擁有民用核反應堆、醫用與農業用鈾材料權利。
第四,朝鮮領導擔心迅速、一步到位的完成棄核過程,其國內軍方、官員、民眾可能會極不適應,存在抵觸情緒。②See Chung-in Moon: “The Next Stage of the Korean Peace Process--Why Seoul Remains Optimistic after Hanoi”, Foreign Affairs, March 14, 2019.所以,在整個無核化過程中,它一方面將通過漸進推進的過程讓國內民眾與黨政軍官員適應;另一方面,以分階段的棄核方式來逐步收獲美國給予的補償,并根據這種補償的力度,決定下一步的速度與目標,而不是做一次性,充滿不確定回報利益的大交易。
這就是朝鮮的“分階段、同步走的措施,半島無核化問題才能夠得到解決”的原則,它不會接受“申報清單-驗證-全面棄核-美國安全擔保-取消經濟制裁-和平條約”這個模式。①新華社:“習近平同金正恩舉行會談”,新華網,2018年3月 28 日, http://www.xinhuanet.com/politics/2018-03/28/c_1122600292.htm。在河內峰會期間,朝鮮提出的方案就是這種原則的落實。
雙方對棄核其他潛在的分歧與對立同樣非常尖銳。如首先是棄核需要花多少時間來完成?博爾頓確定的無核化的最終時間是一年,也就是在2019年應該大致完成,顯然這是一種下馬威的談判姿態。當然,這種時間表并不僅僅是美方單方面的說辭,文在寅曾轉述金正恩的意向:“希望在特朗普總統的第一個任期之內結束朝美70年的敵對歷史,改善朝美關系,并實現無核化”。換言之,在2021年1月前解決無核化問題。但朝方沒有公開作出過這種承諾,他的內涵完全可能是以美國的實質性讓步與朝鮮定義的棄核為核心目標。
從美國最高層看,特朗普原先給出的時間比較寬容,強調“無論是需要兩年、三年還是五個月都無所謂,重要的是朝鮮不再進行核試驗和試射導彈,甚至在中期選舉后稱“解決要25年”,并且7次強調“美國沒有什么需要著急的”。②高冰冰:“特朗普:朝鮮想要放緩制裁 需要做出相應措施”,韓國《亞洲日報》,2018年11月8日。他的這種態度原因比較復雜:①感覺金正恩遵守承諾停止了核導試驗,既避免了對全球性的持續沖擊,也使特朗普在全世界面前保留了顏面,更免除了美國不得不使用武力來解決朝核問題的負擔。②在朝鮮停止核導試驗與美朝領導人建立正常關系方面政績壓過前總統奧巴馬、小布什與克林頓。③要朝鮮徹底棄核,難度很大,或基本不現實。④隨著特朗普把應對中國全面崛起、貿易戰、“通俄門”調查、避免經濟危機、全面遏制伊朗等議題視為其最重要議程,朝核問題在美國外交議程中的地位、緊迫性相對下降。⑤要給金正恩留有一定的空間,讓他理順國內關系。如果逼得太緊,有可能欲速而不達,使雙方關系走入死胡同。
但是,其安全團隊的博爾頓、蓬佩奧等人還是希望能在2021年1月前落實朝鮮無核化的目標,以此證明特朗普在解決朝核問題上并非只是空想,反擊國內對特朗普在朝核問題上獲得所謂成果的貶損言論。為此,他們決定放棄河內峰會前雙方工作層準備好的協議內容——先廢棄寧邊核設施,以后再討論放棄其他核設施與彈道導彈,同意相互設立聯絡處,簽署“終戰宣言”、放行開城工業園區與金剛山旅游項目。③See Chung-in Moon, “The Next Stage of the Korean Peace Process--Why Seoul Remains Optimistic after Hanoi”, Foreign Affairs, March 14, 2019.于是,在河內峰會前,他們說服了特朗普放棄局部階段性無核化的想法。④金玄基:“朝美圍繞美國的朝核大交易方案互擲激烈言辭”,韓國《中央日報》,2019年3月18日。蓬佩奧等人與國家安全委員會、財政部和能源部等部門事先制定了一份全面的無核化路線圖方案(大交易文件),核心要點是朝鮮只要提交核清單并廢棄所有核物質、核武器、導彈和生化核武器,美國就承諾幫助朝鮮經濟實現飛躍發展,包括經濟援助、和平機制構建、外交承認。⑤參見美國白宮國家安全顧問博爾頓2019年3月3日接受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CNN)、哥倫比亞廣播公司(CBS)和福克斯新聞頻道采訪,http://edition.cnn.com/TRANSCRIPTS/1903/03/cnr.01.html。在此過程中,美國要對朝鮮主要核導彈設施進行驗證和監督。雖然這種放棄分階段的棄核構想沒有涉及時間點,但應該就是一種加快推進的進程。
其次是申報與驗證,美國認為在不掌握核裂變材料、核彈頭有多少與在哪里之前,是不可能開展下一步無核化進程的。⑥Jessica T.Mathews, “What Happened in Hanoi?” The New York Review, April 18, 2019, https://www.nybooks.com/articles/2019 /04/18/trump-kim-korea-meeting-hanoi/.一旦美國確定了無核化路線圖與朝鮮提供了核清單,美國就會啟動驗證,這必然是美朝又一個較量的重點。由于美國并不精確地掌握朝鮮所有這些設施、材料、設備放置在什么地方,提煉了多少濃縮鈾與生產核彈頭等等,所以,它將根據美國掌握的情報資料,不停地要求朝鮮提供補充材料、證據來證明其是否存在,同時派專家進行廣泛核查。朝鮮能否完全配合進行驗證,美國能否通過3~5年的折騰徹底弄清所有的核情況,這都是短期內很難回答的問題。
這將是專家所稱的“歷來最大規模核裁軍檢查”。目前國際原子能總署(IAEA)檢查人員人數及訓練上皆不足,其在全球180個國家派出約300名檢查人員,監測各項核子活動,包括伊朗工作小組的80名檢查人。朝鮮的檢查工作可能需要300名以上檢查人參與,而目前很難找到那么多兼具能力和經驗的核查人。由于許多核查人員不具有追蹤各制造場及儀器中處理過濃縮鈾及钚情況的能力,所以還需要培訓。①David E.Sanger and William J.Broad, “Verifying the End of a Nuclear North Korea ‘Could Make Iran Look Easy’”, New York Times, May 6, 2018, https://www.nytimes.com/2018/05/06/us/politics/nuclear-north-korea-iran-inspections.html.國際原子能總署專家認為,朝鮮核武核查“需研發出新的監測及確認辦法。”如美國懷疑朝鮮藏有多達6 000個或以上的離心機,它已經將70%的钚物質和高濃縮鈾物質制成武器,至少擁有26~44個核武器。②David Albright, “On the Question of Another North Korean Centrifuge Plant and the Suspect Kangsong Plant”, Institute for Science and International Security, May 25, 2018, https://isisonline.org/uploads/isis-reports/documents/Kangsong_25May2018_final.pdf.顯然,朝鮮不可能接受類似當年對伊拉克的侵入式、無限制的核查,軍事基地與設施不可能開放。因為,一旦其科研與軍事綜合體的保護層被層層剝開,朝鮮為捍衛其安全底線,將不得不與美國陷入一場無休止的拉鋸戰,類似于當年對伊拉克大規模毀滅性武器的核查。而美國是不會接受與相信沒有得到驗證的無核化。雙方在這些問題上的糾纏將消磨掉各自的耐心。
其三,從美國國會、輿論與智庫方面看,對朝鮮已采取的無核化舉措意圖表示深深的懷疑,認為朝鮮拆除導彈發射場的目的是使其包括機動部署彈道導彈在內的核潛力“合法化”,而關閉寧邊核設施則完全是以“死馬當活馬”的方式向美國展示其誠意。③[俄]格奧爾吉·托洛拉亞:“俄專家分析朝韓和解后俄應采取的對朝策略””,2018年 9 月 28 日,https://www.sohu.com/a/256677595_439965,原載于知遠戰略與防務研究所網站。特朗普從河內峰會拂袖而去得到了國會領導人、華盛頓智庫與輿論的一致肯定,美國朝野異口同聲支持他放棄簽署河內宣言的決定,認為退場是高招,是維護了美國的國家利益。他們認為無協定比一個壞協定好,無原則的妥協將后患無窮。④“國際特稿:特朗普的各種‘走為上策’”,聯合早報網,2019 年 3 月 10 日,http://www.zaobao.com/znews/international/story20190310-938647。而民主黨甚至認為應該進一步收緊對朝制裁,最少還需要持續勒緊對朝制裁1~2年。
如果雙方僵局延續的時間越長,雙方信任度就會變得更差,美國消極輿論會趨向更強烈,無核化啟動的難度就愈大。即使進程能夠啟動,其進展也會非常緩慢,甚至出現反復,并且不排除陷入無限期僵局的可能。
地域文學與文化不僅有獨特的內涵,而且往往具有獨特的樣式和特色,如古代四川的竹枝詞,中央蘇區的紅色歌謠與興國山歌,都有自己形式和內容上的特點。對地域文學和文化獨特形式特點的關注也使青年學生深入理解“越是民族的越是世界的”這一命題。
朝鮮的無核化與未來的朝鮮半島和平機制構建,實際上不僅僅是美朝兩家就可以了斷與拍板定局的,它既要中韓作為朝鮮半島的當事方與攸關方的參與,也要通過中朝美韓、中朝、中朝俄、美朝韓日、中美朝等三方與四方的多邊互動與博弈才能奠定方向與確定最終解決的方案。
朝鮮領導人金正恩委員長從2018年3月25日第一次訪華后,在10個月已經連續訪問了中國四次,這是70多年中朝關系歷史上的一個罕見的發展。但這種關系的發展,也是說明中朝關系的特殊性:中國在安全上、經濟上一直對朝鮮保持特殊的關心與照顧,朝鮮則在這幾方面對中國有一定程度的依賴性。但這種依賴性并沒有轉化為朝鮮在戰略上全面依從中國,它更多體現在遇到重大安全危機與因戰略上的脆弱性而難以獨立應對重大戰略調整時而不得不轉向中國支持。2000年6月12日朝韓舉行首次峰會前,金正日決定5月29日至30日訪華,這是他接班6年后第一次訪華。金正恩2018年3月的訪華也是發生在接班7年后。顯然,作為一個沒有戰略盟友、在國際社會相對處于孤立的國家,它在準備對外重大外事行動前,需要與最重要的伙伴或戰略靠山進行磋商,征求意見,獲取支持,提高其外交談判的分量與籌碼。
通過金正恩的四次訪問,雙方在無核化與和平機制構建問題上的磋商達到了新的高度,中國的重要作用與影響也重新得到了確立與加強。今后無論是朝美談判,還是朝韓交流與合作,中朝兩家均會進行溝通與戰略協調,這在一定程度上保證了朝鮮在與美國談判過程中的有利地位。這種磋商表明,中國希望繼續在半島問題上發揮建設性的作用,確保無核化與和平機制談判能夠有效、漸進、平衡推進,爭取在無核化進程中能夠反映美朝的對應利益。由于朝鮮是談判的弱方,在朝美缺乏戰略互信背景下,中國鼓勵美方采取更多主動、靈活的行動,支持朝方在不同階段維護自己正當權益。所謂“中國因為擔心其在半島快速的和平進程中作用的邊緣化,所以從地緣戰略角度考慮站到了朝鮮一邊,不再支持極限施壓政策”的說法是不全面的,中國從來沒有明確支持過“極限施壓”政策,也不擔心所謂邊緣化,因為中國有信心能夠在未來的朝鮮半島和平機制中發揮不可或缺的作用。①有關美國學者的觀點請參閱:Scott Snyder,“China’s Shifting Roles on the Korean Peninsula:Unintended Consequences of the Singapore Summit”, Council on Foreign Relations, Asia Unbound,October 2, 2018, https://www.cfr.org/blog/chinas-shifting-roleskorean-peninsula-unintended-consequences-singapore-summit。
進入上世紀90年代以來,中國與朝鮮的矛盾主要就是朝鮮不接受中國的規勸強勢發展核導與中韓全面伙伴關系的發展。朝鮮過去10年一意孤行加快核導試驗,加劇半島緊張局勢,給中國帶來了巨大的戰略后果與外交壓力,也導致了兩國冷淡的關系。對于中國積極發展中韓關系,雖然朝鮮并不樂見,但隨著中韓建交已經27年,中韓之間也有諸多磕磕絆絆問題,加上韓國已經不是保守黨執政,所以,中韓關系的因素在朝鮮人中的陰影一定程度上已經淡化。現在隨著朝鮮結束并進戰略,進入經濟發展的新時代,中朝之間的最大包袱也開始逐步解套,缺乏戰略互信的狀況有望逐步得到化解。在這種背景下,中國對朝鮮的戰略定位得到了提升。因為,在中美戰略競爭越來越劇烈的情況下,維持朝鮮半島的戰略穩定與東北亞的多邊平衡,將是中國未來較長時間的最大利益與目標之一。
由此,推進中朝、中韓關系的互補互利平衡發展是實現這種目標的關鍵與基礎,平行發展中俄戰略關系是基本保障與補充。但是,推進這種平衡關系有兩個最重要、最根本的前提條件:①朝鮮無核化進程必須向前邁進,并需要取得實質性進展,中國不會容忍朝鮮再退回到2016—2017年的狀態,再用核導試驗加劇半島局勢緊張。中國愿意落實幫助朝鮮把戰略重心轉移到經濟發展上、開展與朝鮮經濟合作的承諾,支持朝鮮半島推進經濟合作。但只有核談判取得進展,才有可能換取放松經濟制裁,豁免對上述經濟合作項目的制裁。②中國不會把朝鮮拿來作為一張牌與美國對抗、交易,中朝與中美關系發展有聯動,但是在兩個軌道上運行的,是以中國基本利益作為政策制定的基礎與出發點。
中國在朝鮮半島無核化進程中的作用一直是有原則的,其基本立場不會因為中朝關系的恢復與加強,中美矛盾的加劇而發生根本性動搖。在這幾年朝鮮半島緊張局勢升級,無核化進程陷入僵局的情況下,中國曾多次建議用“雙暫停”與“停和機制”轉換來引導美朝停止對抗,為談判解決危機鋪平道路。中國堅持的基本原則是一個整體:首先,堅決反對朝鮮發展核導武器,不承認其核地位;其次,朝鮮必須走完全無核化的道路,基本方式是通過談判來解決,談判的主體對象應該是美朝,談判應該是分階段與同步走;其三,在應對朝鮮核導試驗過程中,中國確保與美國、俄羅斯維持緊密磋商,在制訂安理會的制裁過程中,既要向朝鮮展示國際社會在反制核導發展的共同立場與意志,用經濟手段來處罰其錯誤的行動,也要保證朝鮮人民正常經濟生活的權利不受太大影響;其四,對履行聯合國制裁決議,中國始終如一嚴格執行。但安理會的決議有可逆條款,可根據朝鮮遵守決議的情況對制裁措施進行調整;①中國外長王毅在2018年9月安理會朝核問題會議上的發言,他表示:“鑒于朝韓朝美關系當前的積極進展,結合朝鮮在無核化問題上的重要承諾和行動,中方認為,安理會有必要考慮啟動可逆條款,從而鼓勵朝鮮以及有關各方朝著無核化的方向邁出更大的步伐。”參見“安理會討論朝核問題:美國呼吁保持壓力中國要求啟動制裁決議可逆條款”,聯合國新聞網站,2018年9月27 日,https://news.un.org/zh/story/2018/09/1019022。其五,中國一再強調,美國應該充分考慮朝鮮的安全關切,以此作為切入口,引導朝鮮走向無核化。
中國在朝鮮半島有著重要的戰略、安全與經濟利益,無核化、美朝建立正常關系與半島建立和平機制符合中國的利益與目標,一直積極推動三者互動、互促前行。由于美朝過去20多年有著反復談判妥協與破裂的經驗教訓,雙方互信差距是巨大的。而從中國主導六方會談的過程及其效果看,中國的積極斡旋作用并不能真正完全化解它們之間的深刻矛盾,任何微妙的傾斜與美朝任何一方的閃失都會引起對中方的不滿,特別是美國經常把朝鮮的強硬立場的責任推到中國頭上。所以,中國在目前階段再扛起這個領導角色是難以勝任的,也是沒有必要的。更關鍵的是,美朝都希望由它們自己來談判解決問題,其他方的插手可能更會引致談判的復雜化。中國目前階段的作用應該是外圍的,促進與鼓勵性的,根據我們的經驗適度提出走出困境的原則與路徑。
在強調中國應該避免挑頭去參與無核化的進程這一點時,我們不能掩蓋另一重要點,即無核化單單靠美朝兩家去博弈是不可能產生積極成果的,換言之僅僅靠美國的極限施壓與誘惑的方案是不可能讓朝鮮降服的,中美的合作與協調是成功的關鍵。在中美關系合作的議程中,自克林頓到奧巴馬政府,朝鮮半島問題一直是雙方合作的重點。特別是小布什政府,在六方會談的前期與中期,基本上是托付于中國進行主導推進。在特朗普執政初期,為了應對朝鮮高頻率進行核導試驗,美國冀求中國的配合,雙方保持了一定的協調。但到2018年朝鮮停止了核導試驗,開始尋求與美國談判時,美國已經明確宣布中國是戰略競爭者,所以,美國決定不再假手于韓國、中國或六方會談,而是直接走上前臺。根據內部政策辯論形成的意見,認為與一個由唯一最高決策者統治的國家談判,通過由上而下的方式進行,比通過實務官員反復推敲磨合來達成協議更有效。②Jessica T.Mathews, “What Happened in Hanoi?” The New York Review, April 18, 2019, https://www.nybooks.com/articles/2019 /04/18/trump-kim-korea-meeting-hanoi/.美國與中國保持通報式的磋商,但不再按照中國的建議行事,更不會讓中國發揮主場主導的作用。特朗普政府全力以赴同中國打經貿戰,意圖削弱中國的國家經濟體制動員與競爭能力,制約中國的高科技制造業的能力與發展速度。中美的戰略與經濟競爭將愈演愈烈,長期化,在這種氣氛與嚴重缺乏戰略互信的背景下,美國不可能在朝核問題上再倚重中國,也不相信中國會與美國在無核化問題上協調一致,更不希望給予中國以朝鮮籌碼而撬動中美關系的競爭支點。
隨著美朝河內峰會的破局與朝鮮再次擺出重啟短程導彈發射等武器試驗活動,美國可能最終將不得不借重中國的特殊作用,施壓朝鮮重新回到談判桌。③Laura Zhou, “US Envoy to North Korea Arrives in Beijing to Discuss ‘ Coordination on Policies’”, South China Morning Post,March 25,2019.但中國在美朝談判中的作用取決于美國的態度轉化,也取決于其對談判路徑、目標與時間上保持靈活性。根據與美國關系的互動,中國將斟酌使用其對朝鮮的有限的影響力,將會努力勸說朝鮮向無核化方向推進,特別是協助其邁出第一步進行核申報,接受核驗證,但中國不會接受強迫朝鮮按照“全面的、可驗證的、不可逆的無核化”(CVID)的方式來銷毀所有核材料與核武器,也不支持任何損害朝鮮國家主權與尊嚴的驗證方式及其他要求。如果中美在朝核問題上開展更實質性的協調,美朝、中朝、中美三個平行的雙邊核心談判機制應同時發揮作用,同時中俄、中韓、美韓日三個外圍機制也將發揮一定的作用。目前看,美國不太可能全面接受中國在美朝之間的仲裁作用,也不會同意重啟中美朝的三方會談機制,這就限制了中國的作用。
河內會議的失敗表明美朝雙方妥協的空間并不是很大。朝鮮應該已經認識到以拖延、漸進的方式來與美國談判無核化并換取經濟的利益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特朗普與金正恩的良好的私人關系并不能解決核問題上的重大的利益分歧。在河內峰會前后(2019年2月16日—3月2日),朝鮮開始重新對2018年7月拆除東倉里導彈發射場部分設施進行修復,包括頂棚和門扇修復工作,同時平壤市山陰洞軍械研究所的物資運輸車來往次數增加,都反映了朝鮮對無核化進程不確定性的擔心。特朗普也因為國內政治的原因,不可能接受一個不能確保朝鮮徹底棄核的半拉子的協議。如果美朝找不到妥協點與突破口,朝核問題、美朝關系將進入一個長期冷凍期。這是一個對美朝都是次壞的選擇,對中國、韓國來說,也將帶來長期化的朝鮮核武裝的困境。
中國支持按照分階段、同步走、一攬子三原則推進朝鮮半島無核化與和平機制問題的政治解決。這個無核化三原則的含義是比較籠統的,也是微妙的,需要高超藝術來操作。在美朝缺乏互信與朝鮮國內尚沒有形成共識的背景下,要一步到位去解決核問題比較困難。分階段可以包括無核化進程的核清單、驗證及拆除與銷毀核彈頭,也包含美國的安全保障及經濟上鼓勵措施,而現在美國要求全部實現無核化后才有美國回報性的措施,顯然不利于調動朝鮮方面的積極性(an all-or-nothing policy toward North Korea)。①美國外交關系委員會會長哈斯也是這樣認為,完整的、全面的、可驗證的無核化在不久的任何時候都不是現實的前景,但它作為一個長期目標需要,也不應該放棄,但不能主導短期政策,否則美國將在朝核政策上一事無成。See Richard N.Haass,“Picking Up the Pieces After Hanoi”, Project Syndicate, Mar 15, 2019.同步走,應該有相應的下一步約束性舉措,美朝應以不同的方式采取行動,滿足對方的需要。
但六方會談的一個經驗教訓是,雙方花了太長時間就具體的同步行動進行討價還價,而交換的實際價值卻非常有限。②這被認為是無核化外交三項劣勢之一,參見Philip Zelikow, “How Diplomacy with North Korea Can Work:A Narrow Focus on Denuclearization Is the Wrong Strategy”, Foreign Affairs,July 9, 2018, https://www.foreignaffairs.com/articles/north-korea/2018-07-09/how-diplomacy-north-korea-can-work? cid=intfls&pgtype=hpg。因此,分階段行動不能過細,不能時間太長,它必須與一攬子原則同時運用。美朝互信與朝鮮無核化互為因果關系,為此需要制訂一個全面的方案,把戰略互信與朝鮮無核化的具體行動步驟共同納入到具有約束性、可信的路線圖中,主要目的就是避免走一步看一步,拖延談判與履約時間,防止無正當理由排除應包含的談判內容與履行的關鍵目標。
中美作為東北亞地緣政治關系中兩個影響最大的國家,雙方有義務就無核化的推進方式、責任與成本的分擔、監督與管理進行協商。美朝對如何啟動無核化進程與建立互信有較大的分歧,中國完全可以作為參與方、協調人提供參考的意見,在美朝之間進行斡旋,協助美朝韓共同制定一個公平、有效、有時間節點的無核化方案,與相關國家共同承擔無核化過程中派生的義務與工作,同時構建一個包括中國長期作用在內的和平機制。但這種磋商與合作的一個前提是中美需要有一個積極健康的雙邊關系。
構建和平機制是確保無核化完成與可持續性的延伸性條件。中國作為《停戰協定》的簽字一方,也是朝韓和平共存的外部支持方、半島的重要鄰邦,理所當然應該參與未來和平機制的構建。未來的和平條約應該包括所有當年《停戰協定》的簽署方,再加上直接當事國韓國。另外,聯合國作為特別的一方參與和平條約也是必要的。③Harry J.Kazianis,“Let’s Offer North Korea a Peace Treaty Officially Ending the Korean War”, July 26, 2018, Fox News,http://www.foxnews.com/opinion/2018/07/26/lets-offer-northkorea-peace-treaty-officially-ending-korean-war.html.在未來的和平機制構建中,中美兩國均可以作為外部力量承擔和平擔保的作用,但朝韓兩國應該被賦予擔當軍事互信與安全、政治、經濟合作的直接管理者角色。
對于中國來說,主要問題不僅僅是中美對朝鮮無核化的整體方案、不同推進階段與和平機制構建存在分歧,更重要是在無核化發展不順利情況下的應對:包括朝核陷入僵局時如何協調行動,在遇到新的對抗性危機時如何避免單方面軍事行動。而最令人憂慮的是,在美朝談判長期僵局的背景下,美國內部有一種逐步走強的意見:默認一個不再強化核導能力的有核朝鮮,來交換朝鮮確保不進行核擴散,不部署核武器,在數量上和質量上限制核武器生產計劃。①俄羅斯衛星通訊社華盛頓2019年4月4日引用美國防務分析研究所研究員約翰?沃登的觀點認為,美國可能需要將朝鮮完全無核化的目標“束之高閣”。其后果是朝鮮逐漸把核導的發展計劃轉向地下,以電腦模擬與秘密生產形式繼續。這種狀況并不完全對美國的國家利益不利,因為朝核問題繼續存在,中國在朝鮮半島就無法推進“一帶一路”,整個東北亞五國就不可能建立深入的合作關系,朝韓關系就不可能實質性改善,美軍及戰略武器在朝鮮半島則可以繼續存在;美日軍事合作可以進一步強化;也會導致日本繼續向“正常的”軍事大國方向發展。
韓朝領導人已經舉行了三次峰會,而韓國又是美國的盟國,所以在半島未來多方互動過程中,朝韓關系的穩步發展具有重要的意義,它可以鼓勵美朝談判過程中雙方保持靈活性,尋找突破口,制約雙方在遇到談判障礙時采取強硬行動。
然而,文在寅總統在金正恩與特朗普之間扮演調解人與中間人的角色正在褪色。美國認為這些轉達的信息或文在寅試圖為朝鮮辯白的保證至今都沒有轉化為美國所希望見到的實際行動。2018年10月文在寅在接受《費加羅報》采訪時表示,“我認為朝鮮國務委員長金正恩已經作出戰略決斷,只要可以保障朝鮮政權的安全,朝鮮就會棄核”,并羅列了五項依據。②“文在寅接受法媒專訪表示信朝棄核”,韓聯社巴黎,2018 年 10 月 14 日電,https://cn.yna.co.kr/view/ACK20181015000 200881。顯然,這種判斷過于樂觀。而這種不恰當的判斷與信息也錯誤地提升了美國對與朝鮮談判上的期望值。與此同時,他又高估了美國談判立場的靈活性與對韓國意見的依從性,并依據這種誤判,在韓朝關系發展籃子里增添一系列超越現實條件的項目,以實現文在寅任期內理想化的政績。③韓國總統統一外交安保特別助理文正仁對美國朝核大使比根在斯坦福大學的講話的解讀反映了韓國方面的一些誤判點,他承認韓國在美朝之間已經沒有中間點了。See Chung-in Moon,“The Next Stage of the Korean Peace Process--Why Seoul Remains Optimistic After Hanoi”, Foreign Affairs, March 14, 2019.包括重開開城工業園區與金剛山旅游特區,開工南北鐵路連接工程等。韓國統一部在對2019年韓朝合作基金項目預算中,韓朝鐵路與公路對接和升級改造項目等預算從2018年的2 680億韓元增至4 289億韓元,增幅為60%。④“韓國統一部:明年韓朝合作基金預算同比增加15%”,澎湃新聞,2018年12月11日。韓國《中央日報》還曾披露:統一部對朝鐵路公路合作項目秘密注入了3 500億韓元以上的資金,還大幅增加了高達1 000億韓元的對朝融資預算。⑤“韓朝兩國關系欲速則不達”,韓國《中央日報》,2018年11月9日。
事實上,美朝核問題的僵局必定會削弱朝韓關系發展的速度與方向。由于韓國沒有充分顧及美國對目前美朝談判僵局的急躁情緒,一味加快在軍事信任與經濟上與朝鮮的合作步伐,導致了美國對韓國不滿公開化。⑥在韓朝兩國9月20日達成軍事領域協議一事,美國國務卿蓬佩奧就事前協商不足一事對韓國外交部部長康京和提出抗議,參閱劉智惠等:“蓬佩奧致電康京和抗議韓朝軍事協議”,韓國《中央日報》,2018年10月11日。這種不滿內容包括:①《9月平壤共同宣言》所包含的對美韓同盟主要結構性的變化,包括在未實現無核化情況下朝韓宣布停止敵對性的軍事行動,這是美國所無法接受的舉措。⑦Scott A.Snyder, “The Pyongyang Declaration: Implications for U.S.-ROK Coordination on North Korea”, Council on Foreign Relations website, September 24, 2018, https://www.cfr.org/blog/pyongyang-declaration-implications-us-rok-coordination-north-korea?utm_medium = email&utm_source= korea&utm_content= 100118&sp_mid=57471111&sp_rid=bGl1bV8xNEB5YWhvby5jb20S1.所以,韓國為了調查京義線鐵道目的而想讓列車跨過軍事分界線,所謂的“聯合國軍司令部”最初反應也是拒絕批準。對于設立朝韓聯絡辦公室,美國最初也表示反對。韓政府原本計劃8月17日掛牌成立聯絡辦,在美國的阻扼下,設立時間不得不拖至9月14日。②韓國公司違反聯合國制裁協議,與朝鮮進行經濟合作,如美財政部就要求韓國金融圈遵守對朝制裁。③韓國在美朝之間斡旋過程中,過于展示同情與遷就朝鮮的立場,而不是要求朝鮮盡快全面棄核,這包括在無核化沒有取得實質性進展前,就要求放松經濟制裁(包括金剛山旅游項目),簽署“終戰宣言”,要求核談判中同步走等。
在美國要求下,2018年11月成立了韓美工作小組,試圖通過協調來控制朝韓關系的發展,“保證雙方不再各說各話,不再在對方不知情或尚未表達意見和想法的情況下單獨行動”(蓬佩奧的原話)。但河內會談破裂后,美國政界及政府對韓國外交安全的相關人士加大了懷疑態度①全秀真:“河內朝美會談破裂后韓美同盟變得微妙”,韓國《中央日報》,2019年3月12日。,這主要表明美韓在對朝的理念與短期目標上有很大的分歧。文在寅總統與其他負責朝核問題的官員有一種迷思:朝核問題主要是美朝領導人缺乏戰略互信,現在朝鮮領導人已經下定決心棄核,朝的政治體制又是一人領導,所以,只要韓國斡旋、仲裁工作做到家,朝核問題就會迎刃而解。②筆者在2018年4月、10月多次在韓國有關政府部門的訪談后得出的判斷。它沒有認識到朝鮮軍隊等利益部門可以在核導問題上影響最高領導人的決策方向;美國的國內政治結構、現實主義的外交理念、過去與朝鮮打交道的經驗教訓使得朝核問題的解決設置了一系列的障礙。
考慮到盟國關系及文在寅在調停美朝關系中的特殊作用與進展,美國仍然樂意傾聽韓國的意見。但在核心利益上美國不會動搖:優先確保朝鮮無核化與徹底放棄對美威脅的洲際導彈打擊能力,確保美韓在朝鮮半島的戰略優勢,然后才考慮支持朝韓經濟合作與建立和平機制。美國在沒有看到朝鮮采取實質性步驟進行無核化之前,不會同意解除經濟制裁與開展朝韓經濟合作。從美國的策略看,經濟制裁是逼迫朝鮮盡快無核化的最佳籌碼。
從朝鮮方面看,對文在寅的期望值也在急遽下降,因為他們高估了其對美國的影響力,以為韓國能夠說服美國至少同意放行朝韓之間的經濟合作項目,金正恩在河內峰會提出的“小交易”方案也是根據韓國的意見而提出的。③See Chung-in Moon, “The Next Stage of the Korean Peace Process--Why Seoul Remains Optimistic After Hanoi”, Foreign Affairs, March 14, 2019.朝鮮為此在金剛山下面的元山葛麻海岸旅游區建設了170棟建筑物,以為只要能開放金剛山旅游項目,2019年夏天就能吸引100萬名韓國游客,但最終在河內峰會期間發現美國并不認可韓國的構想。所以,朝鮮對韓國領導人急迫推進美朝就無核化問題達成協議的熱情產生了疑慮與抵觸。朝鮮外務省副相崔善姬河內峰會后在平壤記者會上公開表示“韓國并非仲裁者,而是局中人”。韓國高度期望的金正恩對首爾的回訪已經多次落空,今后實現的可能也不大。韓朝根據《9·19軍事協議》(該協議是《9月平壤共同宣言》的附屬協議)原定于4月1日啟動的兩項合作項目因朝方態度消極而恐難如期落實。朝鮮在開城工業園區的韓朝聯絡辦公室人員也一度撤走,這顯然是一種暫停與韓國磋商的信號。
除中美、美韓、朝韓這三方外,中韓在朝鮮半島無核化進程中也有著重要的作用,特別是2004—2008年六方會談期間,雙方的協調對促合美朝談判的進展取得了推進性作用。在2018年開始的新一輪的無核化進程中,雙方對朝鮮在無核化過程中的一些顧慮也是充分理解的,雙方都支持以漸進、同步的路徑來解決無核化問題,所以對化解當前美朝核談判的困境,有著共同的立場。中韓原則上可以進行更多的協調,形成共同的方案,分別與朝鮮及美國進行磋商。但對于韓國來說,由于這一輪談判主要是在美朝之間進行,不是多邊會談,它也忌禪美國對中國介入的不滿,擔心美國會對韓國在朝核問題上與中國進行磋商與保持一致不快,更不希望在未來的朝鮮半島和平機制建設過程中中國會發揮主導性作用,所以,至今韓國對與中國加強磋商并不積極,還是希望利用其獨特優勢,繼續在美朝之間發揮傳遞信息、斡旋的作用。
但中韓在朝鮮半島問題上的合作潛力仍然是存在的——如果朝核問題能夠取得進展,聯合國的經濟制裁能夠得以松動。2018年,文在寅總統提出了朝鮮半島經濟合作藍圖,建設韓朝西海岸經濟特區和東海岸旅游特區,“東亞鐵路共同體”及“新北方計劃”。特別是“新北方政策”是以“九橋”戰略為其核心內容,推動包括天然氣、鐵路、港口、電力、北極航路、造船、農業、水產、工業園區九方面的合作。這些計劃都將在一定程度上與中國的“一帶一路”構想對接。在朝鮮領導人金正恩第二次訪華時,曾邀請中國合作開發4個地區:首都平壤、西海岸的南浦港、邊境地區的新義州黃金坪和威化島,以及東海岸的清津港等。此外,葛麻地區、羅先開發區、開城工業園也可能成為開放的重點。①參見:“傳金正恩邀中國合作開發朝鮮四大地區”,《聯合早報》,2018年6月7日。已基本建成的中朝新公路大橋也有望啟用。前幾年由于朝鮮加劇發展核導與朝鮮半島陷入緊張局勢,中國的“一帶一路”構想無法把朝鮮新國家戰略反映進去。現在情況發生了巨大變化,中朝韓勢必在推進朝鮮半島無核化及構建半島永久和平過程中擴大這方面的合作,也將成為朝鮮不可逆的向無核化方向發展的推動力與利益保證。
雖然朝鮮半島無核化首先應該由美朝兩個主要當事者進行談判,但中俄韓日也是地區的利益攸關者,其中從朝鮮半島和平維護的角度看,中韓在國際法與歷史傳承上是理所當然的當事方,為此,中朝、中美、中俄、中韓、中俄朝在美朝談判過程中,特別是無核化推進過程中,應該保持多個雙邊磋商與溝通,以確保這種談判能夠保持在正確、正面、積極的軌道上,同時能夠隨時反映相關國家的利益。中韓作為直接相關方應該在合適的時機參與談判,承擔落實不同階段的主要任務目標及其義務。俄羅斯與日本作為間接的相關方,在無核化與和平機制進入的關鍵階段(特別是東北亞安全機制建設上),在中美朝韓同意的前提下,也應該參加相關的工作,承擔相應的責任。國際機構——聯合國與國際原子能署也應該在“終戰宣言”或“和平協定”與核核查及驗證工作中發揮作用。
在朝美第二次領導人會晤破裂之后,雖然出現了一系列不祥的事態發展的苗頭,但總體上美朝均保留了充分的余地。美國多次表示希望盡快恢復對話與談判,美國財政部2019年3月21日發布了對朝鮮、中國和韓國等國共95艘船舶的制裁名單,但隔日特朗普就下令撤回了對朝制裁法案,其目的顯然要安撫朝鮮,防止刺激朝鮮采取激烈的反應。朝鮮副外務相崔善姬曾表示“朝鮮正考慮停止與美國的無核化談判”,朝鮮《勞動新聞》的評論也稱,朝鮮曾經歷過戰爭,也曾度過“苦難行軍”時期,但當前的情況卻是最艱難的,呼吁人們要“自力更生”,但到目前為止朝鮮沒有正式回絕與美國下一步的談判。
朝鮮并不能從當前的核僵局中獲利,因為它是受到國際社會制裁與孤立的國家,它要把國家戰略重心轉移到經濟發展,就需要解決核問題,實現對韓、對美關系的突破,與中韓等周邊國家建立合作共贏的經濟關系。當前對朝鮮來說是一個難得歷史機遇,它不希望形勢逆轉,美朝關系再次惡化。同樣長期僵局對美國也非常不利,因為朝鮮的核導生產就不會停止,核彈頭數量與核能力就會增加,核裂變材料儲存量將提高,核彈頭與運載系統都可以不通過試驗進行完善。到目前為止,朝鮮僅僅進行了兩次洲際彈道導彈的試驗,其實際威懾力并沒有形成。但只要繼續完善,若干年后其精確的遠程導彈系統完全可以威懾美國,朝鮮再要實現無核化就幾無可能,其核地位將事實上得到承認。①See Richard N.Haass, “Picking up the Pieces after Hanoi”,Project Syndicate, Mar 15, 2019.
未來發展存在著幾種變量的影響。
第一,朝鮮領導人在特朗普拒絕了寧邊的核設施關閉與視察的方案后,是否有更大膽的棄核的舉動,擴大廢棄核設施的范圍,并準備在不久的將來接受一個全面棄核與驗證的路線圖;還是堅守目前的立場,以局部、有限的廢棄核設施與凍結核導試驗來換取局部的放松經濟制裁?從目前的情況看,不排除它會同意略微擴大化的廢棄核設施方案,同意凍結核導生產,并同意在申報的基礎上接受一定程度驗證,以此作為第一階段的交易,換取美國放松經濟制裁,簽署“終戰宣言”,雙方互設聯絡處。但如果寧邊擴大到分江地區或善剛地區的核設施,由于是地下設施,又是濃縮鈾項目,所以核查驗證是難以回避的。朝鮮能否接受令人懷疑。
第二,朝鮮經濟上抗經濟制裁的能力。朝鮮駐聯合國大使金成2019年3月20日致函國際機構,呼吁它們向朝鮮緊急提供糧食援助。原因是2018年的干旱、炎熱等自然災害以及農耕器材進口受對朝制裁所限,導致朝鮮糧食產量大量減少。2019年1月工人家庭每天人均糧食配給量從過去的550克減少至300克。朝鮮市場上大米和面粉等糧價日益上漲,朝鮮已經向俄羅斯請求支援10萬噸糧食。②全秀真:“美國運用大數據追蹤朝鮮資金流向”,韓國《中央日報》,2019年4月2日。目前朝鮮的外匯儲備大約有十億美元,糧食和石油也有一定的儲量,但顯然還有缺口。美國方面甚至判斷朝鮮在經濟上只能撐一年左右,這也是特朗普聲稱“我們會在一年內告訴大家消息”的可能依據。但從1995—1997年“艱苦行軍”最困難的經歷、朝鮮內部擴大市場作用的改革與“到2017年底為止,朝鮮經濟的內部運行并未顯現出足以威脅政權安全的嚴重困難”的情況看,朝鮮在經濟上是能夠扛過經濟制裁與天氣造成的糧食困難的。③李婷婷:“‘聰明制裁’之后聯合國對朝制裁的經濟效果評估”,《現代國際關系》,2019年第2期。中國、俄羅斯等國也必然會給以人道主義援助,這不違反聯合國制裁。
第三,如果美朝的僵局延續下去,美國加大制裁力度,不排除在壓力下朝鮮的凍核承諾會改變,進行小規模核導活動是可能的回擊選項。美國正在朝鮮半島周邊逐步展開新的監視、偵察、盤查等行動,朝鮮人權問題也會更多地受到炒作。此外,美國參議院軍事、金融、外交委員會正在擬議新的制裁法案,將包括限制朝鮮金融交易、擴大船舶轉運等制裁監控,加強國際社會對朝制裁合作等內容。
第四,在徹底無核化在可見的將來無法實現,甚至永遠不能實現的背景下,不排除美國方面提出多種替代方案,這包括:廢棄大寧邊核設施+洲際彈道導彈系統與彈頭+凍核來換取局部放松經濟制裁;或重回“戰略忍耐”政策,以拖待變;或以“君子協議”方式默認朝鮮核導現狀,即以“同意各自保留有關永久核地位的不同認知”(agree to disagree on its permanent nuclear status)的方式,降低朝鮮緊迫的威脅。這包括朝鮮要正式禁止所有的核導試驗,最好包括所有短程導彈試射;以可驗證的方式凍結所有核武器級的燃料與核設施的運行,停止生產核導武器;美將允準朝韓在聯合國相關機構監督下恢復開城工業園區建設、金剛山旅游項目及可能的鐵路連接。④這是美國卡內基國際和平研究所前總裁馬修斯與外交關系委員會會長哈斯的主要觀點,也是筆者在撰寫過程中設想到的可能場景,兩者之間有類同性。參見Jessica T.Mathews,“What Happened in Hanoi?” The New York Review, April 18, 2019, https://www.nybooks.com/articles/2019/04/18/trump-kim-koreameeting-hanoi/; Richard N.Haass, “Picking up the Pieces after Hanoi”, Project Syndicate, Mar 15, 2019.
第五,如果美朝真能就朝核達成一個“大交易”,未來的和平機制構建與駐韓美軍、韓美同盟與美國核保護傘將是一個棘手的問題,因為這與朝鮮、中國的安全關切有密切的關聯。文在寅總統2018年5月2日表示:駐韓美軍是涉及韓美同盟關系的問題,與韓朝簽署和平協定毫無關聯。⑤文在寅:“朝若簽和平條約 駐韓美軍也沒必要撤離”,新加坡《聯合早報》,2018年5月3日。但駐韓美軍與韓美同盟是朝鮮戰爭與《停戰協定》的產物,更是東亞冷戰的組成部分,長期以來其主要功能是對朝鮮進行軍事威懾。但一旦朝鮮的核導威脅消除,美朝實現了關系正常化,朝韓建立了和平共存的合作機制,駐韓美軍就會遇到誰是新威懾對象的問題。美軍的戰略決定了它不可能進入無敵可懾的狀態,它必定會發生轉向。
韓國統一研究院在學術會議上提出建議:在朝鮮無核化完成后韓國和美國在半島著手進行結構性軍備控制,計劃分階段裁減駐韓美軍,并且在半島和平協定簽訂后經聯合國安理會決議解散“聯合國軍司令部”,并在板門店聯合警備區成立韓朝美中四方參與的“韓半島和平管理委員會”。①“韓智庫建議無核化完成一半時簽四方和平協定”,原刊于韓聯社首爾 12月 13日,轉刊于 http://www.cbfau.com/cbf-201575496.html。這個方案沒有明確廢除美韓同盟與撤離所有美軍,但作為一個過渡性的安排是可行的。即使今后美韓同盟不廢除,駐韓美軍不全部撤離,其性質、規模、功能也應該做出相應的變化。對于美軍去留與同盟的存廢主要應該由朝韓兩家來決定,但任何關系到未來美軍地位的決定不能削弱中國的核心國家利益,美軍及其軍事設施不能用于威脅、侵略中國,更不能預設可以在臺灣海峽有事時介入。駐韓美軍不能成為美國構建美韓日軍事同盟的組成部分,也不能削弱朝韓的軍事互信。未來朝鮮半島的南北軍事力量應該是相對平衡的,軍事上是由一系列互信措施保障的,美軍的行動必須得到韓國政府的節制。任何具有針對中國的戰略性武器部署,如薩德導彈,均應該撤離。
從長期的穩定目標出發,朝鮮半島與東北亞的安全應該形成一個相互依托性的復合結構,即在朝鮮半島和平機制基礎上,發展一個東北亞六個國家共同構建的地區安全合作機制。在各國逐步建立戰略與軍事互信措施后,雙邊性的軍事同盟功能也應該逐步弱化,最終使這個地區擺脫冷戰格局。
自朝韓板門店峰會、美朝新加坡峰會以來,朝鮮半島局勢進入了一個新階段,朝韓關系正在穩步發展,但美朝在河內峰會上期冀實現突破、達成協議的目標落了空,無核化在選擇的路徑上、實施對象上又一次陷入了歷史上多次重復發生過的僵局。②滕建群:“特朗普對朝政策的變化與選擇”,《太平洋學報》,2018年第11期,第81-86頁。
與2004—2008年六方會談時的談判不同的是,這次無核化的最大特點主要是:美朝最高領導人直接參與談判,都想通過自上而下的方式實現歷史性突破;朝鮮勞動黨最高機構已經宣布了國家戰略轉向經濟建設,停止了“并進戰略”,這從法理上、政治上奠定了無核化的基礎與動力;韓國總統文在寅在美朝之間穿針引線,積極調和,已從心靈神交的層次上與朝鮮領導人建立了信賴關系。
但即便有這些特點,即使美朝領導人已經擁有了一定的互信,無核化進程早已存在的結構性障礙仍然是極難逾越的。首先是朝鮮高層對徹底棄核在感情上、體制性利益上沒有轉過彎來,抵觸性很大。因為這是對通過30多年竭全國人力、物力得來的核地位、核能力的否定。其次,美國對無核化定的門檻很高,朝鮮如果完全按照這個標準做,政治風險很大,而且可能會失遠大于得。其三,美國國內分裂化的政黨政治與保守現實主義的思維阻止了任何務實性的思路與方案。美國也由于過去的教訓,彌漫著對朝鮮的強烈不信任,對無核化設定了嚴苛的標準,對特朗普可能對朝鮮的任何妥協提出了預警,這勢必束縛美國對朝政策展示靈活性。
這導致美朝在中短期內在無核化行動方面難有實質性的突破。所以,美朝談判的僵局完全有可能長期化。當然,對朝鮮而言,特朗普是美國近20多年以來最有可能同朝鮮達成核妥協的一位總統,他沒有太多的政治包袱,敢于突破華盛頓建制派、戰略派的清規戒律。所以,通過大膽的讓步與有原則的談判來談成一個不損及朝鮮底線利益的分階段的協議,換取美國部分放松經濟制裁與同意簽訂“和平協定”乃不失為其一個好的戰略選擇。
朝鮮半島能否完全進入無核化,既需要韓國在美朝之間進行調和,更需要中美兩國協調與合作,朝核問題的突破與進展離不開中國的作用。只有中美關系得到改善,雙方在朝鮮半島才能按照共同利益來推進共同的目標,中國才能在勸和促談方面發揮更大的作用,才能說服朝鮮以漸進的方式完全棄核,才能在安全上給予朝鮮必要的保障,提高其棄核的自信心。同樣,中美朝韓應該是未來朝鮮半島和平機制的平等參與者、締造者,中美也應該是這個機制的保障者。
編輯 鄧文科